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六
光又论王广渊劄子曰:「臣伏见新除王广渊直集贤院,外廷之人无不恠惑,偶语族谈,莫知其故。或云广渊以唇舌便佞,逰走于公卿之门,盖执政所荐也。或云陛下龙潜之时,广渊以文章因陛下故人自荐逹,素防知赏,故特加拔擢。此二者莫知其虚实,若果有其一,皆非朝廷之美也。夫端士进者,治之表也;憸人进者,乱之阶也。臣窃闻广渊虽薄有文艺,其余更无所长。于士大夫之间,好奔竞,善进取,称为第一。若以此获公卿之知,则其人固非端士矣。乡以初任通判编排中书文字,二年之间,堂除知舒州,缙绅已皆相与指目以为儌幸。今又骤加美职,安得不取外廷之怪惑乎?陛下方莅政之初,欲简拔天下贤材,寘诸不次之位,以率厉羣臣,而执事之臣不能称陛下之意。前此用皮公弼权发遣三司判官,今又用王广渊直集贤院,将何以使天下之人尚防耻之节,崇敦厚之风乎?若陛下龙潜之时,广渊果曾以文章自逹于左右,此尤不可。昔汉文帝时,景帝为太子,尝召上左右饮,中郎将卫绾独称疾不往,及即位,宠待绾过于它臣。周太祖时,世宗镇澶州,张美为三司吏掌州之钱谷,世宗私有求假,美悉力应奉,及即位,众皆称美材敏,而世宗终薄其为人。广渊若当仁宗之世,私以文章献于陛下,为臣忠谨者,肯如是乎?陛下今日当治其罪,而又赏之,将何以厉人臣之节也?所有王广渊新授直集贤院,▯伏乞追还。」英宗时,殿中侍御史傅尧俞论王临疏曰:「臣伏见殿中丞王临,为任莫州推官日,移雄州推官,因縁差遣,拖延月日,就成考第,冒转京官。后因魏景攀援,心迹皆露。御史中丞张昪、包拯、韩绛,知杂事范师道等,相继论列,朝廷更不根究,特追事发,后所转一官,犹与知县差遣。人言不已,始降监当,公议纷然,逮今未定。而临敢为欺防,妄引刘庠、王渊例,欲从难议书罪,都不理为过犯。臣虽防暗,殊用震骇。臣窃见王临事状,备于案牍,非有隠深廋匿,不可窥而索者,取而一阅,则妄冒之情毕得,公私之坐已明。乃能使李象贤曲庇其罪,夏防独当其责,歴三中丞而不能正其事,经诸有司而不敢斥其过。不知王临挟何术而至于斯也?急进则交结以图儌幸,既败则文饰以自解免,固巧官之杰,而奸人之雄。此而可容,孰为不可容者?朝廷既不令穷劾,但加轻罚,有司以元无案欵,便为无过。臣恐刑典自此揺矣。王临之事,案中皆具,而人所共闻,臣今不复备论,唯陛下察臣颛愚之恳,诛临猾巧之心。一以审官曾追官免勒停人,定法从事,则懐谖防上者,不得肆其志,而舞文附下者,可以惩其后。臣不胜恳恳之至。」英宗有疾,既平,尧俞为起居舍人,上书皇太后,请还政。久之,闻内侍任守忠有谗间语,尧俞諌皇太后曰:「外间物论纷惑,两宫之情未通。臣谓天下之可信者,无大于以天下与人,亦无大于受天下以公。况皇帝以明睿之资,贯通古今,而受人之天下乎?如诛窜防人,则慈孝之声并隆矣。」尧俞知諌院,又论薛向疏曰:「臣近有状论列除薛向不当以向▯险多机用援甚众自从被责百涂经营未离故居,遽此牵复壊陛下赏罚之权无以取信天下。且谓邉防之间才有小警,不当借以为牵复罪人之资及论薛向材质事状乞寝新命,皆悃愊公议未防指挥降出,臣虽甚愚,深所未喻。谨条事体重烦天聼。伏惟少赐详择夫设官吏,责以言天下之事,其所论奏,当辨别是非当否。茍渉阿私,窜黜可也。若言入则留中不下面,奏则置而不聼,殆非所以开广聪明者也。朝廷初政,首梗言路,臣窃为陛下惜之。陛下天资英断当断于是者断于非是害政非轻陛下视从谏如转圜者,为何等主哉?夫挟万乗之势执生杀之柄,以临沮臣下,是岂艰哉?顾道理何如耳。陛下傥不深思,谓事以不移为得,臣恐自此以往,必有倚圣断以售其智筭者。况二府各有常职讵容相侵?今枢宻院专除文吏,不幸中书又专行枢宻院事,报复徃还积为私隙,将何以帅正百官,共成天下之务若曰出自圣心,俾枢宻院行之者,尤为不可。陛下总揽纲纪而自纷之,谁为此谋将误陛下。审如是,执政者亦当以职分自陈姑务救正,以顺成美徳不当茍且依违奉行。况薛向小人,恶足留神?如是谓今天下无如向之材者,欺防不已,甚乎!傥此事不改,非独刑赏失当是祖宗之旧法皆可隳,而言职可以废也。且薛向两经枢宻院除官,輙复追夺何先帝谓之非,而陛下必以为是?此臣重为陛下不取也。伏望并以臣辈前状付外,必赐施行。臣无任忠愤激切之至。
译司马光又论奏王广渊的札子说:“臣恭敬地看到,王广渊新近被授为直集贤院,外廷之人无不惊怪疑惑,私下交头接耳、相互谈论,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有人说,王广渊凭借花言巧语和谄媚奉承,奔走于公卿门下,大概是执政大臣所荐举的。有人说,陛下尚在潜邸时,王广渊凭文章通过陛下的故旧自荐求进,平素受到陛下的知遇和赏识,所以特意加以拔擢。这两种说法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果真有其中一种,都不是朝廷的光彩。端正之士得到进用,是治道的表征;奸邪之人得到进用,是祸乱的阶梯。臣私下听说,王广渊虽然略有文才,其他方面再没有什么长处;在士大夫之间,喜欢奔竞钻营,善于谋求进取,被称为第一。如果他凭这些获得公卿的知遇,那么这个人本来就不是端正之士。从前他初任通判时,编排中书文字,两年之间便堂除为舒州知州,士大夫已经彼此指点议论,认为这是侥幸求进。如今又突然加授美职,怎么能不引起外廷的惊怪疑惑呢?陛下刚开始临朝理政,想选拔天下贤才,安置在破格的职位上,来激励群臣,可是执事的大臣不能符合陛下的心意。此前任用皮公弼权发遣三司判官,如今又任用王广渊为直集贤院,将凭什么使天下人尚存知耻的操守、崇尚敦厚的风气呢?” 如果陛下还在潜邸时,王广渊果真曾经凭文章自荐求进于陛下左右,那就更加不可。过去汉文帝时,景帝还是太子,曾召请皇帝左右近臣饮宴,中郎将卫绾独自称病没有前往;等到景帝即位后,宠待卫绾超过其他大臣。周太祖时,世宗镇守澶州,张美任三司吏,掌管澶州的钱粮,世宗私下有所请求借取,张美都尽力供奉;等世宗即位后,众人都称赞张美才干敏捷,但世宗始终轻视他的为人。王广渊如果在仁宗朝时,私下以文章献给陛下,作为臣子忠诚谨慎的人,难道会这样做吗?陛下今日应当治他的罪,却反而赏赐他,将用什么来砥砺人臣的操守呢?王广渊新近所授直集贤院一职,伏望收回。” 英宗时,殿中侍御史傅尧俞论奏王临的奏疏说:“臣恭敬地看到,殿中丞王临任莫州推官时,被调任雄州推官;他借着差遣调动的机会拖延日月,凑成考第,冒充资历升为京官。后来因为魏景攀援牵连,他的心迹全部暴露。御史中丞张昪、包拯、韩绛,知杂事范师道等相继论列,朝廷却没有进一步根究,只是事发后追究,后来所升的一官,仍然给他知县差遣。人们议论不止,才降为监当,公议纷纷,直到现在还没有定论。可是王临竟敢欺骗蒙蔽,妄自援引刘庠、王渊的先例,想按照难以议罪的文书来处理,完全不承认这是过犯。臣虽然愚昧,仍对此极为震惊。臣私下看到,王临的事状都完整记在案牍之中,并非有什么深藏隐匿、不可窥见查取的地方;只要取来一看,他虚妄冒充的情状就全部显现,公私方面的罪责也已经明白。可是他竟能让李象贤曲意庇护他的罪过,让夏竦独自承担责任,历经三任御史中丞仍不能纠正此事,经过各有关部门也不敢斥责他的过失。不知道王临凭借什么手段,竟能达到这种地步?他急于进身时便结交权贵以图侥幸,失败之后又用文辞粉饰来为自己解脱,本来就是巧于钻营做官的杰出人物,也是奸人的首领。这样的人都可以容忍,还有谁是不可以容忍的呢?” 朝廷既然不命令穷究弹劾,只是加以轻罚,有司便以原来没有案牍条款为由,认为他没有过错。臣恐怕刑法典章从此就会动摇。王临的事情,案卷中都有详备记载,也是人们共同听闻的,臣现在不再逐一陈述,只希望陛下察知臣专愚而恳切的心意,诛治王临奸猾巧诈的心术。应当一概按照审官院曾经追夺官阶、免职勒令停任之人的成法办理,使怀有欺诈之心、蒙蔽君上的人不能肆意妄为,也使舞弄文法、依附下属的人受到后果的惩戒。臣不胜恳切至极。” 英宗患病,病情平复后,尧俞任起居舍人,上书皇太后,请求归还政权。过了很久,他听说内侍任守忠有谗毁离间的话,尧俞劝谏皇太后说:“外间的舆论纷乱迷惑,两宫之间的感情尚未贯通。臣认为天下最值得信赖的事情,没有比把天下交给他人更大的;天下最公正的事情,也没有比以公心接受天下更大的。何况皇帝凭借明睿的资质,贯通古今,却是接受别人所交付的天下吗?如果诛杀或流放进谗离间之人,那么慈爱和孝顺的声名就会一同显扬了。” 尧俞任谏院长官后,又论奏薛向的奏疏说:“臣近来已经上状论列,认为授予薛向官职不当。薛向奸险多机变,援引势力很多,自从受到责罚以来,百般经营谋求,仍未离开原来的居处,如今却突然牵连复用,破坏陛下行使赏罚的权力,使朝廷无法取信天下。况且边防之间刚刚出现小小警报,也不应当借此作为牵复罪人的资由。至于论述薛向的才质和事状,请求停止这项新命,都是出于至诚和公议;却一直没有下达指挥,臣虽然非常愚昧,实在深深不能理解。谨把事情的体要分条陈述,再次烦劳陛下听察。伏望陛下稍加详审选择。设置官吏,责成他们议论天下事务;他们所论奏的,应当辨别是非和是否恰当。如果涉及阿谀偏私,放逐黜退就是了。若言论送入后只留在宫中而不下发,奏章上呈后却搁置不听,这恐怕不是开阔圣聪的办法。朝廷初政就首先堵塞言路,臣私下替陛下惋惜。陛下天资英明果断,应该在这件事上当断则断;如果错误地断定有害于政事,后果并不轻。陛下把听从谏言看得如同转动圆环一样容易,这将成为什么样的君主呢?凭借万辆兵车的威势、掌握生杀的大权来压临臣下,难道是困难的事吗?关键只在于是否合乎道理罢了。陛下如果不深思,以为事情不改变就是有所得,臣恐怕从今以后,必定有人倚仗圣断来施展自己的谋算。况且二府各有固定职掌,怎么容许彼此侵夺呢?” 如今枢密院专门任用文吏,不幸中书又专门办理枢密院的事务,来往报复,积成私人嫌隙,将凭什么率领端正百官,共同成就天下的事务?如果说这是出自圣心,只是让枢密院去办理,那就更加不可。陛下总揽纲纪,却亲自使纲纪纷乱,究竟是谁为陛下谋划了这件事?这将误导陛下。如果果真如此,执政大臣也应当以职分自陈,姑且努力加以挽救纠正,以顺成陛下的美德,不应苟且依违、奉行其事。况且薛向不过是小人,哪里值得陛下留意?如果说今天天下没有比薛向更有才干的人,那就是欺骗蒙蔽陛下,实在太过分了!倘若这件事不改变,不只是刑赏失当,连祖宗旧有的法制都可以毁坏,谏官的职任也可以废弃了。况且薛向两次经由枢密院授官,却每次都被追夺;为什么先帝认为这样不对,而陛下却一定认为这样是对的?这是臣再三替陛下感到不取的地方。伏望把臣等先前的奏状一并交付外廷,务必赐令施行。臣实在承受不住忠愤激切之情。”
尧俞再论薛向劄子曰:伏为牵复薛向陜西转运副使不当,累曾论列,至今未见指挥。窃縁赏罚纪纲,朝廷重轻所繋。臣之瞽言,亦已详尽,与寻常风闻之説事体不同。伏望陛下早加详择,如臣言是,乞赐施行。臣言茍非,乞黜臣以诫狂易循黙观望。既非臣所能茍免取容,亦非臣所喜干冒天聼。伏俟鈇钺。尧俞又论薛向疏曰:「臣甞有状论列陜西转运使薛向争夺舘驿,致前荣州应灵县令崔令孙身死公事。今来再勘奏案已到,风闻其间事节与前勘畧同,輙复有言,惟陛下详择。伏以薛向倚恃权势,作威作福,使天子之命吏无事殒身,都不避嫌,自判本家词状以送灵寳县,所以县吏奉行,不复检验其死状,殊不分明。及赵约之取勘案成,所招情欵甚畧,自度非便,乃翻诉以疑众,欺侮上下,机械无穷。若谓向志在杀人,固为非允,然令孙之死本由薛向,今则南宻张皥、张奕等各陷深刑,罪首乃从轻典,此臣前状所谓未雪旧寃,更生新枉者也。茍不原情议罚,何以粗厌人情?向若偶为此事,犹或庶防,縁向任性为虐,其来有素。鄜州三川县令严寅,只因迎▯差近,叱骂摧辱,所不能堪,即时发病,既归而死。位在已下者纵意陵轹,官居已上者伺隙擒制,茍能附会,则曲法维持,自陜以西,几乎道路仄目。又其所领皆是要司,部中举官其数且百,専以应副有位,故为防説者多。臣又虑朝廷牵于用度,谓解塩等事非向不能办了,须少假借以责其功,是大不然。其薛向敢为诡激狙诈,百端移东就西,改头换尾,以惑朝廷者甚众。借令颇有实效,乃是聚敛之臣,不过能为裴延龄、皇甫鏄之罪人耳。夫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其疾之如何哉?方今经费猥多,民力屈竭,非陛下痛自俭刻,穷其本原,固不能为已。如欲崇奨聚敛之臣,赖以取济,臣恐失之逾逺。今薛向髙自夸大,以为它人无能及之,臣谓朝廷求忠荩悃愊恺悌以济务者,或恐不多,如向之比,不患无人。大凡君上之驭臣下也,有劳则必劝之以赏,犯法则必绳之以刑,使猾奸者破胆知惧。茍图其用,敢不尽心求偿?有恩无威,独事姑息,其志得气溢,则贪权固位,尚肯为国家尽瘁者哉?况向智数」狡狯或得亲近左右,足以荧惑天聼。其才识虽不逮裴延龄、皇甫鏄,若懐防防,上争进害人。臣知其过之逺甚,伏乞深察其情,特加黜免。不独使幽寃有诉,刑赏并行,亦使奸豪少沮,不敢纵其技巧,而久为世道之患也。殿中侍御史范纯仁奏乞罪执政邪议尊崇濮邸疏曰:臣伏见执政首开邪议,妄引经证,以枉道悦人主,以近利负先帝,欲累濮王以不正之号,将陷陛下以过举之议,朝论骇闻,天下失望,政典之所不赦,人臣之所共弃。臣地居言职,势不嘿全,请尚方之劒,虽古人所难,举有国之刑,典章犹在。且议既不合理,难并立。昔师丹之説行,则董宏坐其罪;董宏之论胜,则师丹废于家。臣等言不足用,愿从窜谪,上不辜陛下之任使,下不废朝廷之职业,臣等之志足矣。窃以自古人君之御天下,未尝不以人心为本,得之则中才可以免危乱,失之则贤智不能保治安。故曰:「民犹水也,可以载舟,可以覆舟。」人心之得失,可不慎哉!岂有身备大臣,与国同体,希合上意,内营己私,移过于人,君失望于天下,为臣之恶,莫重于斯。伏惟陛下绍膺大统,称尊御极,生育之恩,礼宜追厚,然当俟先帝祥禫之既毕,陛下徳泽之已行,然后讲求典礼,褒崇本亲。况仁宗虞主始祔陵土,未干而遽开越礼之言,欲遵衰世之迹,致陛下外失四海臣庶之心,内违左右卿士之议。陛下自临御以来,厉精为治,遇烖而惧,则有周宣之风;至诚感神,则有虞舜之徳。至于徽称所加,却而不受,皆前代难行之节,治朝可纪之政,推而行之,和气可致。然而中外人情嚣然不安者,良由邪说震惊,大议未定。今不正濮王之礼,则无以慰羣心;不罪首恶之臣,则无以清朝政。伏望圣慈早出臣前后章奏,付外施行。纯仁又奏乞责首启濮邸邪议之臣,疏曰:「臣防近准閤门告报,奉圣防令赴台供职。臣等寻为所论濮王典礼未正,具状奏陈,不敢奉诏。复准御批,今依已得指挥。臣等伏縁近以弹奏辅臣,乞正大议,以雪君父之谤,欲清左右之奸,愚忠愤懑,陷于僭越,乃至封还词诰,擅离官次。情虽爱君,罪实违法。伏防陛下深察其意,贷其所犯,朝命再行谕令就职。臣等徒荷陛下全度之恩,未见朝廷法制之正。今濮王典礼虽去殊号,而首启邪议之臣未加显责之命,中外犹以为惑。臣等何敢自止?伏望检会臣等前奏施行。所有本职未敢祗赴,依前居家待罪。俯望圣慈早赐睿断。」
译尧俞再次论奏薛向的札子说:伏为牵复薛向为陕西转运副使一事不当,臣已经多次论列,直到现在仍没有看到指挥。臣私下认为,赏罚和纲纪,关系到朝廷权衡轻重的大事。臣这番盲昧之言,也已经陈述得很详尽,与寻常道听途说的议论在性质上不同。伏望陛下早日加以详察裁择;如果臣所说正确,请赐令施行。如果臣所说不对,请黜退臣,以警戒狂妄轻率、因循沉默、旁观等待之人。臣既不能苟且求免、取容于人,也不是喜欢冒犯圣听。伏等候斧钺之诛。尧俞又论奏薛向的奏疏说:“臣曾经上状论列,陕西转运使薛向争夺馆驿,导致前荣州应灵县令崔令孙因公事身死。如今再次勘验的奏案已经送到,听说其中的事实大略与前次勘验相同,所以冒昧再次陈述,唯望陛下详察裁择。伏以薛向倚仗权势,作威作福,使天子所任命的官吏无故丧命,却完全不避嫌疑,亲自判决本家词状,将它送到灵宝县,所以县吏奉行其意,不再检验崔令孙的死亡情状,事情显得非常不明。等到赵约之审取案情完毕,所记录的供词十分简略;薛向自知对自己不利,便反过来申诉,制造疑惑,欺侮上下,诡计层出不穷。如果说薛向的意图在于杀人,那当然不合事实;然而崔令孙之死本来就是由薛向造成的,如今南密张皞、张奕等人反而各自陷入重刑,罪魁却从轻处理,这就是臣前一状所说的旧日冤屈没有昭雪,反而又产生新的冤枉。假如不根据实情议定刑罚,怎么能大致平息人情?薛向如果只是偶然做了这件事,或许还可以姑且宽宥;但薛向任性施虐,来由已久。鄜州三川县令严寅,只因迎候差遣相近,便遭到斥骂摧辱,不能忍受,当即发病,回去后就死了。职位在他之下的人,他任意欺凌;官位在他之上的人,他就窥伺间隙加以控制。只要能够附会于他,他就曲解法律来维持关系;从陕西以西,几乎人人都在道路上侧目而视。” 而且他所掌管的都是重要部门,所属部门中被举荐为官的人将近一百名,他专门用来迎合有权位的人,所以替他说话的人很多。臣又担心朝廷受用度所牵制,认为解盐等事务非薛向不能办成,必须稍加借重来责成他建立功效,这是大错特错的。薛向敢于使用诡诈激烈、阴险狡猾的手段,百般把事情从东移到西,改头换面,以迷惑朝廷,这样的事很多。即使他略有实际成效,也不过是聚敛之臣,只能成为裴延龄、皇甫镈那样的罪人罢了。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臣;这两者的祸害哪一种更严重呢?如今经费繁多,民力已经困竭,如果不是陛下痛下决心节俭刻厉,追究问题的根源,本来就不能解决。若还想崇奖聚敛之臣,依靠他们来取得成功,臣恐怕失误会越来越远。如今薛向自高自大,夸耀自己,认为别人都赶不上他;臣认为朝廷所求的是忠诚尽职、至诚和厚、宽仁平和而能成就事务的人,这样的人或许不多,但像薛向这一类的,根本不怕没有。大凡君主驾驭臣下,有功劳就一定用赏赐来劝勉,犯法就一定用刑法来约束,使奸猾之人胆破而知惧。假如只想图谋使用他,怎么能不尽心求取回报?只有恩宠没有威严,一味姑息;等到他志得意满、气焰充盈,就会贪恋权力、固守职位,哪里还肯为国家竭尽劳苦呢?” 况且薛向智谋多而狡猾,或许能够亲近左右近臣,足以迷惑圣听。他的才识虽然比不上裴延龄、皇甫镈,但如果怀有奸心,就会争相进取、加害他人。臣知道他的过错远远超过这些,伏望陛下深入察究他的实情,特别加以黜退免职。不仅可以使幽深的冤屈得到申诉,使刑罚和赏赐各得其当,也可以使奸豪之徒稍受挫折,不敢放纵自己的技巧,长期成为世道的祸患。” 殿中侍御史范纯仁上奏请求治罪执政大臣提出尊崇濮王府邪议的奏疏说:臣恭敬地看到,执政大臣首先提出邪说,妄自援引经书作证,以歪曲的道理取悦君主,以眼前私利辜负先帝,想给濮王加上不正当的称号,将使陛下陷入举措有过的议论之中,朝廷听闻后震惊,天下人为此失望;这是政典所不赦、人臣共同唾弃的行为。臣身居言职,情势上不能保持沉默,请求使用尚方之剑;即使这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国家的刑法典章仍然存在。况且既然这项议论不合道理,就难以让两种主张同时成立。从前师丹的主张实行,董宏便因罪获刑;董宏的议论获胜,师丹便被废居家中。臣等的言论如果不足采用,愿意接受流放贬谪;这样对上不辜负陛下任用我们的本意,对下也不废弛朝廷言官的职守,臣等的心愿就满足了。臣私下认为,自古君主治理天下,没有不把人心作为根本的;得到人心,中等才智的人也可以避免危乱;失去人心,即使贤明睿智也不能保全治安。所以说:‘百姓就像水一样,既可以承载船,也可以倾覆船。’人心的得失,怎么能不慎重呢?哪里有身为大臣、与国家休戚一体,却迎合君主心意,暗中经营自己的私利,把过错推给别人,使君主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声望的?作为臣下的罪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伏望陛下继承大统,登临帝位;关于生育之恩,礼制上本应追尊加厚,但应当等先帝的祥禫之礼结束、陛下的德泽已经施行之后,再讲求典礼,褒扬尊崇本生亲属。何况仁宗的虞主刚刚祔葬陵土,土还未干,便急忙提出越礼的言论,想要遵循衰乱时代的旧迹,以致陛下对外失去四海臣民之心,对内违背左右卿士的议论。陛下自临御以来,励精图治,遇到灾害便警惧自省,有周宣王的风范;至诚能够感动神明,有虞舜的德行。至于加给您的徽称,您却推辞不受,这些都是前代难以实行的节操、治世值得记载的政绩。推行这些做法,就可以招致和气。然而内外人心喧扰不安,实在是因为邪说使人震惊,大议尚未确定。如今如果不端正濮王的礼制,就无法慰藉众人的心;如果不治罪首先提出邪说的臣子,就无法澄清朝政。伏望圣慈早日将臣前后所上的章奏发出交付外廷施行。” 纯仁又上奏请求责罚首先提出尊崇濮王府邪议的臣子,奏疏说:“臣近来承准閤门告报,奉圣旨命令赴御史台供职。臣等随后因为所论濮王典礼尚未端正,具状上奏陈述,不敢奉诏赴任。又承准御批,说如今依照已经取得的指挥办理。臣等近来因为弹劾辅臣,请求端正重大礼议,以洗雪君父受到的诽谤,想要清除左右的奸邪;出于愚忠和愤懑,竟陷入僭越,以至于封还诏书和诰命,擅自离开官署。情意虽然是爱护君主,罪行实际上已经违法。伏望陛下深察我们的心意,宽免所犯,朝廷又下诏谕令我们就职。臣等只是蒙受了陛下保全宽宥的恩德,却还没有看到朝廷法制得到端正。如今濮王典礼虽然去掉了特殊称号,但首先提出邪议的臣子仍未受到明确责罚的诏命,内外仍然感到疑惑。臣等怎么敢自行停止进言?伏望检视会合臣等先前的奏章,赐令施行。现任本职,臣等不敢前往供职,仍旧居家待罪。恭敬地希望圣慈早日赐下英断。”
纯仁又奏乞罪邪议尊崇濮邸疏曰:臣近两次全台列章弹奏执政官,不合首建邪议,欺惑圣聡,上损君徳,下惊民聼。伏惟陛下即位以来,兢兢业业,慎重万几,四方翘首,已望太平。而执政不能以古先哲王致治之术,开广上意,发号施令,动合人心,使亿兆之民鼓舞神化。而乃希意要宠,但为邪説,违越礼法,不顾大义,将陷陛下于有过之地。及乎近臣集奏,礼官讨论,迁延经时,大议不决。而又欲牵合前代衰暗之世所行谬迹,以饰奸言,距塞正论,挟邪防上心,实不忠。伏望圣慈奋然独断,▯臣等前奏付外施行,庶分邪正以服天下。臣自去秋以来,相继论列中书门下,不合建议欲加濮王非正之号,不防开纳。又于近日,臣等三次全台列状奏弹,未防施行。盖由臣等才识浅陋,不能开悟圣心,早正典礼,又不能击去奸恶,肃清朝廷,遂使大议久而不决。中外之人,谤论汹汹。若安然尸禄,不自引罪,则上成陛下之失徳,下隳臣等之职业。臣等已将元授御史告身随状▯纳,自今月二十二日更不赴台供职,居家待罪。伏望圣慈早赐黜责。神宗即位初,御史中丞司马光论王广渊劄子曰:“臣闻明君之政,莫大于去奸;忠臣之志,莫先于嫉邪。陛下不知臣无似,使待罪宪府。受任以来,于今逾月,而寂无所纠,诚负大恩。伏见直龙图阁兼侍读王广渊,以小人之质,有倾巧之材,茍求进身,无所不至。外依政府,内结近习,数年之间,致位清显。国家本以龙圗阁宠贤彦,迩英待儒雅,皆非广渊所宜滥处。陛下即位以来,未闻放黜奸邪,以警羣臣。广渊于朝列之中,为奸邪之尤者。伏望陛下奋发干刚,首加斥逐,夺去职名,降一逺地监当,亦足以快天下之耳目。”光又论王广渊第二劄子曰:「臣近曾上言,直龙圗阁兼侍读王广渊倾巧奸邪,乞尽夺去职名,除一逺地监当差遣,至今未闻指挥。臣窃惟广渊所为,布闻海内。陛下昔在宫邸,岂不备知?何假防臣更为详述。
译纯仁又上奏请求治罪提出尊崇濮王府邪议的臣子,奏疏说:臣近来两次代表御史台上章弹劾执政官,认为他们不应首先提出邪议,欺骗迷惑圣明,向上损害君主的德行,向下惊扰百姓的听闻。伏望陛下即位以来兢兢业业,慎重处理万机,四方抬头仰望,已经盼望太平;而执政大臣不能用古代圣哲君王实现治世的办法开阔陛下的心意,使发号施令动合人心,让亿万百姓因圣化而鼓舞,却只知迎合旨意、求取宠幸,专门提出邪说,违背礼法,不顾大义,将要使陛下陷入有过失的境地。等到近臣群集上奏,礼官讨论,拖延了很长时间,重大礼议仍未决定;他们又想牵合前代衰乱昏暗时代实行的错误旧迹,来文饰奸邪言论,阻塞正直议论,挟持邪说蒙蔽皇上,实在是不忠。伏望圣慈奋然独断,将臣等先前的奏章交付外廷施行,或许可以分别邪正,使天下信服。臣自去年秋天以来,相继论列中书门下,认为他们不应建议给濮王加上不正当的称号,陛下却没有采纳。近来臣等又三次代表御史台上状奏劾,也没有得到施行。这大概是因为臣等才识浅陋,不能使圣心觉悟,早日端正典礼;又不能击退奸恶、肃清朝廷,于是使重大礼议拖延至今仍未决定。” 内外之人毁谤议论纷纷。如果安然尸位素餐,不自行引罪,那么对上会造成陛下失德,对下会毁坏臣等的职守。臣等已经把原先授予的御史告身随奏状一并缴还,从本月二十二日起不再赴御史台供职,居家待罪。伏望圣慈早日赐下黜退责罚。” 神宗即位初年,御史中丞司马光论奏王广渊的札子说:“臣听说,明君的政事,没有比去除奸邪更重要的;忠臣的志向,没有比嫉恶如仇更优先的。陛下不知道臣不成材,却让我在宪府任职。受命以来到现在已经超过一个月,却寂然没有纠举一事,实在辜负了陛下的厚恩。臣恭敬地看到,直龙图阁兼侍读王广渊,具有小人的资质和倾巧的才能,为了求得进身,无所不用其极。对外依附政府大臣,对内结交近习,几年之间便取得清贵显要的地位。国家本来是用龙图阁来宠待贤能之士,用迩英殿来接待儒雅之臣,这些都不是王广渊所应当滥居的职位。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听说放逐黜退奸邪,以此警戒群臣。王广渊在朝廷官列之中,是奸邪最突出的人。伏望陛下振奋刚健之气,首先加以斥逐,夺去他的职名,降到一个远地任监当,也足以使天下人的耳目感到痛快。” 司马光又论奏王广渊第二札子说:“臣近来曾上奏,直龙图阁兼侍读王广渊倾巧奸邪,请求完全夺去他的职名,授予一个远地监当的差遣,直到现在还没有听说指挥。臣私下认为,王广渊的所作所为,天下都已经知道。陛下从前居于宫邸时,难道不知道全部情形吗?何必还要臣再来详细叙述。”
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此大舜所以成大功也。陛下若未知广渊之为贤与不肖,尚容致疑;若果知广渊奸邪之状,则岂可复置之左右而不速去之哉?夫佞人者,巧于求合,变故万端,虽圣贤所不能察,是以帝尧畏巧言令色孔壬,而孔子教顔渊以逺佞人。夫尧与顔渊非不明也,茍不畏而逺之,则有时而惑之矣。伏望陛下依臣前奏,其王广渊早赐黜逐。」光又论郭昭选除阁职状曰:臣窃闻陛下乡时直省官郭昭选等四人,近有特防,并除閤门祗▯。众言籍籍,颇谓儌忝。国初草创,天歩尚艰,故祖宗即位之始,必拔置左右之人,以为腹心羽翼,岂以为永世之法哉?乃遭时不得已而然也。自后嗣君守承平之业,继圣考之位,亮隂未言之间,有司因循踵为故事。凡东宫僚吏,一槩超迁,谓之随龙,以此昭选之徒得自厮役,直除班行,其为幸已多矣。乃敢妄有攀援,邀求无已,曾不自省,有何功勲?小人之心,终无厌极,不可纵也。且閤门祗▯,祖宗所以蓄养贤才,以待任使之地也。其与班序差遣,事体不同。譬诸史臣,则舘阁之流也,岂可使厮役之人为之哉?况东宫其余吏卒甚众,茍一人得之,则皆有兾望之心。此书所谓「启宠纳侮」者也。陛下既承大统,则率土之濵,谁不为臣?而独私于东宫之人,则所与亲者至狭矣。臣昨除御史中丞,初上殿之日,首以官人赏罚为言,诚以三者致治之本,自上世以来不易之道也。今昭选等以贱隷而叨美职,是官不择也;无横草之劳,而数月之间恩命相继,是无功受赏也;奸慝明着,如髙居简等尚保而庇之,是有罪不罚也。陛下始初清明,方励精求治,而乃轻其官爵,慢其赏罚如此,将以兴太平之功,犹适楚而北辕也。今臣所以区区进言者,但为陛下惜此而已。所有昭选等新除閤门祗▯,乞赐追还。熈寕三年,光任御史中丞,论王安石疏曰:「参知政事王安石,不合妄生奸诈,荧惑圣聪。及公亮等各务依违,未曽辨正,乞明其罪,不防施行。窃以《易》喻履霜,示为君制臣之术;《书》戒作福,明凶国害家之常。《易》《书》之义,其知防乎?君子见几不俟终日,是以自古君无过失,而臣不奸欺,盖知其几而遏其端也。伏遇陛下即位以来,日慎一日,闻过则喜,从谏如流,四方翘企以望太平,万俗讴謡而陶美化。其以用安石为相,斯见陛下焦中心而求治,急先务以济时者也。而安石备政府,必当辅国以伊周之道,致时为尧舜之民,发政施仁,俾合舆意。而安石首倡邪术,欲生乱阶,违法易常,轻革朝典,学非言伪,王制所诛,非曰良臣,是为民贼。而又牵合衰世,文饰奸言,徒有啬夫之辨谈,拒塞争臣之正论。加以朋党鳞集,亲旧星攅,或备近畿,或居重任,窥伺神噐,专制福威,人心动揺,天下惊骇。茍陛下不遏其端,则安石为祻不小。《夫书》《易》之戒,正急于斯。且陛下以安石有师保之尊,故旧之恩,俾为相臣,使预政事。昔汉尊桓荣,徒闻设几;燕贵邹衍,惟见筑宫。岂有俾居显重,而妄使改为?若不正其罪恶,亦难以顺乎众意。臣职居御史,身为谏官,非不能希意茍合,以求宠荣,盖以立君朝者,当励已以去邪;食君禄者,必轻身以为国。臣之与安石,犹冰炭之不可共噐,若寒暑之不可同时。是以屡犯天顔,輙陈狂瞽。心既为国,寕复爱身?茍今日防鈇钺之诛,胜异日死贼臣之手。伏愿陛下独奋干刚,专行夬决,一遵祖宪,无用邪谋,诛逐乱臣,延纳正士,上以顺皇太后之意,下以慰亿兆人之心,则臣等退就诛戮,亦所甘心。」四月二日,光知许州,论王安石疏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诲于安石始知政事之时,己言安石为奸邪,谓其必败乱天下。臣以谓安石止于不晓事与狠愎尔,不至如诲所言。今观安石引援亲党,盘据津要,摈排异己,占固权宠,常自以己意,隂賛陛下,内出手诏以决外廷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己,而谤议悉归于陛下。臣乃自知先见不如诲逺矣。纯仁与颢皆与安石素厚,安石拔于庶僚之中,超处清要。纯仁与颢覩安石所为,不敢顾私恩,废公议,极言其短。臣与安石南北异乡,取舎异道。臣接安石素疎,安石待臣素薄,徒以屡常同寮之故,私心眷眷,不忍轻絶。而预言之因循以至今日,是臣不负安石,而负陛下甚多,此其不如纯仁与颢逺矣。
译《尚书》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去除奸邪不要犹豫。’ 这就是大舜能够成就大功的原因。陛下如果还不知道王广渊究竟是贤能还是不肖,尚且可以说有所疑虑;如果确实知道王广渊奸邪的情状,那么怎么可以再把他放在左右而不赶快除去呢?佞人善于巧妙迎合,变化诡诈多端,即使圣贤也不能完全察辨,所以帝尧害怕花言巧语、伪善面色而又极其奸恶的人,孔子也教导颜渊要远离佞人。尧和颜渊并不是不明智,如果不畏惧并远离佞人,也会有被他们迷惑的时候。伏望陛下依照臣先前的奏章,早日黜退驱逐王广渊。” 司马光又论奏郭昭选授予阁职的状文说:臣私下听说,陛下从前任用直省官郭昭选等四人,近来又特别降旨,一并授为閤门祗候。众人议论纷纷,很认为这是侥幸受宠。国家初建时,形势仍然艰难,所以祖宗即位之初,必定拔擢身边的人,把他们作为腹心羽翼,难道这是可以作为后世永久制度的吗?那只是时势所迫、不得已而如此罢了。后来继承帝位的君主守成承平基业,继承圣考的地位,在服丧期间还没有发号施令,有司因循旧例,接着把它作为故事。凡是东宫属官,一概越级升迁,称为随龙;因此郭昭选这类人从厮役直接授为班行官员,所得到的侥幸已经很多了。如今还敢妄自攀援,没完没了地求取,却从不反省自己有什么功勋。小人的欲望终究没有满足的时候,不可放纵。况且閤门祗候,是祖宗用来蓄养贤才、等待任用的职位,与班序差遣性质不同。譬如史臣,便是馆阁一类的职位,怎么可以让厮役出身的人担任呢?何况东宫其余的吏卒很多,假如一人得到此职,所有人都会产生希望之心。这就是《尚书》所说的‘启宠纳侮’。陛下既然承继大统,那么天下之内,谁不是臣子呢?” 却唯独偏爱东宫旧人,那么所亲近的人就太狭窄了。臣昨日被授为御史中丞,第一次上殿时,首先就以任官和赏罚为言,实在是因为这三件事是实现治理的根本,是自上古以来不变的道理。如今郭昭选等以卑贱的奴隶身份而冒领美职,这是任官没有选择;没有作出哪怕拔一根草那样的功劳,却在几个月之间连续得到恩命,这是无功受赏;奸恶已经明显如高居简等人,仍然保全庇护他们,这是有罪不罚。陛下刚刚开始执政,政治清明,正励精求治,却如此轻易对待官爵、轻慢赏罚,想要成就太平大业,就像向楚国去却把车辕朝北一样。臣如今之所以区区进言,只是替陛下惋惜这一点罢了。郭昭选等新近授予閤门祗候一职,乞请赐令收回。” 熙宁三年,司马光任御史中丞,论奏王安石的奏疏说:“参知政事王安石,不应妄自产生奸诈之谋,迷惑圣明;而曾公亮等人各自只求因循依违,从未加以辨明纠正,请求明正他们的罪过,切勿不予施行。臣私下认为,《易经》用履霜作比喻,是在说明君主控制臣下的办法;《尚书》以不可随意作福作威告诫君主,是在阐明危害国家、败坏家室的常理。《易经》《尚书》的义旨,难道不是在教人知微防患吗?君子见到事变的征兆,不能等待一整天,所以自古君主没有过失、臣下没有奸欺,大概都是因为察知征兆而遏止事端的开头。伏遇陛下即位以来,一天比一天谨慎,听到过错便高兴,听从谏言如同流水,四方翘首以待太平,万民歌唱赞美圣化。任用王安石为宰相,正可见陛下焦心求治、急于处理当务之急以救济时局。然而王安石身居政府,理应以伊尹、周公的道术辅佐国家,使时代成为尧舜之世的百姓,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使之符合舆论,却首先倡导邪术,想要制造祸乱的阶梯,违法改常,轻率变更朝廷典制,所学不是正道,所言多属虚伪,是王制所要诛罚的人,不可说是良臣,实在是残害百姓的祸民。而且他又牵合衰乱时代的旧事,为奸邪言论文饰,只不过有像啬夫一样的辩说,拒绝堵塞谏臣的正论。” 再加上朋党像鱼鳞一样聚集,亲旧如群星般攒聚;有的充任近畿官员,有的身居重要职任,窥伺神器,专擅福威,致使人心动摇,天下惊骇。如果陛下不遏止事端的开头,那么王安石造成的祸患就不小。《尚书》《易经》的告诫,正是急切针对这种情形。况且陛下因为王安石具有师保的尊贵地位和旧日的恩情,所以让他担任宰相,参与政事。过去汉代尊重桓荣,不过听说为他设置几案;燕国尊贵邹衍,只见为他筑造宫室。哪里有让他身居显要重位,却任凭他妄自改变制度的道理?如果不端正他的罪恶,也难以顺应众人的意愿。臣身为御史,职任谏官,并不是不能迎合旨意、苟且附和来求取宠荣,实在是因为树立君主、整顿朝廷的人,应当自我勉励去除邪恶;享受君主俸禄的人,必须看轻自身来为国家效命。臣与王安石,就像冰与炭不能共处一器,寒暑不能同时存在一样。因此臣多次冒犯天颜,陈述狂妄而愚昧的意见。既然内心是为了国家,哪里还顾惜自身?如果今天害怕斧钺之诛,也胜过将来死在奸臣手中。伏愿陛下独自振奋刚健之气,专断实行决断,完全遵循祖宗法宪,不采用邪谋,诛逐乱臣,延纳正士;上以顺从皇太后的心意,下以慰藉亿万百姓的心,那么臣等退下接受诛戮,也心甘情愿。” 四月二日,司马光任许州知州时,论奏王安石的奏疏说:“臣没有才干,最在群臣之下。先见之明比不上吕诲,公正刚直比不上范纯仁,程颢敢于进言比不上苏轼,孔文仲勇敢果断比不上范镇。吕诲在王安石刚开始参与政事时,已经说王安石是奸邪,认为他一定会败坏扰乱天下。臣当时认为,王安石只是不明晓事理而且刚愎罢了,不至于像吕诲所说的那样。如今观察王安石援引亲党,盘踞要津,排斥异己,占据固守权势宠幸,常常自行以他的意旨暗中赞助陛下,内出手诏来决定外廷事务,使天下的威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毁谤议论全都归到陛下身上。臣这才知道自己的先见远远比不上吕诲。范纯仁和程颢都一向与王安石交情深厚,王安石从众多官员中拔擢他们,越级置于清要之职;范纯仁和程颢看到王安石的所作所为,却不敢顾念私恩、废弃公议,极力陈说他的缺失。臣与王安石来自南北不同的地方,取舍之道也不同;臣与王安石交往一向疏远,王安石待臣一向淡薄,只因为屡次同僚共事的缘故,私心仍眷恋不忍轻易断绝关系。臣因预先的判断而因循至今,没有辜负王安石,却大大辜负了陛下,这一点远远比不上范纯仁和程颢。”
臣承乏两制,逮事三朝,于国家义则君臣,恩犹骨肉。覩安石专逞其狂愚,使天下生民被荼害之苦,宗庙社稷有累卵之危。臣畏懦惜身,不早为陛下别白言之。轼与文仲皆踈逺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虎狼之怒,上书对防,指陈其失,隳官获谴,无所顾虑。此臣不如轼与文仲逺矣。人情谁不贪富贵,恋俸禄?镇覩安石荧惑陛下,以佞为忠,以忠为佞,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不胜愤懑,抗章极言,自乞致仕,甘受丑诋,杜门家居。臣顾惜禄位,为妻子计,包羞忍耻,尚居方镇。此臣不如镇逺矣。臣闻居其位者,必任其事;食其禄者,必任其患。茍或不然,是为盗窃。臣虽无似,甞受教于君子,不忍以身为盗窃之行。今陛下唯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为贤则贤,以为愚则愚,以为是则是,以为非则非。谄附安石者谓之忠良,攻难安石者谓之谗慝。臣之才识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议论固安石之所非。今日所言,陛下之所谓谗慝者也。伏。」望陛下圣恩裁处其罪。若臣罪与范镇同,即乞依范镇例致仕;若罪重于镇,或窜,或诛,所不敢逃。熈寕二年,侍御史范纯仁论新法乞责降状曰:「臣自僭位谏垣,殚竭愚衷,实欲少禆圣治,仰答天恩。但其才不逮人,技有所止,多言烦黩,一无可收。加以执政之臣,遂非强愎,自谓人莫已若,唯欲众不我违,率意而行,略无顾忌。至于元臣旧老,皆务泯嘿,雷同渐恐,欲事必行,严立法制,深嫉异同之论,急绳违忤之人,以致忠贤日踈,防佞得志。陛下无纳谏之美,百官懐茍且之心,众怨潜兴,无敢言者。此事将有渐,固非臣力可囬,则其疲懦无堪,罪在难赦。伏望圣慈,早行黜责,别择争臣,庶防取信朝廷,可救时▯。大臣有所惊惧,小人不能为奸,惟在睿断,行之不疑。臣无任激切之至。」纯仁又论薛向疏曰:「臣累言薛向有罪,不宜获贷。又其性贪狡,不可付以六路之权。不防聼纳。臣闻传曰:『徳惟善政,政在养民。』又曰:『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是圣王之政,在乎爱养百姓,而补助其不足,使之衣食有余,然后供给公上,犹先培其根本,而待华实之茂,理之必然也。陛下方以公私匮乏,故务先于理财,盖欲厚本抑末,补助百姓,将使富而后教,兾三代之政耳,非有意于损下奉上,广殖货利,増大侈心而已也。然则付其任者,宜得仁爱有徳之士,视人如己,方能知民饥渴,发敛以时,庶可副陛下爱养元元之意,固非如薛向急进希功,贪狡刻薄之人所能为也。方今多士盈庭,必有贤才可副选任,在陛下择之而已。今乃付以薛向,而欲使黎民不饥不寒,知陛下爱养之意,是犹爱其赤子,而付之狠戾贪狡之乳母,欲其子无饥渴之患,而知其父母之慈,固亦难矣。今陛下成命已行,圣意莫囬,而臣区区言之不已者,是臣之职也。天下之士未至絶无君子,而致陛下屈法奨用小人,是执政之罪也。陛下聪明圣智,有纳谏之资,而臣言无可取,则臣不肖失职之罪也。执政之罪,在圣恩得以含容,而臣之罪又安得不治哉?臣不胜待罪之至。」纯仁乂论薛向疏曰:「臣前表累言,薛向在陜西违条防上,罪状显明,不当曲加恩贷,仍防奨用。及张靖不当先于罪人责降,皆是朝廷赏罚之失,将使奸邪得志,尽谓宪典可欺。中人之性易移,悉以张靖为戒,遇事必皆希防蔽惑人主聪明。盖是中书不合差除,致累陛下圣政。臣虽累曽陈奏,不防聼纳施行。今又委以六路生灵,使之専治财赋,则薛向奸诈必更甚于陜西。縁陜西有都转运使、诸路帅臣、走马承受,皆是朝廷信臣,不为向所统摄。又有非时使命往还访察,若是臣寮善恶,朝廷易为得闻。而向以巧能弥缝,尚敢肆为欺惑。今来东南六路官吏,皆是向所统临,又无非次使命采访,加以吏民懦弱被苦,不能伸陈,即向欺奸足以自恣。又闻东南诸郡民力多困穷,近复连被水灾,正要朝廷优恤。陛下当遣寛厚仁爱之使,惟令抚养疮痍,俾得渐就富完,以厚根本。岂有更令纎巧刻薄之吏,别肆诛求,或致民心困穷,亦必别生事变?则于治乱所系非轻。臣居諌垣,岂敢缄嘿?陛下度臣于向素无嫌隙,又非强愎欲遂己言,何必区区频黩天聼?盖以朝廷赏罚为重,六路生民可忧。复遇陛下圣明,其言不可不尽。惟望早垂睿断,勿惮改为从諌黜邪,二美兼举,使天下风俗一变,奸人革心,岂不盛哉?如或以掩善嫉能,其説无取,则乞宣示外廷,早行责降。」
译臣任两制官,历事三朝,对于国家来说是君臣关系,对于恩情来说如同骨肉。臣看到王安石专肆他的狂妄愚昧,使天下百姓遭受荼毒之苦,使宗庙社稷面临累卵般的危险;臣却畏缩怯懦、爱惜自身,没有及早替陛下辨明说明。苏轼和孔文仲都是疏远的小臣,却敢于不避陛下雷霆般的威严和王安石虎狼般的愤怒,上书回答诏问,指陈他的过失,因而丢掉官职、受到责罚,却毫无顾虑。这一点臣远远比不上苏轼和孔文仲。人情谁不贪恋富贵、留恋俸禄?范镇看到王安石迷惑陛下,把佞臣当忠臣,把忠臣当佞臣,把对的说成错的,把错的说成对的,愤懑难以承受,便上章极力进言,自己请求退休,甘愿承受丑诋,闭门居家。臣却顾惜俸禄官位,为妻子儿女打算,忍受羞耻,仍然居守方镇。这一点臣远远比不上范镇。臣听说,居于这个职位的人,必须承担这个职位的事务;享受君主俸禄的人,必须承担由此带来的祸患。假如不是这样,就是盗窃。臣虽然不成材,但曾经接受君子的教诲,不忍使自身实行盗窃之行。如今陛下只相信王安石的话,王安石认为谁贤谁就贤,认为谁愚谁就愚,认为对的就是对,认为错的就是错。谄媚依附王安石的人被称为忠良,攻击非难王安石的人被称为谗邪。” 臣的才干见识本来就是王安石认为愚昧的,臣的议论本来就是王安石认为错误的。臣今天所说的,正是陛下所谓的谗邪。伏望陛下圣恩裁处臣的罪过。如果臣的罪与范镇相同,就请求依照范镇的先例退休;如果罪过重于范镇,或流放,或诛杀,臣都不敢逃避。” 熙宁二年,侍御史范纯仁上奏论新法,请求责罚降职,奏称:“臣自从冒昧担任谏官以来,竭尽愚诚,实在是想对圣上的治理略有补益,仰报上天的恩德。只是臣的才能不及别人,所长也有局限,说了许多话,实际上没有一件可以收效。加上执政大臣明知错误却固执强横,自以为无人能比,只想让众人不违背自己,任意行事,丝毫没有顾忌。至于元老旧臣,都一味沉默不言,随声附和,渐渐心怀恐惧;他们想办的事必定要办,便严密制定法令,深深嫉恨不同意见,急于惩治违抗的人,以致忠臣贤士日益疏远,谄佞小人得以得志。陛下没有接纳谏言的美德,百官怀有苟且偷安的心思,众人的怨恨暗中滋长,却没有人敢说话。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当然不是臣的力量所能挽回的;臣既疲弱无能,罪责也难以赦免。伏望圣上慈悲,早日将臣贬黜责罚,另行选择敢于诤谏的大臣,或许可以防止朝廷受到蒙蔽,挽救时弊。大臣有所畏惧,小人不能作奸,全在于陛下的明断;只要实行,就不要迟疑。臣无比激切。” 纯仁又上疏论薛向,说:“臣多次说薛向有罪,不应宽免;而且他性情贪婪狡诈,不能把六路的权力交给他。不可不听取臣的意见。臣听《传》说:‘德行在于施行善政,善政在于养育百姓。’又说:‘春天巡视耕作,补助不足;秋天巡视收成,帮助缺乏。’可见圣王的政事,在于爱护养育百姓,补助他们的不足,使他们衣食有余,然后才供给公家;这就像先培植根本,等待花果茂盛一样,是必然的道理。陛下现在因为公私财用匮乏,所以首先致力于治理财政,大概是想厚实根本、抑制末业,补助百姓,使他们富裕之后再施教化,希望达到三代的政治,这并不是有意损害百姓来奉养朝廷,广泛聚敛财利,增长奢侈之心。然而,担当这项职责的人,应当是仁爱有德之士,能够视民如己,才能知道百姓的饥渴,按时征收和发放财物,或许才能符合陛下爱养百姓的本意;这绝不是薛向这种急于求进、贪婪狡诈、刻薄寡恩的人所能做到的。如今朝廷多士满堂,一定有贤能之才可以承担选任,只在于陛下选择罢了。现在却把职任交给薛向,还想让百姓不饥不寒、知道陛下爱养他们的心意,这就像疼爱自己的婴儿,却把孩子交给凶狠暴戾、贪婪狡诈的乳母抚养,还想让孩子没有饥渴之患并知道父母的慈爱,实在很难。” 如今陛下已经颁行成命,圣意不可挽回,而臣仍然一再进言,是因为这是臣的职责。天下士人还没有达到完全没有君子的地步,却使陛下屈法而奖用小人,这是执政大臣的罪过。陛下聪明圣智,有接纳谏言的资质;如果臣所说的话毫无可取之处,那就是臣不肖、失职的罪过。执政大臣的罪过,尚且可以蒙受圣恩而得到包容;臣的罪过又怎能不治呢?臣实在惶恐待罪至极。纯仁又上疏论薛向,说:“臣从前在奏表中多次说,薛向在陕西违背条法、欺骗上级,罪状十分明显,不应曲加恩赦,仍然妨碍对他的奖用;至于张靖不应排在罪人之前被责罚降职,这些都是朝廷赏罚失当,会使奸邪得志,使人都认为国家法典可以欺弄。人的性情容易改变,若都以张靖为戒,遇到事情便会纷纷希望蒙蔽、欺惑君主的聪明。这是中书不应当任命授官所造成的,连累了陛下的圣政。臣虽然多次陈奏,也没有得到听取和施行。如今又把六路百姓委托给薛向,使他专门治理财赋,那么薛向的奸诈必定比在陕西时更加严重。因为陕西有都转运使、诸路帅臣、走马承受,都是朝廷信任的大臣,不受薛向统摄;又有不定期往来的使者访察官员善恶,朝廷容易听闻实情。薛向凭借巧于弥缝,尚且敢肆意欺骗惑乱。如今东南六路的官吏都受薛向统辖,又没有临时派出的使者访察,加上官吏百姓懦弱受苦,不能申诉陈情,薛向就足以任意欺诈作恶了。又听说东南各郡民力大多困穷,近来又接连遭受水灾,正需要朝廷优厚抚恤。陛下应当派遣宽厚仁爱的使者,只令他们抚养百姓的创伤,使百姓逐渐富足完实,以厚实国家根本。” 哪里能再让纤巧刻薄的官吏另行肆意搜刮,导致百姓困穷,甚至另生事变呢?这关系到国家治乱,实在非同小可。臣身居谏官之列,岂敢闭口不言?陛下知道臣与薛向素来没有嫌隙,也不是强横固执、一定要使自己的意见实现,臣何必屡屡冒犯天听?只是因为朝廷的赏罚关系重大,六路百姓值得忧虑。如今又遇陛下圣明,臣不能不把话全部说尽。只希望陛下早作明断,不要吝惜改过,听从谏言,黜退邪佞;两种美德同时具备,使天下风俗为之一变,奸人悔改心志,岂不是盛事吗?如果认为这是掩护善人、嫉妒能者,所说没有可取之处,那么请将此意宣示外廷,早日责罚降职。”
纯仁又论薛向疏曰:「臣准中书劄子,以臣乞补小郡,奉圣旨不允所乞者。窃以臣叨预谏垣,裨补无状,遂使奸人壊法,朝廷赏罚不平。固当竭力陈论,死而后已,乃敢妄求责降,輙请郡符,疲懦无堪,罪宜不赦。而防尚加容贷,未赐允俞。在君父保全之恩,极于仁厚;而臣子补报之义,愈宜竭忠。然有未尽之诚,不避频黩天聼。縁薛向诈佞贪狡,众所共闻。陛下但爱其小才,可备噐,而不言负陛下之罪,不容诛矣。」纯仁又论王安石疏曰:「臣昨日上殿劄子,防圣恩令送中书。臣恐执政遂非,不以臣言为是。进呈之际,不防施行。伏縁臣自到谏垣,方见陛下进用富弼、王安石,臣与士大夫私相庆忭,以为儒者得用,必賛陛下行尧舜三代之政,以修己安人为务,敦举直错枉之风,先道徳而后事为,先教化而后法制,变俗易于偃草,施仁速于置邮,是将拱手垂衣而天下晏然矣。今则安石乃以五霸富国强兵之术启廸上心,忘其旧闻,以希速效,甚异孔子不言军旅、孟轲耻道桓文之意也。又复任用小人,专兴财利,将使上玷圣徳,侵刻生民。臣虽屡有奏陈,不防聼纳,而执政之意持之益坚,故臣太息失望,不能自已。观其举事仓卒,知人不明,必恐别生事端,上负陛下注倚。此臣私忧过计,爱君行己,区区莫夺之志也。今执政之臣既谓臣言无状,而臣亦恐执政不能致君。若使尚处谏垣,议论无由协济,岂惟职事废阙,实亦不可同寅。伏望陛下察臣狂愚,早行降责,庶尽犬马之力,别圗报効,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纯仁又弹呉安持李伟疏曰:「臣伏覩都水使者呉安持、李伟等决大名第三铺口,欲因涨水囬大河入孙村口,使还故道。暴集薪刍,屡差夫力,倚河之民,殆不堪命。讫无成绩,虚费不可赀计。若知不可而强为,是贪赏欺天;若果可为而不效,是不防败事欺天。败事未尝议刑,奸憸之人既无所惩艾,故今又欲兴作大役,数十倍于前日,假托是朝廷赏罚之失,实系消长安危。事理甚明,不防聼纳。臣若偷安茍且、狥俗好名,则必谓此事已曽力言,自是朝廷不聼,足以聊塞责任,遂可窃位保身。何必违忤君亲,以取摈逐之辱?盖以人臣之罪,莫大于容养小人,下使侵剥生民,上使亏损圣政。况臣谬居谏列,职当指佞嫉邪。又以连任陜西,亲见安持奸迹。今若言而茍止,则是轻职爱身,不惟非臣素心,陛下亦何所赖?是以区区不已,上黩睿聪。伏望更将臣前后所陈,反复详究。如臣言非诬防,则陛下何惜施行?不惟使奸吏悛心,亦可正朝廷纲纪。如或谓人才难得,须当委任小人,而臣欲遂己言,务随流俗,不思体国,意在嫉能,则臣之不忠,罪亦难恕。岂可尚叨任使,犹处谏垣?虽防圣恩含容于臣,何施顔面?唯望早行黜责,以诫百官。」纯仁又乞戒约妄陈邉事疏曰:臣闻舜难任人,而蛮夷率服;诗称谗人防极,交乱四国;易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以见小人用之,则交乱邦国;逺之,则能服蛮夷,皆前世之明效,而圣人之深诫也。伏见近日因陛下求治之切,延访之勤,时有小人之言,上惑圣聼,闻之似若可采,行之必累至明。盖其天性憸邪浅狭,效小忠而忘大体,贪近利而昧逺图,急于营身,不思害国,皆以己之所好便为致主之谋,行于其身,尚为众人所恶,采而治国,岂能有补大猷?如昨来某人等起横山之谋,西陲至今受▯;及河北某人好奏邉事,亦多细琐不实,自谓朝廷委信帅臣,难为节制,并诸路走马承受,亦有不遵条约,轻妄奏论,揺动邉臣,过索承奉。朝廷毎有升黜,适足助其威势,若不早加禁约,实恐深蠧纪纲。伏望陛下法宣尼逺佞之言,体虞舜疾谗之道,凡是憸人近习其言,不可轻信。及乞宣谕二府,如有妄陈邉事及曾引惹生事之人,不得令在邉任,▯有急难方得用之。及委转运使提▯刑狱等体量诸路走马承受,不得于元降条约外妄陈邉事及言人长短,其所奏文字,亦乞降枢宻院公行。如此则小人道消,太平可致。
译纯仁又上疏论薛向,说:“臣接到中书的札子,说臣请求补任一个小郡,奉圣旨不准所请。臣私下认为,臣侥幸参与谏官之列,却没有丝毫补益,竟使奸人破坏法令、朝廷赏罚不平。本应竭尽全力陈述意见,至死方休;臣却胆敢妄求责罚降职,贸然请求郡守之任,疲弱无能,罪当不赦。陛下仍加以宽容,没有准许,正体现君父保全臣子的恩德极其仁厚;臣子报答君父的道义,也就更应竭尽忠诚。然而臣的诚意尚未表达完,不能因为屡次冒犯天听而回避。薛向奸诈谄佞、贪婪狡猾,这是众人共同知道的。陛下只是爱惜他的小才,认为可以备用,却不说他辜负陛下的罪过,这实在是罪不容诛。” 纯仁又上疏论王安石,说:“臣昨日上殿时呈上的札子,蒙圣恩命令送交中书。臣担心执政大臣明知错误仍固执己见,不认为臣的话正确;在进呈之时,恐怕不能得到施行。臣自从任谏官以来,看到陛下进用富弼、王安石,便和士大夫私下相互庆贺,以为儒者得到任用,一定会辅佐陛下施行尧舜三代的政治,以修养自身、安定百姓为务,推行尊重正直、罢黜邪曲的风气,先重道德而后办政事,先施教化而后立法制;改变风俗如风吹倒草一样容易,施行仁政比驿站传递文书还迅速,这样就可以拱手垂衣而治,使天下安宁了。如今安石却用春秋五霸富国强兵的方术启发皇上的心意,忘掉平日所学,只求迅速见效,这与孔子不谈军旅、孟轲以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为可耻的意思大相不同。他又任用小人,专门兴办财利之事,将使陛下蒙受道德上的污点,使百姓受到侵夺刻削。臣虽然屡次上奏陈说,却没有得到听取;执政大臣反而更加坚持其主张。因此臣叹息失望,不能自已。看他办事仓促、识人不明,臣实在担心另生事端,辜负陛下的倚重。这是臣私下忧虑、过度筹划,出于爱护君主、践行职责的一点心志,谁也不能改变。如今执政大臣既说臣所言无理,臣也担心执政大臣不能使君主达到圣治。” 如果还让臣留在谏官职位上,议论既无法协调辅政,实际上也不能与同僚共事。伏望陛下体察臣的狂妄愚直,早日降罪责罚,使臣得以尽犬马之力,另图报效;那么臣即使死去,也如同活着一样。纯仁又弹劾吴安持、李伟,上疏说:“臣恭敬地看到,都水使者吴安持、李伟等决开大名第三铺的河口,想趁涨水使黄河回流到孙村口,让水道恢复旧道。他们突然大量征集柴草,多次征发民夫,靠近河流的百姓几乎不堪忍受。最终没有成效,白白耗费的钱财无法计算。如果明知不可行却强行去做,这是贪图赏赐、欺骗上天;如果确实可行却没有成效,这是不能办成事情、欺骗上天。办坏事情却从未议罪,奸邪小人既然没有受到惩罚警戒,所以如今又想兴办大工程,规模是前日的几十倍。表面上这是朝廷赏罚失当,实际上关系到国势消长和国家安危。事情的道理十分明白,不可不听取臣的意见。臣若偷安苟且、迎合风俗、贪图虚名,便可以说此事已经尽力进言,是朝廷自己不听,足以姑且塞责,于是窃居职位、保全自身。何必违背君父,招来被排斥驱逐的羞辱?因为臣子的罪过,没有比容养小人更大的:对下使他们侵削百姓,对上使他们损害圣政。何况臣错误地身居谏官之列,职责本来就是指斥奸佞、憎恶邪恶;又因连续任职陕西,亲眼见过吴安持的奸邪行迹。如今若进言而姑且停止,就是轻视职守、爱惜自身,不仅不是臣平素的本心,陛下又还能依靠谁呢?因此臣不敢停止陈说,再次冒犯陛下的聪明。” 伏望陛下把臣前后所陈述的意见,再三详细考察。如果臣所说不是诬陷,陛下又何必吝惜施行?这样不仅可以使奸吏悔改,也可以端正朝廷纲纪。如果认为人才难得,必须任用小人,而臣只是想使自己的意见实现,专门随波逐流、不顾国家大体,意在嫉妒能人,那么臣不忠的罪过也难以宽恕。岂能还承受任用,留在谏官职位上?即使蒙受圣恩包容臣,臣还有什么脸面呢?只希望早日将臣黜退责罚,以警戒百官。” 纯仁又上疏请求告诫约束妄自陈奏边事的人,说:“臣听说,舜难以任用小人,而蛮夷都归服;《诗经》说,谗人一旦得势,就会交相扰乱四方;《易经》说,小人不可任用,否则必定扰乱国家。这说明任用小人,就会交相扰乱国家;疏远他们,就能使蛮夷归服,都是前代的明证,也是圣人的深切告诫。臣恭敬地看到,近来由于陛下求治心切、勤于延访,时常有小人的言论上来迷惑圣听,听起来似乎可以采纳,实行后却必定累及圣明。这些人大多天性奸邪、见识浅狭,只顾表现小忠而忘记大体,贪图眼前小利而昏昧于长远谋划,急于经营自身而不思考危害国家;都把自己的喜好当作帮助君主的谋略。他们把这些意见用于自身,尚且为众人所厌恶,若采纳来治理国家,怎么能对大业有所补益?如同前些时候某些人提出在横山起事的谋划,使西部边疆至今受到祸害;又如河北某人喜欢上奏边事,内容多琐碎而不实,自以为朝廷委任、信任帅臣,使其难以节制;连同各路走马承受,也有不遵守条约、轻率妄奏、动摇边臣、过分索取承奉的。朝廷每有升降黜陟,反而足以助长他们的威势。若不早加禁止约束,实在恐怕会深深损害纲纪。伏望陛下遵循宣尼远离佞人的训言,体察虞舜痛恨谗言的道理,凡是奸邪小人和近习之臣所说的话,不可轻易相信。” 并请陛下宣谕二府:凡是妄自陈奏边事以及曾经引发、招惹事端的人,不得让他们担任边地职务,等到有紧急危难时才可以任用。又请委任转运使、提点刑狱等官,考察各路走马承受,不得在原先颁降的条约之外妄自陈奏边事、议论他人长短;他们所奏的文书,也请交由枢密院公开办理。这样,小人的势力就会消退,太平便可以实现。
右谏议大夫兼御史中丞吕诲论王安石奸诈十事状曰:「臣窃以大奸似忠,大诈似信,惟其用舎系时之休否也。至如少正夘之才,言伪而辩,行伪而坚,顺非而泽,强记而博,非宣父圣明,孰能去之?唐卢▯天下,谓之奸邪,惟徳宗不知,终成大患,所以言知人之难,尧舜其犹病诸。陛下即位之初,起王安石就除知江寕府,未防召为学士,搢绅皆庆陛下之明,擢有文之人得以适其用也。及进贰台席,佥论未允,衡石之下,果不能欺其轻重也。臣伏覩参知政事王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蹇慢上,隂贼害物,斯众所共知者。臣畧疏十事,皆目覩之实迹,兾上寤于宸鉴,一言近诬,万死无避。」「安石向在嘉祐中,判纠察刑狱司,因开封府争防鹑公事,举駮不当,御史台累移文催促,谢恩倨傲不恭。相次仁宗皇帝上仙未几,安石丁忧其事遂已。安石服满,托疾坚卧,累诏不起,终英宗朝不臣就。如有疾,陛下即位亦合赴阙一见,稍存人臣之礼。及就除知江宁府,于私计安便然后从命,慢上无礼,其事一也。」「安石任小官,毎一迁转,逊避不已。自知江宁府除翰林学士,不闻固辞。先帝临朝,则有山林独往之思;陛下即位,乃有金銮侍从之乐。何慢于前而恭于后,见利忘义,岂其心乎?好名欲进,其事二也。」「人主延对经术之士,讲解先王之道,设侍讲侍读,常一员执经在前,及进説以传道也。安石居是职,遂请坐而讲説,将屈万乗之重,自取师保之尊,真不识上下之仪,君臣之分。况明道徳以辅益聪明者乎?但要君取名而已,其事三也。」「安石自居政府,事无大小,与同列异议,或因奏对留身进説,多乞御批,自中而下,以塞同列沮公论。是则掠美于己,非则敛怨于君,用情防公,其事四也。」「安石自纠察司举駮,多不中理,与法官争论刑名不一,常懐怨隙。昨许遵误断谋」杀公事,力为主张,妻谋杀夫,按问欲举,减等科罪,挟情壊法,外报私怨,两制定夺。但闻未详,亦皆畏避,挟私报怨,其事五也。安石初入翰林,未闻进一士之善,首率同列称弟安国之才,朝廷与状元恩例,犹谓之薄。主试者定文卷不优其人,遂罹中伤。小恵必报,纎仇必复。及居政府,才及半年,卖弄威福,无所不至。自是畏之者勉意俯从,附之者自鬻希进,奔走门下,惟恐其后。背公死党,今已盛矣。怙势招权,其事六也。宰相不视事旬日,差除自専,逐近臣补外,皆不附已者,妄言尽出圣衷。若然不应,是安石报怨之人。丞相不书勅,本朝故事,未之闻也。意示作威,耸动朝着。然今政府同列依违,宰相避忌,遂専▯,而何施不可?専威害政,其事七也。凡奏对黼座之前,惟肆强辨,向与唐介争论谋杀刑名,遂致諠哗。众非安石而是介,介忠劲之人,务持大体,不能以口舌胜。不幸愤懑发疽而死。自是同列尤甚畏惮,虽丞相亦退缩,不敢较其是非,任性陵轹同列,其事八也。陛下方稽法唐尧,敦睦九族,奉亲爱弟,以风天下。而小人章辟光献言,俾岐王迁居于外,离间之罪,固不容诛。上寻有旨送中书,欲正其罪,安石坚拒不从,仍进危言以惑圣聪,意在离间,遂成其事,朋奸之迹甚明,其事九也。今邦国经费要会,在于三司,安石居政府,与知枢宻者同制置三司条例,兵与财兼领之,其掌握重轻可知矣。又举三人者管当,八人者廵行诸路,虽名之曰商▯重利,其实动揺于天下也。臣未见其利,先见其害,其事十也。臣指陈猥琐,烦黩髙明,诚恐陛下悦其才辩,久而倚毗,情伪不得知,邪正无复辨。大奸得路,则贤者渐去,乱繇是生。臣究安石之迹,固无逺畧,惟务改作,立异于人,徒文言而饰非,将防上而欺下。臣切忧之,误天下苍生,必斯人矣。伏望陛下图之,宜当稽于众方。天灾屡见,人情未知,惟在澄清,不宜挠浊。如安石乆居庙堂,必无安静之理。臣所以▯恳而言,不虞横祻,期感动于聪明,庶判别于真伪。况陛下志在刚决,察于隠伏,当质于士论,然后知臣言之中否。然诋讦大臣之罪,不敢茍逭,孤危若寄,职分难安,当复露章请避怨敌【熈寕二年六月,吕诲时为右諌议大夫兼御史中丞。先是,安石见上曰:“此非卿不能为朕推行,须至以政事烦卿。料卿学问如此,亦欲施设,必不固辞也。”安石对曰:“臣所以来事陛下,固愿助陛下有所为。然天下风俗法度一切頽壊在廷少善人君子,庸人则安常习故而无所知,奸人则恶直丑正而有所忌。
译右谏议大夫兼御史中丞吕诲论王安石奸诈十事,奏称:“臣私下认为,大奸之人似乎忠诚,大诈之人似乎诚信,只是他们被任用还是被舍弃,关系到时局的好坏。像少正卯那样才智出众,言语虚伪却善于辩说,行为虚伪却意志坚强,顺从错误却能文饰,记忆力强而知识广博;若不是宣父那样圣明,谁能除掉他呢?唐代卢杞,天下人都说他是奸邪,只有德宗不知道,终于酿成大祸,所以说识别人很难,连尧舜尚且以此为忧。陛下即位之初,起用王安石,授任他为知江宁府,不久又召为学士,士大夫都庆贺陛下圣明,认为提拔有文才的人可以使其发挥所长。等到他进入执政班列,众人的议论并不赞同;在权衡轻重的标准面前,果然不能蒙混过去。臣恭敬地看到,参知政事王安石,表面显得朴实粗野,内心却藏着巧诈;骄横傲慢,轻侮皇上,暗中残害万物,这是众所共知的。臣略列十件事,都是亲眼见到的事实,希望能使陛下在圣明的鉴察下醒悟;其中若有一句接近诬陷,臣即使死一万次也不逃避。”又说:“安石从前在嘉祐年间任判纠察刑狱司,因开封府争论鵪鹑公事,举驳不当,御史台多次移文催促,他谢恩时傲慢而不恭敬。接着仁宗皇帝升遐不久,安石服丧,此事便结束了。” 安石服丧期满后,借口有病坚持卧床,多次下诏征召也不起身,直到英宗在位结束都没有入朝。如果确实有病,陛下即位后也应当到朝廷来见一次,稍微保有人臣之礼。等到接受知江宁府的任命,是在私下权衡认为对自己有利之后才奉命,轻慢皇上而无礼,这是第一件事。”安石任小官时,每次升迁都不断推辞回避;从知江宁府授任翰林学士,却没有听说他坚决辞让。先帝临朝时,他有归隐山林、独自来往的想法;陛下即位后,却有在金銮殿侍从的快乐。为什么对前朝轻慢而对后主恭敬,见到利益便忘了道义,难道这就是他的本心吗?他喜好名声而想求进,这是第二件事。”人主接见研习经术的士人,讲解先王之道,设置侍讲、侍读,通常由一人执经在前,以进言讲说来传授道理。安石担任这一职务,却请求坐着讲说,是想使万乘之尊屈尊,自己取得师保的尊贵,实在是不懂上下的礼仪、君臣的分别。何况侍讲本应阐明道德以辅益君主的聪明,他却只是想让君主成全自己的名声罢了,这是第三件事。”安石自从身居政府,事情无论大小,都与同列提出不同意见;有时因奏对请求单独留下进言,多次请求御批,从中间越级下达,以堵塞同列的阻挠和公共议论。这样,好的事情就把美名归于自己,坏的事情则把怨恨收归君主,按照私情办事而妨害公议,这是第四件事。” “安石从前在纠察司举驳,多不合乎事理;又与法官争论刑名,意见不一,常常怀有怨恨。前些时候许遵错误断决谋杀案件,安石竭力替他辩护;妻子谋杀丈夫,按规定审问后本应举发,却想减等定罪,他挟带私情、破坏法律,对外报复私人怨恨。两人制定了裁决意见。只是听说事情尚未详尽,他们也都畏惧回避,挟带私心报复怨恨,这是第五件事。安石刚进入翰林时,没有听说推荐过一个士人的长处,却首先率领同列称赞弟弟安国的才华,朝廷按状元的恩例对待他,他还认为待遇微薄。主考官评定试卷,认为他的文章不佳,安国便遭到中伤。小恩惠一定报答,细小仇怨一定报复。等到安石身居政府,才过半年,便卖弄威势和恩宠,无所不至。从此害怕他的人勉强屈从,依附他的人自我推销以求升进,奔走于他的门下,唯恐落在后面。背弃公义、死命结党,如今已经形成声势。这是依仗势力招揽权力,第六件事。宰相十多天不处理政事,官员任命却由安石专擅;驱逐近臣出任外职,都是因为他们不依附自己,却妄称一切都是出自圣意。若真是这样,便不应当;这实际上是安石在报复仇怨。宰相不亲自书写诏敕,是本朝旧例,从未听说过。安石故意表示作威作福,震动朝廷官员;然而如今政府同列依违两可,宰相又有所避忌,于是他独自专擅,什么事情不能施行呢?” 专擅威权、危害政事,这是第七件事。凡是在黼座之前奏对,他只是一味强词争辩;从前他与唐介争论谋杀案件的刑名,竟至于喧哗。众人不赞成安石而赞成唐介;唐介是忠贞刚正的人,务求坚持大体,不能凭口舌取胜,不幸因愤懑而生毒疮,最终死亡。从此同列更加畏惧,即使宰相也退缩,不敢与他辨明是非,任性欺凌同列,这是第八件事。陛下正考察唐尧的法则,敦睦九族,奉养亲长、爱护弟弟,以此教化天下。小人章辟光却献言让岐王迁居外地,离间亲属的罪过本来就不容诛杀。皇上不久有旨交中书办理,想要治他的罪;安石却坚决拒绝不从,还进献危言迷惑圣听,意在离间,终于促成此事,他勾结奸人的行迹十分明显,这是第九件事。如今国家的经费要务掌握在三司,安石身居政府,又与知枢密院者共同制定三司条例,兵权和财权兼在其手,他所掌握的权力轻重可想而知。又任命三人管理此事,八人巡行各路,名义上说是商议榷卖、增加财利,实际上是在动摇天下。臣还没有看见它的利益,先看见了它的祸害,这是第十件事。臣所指陈的都是琐细之事,烦扰陛下高明的听察,实在担心陛下喜欢他的才辩,日久更加倚重他,反而不能了解他的真情假意,不能再辨明邪正。” 大奸之人得势,贤者便会逐渐离去,祸乱就由此产生。臣考察安石的行迹,实在没有长远谋略,只是一味改作,故意与众不同,徒然用文辞掩饰错误,把欺骗上级、蒙蔽下级当作能事。臣对此深切忧虑,误害天下苍生的,必定就是这个人。伏望陛下谋划此事,应当广泛听取众人的意见。天灾屡屡出现,人心尚未安定,关键在于澄清政治,不应搅乱清明。安石如果长久居于朝廷,必然没有安定宁静的道理。臣之所以恳切陈说,不顾横遭祸患,是希望感动陛下的聪明,或许可以辨别真假。何况陛下志在刚明果断,能够察知隐微之处,更应当询问士人的议论,然后知道臣所说是否正确。然而诋毁攻击大臣的罪过,臣不敢苟且逃避;臣处境孤危,如同寄身无所,职责也难以安处。臣还将再次上章,请求回避仇怨。【熙宁二年六月,吕诲当时任右谏议大夫兼御史中丞。此前,安石见皇上说:‘这件事如果不是卿,便没有人能替朕推行;看来终究要以政事烦劳卿。料想凭卿这样的学问,也想有所施设,必定不会坚决推辞。’安石回答说:‘臣之所以来侍奉陛下,本来就愿意帮助陛下有所作为。但是天下风俗法度全都衰败,朝廷中很少有善人君子;庸人安于旧常、习惯旧例而一无所知,奸人则憎恶正直、以正人为可耻而心怀忌惮。’】
有所忌者倡之于前,无所知者和之于后,虽有昭然独见,恐未及成功而为异论所胜。陛下诚欲用臣,宜先讲学,使于臣所学本末不疑,然后用之,庶防能粗有成。”上曰:“朕知卿久,非适今日也。然须勿为嫌,専督责朕使大有为,不知卿所施设以何为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所急也。”一日,上欲用安石秉政,曽公亮因荐之。唐介曰:“安石恐难大任。”上曰:“卿谓文学不可任耶?经术吏事不可任耶?”介曰:“非谓此也。安石好学而泥古,论议迂濶若使为政,恐多所变更,必扰天下。”退至中书,谓公亮等曰:“异日安石之言果用,天下困扰,诸公当自知之耳。”安石既秉政,上问安石何以得陜西钱重可积邉谷。安石对:“欲钱重,当修天下开阖敛散之法。”因言泉府一官,先王所以摧制兼并,均济贫弱,变通天下之财,而使利出于一孔者,以有此也。其言曰:“国事于财用取具焉,盖经费则有常赋以待之,至国有事则财用取具于泉府。”后世桑▯羊、刘晏粗合此意,然自汉以来学者不能推明先王之法,更以为人主不当与百姓争利。今欲理财,则当修泉府之法,以收利权。既修法则必与流俗所见。不同而异,论必众。在陛下先有以断之,然后可为。此须借人才,然人才难得,亦难知。今使能者理财,则十人之中合有一二人败事。从来但以有败事者,则异论乗之以纷扰。臣以谓尧与羣臣共择一人治水,尚不能无败事,况所择而使者非一人,岂能无所失?要当计利害多少于前日,而不为异论所惑。其有败事之人,即从而行法,乃更讲求所以败事之由,以増修法制,则事无不成。上曰:自来有一人败事,则遂废所圗,此所以少成事也。遂命知枢宻院陈升之与安石取索三司应干条例文字看详,其合行事件闻奏,列为一司,名曰同制置三司条例。升之、安石因请以著作佐郎编校集贤书籍吕恵卿为制置司检详文字,前权大名府留守推官苏辙同检详文字,权湖北路转运判官都官员外郎刘彛,比部员外郎通判缺州谢材卿,太常博士河北转运司管当公事王广廉,秘书丞知安逺县侯叔献,著作佐▯陈颢,大理寺丞知开封府仓曹参军卢秉,许州司理参军国子监直讲王汝翼,权兴化军判官监建州买纳茶▯曽伉,凡八人分往诸路相度农田水利税赋科率徭役利害。于天下纷扰,诲上此奏。上得诲疏,即批送诲,仍遣内侍李舜举谕意】侍御史刘琦论王安石状曰:「臣等歴观自古以来,为人君者,未有不以偏聼失徳;为人臣者,未有不以専权致乱。
译那些心中有所忌惮的人在前面倡导,不明白情况的人在后面附和;即使有明白无误而独到的见解,恐怕还未等到事情成功,就会被不同的议论压倒。陛下如果确实想任用臣,应该先讲论学问,使您对臣所学的本末没有疑惑,然后再任用臣,这样或许可以防止只取得粗略的成效。”皇上说:“朕认识你已经很久了,并不是今天才认识你。不过你必须不要因为有所嫌疑而顾虑,专心督促、责成朕,使朕大有作为;只是我不知道你所计划施行的事情,应该把什么放在首位。”安石说:“改变风俗、建立法度,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有一天,皇上想任用安石主持政务,曾公亮于是推荐他。唐介说:“安石恐怕难以担当重任。”皇上说:“你认为他的文学不能任用吗?经术和办事能力不能任用吗?”唐介说:“我不是说这些。安石好学,却拘泥于古法;他的议论迂腐空疏,如果让他主持政务,恐怕会大加变更,必然扰乱天下。”唐介退到中书,对曾公亮等人说:“将来如果安石的主张果真得到施行,天下受到困扰,各位公自然会明白这一点。”安石主持政务以后,皇上问安石怎样才能使陕钱币币值提高,从而积存边境粮食。安石回答说:“要使钱币币值提高,就应当修订天下财货流通、开合、征敛和散发的办法。”于是他谈到泉府这一官署,说先王之所以抑制兼并、调济贫弱、使天下财货变通流转,并使利益集中由一个渠道出入,就是因为有这个官署。泉府之法的说法是:“国家事务要靠财用来供给;通常的经费有固定赋税来供应,到了国家有事时,财用就从泉府取用。”后世的桑弘羊、刘晏,大体符合这个意思;但自汉代以来,学者不能推明先王的法制,反而认为君主不应当同百姓争利。如今要治理财用,就应当修订泉府的法制,以收回财利的控制权。法制一经修订,就必然同流俗的见解不同,议论一定会很多。关键在于陛下先要作出决断,然后才能施行。这件事需要借助人才,但人才难以得到,也难以识别。如今让有能力的人治理财用,十个人中也应当有一两个人把事情办坏。过去人们只要看到有人办坏了事,异议就乘机而起,造成纷扰。臣认为,尧同群臣共同选择一个人治理洪水,尚且不能没有失败,何况现在所选择和任用的并不只是一个人,怎么能完全没有失误?应当把它同以前相比,计算利弊得失的多少,不要被异议迷惑。对于办坏事情的人,立即依法处理;同时进一步查究事情失败的原因,以此增补修订法制,那么事情就没有不能成功的。皇上说:“历来只要有一个人办坏了事,就于是废弃整个计划,这就是事情很少成功的原因。”于是命知枢密院陈升之和安石取来三司有关条例的文书,详细审察其中应当施行的事项,奏报朝廷,并另列为一个机构,名为‘同制置三司条例’。陈升之、安石于是请求任用著作佐郎、编校集贤书籍的吕惠卿为制置司检详文字,前任权大名府留守推官苏辙为同检详文字,权湖北路转运判官、都官员外郎刘彝,比部员外郎、通判缺州谢材卿,太常博士、河北转运司管当公事王广廉,秘书丞、知安远县侯叔献,著作佐郎陈颢,大理寺丞、知开封府仓曹参军卢秉,许州司理参军、国子监直讲王汝翼,权兴化军判官、监建州买纳茶场曾伉,共八人,分别前往各路考察农田水利、税赋科率和徭役的利弊。天下因此纷扰,诬告上了这份奏疏。皇上得到诲的奏疏后,立即批示送还给诲,并派内侍李舜举传达旨意。侍御史刘琦论奏王安石的奏状说:“臣等遍察自古以来的情况,做君主的没有不因偏听而损害德行的;做臣子的没有不因专权而导致祸乱的。
志曰:『聼之不聪,是为不谋。』盖以其不能广覧逺聼,择所长而用之,而溺于私爱,甘于防佞,忘义理之是非,惟辩给之嘉尚。《洪范》曰:『聪作谋,若其聼受之偏,其能谋乎?』《书》曰:『臣之作福作威,害于而家,凶于而国。』《易》曰:『或从王事,无成有终。』盖言臣之事君,将顺其美,正救其恶,有功而不敢尸,有善则归于上,故人虽知其贤,而不得见其迹。茍异于是,已非臣道,矧威福在己乎?臣等窃见陛下擢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未逾半年,中外人情嚣然不安,盖以其専肆胸臆,轻易宪度,而全无忌惮之心也。臣等请言其畧:伏自陛下即位以来,精心万机,任贤求治,常若饥渴,故置安石在政府,必欲致时如唐虞,跻俗如成康。今安石反以管商权诈之术,战国纵横之论,取媚于陛下。陛下遽信其言,遂与陈升之同谋,侵夺三司之利,收为已功,开局置官,引三人者于本司议事,用八人者分行天下,惊骇物聼,动揺人心。其所辟用,皆门下亲旧之人,如吕恵卿、王子韶、卢秉、王汝翼之徒,岂能通晓钱谷,周知天下之利源乎?复用薛向为发运使,兼领均输之职,信如诏书之言,徙贵就贱,用近易逺,固亦无害。然使小人为之,假以货泉,任其变易,纵有所入,则不免乎夺商贾之利。商贾既不行,则诸路税课自然亏失,是先丧其嵗时之常入,则国之经费何以仰给?官司贩易物有难售者,须至均配在民,以取其直。物既积壅,难于速贸,则必有鬻田宅、破家业以应期会者,不然则滛刑滥罚从而加之矣。古人有言曰:『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民既怨叛,则恐奸雄之人得以攘臂于其间矣。不识朝廷之意,果以是为便乎?而况薛向之为人也,所至之处,多用耳目刺探州县长短,从」而胁持之,即以裒敛非道之事,俾之承禀。其赃贪畏懦之人,莫不俛首曲从。其公正持守之者,须至违戾,则必为其中伤矣。朝廷方委之兴事,万一有勉而聴之者,则缙绅之徒离心解体,将自窜于岩穴之中矣。不识朝廷之意,复以为便乎?去年用许遵文过饰非,妄议谋杀自首按问之法,朝廷遂差王安石与司马光定夺。二人者所见不同,司马光则持至公之论,请依旧法,不可以谋为因。王安石则任一偏之见,改旧法而立新议,以害天下之大公。臣等抗章论辨,指安石之议为非。复差吕公着、韩维、钱公辅再定,而皆附从其説。不思法制之难行,但务人情之茍合。后来言者不已,又令宻院同议可否。文彦博等所定,既协公道,陛下即以众人所议文字委富弼看详。弼在病告,不俟其出,朝廷又却行安石所定首减指挥。良由同列畏其强愎,陛下惑其浮辩,乃至此尔。小人章辟光妄献岐邸迁外之议,踈间陛下友爱之徳,罪不容诛。御史中丞吕诲及臣等连章奏乞加窜逐,以絶疑萌。陛下虽屡许其请,独安石百端沮格,且荧惑圣聼。而陛下以为爱已,遂隠忍而不行。是以吕诲指陈安石党庇小人之迹,而诲复降黜。中外之议喧然不平。及吕公着一言辟光之罪,即时贬责。诲与公着均中丞也,何诲言之而获戾,公着言之而遽行?非公着与安石生平相知,表里相应,亦恐言之未必从也?且非威福之柄不出于陛下,而尽由于安石乎?且如近用吕公着为御史中丞,与兄公弼职任相妨,臣等亦曽论列,陛下不以为聼也。窃闻陛下始欲用司马光为中执法,安石力荐公着而欲罢公弼枢府之任。公着以人言不协,又于兄弟之义难安也,遂亦辞免。陛下乃聼安石之言,遂两用之,此得为允当乎?近又覩中书劄子,今后御史中丞独举台官,不拘官职高下,此亦安石之谋,也不过欲引用门下之人,置在台中,为已之助耳。已之有过,彼则不言,此得为朝廷之福乎?况祖宗以来,未尝有兄在枢府而弟为中丞者,亦未有举台官不拘官职高下而知杂御史不同议也,亦未常有不与学士院轮举也。先朝所立制度,乃陛下家法,自宜世世子孙守而勿失。今一旦信安石之言,乃欲事事更张,废而不用,良可惜也。如上所条之事,岂非安石之専权,而陛下之偏聼乎?窃见安石故人,团练副使陆申叙复著作郎,颇喧物议。縁陆伸昨知栁州日,于治平亮隂中,使妓乐宴饮,以至更深,因虞▯兵士作閙,伸遂决挞虞▯,至于身死,情理至重。朝廷明有指挥,经恩未得叙用,仍不与亲民差遣。前福建路提刑王陶,因不觉察其子贩盐,一般责降团练副使。比之陆伸所犯差轻,尚未甄叙。况陆伸身为郡守,官列朝行,不存臣子之礼,全无忠孝之义,将何面顔更求仕进?
译《志》说:‘听取意见而不聪明明察,这就是不能谋划。’ 这是因为他不能广泛阅览、远方听取意见,选择各方面的长处加以任用,反而沉溺于私爱,甘愿被奸佞蒙蔽,忘记义理的是非,只赞赏能言善辩。《洪范》说:‘耳听聪敏才能产生谋略;如果听取和接受意见有所偏私,怎么能够谋划呢?’《尚书》说:‘臣下擅自施行福威,会给自己的家族带来祸害,给国家带来凶灾。’《易经》说:‘有人参与君王的政事,不能自成其功,却能有好的结局。’这是说臣下侍奉君主,应当顺成君主的美德,纠正和挽救君主的过失;有功劳却不敢据为己有,有善政就归功于君上,所以别人虽然知道他的贤能,却看不见他的功迹。如果不是这样,就已经违背了为臣之道,何况把威福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呢?臣等私下看到陛下提拔任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还不到半年,朝廷内外的人情已经喧嚣不安,大概是因为他任凭胸中所想,轻率改变法度,完全没有顾忌的缘故。臣等请略述其事:臣伏见自陛下即位以来,专心处理万机,任用贤能,寻求治理天下,常常如饥似渴,所以把安石置于政府,必定是想使时世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治理,使风俗达到成王、康王时代那样的境界。如今安石反而用管仲、商鞅的权诈之术,战国时代纵横家的言论,来取悦陛下。陛下仓促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同陈升之共同谋划,侵夺三司的财利,收归为自己的功劳,设置机构、增置官员,召集三人到本司议事,又派八人分赴天下,使众人惊骇,动摇人心。他所征召任用的,都是门下的亲信旧交,如吕惠卿、王子韶、卢秉、王汝翼之类,难道能够通晓钱谷事务、全面了解天下财利的来源吗?又任用薛向为发运使,兼管均输之职。如果确如诏书所说,把贵的运到便宜的地方,把近处的物资调往远处,本来也是没有害处的。然而如果让小人来办理,借助货币财物任意买卖变易,即使有所收入,也免不了夺取商贾的利益。商贾既然不再经营,各路的税课自然就会亏损,这样先丧失了每年按时取得的正常收入,国家的经费又靠什么供给呢?官府贩运交易那些难以销售的物品,势必要均摊配给百姓,以收取其价钱。货物既然积压堵塞,难以迅速交易,就必然有人卖掉田地房屋、毁坏家业来应付期限;否则,严酷的刑罚和滥施的处罚就会随之加在他们身上。古人说过:‘财物耗尽就会产生怨恨,力量耗尽就会发生叛乱。’百姓既已怨恨叛乱,恐怕奸雄之人就能乘机在其中挥臂而起。不知朝廷的用意,果真认为这样便利吗?何况薛向为人,在所到之处多半使用耳目刺探州县的长短得失,随后加以胁迫控制,叫他们承受并执行搜刮聚敛的非法事务。那些贪污、怯懦的人,无不低头委曲顺从。对于那些公正自守的人,他们必然会加以违逆触犯,最终一定会遭到薛向的中伤。朝廷正把兴办新事的任务交给他,万一有人勉强听从他的命令,那么士大夫一类的人就会离心离德、分崩离析,将要自行逃到山林洞穴之中。不知朝廷的用意,难道又认为这样便利吗?去年许遵文过饰非,妄自议论谋杀案件自首后审问的法律,朝廷于是派王安石和司马光裁定。两人的见解不同:司马光持守至公的主张,请求依照旧法,不应把预谋作为定罪依据;王安石却坚持偏颇的见解,改变旧法而提出新议,损害天下最大的公正。臣等上章抗辩,指出安石的主张是错误的。朝廷又派吕公著、韩维、钱公辅重新裁定,但三人都附和安石的说法。他们不考虑法制难以实行,只求勉强符合人情。后来进言的人仍不停止,朝廷又命枢密院共同议论可否。文彦博等人所定的意见既符合公道,陛下立即把众人议定的文字交给富弼详细审察。富弼正在称病休假,未等他出仕,朝廷又反过来实行安石所定的首减指挥。实在是因为同列害怕他的强横固执,陛下又被他浮夸的辩说所迷惑,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小人章辟光妄自献上把岐王府迁往外地的建议,离间陛下友爱兄弟的德行,罪大恶极,不能容许不杀。御史中丞吕诲和臣等接连上章奏请将章辟光加以流窜逐放,以断绝疑端的萌芽。陛下虽然多次答应了这个请求,唯独安石百般阻挠,使事情不能实行,并且迷惑圣上的听闻。而陛下把这看作是在爱护自己,于是隐忍不办。因此吕诲指斥陈述安石结党包庇小人的罪迹,吕诲反而被降职贬黜。朝廷内外的议论喧嚷,都认为不公平。等到吕公著说了一句话指出章辟光的罪过,章辟光立即被贬责。吕诲和吕公著都是御史中丞,为什么吕诲进言就获罪,吕公著进言却立即施行?如果不是吕公著同安石平日相知,内外呼应,恐怕他的进言也未必会被采纳。况且这难道不是威福的权柄已经不出于陛下,而全都出于安石吗?又如近来任用吕公著为御史中丞,同他的兄长吕公弼的职任相冲突,臣等也曾上奏论列,陛下却不肯听从。我私下听说,陛下起初想任用司马光为中执法,安石竭力推荐吕公著,并想罢免吕公弼在枢密府的职任。吕公著因为舆论不相协调,而且在兄弟情义上也难以心安,于是也辞谢不接受。陛下却听从安石的话,最终同时任用二人,这能算恰当吗?近来又看到中书省的札子,规定今后御史中丞可以独自荐举台官,不论官职高低;这也是安石的谋划,不过是想援引门下的人,安置在御史台中,作为自己的助力罢了。自己有过错时,那些人就不替他说;这能算朝廷的福分吗?何况自祖宗以来,从未有兄长在枢密府任职而弟弟任御史中丞的情况,也从未有荐举台官不论官职高低、而知杂御史不参与议论的情况,更从未有不与学士院轮流荐举的情况。先朝所建立的制度,就是陛下家的法度,本来应当让世世代代的子孙遵守而不丧失。如今一旦相信安石的话,竟想事事变更,废弃旧制而不用,实在可惜。像上面所列举的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安石专权、陛下偏听的表现吗?臣私下看到安石的旧交、团练副使陆申叙又复任著作郎,物议颇为喧嚷。因为陆伸昨日任知柳州时,在治平年间皇帝居丧期间,让歌妓奏乐饮宴,直到深夜;后来因担心候兵作乱,陆伸便下令鞭打候兵,竟至候兵死亡,按情理罪行极重。朝廷明明有指挥,经过恩典也还没有叙用他,并且不许给他亲民差遣。前福建路提刑王陶,因为没有察觉他的儿子贩卖私盐,同样被责降为团练副使。相比之下,陆伸所犯的罪过还要严重,尚且没有得到甄别叙用。何况陆伸身为郡守,官位列于朝班,却不顾臣子的礼节,完全没有忠孝之义,他还有什么脸面再求仕进呢?
若非与安石相知,岂能便得复官?又安石举亲情王无咎,充国子监直讲。无咎昨自亳州衞真主簿,移台州天台县令,系次逺不赴任,寻医却于常州掌学二年后,复授南康军南康县主簿,避见逺官,又乞寻医,遂来京师,以聚徒教学为名,出入权门,营求直讲。御史孙昌龄迎合安石之意,奏无咎不▯寻医年满,先次差充直讲。况流内铨寻医人,未尝有预先举授差遣体例,兼无咎寻医后,自系违碍选人,即合入元初次逺路分,今有此优命,若非安石力加荐引,曲为主张,岂能冐宠儌幸,异于众人乎?如此之事,皆安石欺防不公之罪也。谨按安石自应举歴官以来,凡著书立言,莫不知尊尚尧舜之道,以倡率学者,故天下士人之心,无不归向,谓之为贤,以至陛下遂闻而爱之,遂致位公府。今遭时得君如此之専,当以平时所学仁义之道,启沃上心,以广圣徳。今乃首以财利之议,务为容悦,言行乖戾,一至于此。刚狠自任,则又甚焉。不知安石之心,待陛下为何如主也?陛下天资頴悟,不世而出,尧舜至治,指日可复。今反以覇国诸侯之术,唐室衰主之事,诱惑上聼,何不恭之甚也!孟子曰:「齐人莫如我之敬王也,我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而安石则异于是,其意无它是欲持禄保位,觊觎宰相耳。其奸诈之迹,顾不明耶?奸诈専権之人,岂宜任在庙堂,以乱国纪?臣等伏愿陛下奋干刚之断,早罢安石重任,以慰天下元元之心。其曽公亮位居承弼,被遇三朝,自宜悉虑竭忠,奋身许国;而反有畏避安石之意,隂自结援,更相称誉,以固宠荣。致安石奏对之际,惟肆强辩,多生横议,岂执政大臣体?采祖宗以来宰相故事,若昭文在假,集贤尚不敢専行圣防,岂如今日安石作参知政事,傲视同列,旁若无人,爱憎与夺,一出于已,败壊中书故事,皆公亮之罪也。况公亮久妨贤路,无补时政,亦堪罢免。赵抃则括▯拱手,但务依违,大臣事君,固如是耶?方今河北地震,连年不已,加之星文谪见,天下水灾漂溺,人民不可胜数,变异之来,无甚于此。庙堂视之,恬不为怪。臣等但恐渐更多事,使陛下不得安枕而卧,皆大臣之罪也。伏望陛下思宗社之长计,措生灵于久安,委任老成有徳之人,踈逺迂濶生事之軰。臣等不胜爱君忧国之至。熈宁间,管干北京国子监王岩叟论王安石疏曰:「臣闻事之急者无徐行,心之痛者无缓声。今天下事急而臣已痛矣,尚忍徐行缓声以忽君亲之忧哉?臣为此书,唯恐人知,臣不盗名。今日之事,惟恐君父不知,臣不避祸。使陛下自无心于生灵,臣虽抱忠,姑亦已矣。盖潜聼天下深识之士相与而言曰:「夫畋逰之快心,声色之悦意,浮华之玩情,喜有溢赏,怒有过刑。虽古之歴尝艰难而老于为国者之所难免,而吾君以鼎盛之春秋,临无事之天下,乃能不快心于畋逰,不恱意于声色,不玩情于浮华,赏不以喜,刑不以怒,忧勤恭俭,惟以治道未举于尧舜三代之隆为急。此可谓盛徳矣。然而有人焉,有逆常理,蛊壊万事,以蠧陛下盛徳,而使四海内外不得覩日新之光辉,而同登于尧舜三代之域。此忠臣义士之所以抚膺而切齿也。」臣谨按,王安石性非忠良,心不造道,徒能着空文而欺世,谈髙致以要君,可谓借凤羽翰以文枭音者矣。人以为凤,臣以为枭。天下皆知陛下所存,则是求治之心,而安石所为乃召乱之本。陛下以腹心委安石,而安石不以腹心事陛下。自求死党,据满要津。司农曰布,强悍而险刻;中丞曰绾,善柔而隂谗;曰向,剥下附上;曰起,狠深;曰绛,苛佞;曰绎、曰琥,险回忮忌;曰定、曰秩,藏奸包慝;曰坰、曰确,狂诞轻狡;曰子厚、曰将,阿防辨巧;曰宦官昉,暴横凶忍,荼毒一方,威焰所向,人莫敢指。曰惟恵卿,奸邪之才,又冠其党。虽持丧家居,而中外畏之,犹若在朝。其下蜮狐山鬼,夜号窟居,以恐动人者,处处皆是,不足一一为陛下道也。盖未尝公心求一吉士以为朝廷,故天下谓其不以腹心事陛下者,非妄也。
译如果不是因为他同安石相知,怎么能这么快恢复官职?安石又举荐他的亲戚王无咎,任国子监直讲。王无咎过去由亳州卫真主簿调任台州天台县令,因路程遥远而没有赴任,不久借口求医,后来在常州掌学两年,又被授为南康军南康县主簿;他为躲避远地任官,再次请求求医,于是来到京师,以聚集门徒教学为名,出入权贵之家,谋求直讲之职。御史孙昌龄迎合安石的意旨,上奏说王无咎不必等到求医年限期满,就可以先行差遣充任直讲。况且流内铨对于求医之人,从来没有预先荐举授予差遣的惯例;王无咎求医之后,按规定本来属于有违碍的选人,应当按照原来初次铨选的次序,派往较远的路分。如今却得到这样的优厚任命,如果不是安石竭力荐引、曲意为他主张,怎么能够冒受宠幸、侥幸得到这种待遇,而不同于众人呢?这样的事情,都是安石欺罔偏私、不公正的罪过。谨按安石自从参加科举、历任官职以来,凡是著书立说,无不知晓尊崇尧舜之道,用来倡导率领学者,所以天下士人的心无不归向他,认为他是贤人,以至于陛下听闻他的声名后爱重他,终于使他位居公府。如今他正逢时运、得到这样专一信任他的君主,本应当用平日所学的仁义之道启发辅佐皇上的心志,以扩大圣德。如今他却首先提出财利方面的主张,一心务求取悦皇上,言语行动竟乖谬到这种地步。他刚愎狠强、自以为是,更是严重。不知安石究竟把陛下当作什么样的君主?陛下天资聪敏颖悟,世所罕有,尧舜那样的至高治理,指日之间就可以恢复。如今他反而用称霸国家的诸侯所用的权术,以及唐朝衰败君主的做法,来诱导迷惑圣上的听闻,这是多么不恭敬啊!孟子说:‘齐国人没有谁比我更尊敬齐王;如果不是尧舜之道,我不敢在大王面前陈说。’而安石却与此相反,他的心意没有别的,不过是想保住俸禄和地位,觊觎宰相之位罢了。他奸诈的迹象,难道还不明显吗?奸诈专权的人,难道适宜任职于朝廷重地,扰乱国家纲纪吗?臣等伏愿陛下振作刚健果断的决断,早日罢免安石的重任,以安慰天下百姓的心。那曾公亮身居承弼之位,受到三朝皇帝的知遇,本应当竭尽思虑、竭尽忠诚,奋身报国;反而有畏避安石的意思,暗中自行结交援助,彼此互相称誉,以巩固自己的宠荣。以至于安石在奏对时,只管肆意强辩,多生横议,这哪里是执政大臣应有的体统?考察祖宗以来宰相的旧例,即使昭文馆大学士休假,集贤殿大学士尚且不敢独自施行圣旨,哪里像今天安石担任参知政事,傲视同列,旁若无人,任用罢免、爱护憎恶全由自己决定,败坏中书省旧有规矩,这些都是曾公亮的罪过。何况曾公亮长期阻碍贤能之人出仕,对当时的政事没有补益,也完全可以罢免。赵抃则只是缩手拱手,专门采取模棱两可、随从违避的态度,大臣侍奉君主,难道本来就应该这样吗?如今河北发生地震,接连多年没有停止;加上星象出现灾异,天下水灾漂溺,死伤和受灾的百姓多得数不清。这样的变异灾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朝廷却对此安然视之,毫不认为奇怪。臣等只是担心事情逐渐增多,使陛下不能安稳地安枕而卧,这些都是大臣的罪过。伏望陛下考虑国家社稷的长远谋划,使百姓长久安定,委任老成而有德的人,疏远迂腐空疏、喜欢制造事端的人。臣等爱戴君主、忧虑国家的深切心情,实在难以尽述。熙宁年间,管干北京国子监王岩叟论奏王安石的奏疏说:“臣听说,事情紧急就不能慢慢行进,内心痛苦就不能用缓慢的声音说话。如今天下的事情紧急,而臣的内心已经痛苦不堪,难道还忍心慢慢行进、缓缓说话,来忽视君父的忧虑吗?臣写这篇奏疏,只是害怕别人知道,臣并不是为了盗取名声。今天的事情,只是害怕君父不知道,臣不躲避祸患。假使陛下自己对百姓没有仁心,那么臣即使怀有忠心,也只好算了。臣曾暗中听取天下深明事理的士人相互谈论说:‘田猎游乐使心情畅快,声色使意志愉悦,浮华之物使情感得到玩赏,喜悦时就过度赏赐,愤怒时就施加过重刑罚。即使是古代那些经历过艰难、年老而精于治国的人,也难以完全避免这些事情;然而我们的君主正值盛年,面对太平无事的天下,却能够不因田猎游乐而心情放纵,不因声色而意志迷悦,不因浮华而沉溺,不因喜悦而赏赐失度,不因愤怒而刑罚过重,忧劳勤勉、恭敬节俭,只把不能使治理之道达到尧舜和三代的盛隆看作急务。这可以说是盛大的德行了。然而有这样一种人,违背常理,蛊惑败坏万事,来侵蚀陛下的盛德,使四海内外不能看到日新月异的光辉,不能共同登上尧舜三代那样的境界。这就是忠臣义士捶胸顿足、咬牙切齿的原因。’” 臣谨慎考察,王安石本性并非忠贞善良,内心没有合于圣道,只能写些空洞文章来欺骗世人,谈论高远的道理来求取君主的欢心,可以说是借凤凰的羽毛来装饰猫头鹰的叫声。世人把他当作凤凰,臣却认为他是猫头鹰。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心愿在于求得治理,而安石所作所为却是召致祸乱的根源。陛下把安石当作心腹来委任,安石却没有把陛下当作心腹来侍奉。他只求罗织死党,占据满朝重要职位。司农布,强悍而阴险刻薄;中丞绾,善于柔顺而暗中进谗;向,剥削下属而依附上司;起,凶狠深刻;绛,苛刻谄媚;绎、琥,阴险反复而嫉妒;定、秩,包藏奸恶;坰、确,狂妄虚诞而轻薄狡猾;子厚、将,阿谀逢迎而能言善辩;宦官昉,暴横凶残,荼毒一方,威势所到之处,没有人敢指斥他。只有惠卿,凭借奸邪的才干,又居于他党羽之首。他虽然服丧居家,朝廷内外仍然畏惧他,好像他还在朝中一样。他手下那些如蜮、狐狸、山鬼一般,夜间在洞穴中号叫,用来恐吓惊动人的人,到处都是,不值得一个个向陛下说了。大概是因为他从未出于公心为朝廷寻求一个贤良之士,所以天下人说他没有把陛下当作心腹来侍奉,并不是妄言。”
陛下知以权与之,而不知与之之过;知以诚信之,而不知信之之蔽。与之过,故难制;信之蔽,故易欺。三四年来,天下不知有朝廷,而只知有安石,福随其喜,祸逐其怒。四方之人,如喑如哑,不敢吐气。以至青天白日,舞奸攘权,以斵王室,而曽不畏人。此臣所以不能徐行缓声而告也。臣知王室作之甚苦,成之甚难。陛下岂不为祖宗爱惜之,而容它人壊之耶?臣请为陛下疏其大者。至于纷纷交举,以挠万▯者,未暇种种而数也。夫王室之所以重者,虽以人主之尊,不敢以名噐轻授人也。而今也,涂巷之人,朝逰私门,则暮纡金朱矣。取名噐于万乗之旁,而曽不少顾。安石可谓陵王室矣。王室之所以尊者,以老成在侧,忠鲠在庭也。而今也,离间老成,弃逐忠鲠,独为陛下引顽童,进柔佞。安石可谓卑王室矣。王室之所以强者,以纲纪振,法度修,赏罚正也。而今也,纲纪则乱之,法度则毁之,赏罚则倒之。安石可谓弱王室矣。王室之所以安者,以能使百姓有余力,而乐其生也。而今也,敛于民者烦,督于民者急,夺于民者尽,而人人救死,恐不暇。安石可谓危王室矣。王室之所以明者,以人情不壅于上闻,而万里兼聼也。而今也,朋邪壅之,或近在辇毂之下,国门之外,而君父不知。赤子嗷嗷,控告无路。安石可谓翳王室矣。忠臣义士,言之及此,往往声涙俱发。臣知陛下方倚望太平,必以臣言为非是。然愿陛下宻择一二正人,以它事使于四方,使潜采公议。及遴选一二亲信,访于都城,使尽録众説,则必有甚于臣所陈者矣。臣犹恐未必敢以其实告陛下也。其为忿嫉,亿兆所同,惟陛下穆然凝邃,独不得闻。臣毎思奉天之变,卢▯养成,未尝不为陛下寒心。故人怨而不知,天下之深忌也。以危为安,天下之深祸也。惟陛下念之,无忽。臣尝读易,至于孔子之杂卦曰:“亲寡旅也”,不觉为君父掩书而泣。夫惟天下之忠信为可亲,陛下试察今左右前后之臣,皆忠信耶?非耶?为权臣用耶?为陛下用耶?彼其唯相用以逢迎陛下,以窥伺陛下,以蒙蔽陛下,为权臣地尔。而君父独立于羣邪之中,可谓所亲者寡矣。奈何以南面之尊,天下之势,多士之盛,而自谓旅人也?陛下学备古今,独不见朱温之事乎?先使昭宗孤然寄身于汴人之间,而后为乱。唯天下之至明,为能见之于至防,而破之于未大。愿陛下少囬天几,以照之,社稷幸甚。陛下若惓惓于其贤,以为用之未尽,则何不静心潜思?自用之已来四年于今,其益于陛下者何事?成于天下者何功?施于生民者何恵?可垂后来者何法?进于列位者何贤?投于四荒者何佞?陛下心通目明,能不昭觉?岂待臣一一指其人而条其事也?意者陛下数年以来,力排天下之议,主张斯人,而赧于卒不效,不果去之耶?此又臣以为固无伤陛下之明,而适足示陛下之圣也。前日闻天下誉之则用,今日见天下怨之则舎,是用以天下,舎以天下也。陛下何私哉?不出反掌之间,而取泰于否,转危为安,圣人之能,孰过此者?陛下幸思臣言,勿复以为疑。且歴古以来,贤王英主所与取天下、守天下者,莫非中原伟人。今陛下坐中原,不与中原端厚之士共之,而独引逺荒竒邪、轻浅之人与议大计,臣窃恐中原豪杰有侮笑陛下于林间者矣。以陛下天资如此,自励又如此,真得忠贤而用之,尧舜三代不难到。天下何时无真贤?今日取之者非其道尔。彼真贤不以辩给为能,不以文采为髙不以聚敛为智,独能平心正意,深思逺谋,为社稷久计尔。顾肯屑圗近利,以误苍生哉?然其人谁不欲为君父用者?但耻其身出于权臣之门,故逡廵晦缩而不肯进。岂尝须防忘陛下?陛下旷然奋英断,自收主权,诛大奸而窜羣恶,以一清中外,而下半纸诏书以谢天下曰:「聼任之偏,大事防去。天启朕明,洞扫疑蔽。今愿复与士民相亲也,则可以激忠。」义于已,阑消祸灾于欲起,尧舜之治,咫尺在前,可不为陛下贺也?如不留意于斯焉,后日之事,臣不忍言矣。惟陛下察之。
译陛下只知道把权力交给他,却不知道这样做的过错;只知道以诚信相待,却不知道盲目信任他的弊端。把权力交给他的过错,是因此难以控制他;盲目信任他的弊端,是因此容易受他欺骗。三四年以来,天下人不知道有朝廷,只知道有王安石;福祸随着他的喜怒而来。四方之人都像哑了一样,不敢出声。甚至在青天白日之下,他也公然施展奸谋、攫取权力,来削弱王室,却丝毫不怕别人知道。这就是臣不能慢慢行事、缓声进言的原因。臣知道王室的创建极其艰苦,成就它极其困难。陛下难道不应当替祖宗爱惜王室,却容许别人毁坏它吗?臣请为陛下分条说明其中重大的问题。至于那些纷纷交相举发、足以扰乱万事万物的事情,还来不及逐一列举。王室之所以尊重,是因为即使凭人主的尊贵,也不敢把名器轻易授予别人。可是现在,街巷中的人,早晨到私门游走,晚上就已经佩带金印朱绶了。他们从万乘之尊身边取得名器,竟然丝毫不加顾惜。王安石可以说是凌辱王室了。王室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老成持重的大臣在身边,忠直敢言之士立于朝廷。可是现在,他离间老成之臣,排斥驱逐忠鲠之士,只为陛下引进顽童,提拔柔顺谄媚的人。王安石可以说是贬低王室了。王室之所以强盛,是因为纲纪得到振作,法度得到修明,赏罚得到公正。可是现在,纲纪被他扰乱,法度被他毁坏,赏罚被他颠倒。王安石可以说是削弱王室了。王室之所以安定,是因为能够使百姓有余力,并且安乐地生活。可是现在,从百姓那里征收的事务繁多,督促百姓的命令急迫,夺取百姓的财物几乎殆尽,人人都在求生自救,恐怕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王安石可以说是使王室陷于危急了。王室之所以清明,是因为民情不会被堵塞而不能上达君主,天下各地的情况都能兼听。可是现在,奸邪朋党把消息堵塞了;有些事情甚至发生在京城之下、国门之外,君父却不知道。百姓哀号,却没有申诉的道路。王安石可以说是遮蔽王室了。忠臣义士谈到这些,往往声泪俱下。臣知道陛下正寄望于太平,一定会认为臣的话不对。然而臣希望陛下秘密选择一两名正直之人,以其他事务派往四方,暗中采集公议;再挑选一两名亲信,在都城访察,使他们把众人的意见全部记录下来,那么一定会有比臣所陈述的更严重的情况。臣还担心他们未必敢把实情告诉陛下。那些愤怒和憎恨,正是亿万百姓共同的心情,只是陛下沉静深思,独独听不到罢了。臣每当想到奉天之变和卢杞的养成,从未不替陛下寒心。因此,百姓已经怨恨却不知道,这是天下最深的忌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一二正人〕 把危险当作安定,是天下最大的祸患。希望陛下念及这一点,不要忽视。臣曾读《易经》,读到孔子《杂卦传》说“亲近的人少,就是旅卦”,不觉替君父掩卷哭泣。天下只有忠信之人才值得亲近,陛下试察看如今左右前后的臣僚,他们都忠信吗?还是不忠信?他们是被权臣所利用,还是被陛下所任用?他们只是任由宰相利用,用来迎合陛下、窥伺陛下、蒙蔽陛下,为权臣营造便利罢了。君父独自处在群邪之中,可以说亲近的人太少了。为什么凭着面南而王的尊贵、拥有天下的形势和众多士人的盛况,却自称像一个旅人呢?陛下学识通晓古今,难道唯独没有看到朱温的事情吗?他先使唐昭宗孤立无援地寄身于汴人之间,然后发动叛乱。只有天下最明智的人,才能在祸患尚处于最严密的防范之时看见它,并在祸患尚未壮大时将其破除。愿陛下稍稍回转天意般的明察来照见此事,社稷就幸运了。陛下如果仍然眷恋他的贤能,认为任用他还没有充分发挥其才,那么为什么不静下心来暗自思考?从任用他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他给陛下带来了什么益处?在天下成就了什么功业?给百姓施加了什么恩惠?给后世留下了什么可以垂法的制度?提拔到各个职位的人中有什么贤能之士?投向四方的又有多少奸佞之人?陛下心智通达、目光明察,难道还不能明白吗?难道一定要臣把那些人一个个指出来、把事情一条条列出来吗?或许陛下这些年来竭力排斥天下人的议论,主张任用此人,如今因为最终没有成效而感到惭愧,所以不愿果断罢免他吗?臣认为,这不但丝毫不会损害陛下的明察,反而足以显示陛下的圣明。从前听见天下人赞誉他就任用,今天看见天下人怨恨他就舍弃,这是根据天下人的意见来任用、根据天下人的意见来舍弃。陛下有什么私心呢?不费反掌之间的工夫,就能把否运转为泰运,转危为安,圣人的才能还有谁能超过这样吗?希望陛下幸而考虑臣的话,不要再疑惑。况且自古以来,贤王英主与之共同取得天下、守住天下的人,没有不是中原的伟大人物。如今陛下坐拥中原,却不与中原端正厚重的士人共同治理,反而独自引进远方荒僻之地的奇异邪僻、轻浮浅薄之人来商议大计,臣私下恐怕中原豪杰会在山林之间讥笑陛下。凭陛下这样的天赋,又这样自我砥砺,如果真正得到忠臣贤士并任用他们,那么达到尧舜和三代的境界并不困难。天下什么时候没有真正的贤才?只是今天取用他们的方法不对罢了。真正的贤才不把能言善辩当作才能,不把文采华美当作高明,不把聚敛财物当作智慧,只能平心静气、端正心意,深思远虑,为社稷作长远的打算。难道他们肯屑于谋求眼前利益,来耽误天下百姓吗?然而,那些真正的贤人谁不想被君父任用呢?只是以自己的身份出自权臣门下为耻,所以犹豫退缩、隐藏自抑,不肯出来任职。他们难道曾经片刻忘记过陛下吗?陛下如果豁然作出英明决断,亲自收回主权,诛杀大奸、放逐群恶,使朝廷内外彻底清明,再颁下半纸诏书向天下谢罪说:“听任偏私,致使大事几乎败坏。上天启发我的明察,使我彻底扫除疑惑和蒙蔽。如今我愿重新与士人和百姓亲近。”这样就可以激发忠心。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可以消除将要发生的祸灾;尧舜的治理,近在眼前。难道不值得替陛下庆贺吗?如果对这件事不加留意,臣不忍说出日后的事。希望陛下明察。
岩叟又请诏执政裁抑三省人吏儌幸,疏曰:臣伏以朝廷之▯,莫甚于容儌幸,以养蠧尚姑息,以恵奸,不治其源而立法于下流,法愈烦而愈多,非计之得也。今天下皆曰儌幸之甚者,莫如三省之胥吏,嵗累优秩,月享厚禄,日给肉食,春冬有衣,寒暑有服,出入乗官马,使令得营卒,郊礼霑赐赉,又许有服亲入为吏,如士大夫任子,无以异而曽不限年得禄,尤早,其为恩幸可谓厚矣。言其供职事,则一月之间或仅逾两旬,一日之间常不满半日,其为勤劳可谓薄矣。▯检诸司文字舛错,乃是职分当然,何至字字论功,日日计赏,或升名次,或减磨勘,或添科钱,或支银绢,以彼易此,有如己物。又毎遇朝廷举动一事曽行过一纸文书,则复妄叙劳能别希恩泽。如近日二王出居外第,省吏有何辛苦,而亦要功以冒赏?推此一端,余皆可见。臣不知平居禄赐优厚将焉用之,其为儌幸可谓甚矣。此盖前来宰执以姑息相承,养之至此,卖朝廷之恩以买誉,结左右之爱以固权,何尝以严谨纪纲为事,澄清根本为心哉?故议者以为庙堂之上为天下百姓理防▯事则少,与省中吏人行遣滥恩则多,静而察之,非虚语也。伏望圣慈特赐勅厉执政大臣,裁抑儌幸以除蠧,杜絶姑息以戢奸,弃近例禁换法,复讲治平以前条格,循用之,庻可以肃百司而正四方。熈寕中,唐坰除太子中允,数月将用为谏官,安石疑其轻脱,将背已立名不除职,以本官同知谏院,非故事也。坰果怒安石易已凡奏二十疏论时事,皆留中不出,乃因百官起居日扣陛请对,上令谕以它日。坰伏地不起,遂召升殿。坰至,御坐前进曰:“臣所言皆大臣不法,请对陛下,一一陈之。”乃搢笏展疏目。安石曰:“王安石近御坐聴劄子。”安石迟迟,坰诃曰:“陛下前犹敢如此,在外可知。”安石竦然而进,坰大声宣读凡六十条,大畧以安石専作威福,曽布等表里擅权,天下但知惮安石威权,不复知有陛下。文彦博、冯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安石,无异厮仆。且读且目珪,珪惭惧俛首。元绛、薛向、陈绎,安石頥指气使,无异家奴。张琥、李定为安石爪牙,台官张商英乃安石鹰犬。逆意者虽贤为不肖,附己者虽不肖为贤。至诋为李林甫、卢▯。上屡止之,坰慷慨自若,畧不退慑。读已,下殿再拜而退。侍臣、衞士相顾失色,安石为之请去,閤门纠其凟乱朝仪,贬潮州别驾。龙图阁直学士韩维上奏曰:「右臣窃闻御史中丞王陶等言宰相跋扈及除用不当。昨日传闻罢陶中丞还旧职,事续乂闻除翰林学士。今早又闻参知政事呉奎待罪台谏官,请对论事相继不絶。中外喧▯,忧疑震骇,而风霾日兴,旱暵滋甚,滥炎数发,寒燠不常。天人之情,可谓至不和矣。臣伏思天下所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莫敢乱者,以义理存也。义理者,非它是是而非非也。人君者,明义理、别是非,以治天下者也。宰相,天子所信任;御史中丞,天子所咨决。今御史中丞言宰相跋扈,即有是事,则是王法之所诛也。陛下若以御史中丞言为信,则宰相安得不罪?若其不然,则是御史中丞搆造邪説,离间陛下君臣,其罪岂止罢去而已?若又除翰林学士,是迁之也。陛下既不能明辨大臣,示信任不疑之意,以尽其心,又使言者无名罢去,疑惑逺方,谓陛下不能纳谏,频黜宪官。臣虽忝备近侍,尚不知陛下之罢王陶所言为是耶?为非耶?若以为是,则陶乃称职,不可轻罢;若其非也,岂当更迁其官?此臣不得不惑也。臣且惑之,欲令四方不疑难矣。两朝顾命大臣,陛下不能主张辨明,使负恶名,有不自安之意,则其下者岂肯为陛下尽心?中丞在天子左右,言之是非,陛下不能裁察,则逺者岂肯为陛下尽言?陛下即位之初,将收天下之心,尽众人之言,别白邪正,协和上下,以举大治。而今者是非杂揉,贤不肖淆乱,羣情暌乖,日益偷惰,人事尚且如此,望欲天道之顺序,岂不甚难哉?臣愿陛下廷对羣臣,面问宰相跋扈之状及御史中丞所言如何,使是非一判,邪正两辨,然后断自宸虑,大行显黜,以开天下之耳目。此事若不明辨,臣恐朝廷刑政自此衰敝,不复振矣。若臣所言幸防施用,则事辨之后,乞罢臣职任,授一小州,或留台闲官,以明臣一心为陛」下忠计,非有爱憎向背于其间也。臣窃闻,众人惮陶及,以用附大臣为嫌,莫肯正言。臣幸得以宫府旧寮,蒙被知遇,不敢爱身以废公议。惟陛下特留圣意,干冒宸严。臣无任战汗陨越,忠愤之至,谨具状奏闻。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六<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岩叟又请求下诏让执政大臣裁抑三省官吏的侥幸求利,奏疏说:臣以为,朝廷的弊病没有比容许侥幸求利更严重的了;用姑息来养成弊虫,用恩惠来纵容奸邪,不治理根源,却在下游制定法律,法律越制定越繁多,这不是正确的办法。如今天下都说,侥幸求利最严重的,莫过于三省的胥吏。他们每年累积优厚的官秩,每月享受丰厚的俸禄,每天供应肉食,春冬有衣,寒暑有服,出入乘坐官马,使唤时可以使用军卒,郊祀礼仪还能沾受赏赐;又允许有官服的亲属入仕为吏,和士大夫任用子弟没有区别,而且从不限制年限便可得禄,尤其提拔得早,他们所受的恩宠优待可以说很厚了。说到他们供职办事,一个月中有时仅仅超过二十天,一天中通常不到半天,他们的勤劳可以说很少了。检查各司的文书出现差错,本来就是他们职责范围内的事,哪里至于逐字论功、每天计算赏赐?有的提升名次,有的减少磨勘年限,有的增加科罚钱,有的支取银绢,把这些待遇彼此交换,仿佛是自己的财物。并且每逢朝廷采取一项行动,哪怕只发过一纸文书,便又胡乱叙说功劳,希望另外获得恩泽。比如近日二王出居外第,省吏有什么辛苦,却也要冒领功劳、贪求赏赐?由这一件事推知,其余事情都可以看到了。臣不知道平日给他们如此优厚的俸禄赏赐究竟有什么用,他们侥幸求利的程度可以说太严重了。这大概是前代宰执相互沿袭姑息,养成到今天的结果;他们出卖朝廷的恩惠来收买声誉,结交左右的宠爱来巩固权力,哪里曾把严肃整顿纲纪作为要务,把澄清根本作为心愿呢?所以议论的人认为,庙堂之上替天下百姓治理弊病的事情少,给省中吏人滥施恩惠、随意行遣的事情多;静下来观察,这并不是空话。伏望圣上特别降敕严厉告诫执政大臣,裁抑侥幸求利以清除弊虫,杜绝姑息以收敛奸邪,废弃近来的成例,禁止随意更换法令,恢复并讲求治平以前的条格,依照施行;这样或许可以整肃百司,端正四方。熙宁年间,唐坰被授任太子中允,几个月后将要任用为谏官。王安石怀疑他轻浮放纵,担心他背叛自己,于是奏请留下他的名位而不授实职,以本官兼同知谏院,这不合旧例。唐坰果然对王安石发怒,认为他轻视自己,先后上奏二十篇疏论及时政,都被留在宫中不发出。于是他趁百官起居入朝的日子叩请入见,皇帝命人告诉他改日再说。唐坰伏在地上不起,皇帝于是召他登殿。唐坰来到御座前,上前说:“臣所说的都是大臣违法之事,请求面见陛下,逐一陈述。”于是插笏于带,展开奏疏目录。王安石说:“王安石在御座附近,请听取札子。”王安石迟疑不前,唐坰呵斥说:“在陛下面前尚且敢这样,在外面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王安石这才悚然上前。唐坰大声宣读共六十条,大意是说王安石专擅威福,曾布等人内外勾连、擅自掌权,天下只知道畏惧王安石的威势权力,不再知道有陛下。文彦博、冯京知道这些事却不敢说,王珪曲意侍奉王安石,和奴仆没有区别。唐坰一边读一边看王珪,王珪惭愧恐惧,低下了头。元绛、薛向、陈绎被王安石颐指气使,也和家奴没有区别。张琥、李定是王安石的爪牙,台官张商英则是王安石的鹰犬。违逆王安石心意的人,即使贤能也被说成不肖;依附自己的人,即使不肖也被说成贤能。甚至把他斥责为李林甫、卢杞一类的人。皇帝多次制止他,唐坰仍然慷慨激昂、神色自若,丝毫没有退缩畏惧。读完后,他下殿拜了两拜便退下。侍臣和卫士面面相觑,惊得变了脸色。王安石因此请求罢免唐坰,阁门官又指责他亵渎扰乱朝廷礼仪,于是将他贬为潮州别驾。龙图阁直学士韩维上奏说:“臣私下听说御史中丞王陶等人说宰相跋扈以及任用不当。昨天传闻罢免王陶中丞,让他恢复旧职;接着又听说任命他为翰林学士。今天早晨又听说参知政事吴奎待罪,台谏官请求入见、论说政事的接连不断。朝廷内外喧哗传播,忧虑疑惑、震惊骇惧;同时风霾日益兴起,旱灾更加严重,过度炎热多次发生,寒暖也不正常。天人之间的情状,可以说极不和谐了。臣伏想,天下之所以君臣、父子各守其分而不敢作乱,是因为义理存在。义理并不是别的,就是把是说成是、把非说成非。人君是阐明义理、辨别是非,以此治理天下的人。宰相是天子所信任的人,御史中丞是天子所咨询决断的人。如今御史中丞说宰相跋扈,如果确有此事,就是王法所应诛罚的。陛下如果认为御史中丞的话可信,那么宰相怎么能不获罪?如果事实并非如此,那就是御史中丞捏造邪说、离间陛下君臣,他的罪难道只在罢免离职而已吗?如果又任命他为翰林学士,那就是升迁他。陛下既不能明辨大臣,表示信任而不疑的意思,使他们竭尽心力,又让进言者无罪无名地罢去,使远方疑惑,认为陛下不能采纳谏言,频繁贬黜宪官。” 臣虽然惭愧地充任近侍,尚且不知道陛下罢免王陶所说的话究竟是对还是错。如果认为他说得对,那么王陶就是称职的,不可以轻易罢免;如果认为他说得不对,难道应当再升迁他的官职吗?这就是臣不得不感到疑惑的地方。臣尚且疑惑,怎么能让四方不疑惑呢?两朝顾命大臣,陛下不能替他们主持公道、辨明是非,使他们背负恶名,产生不能自安的心情,那么地位较低的臣下哪里肯为陛下尽心?御史中丞在天子身边,他所说的是非,陛下不能裁断察明,那么远方的人哪里肯为陛下尽情进言?陛下即位之初,准备收取天下人心,听尽众人的意见,辨明邪正,协调上下,以实现大治。可是现在是非混杂,贤能与不肖混淆,众情乖离不合,日益苟且懈怠。人事尚且如此,还希望天道顺序运行,难道不是非常困难吗?臣希望陛下在朝廷上召集群臣对答,亲自询问宰相跋扈的情状以及御史中丞所说是否属实,使是非一次判明、邪正各自辨清,然后由陛下亲自裁决,公开大加黜退,以开启天下人的耳目。这件事如果不能明辨,臣恐怕朝廷的刑政从此衰败,不再能够振作。如果臣所说的幸而得到施行,那么事情辨明以后,请求罢免臣的职任,授予我一个小州的职位,或者留在台中任闲散官,以表明臣只是全心为陛下谋求忠诚之策,其间没有任何个人爱憎和向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两〕 臣私下听说,众人都畏惧王陶及其同党,因为担心被认为依附大臣,没有人肯直言。臣有幸作为宫府旧日同僚,承蒙陛下知遇,不敢顾惜自身而废弃公议。希望陛下特别留意圣意,臣冒犯君威。臣惶恐战栗、汗流浃背,实在是忠诚愤懑到了极点,谨备具奏状上奏。《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六。《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七明 杨士竒等 撰去邪宋神宗时,刘述兼判刑部,王安石争谋杀刑名,述不以为是。及勅下,述封还中书奏,执不已。安石白帝,诏开封府推官王克臣劾述罪。于是述率御史刘琦、钱顗共上疏曰:“安石执政以来,未逾数月,中外人情嚣然胥动,盖以専肆胷臆,轻易宪度,无忌惮之心故也。陛下任贤求治,常若饥渴,故置安石政府,必欲致时如唐虞,而反操管商权诈之术,规以取媚,遂与陈升之合谋,侵三司利柄,取为己功,开局设官,用八人者分行天下,惊骇物聼,动揺人心。去年因许遵文过饰非,妄议自首按问之法,安石任一偏之见,改立新议,以害天下。大公章辟光献岐邸迁外之説,踈间骨肉,罪不容诛。吕诲等连章论奏,乞加窜逐,陛下虽许其请,安石独进瞽言,荧惑圣聼。陛下以为爱己,隠忍不行,先朝所立制度,自宜世世子孙守而勿失,乃欲事事更张,废而不用。安石自应举歴官,尊尚尧舜之道,以倡率学者,故士人之心靡不归向,谓之为贤。陛下亦闻而知之,遂正位公府,遭时得君如此之专,首建财利之议,务为容悦,言行乖戾,一至于此,刚狠自任,则又甚焉。奸诈専权之人,岂宜处之庙堂,以乱国纪?愿早罢逐,以慰安天下元元之心。”曽公亮位居承弼,不能竭忠许国,反有畏避之意,隂自结援,以固宠久妨贤路,亦宜斥免。赵抃则括囊拱手,但务依违,大臣事君,岂当如是?疏上,安石奏先贬琦顗监处衢州盐务,公亮疑太重,安石曰:“蒋之竒亦降监当,从之。”司马光乃上疏曰:“臣闻孔子曰:‘守道不如守官。’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此古今通议,人臣之大节也。彼谋杀已伤,自首刑名,天下皆知其非,朝廷既违众议而行之,又以守官之臣而罪之,臣恐失天下之心也。夫食鹰鹯者,求其鸷也,鸷而烹之,将焉用哉?今琦顗所坐不过疏直,乃以迕犯大臣,猥加谴谪,恐……”臣下自此以言为讳,乞还其本资,以靖羣聼。监察御史里行刘挚劾赵子几疏曰:臣伏见五月中有开封府东明县人戸就宰臣私第,或随马披告助法不便,并升起户等及诣御史台陈诉。臣寻曽具状及上殿劄子奏陈利害,陛下令府界提▯司体量升降等第,因依今窃见赵子几别举发到知县贾蕃在任日贷借官钱与手力,因同天节沽市村酒,创买部夫席屋等事。朝廷以其状下本司取勘者,臣窃以为过矣。朝廷变更役法,意欲均民,民茍以为有利害也,安可禁其所欲言者?且畿甸人戸幸以居近辇毂,故可以自陈,以近推逺,以一求万,则天下之情可知也。然四方之人限在遐逺,上虽有州县,而安敢主之?又有监司提举司之隔阂,其欲赴愬,势固难矣。今又因畿民有诉,而污刻之人反怒县官,意谓不能禁遏,故攟摭它事,期寘于法。不意朝廷不辨,付之施行。臣恐四逺人情必疑朝廷以谓欲钤天下之口,而职在主民者必皆视蕃以为戒,争务拘民而杜其言。然则天下休戚,陛下无时而知矣。臣伏覩编勅节文:按察之司所部官属有犯,不得于官属离任后始行发擿,虽实不复受理。若犯赃私,虽离任有人论告,或因事彰露,即依法施行。方子几之体量于其县也,蕃已得替离任矣。子防初求其事于寮佐,乂诱而钩之于吏史。借令蕃有赃私邪,则亦不得谓之论告与因事明矣。法之所不当理,而子几肆志敢为者,子几方以谄伪怙宠,用事务在力行司农新政,而不复顾陛下之法与陛下之民,但驱使就令,冀自以收功。恐因民不服,挠动其事,是故作威以警众,违法以按吏,欲使畿内它邑与天下官吏畏罪避祻,闭遏其人民,使不得有言以闻于朝廷。尔如蕃以司农牓内椿定人戸数目,使出助钱,遂将县籍下等次第升起者凡一千戸,以就足牓内之数,此其为罪固不可赦,是以前日圣防指令体量此事,臣愿陛下治蕃此罪而已。自余替后所按,乞依条不问。盖借蕃今日所以解四方人情之疑,使知陛下不禁民言之意。臣所以区区论之,兾少补治体,非为蕃计也。如子防领按察之任已久,当平日不闻举摘蕃事,乃今挟情违戾勅禁,原心考察,可见险薄。伏请付吏施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七。明代杨士奇等撰。去除邪佞。宋神宗时,刘述兼任判刑部,王安石争论谋杀案件的刑名,刘述认为不对。等到敕令下达,刘述封还中书所奏之事,坚持不奉行。王安石向皇帝禀告,皇帝下诏命开封府推官王克臣弹劾刘述的罪行。于是刘述率御史刘琦、钱顗共同上疏说:“王安石执政以来,还不到几个月,朝廷内外人心喧嚣骚动,大概是因为他专凭胸臆行事,轻易改变法度,怀有肆无忌惮之心。陛下任用贤能、寻求治理,常常如饥似渴,所以把王安石置于政府,必定想使时代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可是他反而运用管仲、商鞅那样的权诈之术,谋求以此取悦陛下,于是又和陈升之合谋,侵夺三司的财利权柄,把它作为自己的功劳,开设机构、设置官员,派八个人分赴天下,使万物震惊、舆论骇惧,动摇人心。去年又因为许遵文过饰非,妄议自首案审问的法令,王安石固执一偏之见,改立新的议论,来祸害天下。大公章辟光关于把英宗从光献太后的岐王府迁出的说法,离间骨肉亲情,罪不可诛。吕诲等人接连上章论奏,请求加以放逐,陛下虽然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王安石却独自进献盲目之言,迷惑圣听。陛下以为他是在爱护自己,隐忍不发,于是先朝所建立的制度,本应让子孙世世代代遵守而不丧失,他却想事事更改,废弃而不用。王安石自从应试入仕、历任官职以来,尊崇推重尧舜之道,用来倡导率领求学之人,所以士人的心没有不归向他的,都认为他贤能。陛下也听闻并知道这一点,于是让他正式居于公府;他遇到这样的时代,又得到君主如此专一的信任,却首先提出聚敛财利的主张,专门务求迎合取悦,言行乖张到了这种地步;刚愎凶狠、自以为是,更加严重。奸诈专权的人,哪里适合处在朝廷之中,扰乱国家纲纪?希望早日罢免放逐他,以安慰天下百姓的心。”曾公亮身居承弼之位,不能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反而有畏避之意,暗中自行结交援助,以巩固宠幸,长久妨碍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也应当斥退免职。赵抃则收敛言语、拱手旁观,只求模棱两可;大臣侍奉君主,难道应当这样吗?奏疏上呈后,王安石奏请先把刘琦、钱顗贬为监处衢州盐务。曾公亮认为处罚太重,王安石说:“蒋之奇也降职担任监当。”曾公亮于是听从。司马光便上疏说:“臣听说孔子说:‘守道不如守官。’孟子说:‘负有言责的人不能尽言,就应当离去。’这是古今共同的议论,也是臣子的大节。那件谋杀案已经造成伤害,关于自首的刑名,天下都知道它不对;朝廷既然违背众议而施行,又因为守职尽责的臣子而治罪,臣恐怕会失去天下人的心。人们养鹰鹯,是要它凶猛善搏;如果因为它凶猛善搏反而把它烹杀,那还要它做什么?如今刘琦、钱顗所获罪,不过是上疏直言,却因为触犯大臣而被无端贬谪,恐怕……”从此臣下就会忌讳进言,请求恢复他们原来的资序,以安定群臣的听闻。监察御史里行刘挚弹劾赵子几的奏疏说:臣伏见,五月中,开封府东明县的百姓到宰相私宅,有的跟随马匹披陈告状,说明助役法不便;又有人上报户等升降的事情,并到御史台陈诉。臣随后曾写具状文并登殿上劄子,陈述其中利害。陛下命府界提点司查核户等升降的情况。现在臣私下看见,赵子几另行举发知县贾蕃任职期间借官钱给手力,以及因天节同饮市村酒、创办购买部夫席屋等事情。朝廷把这些情况交给本司查勘,臣私下认为过分了。朝廷变更役法,本意是使百姓均平;百姓如果认为其中有利有害,怎么可以禁止他们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况且京畿百姓有幸居住在靠近皇帝车驾之地,所以能够自行陈诉;由近处推知远处,由一人推知万人,那么天下人的情状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四方百姓处在遥远之地,即使上面有州县,他们哪里敢直接申诉?又有监司、提举司的隔阻,他们想前往申诉,形势本来就很困难。如今又因为京畿百姓有诉状,刻薄险恶的人反而恼怒县官,认为县官不能禁遏百姓,于是搜罗其他事情,企图把他置于法网。不料朝廷没有辨明,就交付施行。臣恐怕四方人心一定会怀疑朝廷,认为朝廷想封住天下人的嘴;而那些职在主管百姓的官员,也一定都会把贾蕃当作警戒,争相拘束百姓、堵塞他们的言路。这样一来,天下百姓的安危祸福,陛下就没有任何时候能够知道了。臣伏见编敕中的条文:按察机构所管辖的官属有犯罪,不得等到官属离任以后才开始揭发;即使事实确实如此,也不再受理。如果犯的是贪赃枉法之罪,即使在离任后有人论告,或者因其他事情而暴露,也应依法施行。当赵子几在东明县查核时,贾蕃已经任满离任了。赵子几起初向同僚求取此事,又诱导、钩取吏史的口供。即使假定贾蕃确有贪赃枉法,也不能说是有人论告或因事显明。法律本来不应受理,而赵子几却放纵意志、敢于妄为,是因为他凭谄媚虚伪来倚仗宠幸,事务上只顾竭力推行司农寺的新政,不再顾及陛下的法律和百姓,只驱使百姓遵从命令,希望借此为自己收取功劳。他恐怕百姓不服会扰乱新法,所以作威作福来警告众人,违法来查办官吏,想使京畿其他州县和天下官吏都畏惧获罪、躲避祸患,封闭阻遏百姓,使他们不能发言、不能把情况上达朝廷。像贾蕃按照司农寺榜文内规定的数目摊派户数,令百姓出助钱,于是把县籍中原列下等、按次第升等的共一千户,凑足榜文规定的数额,这件事的罪过本来确实不可赦免;所以前日圣旨才指令查核此事。臣希望陛下只治贾蕃这一项罪。至于他任满离任以后所查办的其他事情,请求依照条文不予追问。这是借贾蕃今天的事情来解除四方人情的疑惑,使他们知道陛下并不禁止百姓发言。臣之所以区区论说此事,是希望稍微补益治国之体,并不是替贾蕃谋划。赵子几担任按察之职已经很久,平日却没有听说他揭发贾蕃的事情,如今竟挟带私情,违背敕令禁条;推究他的本心而考察其行为,可以看出他险恶刻薄。伏请交付有关官吏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