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四
右谏议大夫孙觉上奏曰:「臣窃以后世谏臣为天子左右耳目之官,三代以来官不常置。孔子曰:『天子有诤臣七人,所谓七人者,三公四辅是也。』天子一言一动,七人者在焉,有过不及,随輙正之,故人君之失不闻于外,不见于下。《尚书》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是也。后世七人者不任其责,始置谏官。唐太宗毎召宰相平章,必遣谏官俱入,小有颇失,随即箴规。以此见谏官之职,必待命令已行阙遗宣播,然后从而救之,亦已晚矣。唐太宗虽不责宰相以七人之职,犹使谏官与闻政事。国家以来,虽不全用唐制,然祖宗朝谏贠亦不为少,前后以言举职见于国史,磊落相望。大扺于人主躬亲听决、独断万防之际,谏贠常少,先朝是也;人主委任柄臣、责成揽要之时,谏贠常多,仁宗荘献太后是也。臣窃以今者皇帝陛下冲年嗣位,太皇太后同揽政机,此宜多设谏贠,以广视聼,庶防有补万一。若其人庸下奸邪,自宜加罪窜斥,以肃百寮;若其人直方无所附丽,则其所言必有可采。如六典,谏大夫、补阙、拾遗凡两贠,今臣独贠供职,不唯驽蹇朴陋无所闻识,又绵力寡助,深恐不逮。伏乞特赐指挥,依六典备置谏官。」觉为给事中,又乞令防谏先次上殿。防曰:“臣昨自先帝祔庙后,曽具劄子乞赐指挥,许臣寮奏对,庶几人情不至壅隔,至今未奉圣防。窃以人情壅隔,则乖离疑惑之患生,假窃盗乱之祸作于易,干下坤上为泰,泰者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坤下干上为否,否者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今者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大统万国,天临四方,即位以来且一年矣,群臣望清光、聆徳音者,三省枢宻院大臣八人而已。使此八人者聦明有余,论议皆当中立而无所附丽,方正而无所阿私,可也。万有一人焉,不足以任此,而曲折反覆,不可以见于文字,而御史不得请对,谏官不得面陈,则陛下何由而知之?且谏官之设,本以拾遗补缺为任,密启面陈乃其职也。今一切须具章防劄子然后可得上闻,则与夫百执事等矣。伏望圣慈特许谏官、御史上殿奏事。”尚书左丞刘挚论群罢防谏,是自塞絶言路。防曰:臣伏自罢去言职,待罪都省以来,不复章防论事,盖以谓职在执政,苟有所见,自当与同列佥议进对,显奏公论而行之,不当私有密请,恐非谓直道事上也。必料陛下亦已察臣之意,在于如此而已。今乃有不得已之事,须至一言,冀效万一。十五日,吕公着送下内降批防,罢谏官梁焘等,或移易,或免黜者,共十数人。臣切料陛下必以近日张舜民事,言者救觧纷纷不已。虽然仁恕包涵,而又欲加弹压,故不行重责,但罢其言路。此足以见圣度广大,爱惜数人之才,黾勉而为此也。臣观舜民之论文彦博,止有照管刘奉世一言而已。此一言,小事也。奉世有才可用,方出入彦博门下,受其知遇,而照管之,乃大臣所宜,则于彦博何伤?兼彦博自不以槩意,而议者私忧过计,恐彦博有所不乐,致陛下为罢舜民。舜民之罢,亦小事无足道也。而言事者若欲论之,一再言足矣,何至议论蜂起,相继并作,紊渎天聼,至烦宣召申谕,尚且不已,诚有罪也。夫舜民轻言,以及元臣,一失也。议者欲慰説大臣,而罪御史,又一失也。言者之救舜民,以全言路,而不能体圣眀优礼故老之意,又一失也。今朝廷又从而移罢防谏,则恐不止于三失,而朝廷之失,最处其大者也。此臣所以夙夜徬徨,深为陛下惜之也。古之贤君眀主,唯以开广耳目,优养直臣,为甚盛之徳。故曰:主圣则臣直。唯尧舜及三代之盛王乃有其事,而陛下今优游行之。自前嵗以来,闻善若饥渇,从谏若转圜,防谏言苟可采,无不行者,虽有失当,一切包纳,故臣子无戮辱之惧,罔避权要,舒心展诚,知无不言,所以养就今日忠直之气。然上下奸邪,摩牙切齿,嫉恶防谏,亦已久矣。夫防谏以区区小官,上则触龙鳞而犯忌讳,下则结仇怨而取祸患,不知其何所利也,盖恃陛下之主张,谨其官守,以尽事君之义耳。一旦以小故摧沮罢去之,适足以快憎怨之气,开私枉之门,非朝廷福也。若言者有所私徇,渉于倾陷,近于朋党,则不可不深责而痛治之。乃若出于公议,则虽有强直乖忤之言,古之圣人一皆容之,攷于传记不可胜数。今夫以一言旁及大臣而罢之,则后来者不肯言大臣矣;以一言弹给事中而罢之,则后来者不肯言近侍矣;以多言而去之,则后来者循黙不言矣;以刚劲而黜之,则后来者柔和取容矣。人情不逺相与为戒,必然之理也。深惟陛下恭黙未言,太皇太后陛下▯门行政之日,正宜大▯聦眀,以广万事之聼,而乃杜絶言路,是自蔽其耳目也。言路一塞,何事不生?天下之朋党,大吏之私邪,百官之罪恶,逺方之利害,陛下何由一一知也?
译右谏议大夫孙觉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后世的谏臣是天子身边掌管耳目之事的官员。自三代以来,这种官职并不经常设置。孔子说:‘天子有七位诤臣。所谓七人,就是三公和四辅。’天子的一言一行,这七个人都参与其中;有过失或不及之处,便随即加以匡正。因此,君主的过失不会传到外面,也不会被下面的人看见。《尚书》说:‘我有违失,你们应当辅弼;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却另有议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后世这七种人不能承担这样的责任,于是才开始设置谏官。唐太宗每次召宰相共同议政,必定派谏官一同入内;稍有偏失,便立即规劝。由此可见,谏官的职责如果一定要等到命令已经施行、缺失已经显露并传播之后,才跟着设法补救,也已经晚了。唐太宗虽然没有要求宰相承担三公四辅的职责,却仍然让谏官参与听闻政事。自本朝以来,虽然没有完全采用唐制,但祖宗朝的谏官也并不少,前后因直言而尽职、见于国史的,接踵相望。大体说来,在君主亲自听取裁决、独自决断各项事务的时候,谏官往往较少,先朝就是这样;君主委任执政大臣掌握权柄、要求他们负责总揽要务的时候,谏官往往较多,仁宗和庄献太后临朝时就是这样。臣私下认为,如今皇帝陛下年少即位,太皇太后共同掌握政务,正应多设置谏官,以扩大视听,希望能够对国家万事有所补益。” “如果谏官庸劣卑下、奸邪不正,自然应当加以治罪,流放斥退,以整肃百官;如果其人正直方正、不依附任何人,那么他所说的话一定有可取之处。按照《六典》,谏大夫、补阙、拾遗各有两员;如今却只有臣一人任职,不仅臣愚钝浅陋、见识不足,又力量单薄、没有助力,深恐不能胜任。伏望特赐指挥,依照《六典》完备设置谏官。” 孙觉任给事中时,又请求让御史中丞傅尧俞先行上殿。傅尧俞说:“臣自先帝祔庙以后,曾经具呈札子,请求赐下指挥,准许臣僚入内奏对,希望人情不至于壅塞隔绝,至今还没有奉到圣旨。臣私下认为,人情一旦壅塞隔绝,就会产生离心和疑惑的祸患。《易经》说,盗贼作乱的祸患容易发生;下坤上乾为泰,泰是上下交往、志意相同;下坤上乾为否,否是天地不相交、万物不通。如今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统御万国,君临四方,即位以来将近一年了,群臣能够仰望圣颜、听闻德音的,只有三省和枢密院八位大臣而已。假使这八个人聪明有余,议论都恰当中正、不依附任何人,正直方正而不徇私,那还可以。万一其中有人不能胜任此事,言语又曲折反复,不能写在文字中,而御史不能请求入对,谏官不能当面陈奏,那么陛下从哪里能够知道这些情况呢?况且设置谏官,本来就是以拾遗补阙为职责,秘密启奏、当面陈述正是他们的职分。如今一切都必须先写成章、奏、札子,才能上达圣听,那么他们就和一般百官没有区别了。伏望圣慈特许谏官、御史上殿奏事。” 尚书左丞刘挚论说,群体罢免傅尧俞等谏官,是自行堵塞、断绝言路。傅尧俞说:“臣自从被罢去言职、在都省待罪以来,不再上章奏论政事,是因为认为臣身居执政之位,如果有所见解,自当与同列共同议论后入对,公开陈奏公论并加以施行,不应私下秘密请求,恐怕那不是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上的做法。臣料想陛下也已经察知臣的心意,不过如此而已。如今有不得已的事情,必须说上一言,希望能对国家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十五日,吕公著送下内降的批答,罢免谏官梁焘等人,有的调任,有的免职黜退,共十多人。臣料想陛下必定是因为近来张舜民的事情:言事之臣纷纷出面营救,议论不断。陛下虽然仁慈宽恕、包容此事,又想加以压制,所以没有重重治罪,只是罢去他们的言职。这足以看出圣上的度量广大,爱惜这些人的才干,勉强采取了这样的处理。臣看张舜民议论文彦博,只不过有一句照管刘奉世的话而已。这句话是小事。刘奉世有才可以任用,正出入于文彦博门下,受到他的知遇,文彦博照管他,正是大臣应当做的事,对文彦博又有什么损害?何况文彦博自己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议论的人私下忧虑过度,担心文彦博不高兴,导致陛下因此罢免张舜民。” “张舜民被罢免,也是小事,不值得多说。言事者如果想议论此事,说一两次也就够了,何至于议论蜂起、接连发生,扰乱并亵渎圣听,以至于烦劳陛下宣召申谕,仍然不停止,这确实有罪。张舜民轻率发言,并牵涉元老大臣,这是一次过失。议论者想安慰、取悦大臣,却归罪于御史,这是又一次过失。言事者为救张舜民、保全言路,却不能体察圣上优礼故老的心意,这是第三次过失。如今朝廷又跟着调任、罢免谏官,恐怕不只是三次过失,而朝廷的过失是其中最大的一项。这就是臣日夜徘徊忧虑、深深替陛下惋惜的原因。古代贤君明主,唯独把开放耳目、优待培养直臣看作最盛大的德行。所以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正直。只有尧、舜以及三代盛世的君王才有这样的事,而陛下如今正在从容实行。自前两年以来,陛下听到善言就像饥渴时得到饮食一样,接受劝谏就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谏官的言论只要有可取之处,无不施行,即使有不恰当之处,也一概包容接纳。因此臣子没有遭受戮辱的恐惧,不回避权贵,敞开心怀、竭尽诚意,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这才培养成了今天忠诚正直的风气。然而朝廷上下的奸邪之人咬牙切齿、嫉恨谏官,也已经很久了。” “傅尧俞等谏官不过是小官,向上要触犯龙颜、冒犯忌讳,向下又要结下仇怨、招致祸患,实在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他们大概只是依靠陛下的主持,谨守官职,来尽侍奉君主的道义罢了。一旦因为小事就挫伤他们的志气、罢免他们,恰好足以使憎恨他们的人出一口气,打开私曲枉法的门路,这不是朝廷的福分。如果言事者有徇私情、倾陷他人的行为,接近朋党之举,就不能不严厉责罚、痛加惩治。至于出于公议,即使言辞强硬正直、违逆触犯,古代圣人也一概容纳,考察传记,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如今因为一句话旁及大臣便罢免他,后来的人就不肯议论大臣了;因为一句话弹劾给事中便罢免他,后来的人就不肯议论近侍了;因为言论太多便罢免他,后来的人就会因循沉默、不再发言;因为性情刚劲便黜退他,后来的人就会柔顺取容。人情相去不远,彼此必定会引以为戒,这是必然的道理。深思陛下恭谨沉默、尚未亲自发言,太皇太后陛下临朝处理政务的日子,正应当大大开放聪明才智,扩大听取万事的范围,却反而堵塞断绝言路,这是自行蒙蔽自己的耳目。言路一旦堵塞,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天下的朋党、大吏的私邪、百官的罪恶、远方的利害,陛下从哪里能够一一知道呢?”},{
今成命已行,臣不敢尽乞改正,所以区区言之者,非独为数人,盖所惜者朝廷事体尔。内梁焘、孙升外议,皆以为责之太重。臣欲望圣慈详酌,寛此二人之责,还其职任,以救言路,以扶持忠臣之气。且天下之广,莫知其详,但见防谏官连群罢去,凡与前日之事不同,必疑谓朝廷厌倦言者,则奸谀者张目攘臂而动矣。后来所用,未必皆得如此数人邪正既不可知,言路风采一变,岂不有损盛徳之治?臣天生愚直,孤立于朝,受陛下异恩至深至厚,夙夜思报,唯有竭诚以主公道,不敢雷同倡和。茍有所见,可以裨补,若不尽言于陛下,则将何告诉也?因此得罪,亦不敢辞。伏望赦其狂愚,特赐详察▯允。挚又上奏曰:「臣备位左右,忧深责重,虽夙夜尽瘁,恐终无所补。报切谓国家先务,莫如得人。近臣事君,唯有进善。臣伏见知陈州传尧俞,知齐州王岩叟,知潞州梁焘,通判虢州张舜民,知广徳军贾易,皆早蒙陛下识擢,分任言责。不幸志业未伸,谤嫉横作,罢职补外,各已数月。按尧俞等皆忠直之臣,守正不挠,任职未久,知无不言。此固陛下素所奨爱,未必弃捐。然臣私忧过计,恐有补外渐久,朝廷渐亦忘之。不避僣越,輙效一言。夫人才不同,所用亦异,或长于政事,或善于文学,或言语侍从,或行义师表。今多士盈庭,于此数色,固无乏事。至于公忠朴直,不避仇怨,不附朋党,一节自守,可当大事,肯为国家效死守法之人,则非独今日难求也,从前世以来不易得也。譬如人之一身,耳目手足,肌肤爪发,阙一诚不可。然而强四支者,必以骨为主。故自古人君崇奬忠直,谓之骨鲠之臣。
译如今成命已经下达,臣不敢请求全部改正;之所以区区陈说,并不只是为了几个人,而是因为所珍惜的是朝廷的体统。内有梁焘、孙升,外有议论者,都认为对他们的责罚太重。臣希望圣上慈悲,详细斟酌,减轻对这二人的责罚,恢复他们的职任,以挽救言路,扶持忠臣的志气。况且天下广大,没有人知道事情的全部详情,只看见防谏官成批罢免,凡是与前日之事不同的,必然会怀疑朝廷厌倦进谏的人,那么奸邪谄谀之徒就会睁眼伸臂而蠢动了。后来任用的人,未必都能像这几人一样,邪正也不可预知;言路的风气一旦改变,难道不会有损于圣上以盛德治理天下吗?臣天性愚拙直率,孤立于朝廷,蒙受陛下异乎寻常的恩德,深厚至极,早晚思报,只有竭尽诚心维护公道,不敢随声附和。如果有所见解,可以有所补益,若不向陛下全部说出,又将向谁诉说呢?因此获罪,臣也不敢推辞。伏望陛下赦免臣的狂妄愚昧,特赐详察并予以批准。挚又上奏说:“臣充任陛下左右的官员,忧虑深重、责任重大,虽然早晚竭尽劳瘁,恐怕最终仍无所补益。臣切实认为,国家最要紧的事务,没有比得到人才更重要的。近臣侍奉君主,只有进荐善人。臣恭敬地看见,知陈州传尧俞、知齐州王岩叟、知潞州梁焘、通判虢州张舜民、知广德军贾易,都早已蒙受陛下识拔任用,分别承担言责。不幸志向事业尚未施展,诽谤嫉妒横生,罢职补任外地,至今都已经数月了。考察尧俞等人,都是忠诚正直之臣,坚守正道而不屈服,任职时间并不长,却知无不言。这本来是陛下一向所嘉奖爱护的人,未必是要抛弃他们。然而臣私下忧虑过深,恐怕他们补任外地日久,朝廷也会渐渐忘记他们。臣不避僭越,冒昧进献一言。人才各不相同,所能任用的地方也不同:有的长于政事,有的擅长文学,有的适合担任言语侍从之职,有的可以作为行为道义的表率。如今人才充满朝廷,在这些方面本来并不缺少。至于公正忠诚、质朴正直,不回避仇怨,不依附朋党,独守一节,可以担当大事,肯为国家效死守法的人,则不只是今天难以求得,自古以来就不容易得到。譬如人的身体,耳目手足、肌肤爪发,缺少其中一样确实都不可以。” 然而,要使四肢强健有力,必定以骨骼为根本。因此自古以来君主都尊崇奖赏忠直之臣,把他们称为骨鲠之臣。
传曰:『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言猛兽在山,则山中之物不敢犯者,如直臣立朝,则奸佞有所畏惮也。今尧俞等皆有骨鲠大节,公论所重,邪党所畏。况当今陛下明辩忠邪,汲汲进贤之日,而反使数人流落外郡,为奸邪所快,臣实痛惜。兼观近日言语稍异于昔,虽章奏交上,议论不少,然而所推荐者,非豪强则亲旧,所排击者,非孤寒则怨隙。明比之心,公无忌惮。陛下试取近来言事章防,密察其意,其间心出于至诚,言出于忠信,忧国如饥渇,谋议知大体,有如尧俞者乎?孤立不惧,弹劾权强,赤心事上,略无私意,有如岩叟者乎?守正坚确,不惮大吏,不党同列,嫉邪指恶,有如舜民、焘及易者乎?以此验之,真伪立见。今圣明在上,方修善政,而羣小不快,争进于下,布列朋党,造作谤议,欲以倾陷善良,动揺政令,纷纷籍籍,甚可惧也。然上下相罔,谁为陛下辩之者?当此之时,唯且」收聚人才,使在朝廷,若正直之路广,则邪枉之志销,而治道成矣。臣踈贱拙直,天下无毫髪亲党之助,独防二圣选防,致位于此,恩至厚矣。则报効之心,岂宜自比众人?故当知无不为,宁敢避罪?臣愿圣慈深赐省察,特发睿断,召此数人忠正之臣入备任使,以慰公议,以消朋党,幸甚。御史中丞传尧俞论张舜民以言事罢职防曰:「臣等窃以御史之任,以敢言为先,自昔以来,常难其选。臣等昨被诏同举御史两员,累月之间,谘询考察于千百人中,乃得张舜民一人。臣等素皆不识,但见众所共推,学行兼美,安贫守道,不汲汲于进取。熈宁、元丰间,尝慷慨论时事,言辞激切,有谏臣之风。司马光嘉其端亮,荐之馆职,关西士人称为第一。臣等取以应诏,既至防中,与之相接,见其忠淳朴直,心无所附,向言无顾避。臣等深以得人自喜。居职未乆,今以一言旁及大臣,而遽罢之,甚非陛下所以命臣等择御史之初意也。御史为天子耳目,或懐奸挟附大臣,则所当声其罪而黜之也,岂有不欺于君,反以指摘大臣为罪也?虽或论事有误,要之用心则忠,欲厉事君所宜奬借。傥加摧抑,谁肯尽诚?此臣之所为陛下惜也。若要俛仰浮沉,无所忤犯,巧于自全之人,以当言职,固不难得,然国事何如哉?伏望陛下察求材之甚难,亮进忠之非易,恕其小失而録其大莭,复舜民于言路,以全朝廷之美。臣等不胜幸甚。」尧俞又上奏曰:「臣近有劄子论列不当罢张舜民监察御史事,至今未防付外施行。臣窃以陛下自临御以来,未有此举。臣既谓朝廷大体,须当爱惜;又谓陛下全徳▯遂亏缺,所以叹惋愤懑,不能下食而安寝者也。言事之官稍及大臣,不原其情,遽加废黜,此实不足为法于天下也。陛下以髙世絶人之资,事皆抳于未萌,而公开此端,不防微而杜渐,故臣深以为惑也。陛下必谓事不在我,但欲以慰安老臣,出于至诚无私,故决意行之尔。殊未知既害大体,且无益老臣。若彦博于此恬然自处,臣恐彦博遂失贤士大夫之心,而为众手所指矣。是陛下欲爱之,而实损之也。臣闻人谁无过,善于能改。愚臣死罪,深以此举为陛下之过矣。虽然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焉,其过也人皆见之,其更也人皆仰之。今众人延颈张目,以待更焉,不知何惮而不为也。自昔人君以改过为难者,无他,恐事数移则威权不重尔。臣独以为未之思也。夫兴事不计当否,而执之如金石,此何益于威权哉?盖用术者犹可以激而为之,其状隠微难于窥测。唯不惮改,必于中理而后已,则其权常重,而其威无敌。其要易持,而其利甚博。使用术者无以施其巧,则人▯胆破矣。愿陛下深念而亟改之,则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衰拙无取,以朴忠自信,所以敢辱此地。茍非益陛下之光明者,岂敢以告?惟留神省察。」尧俞又上奏曰:「臣近累论奏,罢张舜民监察御史不当,未防施行。窃以言事之官,人所憎畏,在权重者尤甚。何则?持权既重,则人莫敢违忤,独言事者伺察而弹劾之,其憎之也固宜。而所以畏之者,非衣冠顔状之有异,盖人主信任而崇奬之尔。夫人臣既辱知遇,又行其言,故轻绂冕,捐躯命,为国家正纪纲,以伸万分之报。若稍加摧抑,则人亦何惮?况直为大臣而罢黜之,臣恐而今而后,有不忠于陛下而事权臣者矣,不但偷合取容而已也。陛下岂可不加意而念之?自古谏官御史之患,在敢攻人主之短,不敢忤权臣之意。若舜民者,宜被擢赏,而反防废黜,岂所以劝忠义之莭哉?」臣前日奏事延和,亲奉徳音,谓舜民之言不可行而不可怒也。今诏防甚峻,极骇物听,必有借彦博之重,以激怒陛下而行其私忿者,此陛下不可不察。
译传中说:‘山中有猛兽,连藜藿也会因此无人采摘。’ 意思是,猛兽在山中,山里的生物就不敢冒犯它;正直之臣立于朝廷,奸邪佞臣也就有所畏惧。如今尧俞等人都有骨鲠不屈的大节,为公论所看重,为邪党所畏惧。何况正值陛下明辨忠邪、急切进用贤人的时候,却反而使这几个人流落外郡,成为奸邪之徒所称快的事,臣实在痛惜。又观察近来的言论,已经稍稍不同于从前:虽然章奏交相上报,议论也不少,然而所推荐的,不是豪强就是亲旧;所排斥攻击的,不是孤寒之士就是有嫌怨的人。明目张胆地徇私,毫无公正顾忌。陛下试取近来论事的章奏,秘密察看其中的用意,其中有出于至诚、言出于忠信、忧国如同饥渴、谋划议论深知大体的人,是否有像尧俞这样的?孤立而无所畏惧,弹劾权势强臣,以赤诚之心侍奉君上,丝毫没有私意,是否有像岩叟这样的?坚守正道而坚定不移,不畏惧大臣,不与同僚结党,憎恶奸邪、指斥罪恶,是否有像舜民、梁焘和贾易这样的?用这些标准来检验,真假立刻就能看出来。如今圣明之主在上,正在修明善政,而群小之人心中不快,争相在下进言,布置朋党,制造诽谤议论,想要倾陷善良之人、动摇政令,纷纷扰扰,实在令人畏惧。然而上下互相欺罔,又有谁来替陛下辨明呢?” 在这个时候,只有暂且收聚人才,使他们留在朝廷;如果正直之路得到扩展,邪曲不正的意图就会消退,治理之道也就成功了。臣疏远卑微而愚拙直率,天下间没有丝毫亲党相助,全凭二圣的选拔任用,才得以居于此位,所受恩德已经十分深厚了。那么报效之心,难道应该把自己同一般人相比吗?所以只要是知道的事情就没有不去做的,哪里敢躲避获罪呢?臣愿圣上深加省察,特发睿断,召这几位忠正之臣回来,任备任用,以安慰公议,消除朋党,臣就十分幸甚了。御史中丞传尧俞论述张舜民因进言论事而罢职的奏疏说:“臣等私下认为,御史的职任以敢于进言为首要,自古以来,常常难以选择合适的人。臣等昨日奉诏共同举荐两名御史,几个月之间,在千百人中咨询考察,才得到张舜民一人。臣等平素都不认识他,只是见众人共同推举,说他学问品行兼美,安于贫困、坚守道义,不急切地谋求进取。熙宁、元丰年间,他曾慷慨议论时事,言辞激切,颇有谏臣的风范。司马光赞许他的端正明亮,推荐他任馆职,关西士人称他为第一。臣等选他来应诏,等他到了御史台,与他接触后,见他忠诚淳厚、质朴正直,内心没有依附,向来进言毫无顾忌回避。臣等深以得到人才为喜。任职还没有多久,如今只因一句话牵连到大臣,就突然罢免他,这实在不是陛下当初命令臣等选择御史的本意。御史是天子的耳目,如果有人怀奸心、挟持依附大臣,就应当宣布他的罪状而罢黜他;哪里有不欺骗君主,反而因为指摘大臣而获罪的道理?即使有时议论政事有所错误,总的说来他的用心是忠诚的,想要尽力侍奉君主,这样的人本应得到奖赏和宽容。如果反而加以压制,谁肯竭尽诚心?这正是臣替陛下惋惜的地方。” 如果要找那种俯仰随俗、随波沉浮、对任何人都不触犯,善于保全自己的人来担任言官,当然不难得到;然而国家大事将会怎样呢?伏望陛下察知求取人才极其困难,明白进用忠臣并非容易,宽恕他的小过而录用他的大节,让舜民重新回到言路,以成全朝廷的美德,臣等不胜幸甚。” 尧俞又上奏说:“臣近来有札子论列不应当罢免张舜民监察御史一事,至今还没有批付外廷施行。臣私下认为,陛下自即位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举措。臣既说这是朝廷的大体,应当珍惜;又说陛下完美的德行将因此有所亏缺,所以叹息惋惜、愤懑不平,以至于不能安心进食、安睡。言事之官稍稍涉及大臣,陛下不追究其中实情,就突然加以废黜,这实在不足以作为天下的法则。陛下凭借高出世人、绝异于常人的资质,凡事都能在尚未发生时加以处置,如今却公然开启这个先例,不防止细微变化,不堵塞渐成的祸患,所以臣深感疑惑。陛下必定认为此事并非出于自己的私心,只是为了慰安老臣,出于至诚而无私,所以决意实行罢了。却完全不知道,这既损害朝廷大体,对老臣也没有益处。如果彦博对此安然自处,臣恐怕彦博就会失去贤士大夫的民心,反而成为众人指责的对象了。这是陛下想要爱护他,实际上却损害了他。臣听说,人谁能没有过错,贵在能够改正。愚臣罪该万死,实在认为这一举措是陛下的过错。虽然如此,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他有过错时人人都看见,他改正时人人都仰望。如今众人都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等待陛下改正,却不知道陛下还有什么顾忌而不这样做。” 自古以来君主把改正过错视为困难,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担心政令屡次变动,威权就不够稳重罢了。臣却认为,这是没有深思。兴办事情时不考虑是否适当,却把错误决定执守得像金石一样坚固,这对威权有什么益处呢?大概使用权术的人,尚且可以用激将的办法使他改变;但他们的情状隐微,难以窥测。只有不畏惧改正过错,一定要改到合乎道理才停止,这样权力反而常常更加稳重,威势也无可匹敌。其要领容易掌握,所得到的利益却十分广泛。这样一来,使用权术的人无从施展他们的巧诈,众人的胆气也将被震破。愿陛下深思此事,赶快改正,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年老愚拙,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凭质朴的忠心自信,所以敢于冒昧进言于此。如果不是能够增益陛下的圣明,臣哪里敢把这些话告诉陛下?唯愿陛下留心省察。” 尧俞又上奏说:“臣近来屡次论奏,认为罢免张舜民监察御史是不当的,至今还没有批付施行。臣私下认为,言事之官是人们所憎恨、畏惧的对象,对权势越重的人尤其如此。为什么呢?掌握的权力既然很重,人们就没有谁敢违抗触犯,只有言事之官能够伺察并弹劾他,他憎恨言事之官本来就是应当的。而之所以畏惧言事之官,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衣冠容貌有什么不同,而是因为君主信任并尊崇奖赏他们。臣下既然蒙受君主知遇,又能施行自己的言论,因此可以轻视官爵,捐弃性命,为国家匡正纲纪,以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若稍加压制,那么人们又有什么顾忌呢?何况竟然因为直言大臣之事而罢黜他,臣恐怕从今以后,会有人不忠于陛下而去侍奉权臣了,不只是偷合取容而已。陛下难道可以不加意念及此事吗?自古谏官、御史的弊病,在于敢于攻击君主的过失,却不敢违背权臣的意旨。像舜民这样的人,理应得到擢升奖赏,反而将要被废黜,这难道是用来劝勉忠义之节的办法吗?”臣前日在延和殿奏事,亲自承受陛下的圣谕,陛下说舜民的话虽然不可施行,却不应因此发怒。如今诏令的措辞非常严厉,极大地惊骇了众人的听闻,其中必定有人借助彦博的权重,来激怒陛下而施行自己的私愤,这一点陛下不可不察。
陛下欲慰安老臣,放罢舜民言职,今采公议,不得已而还之,是陛下待老臣之礼备矣,于彦博何伤?彦博四朝宰相,宜有体国之诚,岂敢以此望陛下哉?愿勿轻臣言,而详其区区之心,特奋睿断,早赐指挥。臣不胜恳激之至。尧俞又上奏曰:「臣等窃以言事之官,许令风闻。祖宗之诏,曲全过当。许风闻,则岂皆责实?全过当,则必欲尽言。张舜民昨因论列西事,因及刘奉世,乃天子左史,下使属羌,恐失事体。众谓因文彦博照管,且非斥言彦博,又非专击奉世,其大意在尊朝廷、爱国体而已。其间侵诋论议大臣之言为多,故中外之人以谓舜民之罢,名为言及于彦博,实由怒触于柄臣。臣等窃以朝廷罢一御史,必当正其罪名,布告中外,可以示天下、励臣莭、正纪纲、贻后世。今舜民既无朋附、无中伤之迹,又非犯顔逆鳞之过,不当以一言风闻之失罪御史,以柄臣之意,违祖宗曲全过当之诏,损仁圣至诚听纳之徳,非所以示天下、励臣莭、正纪纲、贻后世。今臣等惓惓愚忠,至于再三,不能自已也。伏望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少霁天威,曲回睿照,省察臣等前后奏章,降付三省施行。如臣等所论不当,乞行贬黜,以谢冒犯宸严。」尧俞又上奏曰:「臣前日与侍御王岩叟列衔申奏,乞检会前后言张舜民文字,降出施行,至今未闻诏防。臣闻忠义之士,精贯白日,诚洞金石。臣虽无状,肺肝竭矣,实冀精诚上通,有以感悟圣意。臣窃见近日执政,憎厌言事之官,往往形于词色,今遂伺间而逐之,不知如何而后可以厌其意也。」臣读《唐史》,见宰相裴垍传云:「谏官言得失,大抵执政多忌之,惟垍奬励,使尽言。初拾遗独孤郁、李正辞、严休复三人皆迁,及过谢垍,垍独责休复曰:『君异夫二人孜孜献纳者,前日进拟上固为疑。』休复大慙。」臣不敢望执政,以臯夔之心辅陛下,得如裴垍足矣。今非徒憎恶言事者,既逐之,又移过于陛下,使陛下本无一事,横被拒谏之名,此得谓之忠乎?且风闻言事,旧矣。既黜舜民,尚有言职,不识自此以往,凡须勘当得实而后言耶?或风闻之事,独不行于大臣耶?亦乞明降指挥。臣既不得其言,又未知所守,岂敢黙然,伏俟谴黜。尧俞又上奏曰:「臣等所论张舜民罢职不当事,防宣谕后,又两防开陈。舜民本无罪,由大臣搆成,乞赐照察,复许还职,尚未防听纳施行。」臣等恐进説者,以谓御史无已罢复还之体,请举故事,陛下考焉。方开元之初,明皇励精政事,是非明而不可欺,纪纲正而不可乱,典刑无私而不以姑息。事有防蔽而不知,则已;知而必行,故端良得以尽其忠,奸邪无所用其巧。时崔日知为京兆尹,贪暴不法,侍御史杨防与御史大夫李杰谋劾举之,杰反为日知先构罢言职。防廷奏曰:「纠弹之司,若遭恐胁,以成奸人之谋,则御史防固可废矣。」上以其言切直,遽令杰依旧视事,贬日知为歙县丞。当时天下不称杨玚之能言,而服明皇之能听;不矜日知之被逐,而喜李杰之复用;不髙风宪之自全,而快奸言之终破。明皇不吝于改过,而其益如此,史册一。书流美万古,今大臣以非是误陛下之听,有甚于日。知御史惷直敢言,忠信获罪,有寃于李杰。言责之臣守义以争,有多于杨玚。又陛下圣哲之资,十倍明皇,察之宜深改之宜速,而迟迟如此,此愚臣之所惑也。不知自古设谏官御史者,欲以顺朝廷之意邪,欲以正朝廷之事邪?若欲顺意,则臣以谓不须置;若欲其正事,则臣以谓不可废。陛下以万乗之尊与臣论势,臣之言不得而行也;陛下虚方寸之地与臣论理,臣之言庻几于用也。伏望陛下观开元之所以盛,思明皇之所以贤,圣心略回,破奸言而全风宪,易若反掌矣。臣等以尧舜望陛下,非敢以明皇始勤终倦比于全徳也。陛下以为不可,则乞罢臣之职,纪纲之地由臣等不振,以为朝廷羞,得防窜殛以塞至公,臣等之幸也。
译陛下想要慰安老臣,罢免舜民的言职;如今采纳公议,不得已而恢复他的职任,这样陛下对待老臣的礼数已经周全了,对彦博又有什么损伤呢?彦博历仕四朝而任宰相,理应有以国家为重的诚心,哪里敢因此事向陛下有所怨望呢?愿陛下不要轻视臣的进言,详细体察臣区区的苦心,特意振发睿断,早日赐下指挥。臣不胜恳切激动之至。” 傅尧俞等上奏说:“臣等私下认为,言事之官应当允许根据传闻进言。祖宗的诏令,是曲意保全而又宽大过当的。既然允许根据传闻进言,难道都要责求事实确凿吗?既然曲意保全而又宽大过当,就一定希望臣下把所知全部说出来。张舜民前日因议论西部边事,牵涉到刘奉世。刘奉世是天子的左史,却派遣羌属部落,恐怕有失事体。众人都说这是因为文彦博照管刘奉世;而且张舜民并不是斥责文彦博,也不是专门攻击刘奉世,他的大意只在于尊重朝廷、爱护国体罢了。其中涉及诋毁、议论大臣的话较多,所以朝廷内外的人都认为,张舜民被罢免,名义上说是言语涉及文彦博,实际上是因为触怒了执掌大权的大臣。臣等私下认为,朝廷罢免一名御史,必须端正他的罪名,向朝廷内外公布,才能昭示天下、激励臣节、整肃纲纪、留示后世。如今张舜民既没有结党依附、构陷伤害他人的迹象,又没有犯颜触犯龙鳞的过失,不应因为一句依据传闻的失误而治御史之罪,更不应顺从权臣的意旨,违背祖宗曲全过当的诏令,损害仁圣至诚听取纳谏的德行。这不是用来昭示天下、激励臣节、整肃纲纪、留示后世的做法。如今臣等怀抱愚忠,再三陈奏,实在不能自已。伏望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稍息天威,曲加圣明的察照,审察臣等前后的奏章,下付三省施行。” “如果臣等所议确实不当,请施行贬黜,以谢罪于冒犯圣严。” 傅尧俞又上奏说:“臣前日与侍御史王岩叟联名上奏,请求检阅前后议论张舜民的文字,降下处理,至今没有听到诏旨。臣听说忠义之士的精诚可以贯通白日,真诚可以洞彻金石。臣虽然无能,已经竭尽肺肝,实在希望精诚能够上达,感悟圣意。臣私下看见近来的执政大臣憎恶、厌烦言事之官,往往显露在言辞神色之间,如今竟趁机把他们驱逐,不知怎样做才会满足他们的心意。”臣读《唐史》,看到宰相裴垍的传记说:‘谏官议论政事得失,大抵执政大臣都忌惮他们,只有裴垍鼓励他们,使他们尽量发言。当初拾遗独孤郁、李正辞、严休复三人都得到升迁,等到他们来向裴垍致谢时,裴垍唯独责备严休复说:“你不同于那两位勤勉进言的人,前日拟定任命时,皇上本来就对此有所疑虑。”严休复十分惭愧。’臣不敢奢望执政大臣都能以皋陶、夔那样的心意辅佐陛下,只要能有裴垍那样的执政就足够了。如今他们不只是憎恶言事者,既驱逐他们,又把过错转嫁给陛下,使陛下本来没有任何事情,却平白背上拒绝劝谏的名声,这能称为忠吗?况且根据传闻进言,是旧有制度。既然罢黜张舜民,今后仍有言职,不知从此以后,凡事都必须查验属实后才能进言吗?” “难道根据传闻进言的事情,唯独不能用于议论大臣吗?也请明确降下指挥。臣既不能知道言职应当怎样做,又不知道应当坚持什么,岂敢默然不言,只能伏候谴责黜退。傅尧俞又上奏说:‘臣等论说张舜民被罢职不当,诏令宣谕以后,又两次上奏陈说。舜民本来无罪,是由大臣构陷而成,请求赐予察照,恢复其职,至今尚未奉到听纳施行。’臣等恐怕进言的人会说,御史没有罢免后又复职的先例,请举出旧事,请陛下考察。开元初年,唐明皇励精图治,是非分明而不可欺,纲纪严正而不可乱,典章刑法公正无私而不姑息。事情如果有蒙蔽而不知道,也就罢了;一旦知道,就一定施行。因此正直贤良之人能够尽忠,奸邪之人无从施展巧计。当时崔日知任京兆尹,贪暴违法,侍御史杨玚与御史大夫李杰谋划弹劾举发他,李杰反而先被崔日知构陷,罢去言职。杨玚在朝廷上奏说:‘负责纠察弹劾的官署,如果遭受恐吓胁迫,以至于成全奸人的阴谋,那么御史台本来就可以废弃了。’皇上认为他的话切直,立即命李杰照旧任职办事,并将崔日知贬为歙县丞。当时天下人并不称赞杨玚善于进言,却佩服唐明皇善于听取;” “人们不以崔日知被逐为可夸耀,却以李杰复用为欣喜;不以风宪官能够保全自己为高尚,却以奸邪之言最终被击破为痛快。唐明皇不吝于改正过失,所带来的益处竟如此之大,史册一经记载,流传美名于万古。如今大臣以不实之事误导陛下的听闻,比崔日知的事情更加严重;御史愚直敢言、忠信反而获罪,比李杰更有冤屈;负有言责的臣子守义力争,比杨玚更为难得。况且陛下圣明睿哲的资质,是唐明皇的十倍,理应看得更深、改得更快,却迟迟如此,这正是愚臣所疑惑的。不知自古设置谏官、御史,是想让他们顺从朝廷的意旨呢,还是想让他们纠正朝廷的事务呢?如果只是想让他们顺从意旨,我认为不必设置;如果想让他们匡正政事,我认为就不可废弃。陛下凭万乘之尊同臣谈论权势,臣的话便无法施行;陛下虚心同臣谈论道理,臣的话或许就能被采用。伏望陛下观察开元年间所以兴盛的原因,思考唐明皇所以贤明的地方,稍稍回转圣心,击破奸邪之言、保全风宪,易如反掌。臣等是以尧舜来期望陛下,不敢拿唐明皇始勤终怠的情形来比拟陛下的全德。陛下如果认为不可,就请罢免臣等的职务,使掌管纲纪的职位因臣等不能振作而成为朝廷的羞耻;若能将臣等流放诛戮,以符合至公之理,也是臣等的荣幸。”
左谏议大夫梁焘论张舜民罢言职防曰:臣近论奏不宜以大臣之故輙罢御史,乞还其言职,至今未防指挥。臣切以为,始拒直言,损纳谏之美;下移威罚,失权断之公。所可爱者君徳,所可惜者君体也。决知此事不出圣意,臣敢复论之。国家所以尊安者,以法度修而纪纲振也。御史者,守法度持纪纲之官也。人主或有阙失,犹且直笔正论,至于犯顔逆耳,无所讳忌;况臣下过恶,安得畏避而不言哉!今御史敢言大臣者,天下之公议也;大臣不快御史者,一夫之私心也。罪天下敢言之公议,便一夫不快之私心,非大公至正之法度也。大臣虽重,人臣也;御史虽微,法官也。徇大臣而废法官,非尊君卑臣之纪纲也。况两宫临御之时,必使上有尊严不可犯之势,下有报义忘私之臣,安得假天威屈正论,以中伤议己者乎?自古全治之世,必用天下清议,故清议伸则正直之道行,聪明之助多;清议屈则奸邪之计得,欺罔之患作。今日清议喧然不平,皆谓陛下之优大臣者亦巳至矣。大臣之事陛下者,未有以副人望也。清议之罪大臣者,日益以深,则恐非所以安大臣也。伏望圣慈,以保君徳为难,以全国体为重,即日召还御史,以正权纲,然后慰籍大臣,优加恩礼,尊朝廷而强主威,万世之法也。焘又上奏曰:臣近屡论朝廷,不当假借大臣罢斥御史,命令失当,公议不平,玷陛下至仁求言之明,损国家大公驭下之制,非所以全飬忠劲之气,感励敬顺之心也。陛下末即垂听,而至恩优容,面命相臣布宣慈防。臣等廹于公议,愿以至公之道,上广圣意,下厌人望,不敢奉诏而复再上章矣。伏望陛下,勿以既下之命为难改,勿以已宣之防为难回,唯强其刚明之徳,从谏如转圜之易也。臣闻唐宣宗将幸华清宫,已命治道两省官拜章极谏。宣宗谓宰相曰:「卿勉谕谏官,勿更论列。」宰臣奉防,召两省官宣谕。俄而谏章再入,宣宗谓宰臣曰:「谏官防极恳切,朕决不为逰华清之行矣。卿宜説我此意。」宣宗,唐室英明之主也,行幸一时娯乐之事也,谏臣犹且恳切进言之初未能回听,既令宰相宣谕,而谏臣进言不已,宣宗幡然感悟,遂辍其行,又令宰臣告以纳听之意,是能自屈至尊,欣纳直谏,真得人君之道矣。故终获忠贤之助,而大中之政号为中兴,声名辉映前代,至今流为美谈。恭惟陛下之聪明,逺过唐宗之徳,朝廷纪纲法度,不比华清之事。臣軰区区陈诚意,皆激切尝防圣恩曲赐宣谕,臣祗知尊君卑臣为万世之计,不知畏附权强便不论列。陛下喜忠纳谏,上法仁祖,言事之臣得尽诚莭,更觊留神省察,主张必行,追还成命,以解群言,遂使朝廷益见清明之象,天下驯致安静之理,明徳日跻,可以并隆尧舜矣。虽宣宗贤主,何足为陛下道哉?焘又乞终始从谏防曰:臣愚不肖,防恩还以言职,夙夜思所以副圣知者,不敢以为荣,而独以为惧臣前日建言,正纲纪,明法度,以尊君卑臣,强公家,弱私室。正以皇帝陛下富于春秋,未专宸断,太皇太后陛下保祐圣主,制政▯帷权臣易为强悍,奸人易为防蔽。外之人情有可畏可恤者,必欲陛下徧察外之事势有可忧可疑者,必欲陛下周知。欲臣莭忠一而人无欺罔,欲君势隆重而下皆敬畏。此臣自誓报陛下之心,虽万死不可变也。窃谓陛下复置臣于言路者,必以臣前日之言为是,必以臣前日之心为忠。臣前日之言为是,则今日之言不为非矣。臣前日之敢言为忠,则今日之不敢言为负矣。陛下既能知臣之忠,必能用臣之言,则臣报陛下之心,岂可怠于前日哉?臣闻人主不以受谏为难,而以臣下敢言之为难;人臣不以敢言为难,而以君上从谏之为难。唐李綘曰:“小臣昼思夜度,将有上谏,欲谏十事,至时已除五六,逮其缄封,又削其半,其得上达者,十无一二。”信乎敢言之难也如此。又曰:“圣主知直言有益于己,正谏有裨于时,温顔容纳,奬励劝导,忠臣抱义不顾其身,怀忠不避祸患,茍有致君济时之益,不识触忌冒讳之诛,何哉?顾食君之禄,其事不得不然也。”信乎听谏之难也如此。夫人主以臣敢言之为难,是也;然而有忠臣则不难矣。人臣以主上从谏之为难,亦是也;然而遇明君则不难矣。臣幸亲逢两宫之明,切不以敢言为难,在陛下信而听之也。辩奸人之妄而塞其谗诬,折权臣之强而抑其排斥,使多士以臣为法而进其忠,勿使多士以臣为戒而挫其直。当今之事所可言者,尚不为少,臣方且次第上之,愿陛下清心谛察而必行之。至有切于圣徳,急于民隠者,不敢犹豫以留清衷后时之忧也。致陛下有开纳诤谏之美名,有収揽权纲之明威,朝廷尊严而清静,宗社长乆而安宁。此臣爱君谋国自誓之本志也。唯陛下裁择臣。不胜惓惓,尽莭之至。
译左谏议大夫梁焘论说不应因张舜民之事罢去其言职,奏道:“臣近来上奏,认为不应因为大臣而轻率罢免御史,请求恢复他的言职,至今还没有得到指挥。臣切实认为,开始拒绝直言,会损害采纳谏言的美德;向下转移威罚,会失去权力裁断的公正。应当爱惜的是君主的德行,应当珍惜的是君主的体统。臣确定这件事并非出自圣意,所以敢再次论说。国家所以能够尊贵安定,是因为法度修明、纲纪振肃。御史是守护法度、维持纲纪的官员。君主有时尚且会有过失,御史还要秉笔直书、据理正言,甚至犯颜逆耳、无所忌讳;何况臣下有过恶,怎能畏惧回避而不说呢?如今御史敢于议论大臣,是天下的公议;大臣不喜欢御史,是一个人的私心。为了一个人的私心而治天下敢言的公议之罪,不是大公至正的法度。大臣即使地位尊重,也还是臣子;御史虽然官职卑微,却是执掌法度的官。顺从大臣而废掉执法官,不是尊君卑臣的纲纪。况且两宫临朝时,更应使上面有尊严不可侵犯的威势,使下面有报效君恩、忘却私利的臣子,怎能借助天威屈服正论,来中伤议论自己的人呢?自古政治完备清明的时代,必定采用天下的清议;因此清议得到伸张,正直之道就能施行,辅佐君主的聪明才智也会增多;“清议受到压制,奸邪的计谋就会得逞,欺骗蒙蔽的祸患就会发生。如今清议喧然,人人为之不平,都说陛下优待大臣已经到了极点,而大臣侍奉陛下,却还没有任何作为能够符合众人的期望。清议对大臣的责备日益加深,恐怕这并不是安定大臣的办法。伏望圣慈以保全君德为难事,以保全国体为重,立即召回御史,以端正权力纲纪,然后再慰劳大臣,优厚地加以恩礼;尊重朝廷、强化君主威势,这是万世不变的法则。梁焘又上奏说:臣近来多次论说朝廷不应借大臣之势罢斥御史;命令失当,公议不平,玷污了陛下至仁求言的圣明,损害了国家以大公之道驾驭臣下的制度,也不是保全、培养忠贞刚劲之气,感发激励敬君顺理之心的办法。陛下没有立即垂听,却以恩德优容,并当面命令宰相宣示慈谕。臣等迫于公议,希望用至公之道,对上扩大圣意,对下满足人望,所以不敢奉诏停止,而再次上章。伏望陛下不要因为已经下达的命令就以为难以更改,不要因为已经宣示的诏谕就以为难以收回,只求增强刚明的德行,做到听谏如转动圆环一样容易。臣听说唐宣宗将要巡幸华清宫,已经命令两省官员上章极力进谏。” 宣宗对宰相说:“你们勉励并劝谕谏官,不要再议论此事。”宰相奉诏,召集两省官员宣示谕旨。不久,谏章再次送入,宣宗对宰相说:“谏官的奏章极其恳切,朕决定不再进行华清宫之行了。你应当把我的这个意思告诉他们。”宣宗是唐朝英明的君主,巡幸不过是一时游乐之事,谏臣尚且恳切进言;起初没有能够使皇帝回心转意,既然已经命宰相宣谕,谏臣仍不停进言,宣宗突然醒悟,便停止巡幸,又命宰相把自己采纳听取谏言的意思告诉谏臣,这就是能够屈尊至尊之位、欣然采纳直谏,真正懂得君主之道。因此最终得到忠臣贤士的辅佐,大中年间的政治被称为中兴,声名辉映前代,至今仍流传为美谈。恭敬地想到,陛下的聪明远远超过唐宣宗的德行,朝廷的纲纪法度,也不是华清宫巡幸这种事情。臣等区区陈述诚意,都是因为激切,曾经承受圣恩曲意赐下宣谕。臣只知道尊君卑臣是万世之计,不知道因为畏惧、依附权势强臣而不敢进言。陛下喜爱忠臣、采纳谏言,上法仁宗,言事之臣得以尽其忠节;还希望陛下留意审察,坚决主持施行,追回已经作出的成命,以解群臣的议论,使朝廷更加显现清明的气象,天下逐渐达到安静安定的境界,圣明的德行日益提高,就可以和尧舜一同隆盛了。” “即使宣宗是贤明的君主,又哪里值得拿来向陛下称道呢?梁焘又请求始终听取谏言,奏道:臣愚昧不肖,蒙受恩典恢复言职,日夜思考如何不辜负圣上的知遇,不敢把这看作荣耀,反而只感到恐惧。臣前日进言,是为了整饬纲纪、彰明法度,尊崇君主、卑抑臣下,增强公家的力量,削弱私人的势力。正因为皇帝陛下年富力未深,尚未完全亲自决断,太皇太后陛下保佑圣主,临朝处理政务,权臣容易变得强悍,奸人容易进行蒙蔽。对外在的人情中那些可畏可怜的情形,臣一定希望陛下全部察知;对外在的形势中那些可忧可疑的事情,臣一定希望陛下周全了解。臣希望臣节忠贞专一而人们不能欺骗蒙蔽,君主的权势尊隆而臣下都敬畏。这是臣自己发誓报答陛下的心,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能改变。臣私下认为,陛下重新把臣置于言路,必定是认为臣前日的话正确,也必定是认为臣前日的心意忠诚。既然认为臣前日的话正确,那么臣今日的话就不应认为错误;既然认为臣前日敢于直言是忠诚,那么臣今日不敢直言反而就是辜负。陛下既然能够知道臣的忠心,必定能够采用臣的言论,那么臣报答陛下的心,难道可以比前日懈怠吗?臣听说君主不把接受劝谏当作难事,却把臣下敢于直言当作难事;“臣子不把敢于直言当作难事,却把君上能够听从谏言当作难事。唐代李绛说:‘小臣白天思考、夜里揣度,准备上奏进谏;想劝谏十件事,到时候已经除去五六件;等到封缄上奏,又删去一半;真正能够上达的,十件中没有一两件。’可见敢于直言确实如此困难。他又说:‘圣明的君主知道直言对自己有益,正谏对时政有补,便温和地接纳,鼓励劝导。忠臣抱守道义而不顾自身,怀抱忠心而不躲避祸患,只要有使君主受益、使时局得到救助的作用,就不考虑触犯忌讳而获罪,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享受君主的俸禄,侍奉君主本来就不能不这样。’可见听取谏言确实如此困难。君主把臣下敢于直言看作难事,这是对的;然而有忠臣,就不难了。臣子把君上听从谏言看作难事,这也对;然而遇到明君,就不难了。臣有幸亲自遇到两宫圣明,实在不把敢于直言当作难事,关键在于陛下能够信任并听取。希望陛下辨明奸人的虚妄,堵塞他们的谗毁;挫折权臣的强横,抑制他们的排斥,使众多士人以臣为榜样而进献忠言,不要使众多士人以臣为戒而挫伤正直。如今的事务中值得进言的还不少,臣正准备依次上奏,希望陛下清心详察,并且一定施行。” “至于那些关系到圣德、迫切关乎民间疾苦的事情,臣不敢再犹豫,以免延误圣心而留下后日的忧患。这样可以使陛下获得广开言路、接纳诤谏的美名,获得收揽权纲、彰显威严的明威,使朝廷尊严清静,宗庙社稷长久安宁。这是臣爱戴君主、谋划国家并发誓坚持的根本志愿。唯望陛下裁量取舍。臣怀着深切诚意,竭尽节操,实在惶恐不胜。”
右正言上官均乞听言考实防曰:「臣窃闻人主之治天下,考得失,察邪正,存乎知言;听言之难,在乎同异之际。听纳当,则政令善而众恱;听纳失,则政令乖而人不服。两汉以来,治乱成败之机,未尝不在于此。世俗之情,议论是非,往往以多同者为是。然而情有爱憎,识有明暗,心有向背,同而多者,或出于合羣而为朋党;异而少者,或出于守正而独立。则是同者未必可取也。有反常而为竒,背公而行私,不稽可否,不顾是非,惟势利之为狥,则是异者未必可取也。然则人主之听言,其辩得失之际,果不系于同异之多少,当察理之是非,以定去取耳。」贾谊明于治体,尝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盖事有显迹,推事以考言,则诈者不能变白以为黒,巧者不能饰非以为是,此知言之要术也。」自陛下临御以来,出政令,行刑赏,稽合义理,顺于人心者不可胜数。其间固有出于独断,或有取于众论,公听并观,不牵于异同之説,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至公无私,以治安天下为计,故能洞照眞伪,判别是非,无所壅蔽,此中外之所歌颂,非臣之私言也。然政令之损益,百官之黜陟,万机日新,自执政大臣以至侍从谏官、御史,皆得以言。陛下寛仁好谏,是非兼容,而论者又得以尽言。者既众,则意趣未必合,识虑未必同。意趣不合,识虑不同,则进言不得不异。言意既异,则互生爱憎,迭相排毁,以务相胜,则是非汨乱,尤为难察。伏愿陛下于众言同异之际,更加审择,推究事实,凡言邪正者,必考为行之实迹,则同异之间了然而判,然后在廷之臣不敢挟情饰言以荧惑圣听,故邪正区别,政令刑赏皆合公论,天下乌有不治哉?御史中丞苏辙论言事不当,乞明行黜降防曰:「臣闻孟子有言:『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故祖宗朝凡任防谏言而见听,则居职;言而不用,则黜罢。理之必至,前后悉然。惟有去年防谏论回河不当,言既不从而言者皆获美迁;今年复论邓温伯不可任翰林承旨,言既不效而言者亦并进职。虽人臣廹于朝命,黾俛就位,而中外观望,不知曲直所在,为损不细。诚使朝廷偶有过举,闻善而改,适足以增开纳之光;其或言者论事不当,据法罢免,亦足以示进退之公。今者不辩是非,一加进擢,朝廷则负讳过便私之毁,臣下则被茍简懐禄之非,风俗渐成,士莭陵替,载之史册,不为美事。臣今待罪执法,才力疲輭,何能发明?然在职思忧,不敢不勉。若所言中理,望陛下力赐主张,行之无吝;一有不当,亦乞明加流窜,以惩妄言。惟乞勿为隠忍包含之计,使臣主俱受其谤,不胜甚幸。」苏辙又论用防谏劄子曰:「臣闻书称尧舜之徳曰:『明四目,逹四聪。』盖人君居髙宅深,其势易与臣下隔絶,若不务广耳目,则不闻外事,无以预知祸福之原。臣不敢复论前代,请陈本朝故事。每当视朝,上有丞弼,朝夕奏事;下有防谏,更迭进见;内有两省侍从诸司官长,以事奏禀;外有监司郡守、走马承受、辞见入奏。凡所以为上耳目者,其众如此。然至于事有壅蔽,犹或不免。今自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垂帘以来,每事重慎,羣臣得对于前者,惟有执政及防谏官而已。然天下之事,其是非可否,既决于执政,陛下欲于执政之外,特有所闻者,又独有防谏数人而已。臣观今日防官三员,谏官二员,其间非执政私人、特出圣意所用者,又不过一二人。孔子有言:『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陛下试取此五人言行之实而谛观之,则其邪正向背,槩可见也。昔汉成之世,王凤用事,羣臣莫敢尽言,惟刘向、王章力言其恶,无所顾避,皆为凤所不喜,言卒不用,或继以死。而凤推荐其门人如杜钦、谷永之流,使上封论事。钦等所言,皆掩蔽凤短,专攻帝失,由此直言不闻,汉亦不竞。今陛下深处惟幄,耳目至少,惟有防谏数人。若又听执政得自选择,不公选正人而用之,臣恐天下安危大计无由得达于前,而朝廷之势殆矣。惟陛下留神省察,无忽臣言,则社稷之福也。」
译右正言上官均请求听取言论、考察事实,奏道:“臣私下听说,君主治理天下,考察得失、辨察邪正,关键在于懂得辨听言论;听取言论的困难,在于同意与不同意之间。听纳得当,政令就善,众人就喜悦;听纳失当,政令就乖谬,人民就不服。两汉以来,治乱成败的关键,没有不在这里的。世俗人情议论是非,往往把赞同者多的看作正确。然而人情有爱憎,见识有明暗,内心有向背;意见相同而人数众多的,有时是因为合群结党;意见不同而人数少的,有时是因为守正独立。因此相同的意见未必可取。有些背反常情而标榜奇异,背弃公义而行私利,不考察可否,不顾是非,只追逐势力利益,那么不同的意见也未必可取。既然如此,君主听取言论、辨别得失时,果然不在于同异人数的多少,而应当察考道理的是非,以决定取舍。贾谊通晓治理国家的原则,曾说:‘听取言论的方法,必须拿实际事情来验证,那么进言的人就不敢妄言。事情有明显的迹象,用事情来考察言论,欺诈的人不能把白说成黑,巧辩的人不能把错误粉饰成正确,这就是辨听言论的重要方法。’” “自从陛下临朝以来,发布政令、施行刑罚和赏赐,符合义理、顺应人心的事情数不胜数。其中固然有出于独断的,也有采纳众人意见的;陛下广泛听取、全面观察,不受意见异同的牵制,天下人都认为陛下至公无私,以治理安定天下为打算,所以能够洞察真假、判别是非,不受蒙蔽。这是朝廷内外共同歌颂的事情,并非臣个人的私言。然而政令的损益、百官的黜陟以及每天更新的万机,从执政大臣到侍从、谏官、御史,都可以进言。陛下宽仁而喜好纳谏,是非兼容并听,论事者也因此能够尽情发言。进言的人既然多了,他们的志趣未必相合,见识谋虑也未必相同。志趣不合、见识不同,进言就不得不各异;言论和意旨既然不同,便会相互产生爱憎,交替排斥诋毁,务求压倒对方,于是是非混乱,更加难以察辨。伏愿陛下在众人言论同异之间更加审慎选择,推究事实;凡是议论邪正的,都必须考察其实际行为和事实,弄清同异、作出判断。这样,朝廷上的臣子就不敢挟带私情、粉饰言辞来迷惑圣听,邪正得以区别,政令、刑罚和赏赐都符合公论,天下哪里会有不能治理好的呢?” 御史中丞苏辙论说言事者处理不当,请求明确施行黜降,奏道:“臣听说孟子有句话:‘有官守的人,如果不能尽到职守就应离去;有言责的人,如果不能尽到进言责任就应离去。’所以祖宗朝凡是担任谏官、负有言责的人,进言而被听取,就留在职任上;进言而不被采用,就应黜退罢免。这是理所必然,前后都是如此。只是去年谏官议论回河之事不当,言论既未被采纳,进言的人却都得到升迁;今年又议论邓温伯不宜任翰林承旨,言论既未奏效,进言者也一并升职。虽然臣下迫于朝廷命令,勉强就任,但朝廷内外都在观望,不知道曲直究竟在哪里,造成的损害实在不小。如果朝廷偶尔有错误举措,听到善言后便改正,正足以增加广泛采纳意见的光彩;如果言事者议论事情确实不当,依据法令罢免,也足以显示进退任用的公正。如今不辨是非,一概加以升擢,朝廷就会背负隐瞒过失、徇私偏护的毁谤,臣下则会受到苟且简易、贪恋俸禄的指责;这种风气逐渐形成,士人的节操就会衰败,记载在史册上,也不是美事。臣如今待罪执掌法令,才力衰弱,哪里能够有所发明?然而身在职任,心怀忧患,不敢不勉力。如果臣所说合乎道理,望陛下竭力主持施行,不要吝惜;如果有一处不当,也请明确加以流放窜逐,以惩罚妄言。” “只请求不要采取隐忍包容的办法,使君主和臣下都受到毁谤,臣就万分幸运了。” 苏辙又上《论用谏劄子》说:“臣听说,《尚书》称颂尧舜的德行说:‘使四方的眼目都明,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这是因为君主居住在高大的宫殿、深邃的内廷,势必容易同臣下隔绝;如果不努力扩大耳目,就听不到外面的事情,也就无法预先知道祸福的根源。臣不敢再谈前代,只请陈述本朝的旧例。每当皇帝临朝,上有丞相、执政大臣,早晚奏报政事;下有谏官,轮流进见;内有两省侍从和各司官长,就有关事务奏禀;外有监司、郡守、走马承受,以及辞见入朝奏事的人。凡是充当皇上耳目的人,人数就是这样多。然而到了事情受到蒙蔽堵塞的时候,仍然有时不能避免。自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垂帘听政以来,每件事都慎重处理,群臣能够在御前应对的,只有执政大臣和谏官而已。天下的事情,是非可否既然由执政大臣决定,陛下若想在执政大臣之外另有所闻,又只有几名谏官罢了。臣看现在谏官三人、言官二人,其中不是执政大臣的私人、而是特别出于圣意任用的,也不过一两人。孔子说:‘现在我看待人,听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陛下试着把这五个人的实际言行取来仔细观察,那么他们是邪是正、趋向何方,都大致可以看出来了。” 从前汉成帝在位时,王凤掌权,群臣没有谁敢把话全部说出来,只有刘向、王章竭力指出他的罪恶,毫不顾忌回避;他们都不受王凤喜欢,所进的言论最终没有被采用,有的还接着因此送了命。王凤却推荐他的门人,如杜钦、谷永这一类人,让他们上封事议论政事。杜钦等所说的话,全都掩盖王凤的短处,专门攻击皇帝的过失,因此直言听不到,汉朝也日益衰弱。如今陛下深居帷幄,耳目又很少,只有几名谏官。如果再听任执政大臣自行选择,而不公正地选用正直之人,臣恐怕天下安危的大计无法上达御前,朝廷的形势就危险了。惟愿陛下留心省察,不要忽视臣的话,这就是国家的福分。”
苏辙又论所言不行劄子曰:臣两次面奏,熈河路范育、种谊等违背大信,贪功生事,以速边患,乞移降他路,更选帅臣,俾之镇守。臣方奏对间,防太皇太后再三宣谕,以臣言为是。然至今多日,但见种朴一人移泾原路勾当公事,至于育、谊,并未见移动。臣窃伏思念,人臣言事,不患圣意不囬,患在圣意已囬而大臣固执,事輙中止。何者?圣意不囬,惟当再三开陈,期于必悟。若圣意已囬,而大臣不可,事不得行,则是君权已移,上下倒置,虽欲纳忠,何益于事?此臣所以昼夜忧惧,欲言而复止者也。昔齐桓公游于郭,问郭公之所以亡,其父老对曰:「以善善而恶恶。」桓公曰:「善善而恶恶,此贤君也,而何故亡?」父老曰:「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此其所以亡也。」今陛下以臣言为是而不用,以大臣为非而必听,臣窃惑之。且陛下虽处帏幄之中,实揽人主之事,今依违退托,专听大臣,事有未安,谁受其弊?故臣以为,居其位而不任其事,任其事而不断其是非者,古今未尝有也。臣以非才,误防擢用,尽忠献言,上牾大臣,下牾边吏,其所以再三论列,不为身计者,诚以为外可以利民,而内可以报国故也。今所言不从,空结怨怒,无补于国,臣虽狂愚,何苦而为此哉?臣恐忠臣自此结舌,不敢复以至言闻于陛下矣。去年之冬,陛下知囬河之失,深诏大臣,罢东流之役,天语恻怛,中外具闻,而大臣奉行不得其半,虽罢囬河之名,仍存试水之实,锯牙马头,率皆如故。意幸涨水之至,河或可回,然今日观之,终复何益?是以众议皆谓陛下圣明察物,照见千里之外,而号令不行,未见成效。是时奉使契丹还,奏其事,此章具在,可覆视也。今熈河边事,大略类此。若使圣意又为大臣所沮,则君权愈夺,臣势愈张,飬之不已,后将益甚。及其事极难忍而后制之,则伤君臣之恩,失。朝廷之体,不若今制。其渐使事无所失,而臣亦获安之,为善也。臣不胜区区为国逺虑,触冒忌讳,甘竢斧钺。殿中侍御史吕陶辩朱光庭弹苏轼防题事防曰:臣窃闻苏轼试馆职防题,朱光庭弹奏以为讥议两朝奉圣防,苏轼放罪,轼遂乞补郡防,陛下降诏不允,光庭论列未巳。臣既待罪言路,理当辩明,敢竭愚鄙为陛下极陈之。夫防谏之职,为天子耳目,要在维持纲纪,分别邪正。凡所弹击,当徇至公,不可假借事权以报私怨,万一及此,是谓欺君。今苏轼所撰防题,首言齐鲁皆圣人之后,其政化之弊至于衰乱,其次乃曰国家承平百年,六圣相授,为治不同,同归于仁。详味此言,固无讥议两朝之意。其次又曰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媮;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或流于刻。则所谓媮与刻者,明言百官有司、监司守令不能上体朝廷本意,而或至于媮与刻,非指言二圣之失于媮刻也。其终又曰昔汉文寛大长者,至于朝廷之间,耻言人过,而不闻有怠废不举之病;宣帝总核名实,至于文理之士,咸精其能,而不闻有督察过甚之失者。盖言汉文、汉宣之时,其臣下能如此不怠废不过甚,今朝廷当以何术治之,使百官有司、监司守令不至于媮刻乎?盖作文者发此问端,以观其荅,即非谓仁宗不如汉文、神考不如汉宣也。光庭指以为非,亦太甚矣。假使光庭直徇巳见,不为爱憎而言,则虽不中理义,犹可恕;或为爱憎而发,则于朝廷事体所损不细。今士大夫皆曰程頥与朱光庭有亲,而苏轼尝戏薄程頥,所以光庭为程頥报怨而屡攻苏轼。审如所闻,则光庭固已失之,轼亦未为得也。且轼荐王巩为不知人,戏程頥为不慎言,举此二者而罪之,则当也。若指其防问为讥议二圣,而欲深中之以报亲友之私怨,诚亦过矣。臣又闻轼与邓温伯同进防题三道,陛下▯此一道而用,则陛下圣鉴必谓切于时。务故遂用之,决知其不讥议两朝也。又况御史上官均,近尝论奏为政之道,有寛猛两端,大槩与苏轼防题同意。陛下谓其言可取,着为法令,颁于天下。夫上官均之奏,苏轼之防题,二人之言皆是讲明治道,一则颁以为法,一则指以为罪,何轻重取舍之异哉?此士大夫之意不能无惑也。恭惟陛下圣虑髙逺,从谏如流,然臣下之言或至于激,则亦愿加审察。昔富弼、韩琦,天下知其忠且贤,弼因除张茂实管军中丞,韩绛乃言富弼欲谋不轨;韩琦不赴文徳殿押班,中丞王陶乃言韩琦反状已露,尚赖圣主深炤情伪,二人者始终安完。以富弼、韩琦之贤而言者犹如此,中伤之则不迨于弼与琦者,又可知矣。今日光庭中伤苏轼之心,颇类前事,欲使朝廷为之报怨,不可不察也。
译苏辙又上《论所言不行劄子》说:臣两次当面奏报,熙河路的范育、种谊违背重大信约,贪图功劳而制造事端,以致招来边境祸患,请求把他们调降到其他路,另行选择帅臣,让他们镇守。臣正在奏对时,太皇太后再三宣谕,认为臣的话是对的。然而直到今天已经过了许多日子,只见种朴一人调到泾原路办理公事,至于范育、种谊,都没有见到调动。臣私下反复思量,臣下进言,所忧虑的不是圣意不回转,而是圣意已经回转,大臣却固执己见,事情动辄因此中止。为什么呢?圣意没有回转,只应当再三陈说,期望陛下最终醒悟;如果圣意已经回转,而大臣却不同意,事情不能实行,那就是君主的权力已经转移,上下关系颠倒了。即使想要接受忠言,又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这就是臣昼夜忧惧、想要进言却又止步不前的原因。从前齐桓公游历郭国,问郭国灭亡的原因,父老回答说:‘因为喜欢善人而厌恶恶人。’齐桓公说:‘喜欢善人而厌恶恶人,这是贤明的君主,为什么还会亡国?’父老说:‘喜欢善人却不能任用,厌恶恶人却不能罢黜,这就是它灭亡的原因。’如今陛下认为臣的话正确却不采用,认为大臣不对却偏偏听从,臣私下对此十分疑惑。” 况且陛下虽然身处帷幄之中,实际上掌握着君主的职责;如今却模棱两可、推托退让,专门听从大臣,事情如果有不妥,谁来承担后果?所以臣认为,处在那个职位却不承担职责,承担职责却不能判断是非,古今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臣以没有才能之身,错误地被擢用为谏官,竭尽忠诚进献言论,对上触犯大臣,对下触犯边吏;之所以再三上疏论列,不替自身打算,实在是认为对外可以有利于百姓,对内可以报效国家。如今所说的话不被听从,白白结下怨恨愤怒,对国家毫无补益,臣虽然狂妄愚昧,又何苦这样做呢?臣恐怕忠臣从此闭口,不敢再把极其重要的直言告诉陛下了。去年冬天,陛下知道回河工程的过失,郑重诏令大臣,停止东流工程,圣上的言语忧恤恳切,朝廷内外都听到了;但大臣奉行圣旨还不到一半,虽然停止了‘回河’的名义,却仍保留试水的实际,锯牙、马头等设施全都照旧。原本希望等涨水到来,河流或许能够回转,然而今天看来,最终又有什么益处呢?因此众人的议论都说,陛下圣明,能够洞察事物,看见千里之外的情况,可是号令不能实行,至今没有看到成效。当时臣奉使契丹回来,曾奏报这件事,这篇奏章还在,可以查阅核对。” 如今熙河的边境事务,大体也像这样。如果圣意又被大臣阻挠,那么君主的权力会更加被夺取,臣下的势力会更加张大;若不断纵容,后来将会更加严重。等到事情严重到难以忍受时才加以制止,就会伤害君臣之间的恩情,损害朝廷的体统;不如现在就制止。逐渐采取措施,使事情不至于造成损失,也使臣能够获得安宁,这是最好的办法。臣不胜为国事作长远忧虑的微薄诚心,冒犯忌讳,甘愿等待斧钺之诛。” 殿中侍御史吕陶为朱光庭弹劾苏轼谏题一事辩护的奏疏说:臣私下听说,苏轼在试任馆职时所作的谏题,被朱光庭弹劾,认为是在讥刺议论两朝、奉圣旨处理此事,苏轼被免罪,苏轼于是请求补任外郡官,陛下下诏不准,朱光庭仍不停地论列。臣既然任职于言路,按理应当把事情辩明,谨竭尽愚昧浅陋,为陛下详细陈述。谏官的职责,是充当天子的耳目,关键在于维护纲纪、分别邪正。凡是弹劾攻击,都应当遵循至公之心,不可借助职权来报私怨;一旦达到这种地步,就是欺骗君主。如今苏轼所作的谏题,开头说齐国、鲁国都是圣人的后代,但它们政治教化的弊病最终发展到衰败动乱;其次说国家承平百年,六位圣君相继传承,治国方式各不相同,却都归于仁德。仔细体会这些话,本来就没有讥刺议论两朝的意思。接着又说,如今朝廷想要效法仁祖的忠厚,却担心百官各司不能履行职责,有的甚至流于偷惰;想要效法神宗的励精图治,却担心监司、守令不能理解他的本意,有的流于苛刻。这里所说的‘偷惰’和‘苛刻’,明明是说百官各司、监司守令不能体察朝廷的本意,因而有时流于偷惰或苛刻,并不是指责两位圣君有偷惰、苛刻的过失。” 文章最后又说,从前汉文帝宽厚仁慈,在朝廷之中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没有听说有怠慢废弛、不能履行职责的弊病;汉宣帝综合考核名实,即使是文理之士,也都精通自己的才能,没有听说有督察过分的弊端。这是说汉文帝、汉宣帝时期,他们的臣下能够这样既不怠惰废弛,又不过分苛刻;如今朝廷应当用什么办法治理,才能使百官各司、监司守令不至于偷惰苛刻呢?作文的人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观察回答,显然不是说仁宗不如汉文帝、神宗不如汉宣帝。朱光庭把它指为罪过,也太过分了。假如朱光庭只是固守自己的见解,并非出于爱憎而发言,那么即使不合乎义理,还可以宽恕;如果是出于爱憎,那么对朝廷体统造成的损害就不小了。如今士大夫都说程颐与朱光庭有亲属关系,而苏轼曾经戏弄、轻视程颐,所以朱光庭替程颐报怨,屡次攻击苏轼。如果确实如传闻所说,那么朱光庭固然已经错了,苏轼也并非完全正确。况且苏轼推荐王巩,属于不知人;戏弄程颐,属于说话不慎。拿这两件事来治他的罪,是可以的;如果却把他的谏题之问指为讥刺议论两位圣君,想借此重重打击他来报亲友的私怨,那确实也太过分了。”},{ 臣又听说苏轼与邓温伯共同进呈三道策题,陛下看中了其中一道并予以采用,那么陛下的圣明鉴察一定会认为它切合时务。正因为如此才采用它,完全可以断定苏轼并不是在讥刺议论两朝。何况御史上官均最近也曾论奏为政之道有宽、猛两端,大体上与苏轼的策题意见相同。陛下认为他的话有可取之处,便写入法令,颁布天下。上官均的奏章和苏轼的策题,二人的话都是在讲明治国之道,一个却颁布作为法令,另一个却指为罪过,这样的轻重取舍为什么不同呢?这是士大夫不能不感到疑惑的。恭敬地想,陛下的圣虑高深远大,听从谏言如同流水;然而臣下的话有时也会流于偏激,所以臣仍愿陛下加以审察。从前富弼、韩琦,天下都知道他们忠诚而贤能,富弼因任命张茂实为管军中丞,韩绛竟说富弼想要谋反;韩琦没有到文德殿押班,中丞王陶竟说韩琦的谋反形迹已经暴露。幸亏圣明的君主深入辨明真情和假情,他们二人才能始终平安无事。以富弼、韩琦这样的贤人来说,遭受诬陷尚且如此,那么那些不如富弼、韩琦的人受到中伤,后果就更可想而知了。今天光庭中伤苏轼的用心,很像前面的事情,想让朝廷替他报怨,不能不加以察明。
臣与苏轼皆蜀人,而不避乡曲之嫌,极论本末,既备位防职,而輙糺谏官之失当,二罪皆不胜诛,然喋喋不敢自黙者,非特为一苏轼,盖为朝廷救朋党之弊也。孤忠危迹,敢以死请。右司谏王觌上奏曰:「臣谨按《中庸》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夫好问不察而迩言,则察者,盖舜欲有问,必择乎端人正士而后问之。所问皆端人正士,则不察而信之可也。察其人,在前故也。至于迩言,则有不问而闻之者矣。舜不以人废言,亦不遽信其言,必察其真伪善恶而后用舍焉。故不问,无以致忠言之启沃;不察,无以辩迩言之是非。臣伏见陛下自春至今,凡施设废置,莫不大慰天下之望。虽天纵睿智,如日月之照临,无所不烛,然所以深防民情、洞见物理者,亦好问察言之助也。陛下当龙潜之日,政事无所预,威福不在手,凡逹于圣聪者,皆无心之言。以所闻无心之言,裁以英断而施之政教,则法出而公论归,令下而民情恱,不亦宜乎!今陛下尊居九重,奄有四海,庆赏刑威,卷舒于頥指之间,有所问焉,或畏威而匿情,或懐利而曲説,况乎迩言情伪万状,欲如前日无心之言,岂易多得?故好问尤不可以不择其人,迩言尤不可以不察其实也。《舜典》曰:『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舜之好问察言者既如彼,用以命龙者又如此,可谓重且慎矣。陛下以大舜之资,行大舜之政,故臣敢以大舜之所重且慎者,上尘听览。」觌又上奏曰:「臣窃闻中书省欲以后省散骑常侍、谏议大夫、起居舍人、正言防为制勅院,擗截两省。见今谏官防出外,别作门出入,以防制勅之漏泄。论者以谓名虽为关防制勅,而实不欲谏官在两省与给舍相见,恐其或闻政事之本末而论列之频数也。何以验之?盖欲其作制勅院而巳,则舍人防、后起居舍人防、正言防及直舍廊庑等屋已数十间,作制勅院自足,不须更取散骑常侍、谏议大夫防以塞絶谏官出入之路,而别为之门也。兼门下后省既无制勅院,而亦擗截谏官防出外,即知不为关防制勅之漏泄,而实不欲谏官在两省与给舍相见,恐其或闻政事之本末而论列之频数而已。」「臣闻自古为国家者,未有踈薄谏诤之官而可以有为者。臣不敢备引歴代之事以渎圣听,今且以李唐言之。昔太宗尝谓侍臣曰:『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规正。勅中书门下及三品已上入閤,必遣谏官随之,欲其预闻政事,有所开説。』故自后谏官得閤中奏事,遂以为常,而谠言直论有补于朝政者,世有其人也。」「夫唐太宗之圣,自三代以后,本朝以前,千载一人而已。当时谏官之才能智识,岂复有敢望太宗者哉?不惟不敢望太宗,而岂复有如当时之执政大臣者哉?然太宗不自有其圣,而虚心求谏如此,当时执政大臣亦未尝有以谏官预闻政事为嫌者也。」「唐自武徳至昭哀,三百年之间,谏官皆列于中书门下两省,而亦未闻有臣僚建议谏官不得在两省以防制勅之漏泄者也。只自五代衰替,朱梁初建都,事事草创,故谏官不在两省。圣朝祖宗承五季版荡之后,兴弊极坠,百余年间,凡前古之法度日以修举,至神宗而浸备,是以鼎新两省,列谏官于其间,以循唐制。」「夫谏官必列于两省者,盖使在于政事之地而有所闻见,则凡所论列,庶几不误朝。」廷而有补于治道也。惟是随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閤,则尚未及讲臣。窃以谓必行于陛下之手,虽或未暇,柰何至于使谏官不得在两省,而惟恐其或闻政事耶?又疑其漏泄制勅耶?何示天下以不广也?况今谏官虽在两省,日与给舍相见,而于政事委曲,亦何所闻?但存羊,所以爱礼,不犹愈于尽废哉?执政大臣若谓谏官不才,罢之乃宜,不可縁一二谏官之故,而遂废朝廷之法度也。臣不能俛首循黙,为自安之计,以负陛下言责。惟圣慈详酌施行。觌又上奏曰:「臣近于十一月二十五日有封事,言两省擗截谏官防出外,隳壊法度,乞行寝罢。及十一月二十七日,与谏官鲜于侁、朱光庭列状闻奏,各未防施行。臣窃以自古圣帝明王,莫不有谏诤之臣。盖三代以前,上自公卿,次及百执事,下至百工刍荛,皆可谏诤,故虽不以谏诤名官,而鲠言直论常逹于人主之听。及世衰道微,言出于口而祸及于身者浸多,故为人臣者若不以谏诤名官,则鲜肯以谏诤为事。于是秦汉以来,乃始有谏大夫,率皆列职清要,日侍人主。然歳月绵逺,其防之所在有不可考者。惟隋唐事近,传记甚明。谏官于隋属门下省,唐初因之,亦尝属中书省,后乃分列两省,终于有唐未之或改也。夫御史与谏官均任言责,然御史防在外,而独谏官既为侍从,又列于两省者,何也?盖御史专在糺正百官,必在外然后百官趋赴听事鞫狱为便。
译臣和苏轼都是蜀人,却不顾乡里关系可能引起的嫌疑,极力论述事情的始末;臣既然身居谏职,却又随意纠正谏官的不当之处,这两项罪过都足以杀身,然而臣喋喋不休而不敢自己沉默,并不只是为了一个苏轼,大概是为了替朝廷挽救朋党之弊。臣以孤独的忠心和危险的处境,冒死请求。右司谏王觌上奏说:“臣恭敬地考察《中庸》说:‘舜喜欢询问,又善于考察浅近的话。’喜欢询问而不考察浅近的话,那么所谓考察,大概是说舜有所询问时,一定先选择正直的人和端正的士人,然后向他们询问。所询问的都是正直端正之人,那么不必再考察便相信他们,也是可以的,因为考察其人是在询问之前。至于浅近的话,则有不经询问便听到的。舜不因说话的人而废弃其言,也不立即相信这些话,一定考察它的真伪、善恶,然后决定取舍。因此,不询问,就无法获得忠言的启发;不考察,就无法辨别浅近之言的是非。臣私下看到,陛下从春天到现在,凡是施行、设置、废止、罢置的事情,无不大大慰藉天下人的期望。陛下虽然天生具有睿智,如同日月照临,无所不照,但之所以能深入防察民情、洞察事理,也有赖于喜欢询问、考察言论。陛下还在潜邸之时,不参与政事,威福也不掌握在手中,凡是传达到圣听的,都是没有存心的言论。把所听到的无心之言,用英明的决断裁定后施行于政教,法令一出,公论便归附;命令一下,民情便喜悦,这不是很恰当吗?如今陛下尊居九重之中,拥有整个天下,庆赏、刑罚和威权,都可以在一言一动之间施行;有所询问时,有的人因畏惧威势而隐瞒实情,有的人因怀有私利而歪曲言辞,何况浅近之言的真伪有各种各样,想像从前那样得到没有存心的言论,哪里容易得到那么多呢?” 所以,喜欢询问尤其不能不选择询问的对象,浅近之言尤其不能不考察它的实际情况。《舜典》说:‘我憎恶进谗邪之说、败坏德行的行为,因而震动惊扰我的臣民。命令你担任纳言,早晚出纳我的命令,只求真实可信。’舜喜欢询问、考察言论,既然如此;用这样的原则任命龙,也如此,可以说是慎重而严谨了。陛下具有大舜那样的资质,施行大舜那样的政事,所以臣才敢把大舜所重视并慎重对待的事情,上呈以烦劳陛下阅听。” 王觌又上奏说:“臣私下听说,中书省想把后省的散骑常侍、谏议大夫、起居舍人、正言等官署改作制敕院,将两省隔截开来。如今谏官的官署被迁到外面,另设门户出入,说是为了防止制敕泄露。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名义上虽说是为了防止制敕泄露,实际上是不愿谏官在两省与给事中、舍人相见,担心他们有时听到政事的始末,便频繁地加以论列。如何可以验证这一点呢?既然只是想设置制敕院,那么舍人官署、后省起居舍人官署、正言官署以及直舍廊庑等房屋已经有几十间,设置制敕院完全够用了,不必再占用散骑常侍、谏议大夫的官署,以堵绝谏官出入的道路,另为他们设置门户。况且门下后省既然没有制敕院,却也把谏官官署迁到外面,就可知道这不是为了防止制敕泄露,而实际上只是不愿谏官在两省与给事中、舍人相见,担心他们有时听到政事的始末,便频繁地加以论列而已。臣听说,自古以来治理国家的君主,没有疏远、轻视谏诤之官而能够有所作为的。臣不敢详细引用历代事例来烦扰圣听,现在姑且以李唐为例。从前唐太宗曾对侍臣说:‘我虽然不够明智,幸亏诸位屡次相互规劝匡正。’ ‘命令中书、门下两省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入阁时,一定要让谏官跟随,以便他们预先听闻政事,有所启发和进言。’所以从那以后,谏官能够在阁中奏报政事,后来便成为常规;因直言正论而有益于朝政的人,历代都有。唐太宗的圣明,从三代以后、我朝以前的一千年间,不过是仅有的一人。当时谏官的才能和见识,哪里还敢奢望能比得上太宗?不仅不敢奢望比得上太宗,难道还能有像当时执政大臣那样的人吗?然而太宗并不自恃圣明,而是这样虚心求取谏言;当时的执政大臣也从未把谏官预先听闻政事视为嫌疑。唐朝从武德到昭哀帝,三百年间,谏官都列于中书、门下两省,也从未听说有臣僚建议谏官不得处在两省、以防止制敕泄露。只是到了五代衰败之时,朱梁刚刚建国,事事草创,所以谏官不在两省。圣朝的祖宗承接五代动荡之后,振兴已经极度衰废的制度;一百多年间,凡是前代的法度都日益修复并施行,到了神宗时逐渐完备。因此重新整治两省,把谏官列在其中,以遵循唐制。谏官之所以一定要列于两省,大概是为了让他们处在政事之地而有所听闻和见闻,那么凡是论列政事,或许就不至于误害朝廷。” “并且能够有益于朝廷和治国之道。只是让谏官跟随中书、门下两省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入阁,这件事尚未能实行。臣私下认为,这件事必须由陛下亲自实行;即使一时无暇顾及,又怎么能竟至于使谏官不得处在两省,只担心他们偶然听到政事呢?这样岂不是向天下显示胸襟不够宽广吗?何况如今谏官虽然在两省,每天与给事中、舍人相见,但对于政事的曲折详情,又能听到什么呢?不过是保留旧有的形式,用来表示珍惜礼制;这不仍然胜过全部废除吗?执政大臣如果认为谏官没有才能,罢免他们才是合宜的;不能因为一两个谏官的缘故,便废弃朝廷的法度。臣不能低头顺从、默不作声,只为求得自身安全而辜负陛下所赋予的言责。只愿圣上仁慈,详细斟酌施行。” 王觌又上奏说:“臣近来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密封奏事,谈到两省把谏官官署迁到外面、隔截出入,毁坏法度,请求下令停止废罢此事。到了十一月二十七日,又与谏官鲜于侁、朱光庭联名上状奏闻,至今都没有获得施行。臣私下认为,自古圣帝明王,没有不设谏诤之臣的。三代以前,上至公卿,次至百官,下至百工和砍柴的平民,都可以进谏,所以当时虽不以谏诤作为官名,刚直的言论也常常能够传达到君主耳中。到了世道衰败、正道微弱,言语一出口便祸及自身的事情渐渐增多,所以做臣子的如果没有以谏诤为名的官职,便很少肯把谏诤作为自己的职责。于是秦汉以来,才开始设置谏大夫,大都担任清要之职,每天侍奉君主。然而年代久远,其官署设置究竟在哪里,有些已经无法考察。只有隋唐时代较近,传记记载非常清楚。隋代谏官隶属于门下省,唐初沿袭这一制度,也曾隶属于中书省,后来才分别列于两省;直到唐朝末年也没有改动。御史和谏官都承担言责,但御史的官署在外面,唯独谏官既是侍从之臣,又列于两省,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御史专门负责纠正百官,必须在外面,才便于百官赴衙听事、审理狱讼。”
諌官之职在于论政事之过差,补人主之缺失,故不在政事之地则无以尽闻政事之过差,不列侍从之班则无以尽知人主缺失也。自五代乱离,隋唐法度无复存者。本朝祖宗以来,讲复前代之法度,十八九矣。惟是两省之阔典,至神宗而后复。然谏官虽已列于两省政事之地,犹未预于入閤侍从之班,乃防谏官漏泄政事,而欲擗截防事出外,使不得在两省,亦异于设谏官之本意矣。夫两省若有几密之事,吏人可密者,谏官岂不能密耶?兼见今谏官虽在两省,于政事实不预闻,况几密哉?昔魏少府杨阜欲上防,省宫人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吏守旧令对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数之曰:『国家不与九卿为密,反与小吏为密乎?』明帝闻愈敬惮阜,后世以为美谈。臣常谓陛下圣徳比尧舜,岂于此而不迨明帝耶?臣常以臯夔稷契期执政,岂于此而不迨杨阜耶?且先帝孜孜讲复隋唐数百年之法度,既合于古,又宜于今,乃一旦无故而壊,之一不可也。中书所谓制勅院者,吏舍也,廹逐天子之谏官,以广吏舍,二不可也。深信胥吏,与之为密,而过疑谏官以为漏泄,三不可也。使天下朝廷有疑谏官之心,厌諌官之迹,非所以广圣徳于天下,四不可也。散骑常侍下执政一等尔,今偶员阙,不可谓终无其人也。至于左右史,亦陛下侍从之臣,安可使中书吏人据其防事,夺其正门,而常侍、谏官、左右史乃屏置一隅,宂垣墙而出入,事体颠倒,増长吏气,五不可也。憎谏官者,虽取快一时,而五不可长乆之患,归于朝廷,又使三省执政大臣皆受廹逐谏官之名,为后世笑,臣窃为陛下惜之。臣愚暗不才,陛下过听,擢为谏官,若议论失当,陛下罪之,执政大臣恶之,或一二日而罢,或二三月而黜,皆不可知也。岂谓谏官可以乆为,而两省可以安处哉?盖欲为朝廷长乆之计而已,非臣谋身之计也。若既忧得罪于陛下,又虑见恶于大臣,坐视法度之废壊,而缄黙不言,则不惟有负陛下言责,亦岂不自愧于心哉?故不避冒渎圣听,而喋喋不已,陛下或采其言,或赐之斧钺之诛,惟圣慈裁择,臣无任激切忠愤之至。侍御史陈次升又奏乞留正言孙谔防曰「臣伏见责降左正言孙谔知广徳军事,风闻谔以论役法有过当之语,以此得罪,未审果是耶?为复縁他事耶?若不縁他事,只縁役法,臣窃谓朝廷复行免役之法,实欲便民,所系至大,其利害不止一州一县,而普及天下,处之适中,天下均被其利,茍一失当,天下均被其害。而谏官以言为职,既有见闻,必须上达其言,傥是则当听纳其言,或失亦在曲全,以示朝廷之容徳也。臣伏覩天禧元年二月七日勅戒防谏诏书曰「虽言有失当,必示曲全」,则知圣朝广开言路,激昻士气,不以人言失当为虑,而患在人之不言也。今谔若无他罪,止是议役法失当,推原其情,盖欲补完良法,亦可矜察,欲望朝廷再赐详酌施行。」同知枢密院范纯仁乞寛王觌之罪防曰「臣与吕公着等,并今日与文彦博等两次帘前奏陈,乞寛王觌之罪,盖欲假借防谏,使人敢言,其间虽有不当,亦须稍垂寛宥,以彰朝廷容諌之美。况陛下临御已来,未尝严责諌臣,一旦行之,恐伤仁化,又虑来者或多,若一一窜逐,寖失朝廷清浄之体,其心止于如此,更无他意。侧闻圣训以谓朋党甚多,宜早施行,恐于卿等不便,以臣愚见,朝廷本无朋党,只是善恶邪正各以类分,陛下既用善人,则匪人皆忧难进,遂以善人之相称举者,皆指以为朋党,欲得人主深防严戒,尽行贬逐,自然君子道消,小人可以得志,所以臣等不避违迕,缕缕开陈,罄竭愚诚,莫囬天意,臣若面从顺防,则是苟容之臣,何足以副陛下柬求?何面目处羣臣之右?又况彦博、公着等皆是累朝旧人,陛下留在左右,已二三年,辅翊皇猷,未尝有阙,今日岂肯雷同罔上,庇防党人?盖其爱君之心,与臣无异,唯在陛下深加采纳。所有先降贬谪王觌文字,臣未敢签书,更乞圣心熟虑,臣自先。」
译“谏官的职责在于议论政事的过失,弥补君主的缺失;因此不在政事之地,就无法全面听闻政事的过失;不列入侍从的班列,就无法充分了解君主的缺失。自五代动乱以来,隋唐的法度已经没有保存下来的了。本朝自祖宗以来,讲求恢复前代法度,已经恢复了十之八九。只是两省的重大旧制,到神宗以后才恢复。然而谏官虽然已经列在两省这一政事之地,却仍未参与入阁侍从的班列;现在又以防止谏官泄露政事为名,想把官署隔截迁到外面,使其不得处在两省,这也与设置谏官的本意不同了。两省如果有机密之事,能够守密的官吏,谏官难道就不能守密吗?何况现在谏官虽然在两省,实际上并不预先听闻政事,何况机密之事呢?从前魏国少府杨阜想上奏,宫省征召宫人,询问管理御府的官吏后宫有多少人;官吏按照旧令回答说:‘宫禁机密,不得泄露。’杨阜大怒,杖打官吏一百下,并斥责说:‘国家难道不把九卿当作可以保守机密的人,反而把小吏当作可以保守机密的人吗?’魏明帝听说后,更加敬重而忌惮杨阜,后世把这件事视为美谈。臣常说陛下的圣德可与尧舜相比,难道在这件事上反而不如魏明帝吗?臣常以皋陶、夔、后稷、契那样的人期望执政大臣,难道在这件事上反而不如杨阜吗?” “况且先帝勤勉不懈地讲求恢复隋唐数百年间的法度,既合乎古制,又适合今天,竟然一旦无故毁坏,这是第一件不可为之事。中书省所谓制敕院,不过是吏员的房舍,却驱逐天子的谏官来扩大吏舍,这是第二件不可为之事。深信胥吏,把他们当作可以保守机密的人,却过分怀疑谏官,认为他们会泄露机密,这是第三件不可为之事。使天下人认为朝廷疑忌谏官、厌恶谏官的作为,这不是把圣德推广于天下的办法,这是第四件不可为之事。散骑常侍的品秩只比执政低一级,如今只是偶然缺员,不能说以后永远不会有人担任。至于左右史,也是陛下的侍从之臣,怎么可以让中书的吏员占据他们的官署、夺去他们的正门,而让散骑常侍、谏官、左右史被屏置在一旁,穿过狭窄的墙垣出入?事情的体制完全颠倒,只会助长吏员的气焰,这是第五件不可为之事。憎恶谏官的人,虽然可以获得一时的快意,但这五件不可为之事所造成的长久祸患,最终会归于朝廷;又会使三省执政大臣都背上驱逐谏官的名声,成为后世的笑柄,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臣愚昧无能,陛下却误听而提拔臣为谏官;如果臣的议论不当,陛下可以治臣的罪,执政大臣也可以憎恶臣,臣或许一两天就被罢免,或许两三个月就被贬黜,这些都无法预知。” “难道臣认为谏官可以长久任职,而两省可以安然居处吗?臣只是想替朝廷谋划长久之计,并不是为自己谋身。如果既担心得罪陛下,又忧虑被大臣厌恶,却坐看法度毁坏而闭口不言,那么不但辜负了陛下所赋予的言责,难道内心不会感到惭愧吗?所以臣不避冒犯、烦扰圣听,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陛下或者采纳臣的意见,或者赐臣斧钺之诛,一切只听圣上慈心裁择;臣内心激切忠愤至极,实在无法自已。” 侍御史陈次升又上奏,请求留下正言孙谔,奏道:“臣恭敬地看到,左正言孙谔被责罚降职,出任广德军知军。臣听到传闻,说孙谔因为议论役法时有过分的话,因而获罪,不知果真如此吗?还是因为另外的事情呢?如果不是因为别的事,只是因为役法,那么臣私下认为,朝廷重新施行免役法,实在是想使百姓得到便利,关系重大,利益和危害并不只涉及一州一县,而是普及天下;处理得恰当,天下都能受到利益,稍有不当,天下都将受到危害。谏官以进言为职责,既然有所见闻,就必须把意见上达;如果意见正确,就应当听取采纳;即使有所失误,也应当委曲保全,以显示朝廷宽容纳谏的德行。臣恭敬地看到,天禧元年二月七日颁下的戒谕谏官诏书说:‘即使言语有不当之处,也一定要委曲保全。’由此可知圣朝广开言路、激励士气,并不担心有人言语不当,而是担心人们不肯进言。如今孙谔如果没有其他罪过,只是议论役法不当,推究他的本心,大概是想补助完善这一良法,也值得怜悯察看。希望朝廷再次详细斟酌施行。”同知枢密院范纯仁请求宽免王觌之罪,奏道:“臣与吕公著等人,今天又同文彦博等人在帘前两次奏陈,请求宽免王觌之罪,大概是想借此保护、宽容谏诤,使人们敢于进言;其中即使有不当之处,也应稍加宽宥,以彰显朝廷宽容纳谏的美德。” “何况陛下即位以来,从未严厉责罚谏臣;一旦这样做,恐怕会损伤仁政教化。又担心以后类似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一个个放逐,就会渐渐失去朝廷清明肃静的体制。他们的心意只是如此,再没有其他意图。我从侧面听说圣上训示,认为朋党很多,应当及早施行处置;臣恐怕这对各位大臣不利。依臣愚见,朝廷本来没有朋党,只是善恶、邪正各自按类别分聚。陛下既然任用了善人,那么不肖之人都忧虑自己难以进用,于是凡是互相称誉、举荐善人的,都指为朋党;他们想让君主深加防范、严格戒备,把这些人全部贬逐,这样自然会使君子之道消退,而小人就可以得志。因此臣等不避触犯圣意,反复详细陈说,竭尽愚诚,却不能改变天意。臣如果当面顺从圣旨,便是苟且取容的臣子,哪里配得上陛下选拔任用?又有什么脸面站在群臣之上?何况文彦博、吕公著等都是历朝旧臣,陛下把他们留在身边已经两三年,辅佐皇业,从未有过失误;今天难道会肯附和他人、欺罔皇上,包庇朋党之人吗?只是因为他们爱君的心与臣没有不同罢了,唯愿陛下深入采纳。此前降旨贬谪王觌的文书,臣还不敢签署,请求圣心再三熟虑,臣先行告退。”
朝言事不合,摈斥处外,几二十年。遭遇陛下,一新庻政,从谏任贤,夷夏欢呼,古今无比。此皆圣心所悉,非愚臣独敢妄言。而一旦拔臣于踈逺之中,骤置于丞弼之位,故臣夙宵尽瘁,恐负圣知。岂有容庇朋党,自损身名,玷辱家声,取笑千古?盖是爱惜圣政,思报大恩,蝼螘之诚,惓惓不已。今若陛下决以臣言无取,即乞谪臣补外,被指为朋党者自明。臣虽一身斥逺若遂决朝廷大疑,则是犹有少补,不辜东拔。则臣死之日,犹生之年矣。又臣曲谢日已,曽奏闻。昔先臣与韩琦、富弼防仁皇同时,用为执政,三人各举所知,引用忠良,有匪人之不得进者,遂搆造谤语,指为朋党。先臣与韩琦、富弼皆得补外,所用之人类遭贬逐。当时搆谤之人,皆欣快相贺曰:“且得一网打尽。”此事未逺众人犹知,亦可以为朝廷深戒。纯仁又论王觌乞从文彦博等所言防曰:「臣昨日入劄子,未敢签书王觌文字。因以文彦博、吕公着累朝旧人,其言乞加采纳,及论朋党事,系善恶消长,皆愚臣受恩之深,罄沥血诚,用伸补报,更无顾望婴触之虑。伏望圣慈特加详览。又彦博、公着年皆垂老,屡乞退闲,陛下特留平章国事,盖以重徳老臣,一心向国,直可委信,此圣虑之深,髙出前古。兼吕大防等皆陛下选拔于众,各有公望之人。今若商量一谏官差除,有言不防垂听,则与陛下眷留擢任之意,轻重不同。臣所以更望圣▯审虑,少回天意,良加采纳,以成唐尧舍已从人之意,不使大臣有不用之言,则社稷幸甚。臣前年初到▯时,闻有徳音,令防谏官但言事,太皇自主张,臣愚不胜欣喜。今见彦博已下诸大臣奏事未防听纳,臣不胜忧惧。」翰林学士范百禄乞审议转对之制状曰:「臣恭闻太祖皇帝建隆三年诏,自今每五日内殿起居,翰林学士及文班常参官转对,并须指陈时政得失,朝廷急务,或刑狱寃滥,百姓疾苦,咸采访以闻。事有要切者,许非时诣阙上章,不得须候次对。既又命尚书省集官议其可者而行之,为民求治之心,可谓至矣。真宗皇帝诏有司録转对章防一本,留中听言,择善之志,可谓勤矣。祖宗之于转对,其勤且至如此。今一歳之中,视朝有数,臣寮转对者,每次二员,凡不过十余人。借使人悉知而言,言皆见用,亦不过十数事耳。臣窃惟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固尝有太祖为民求治之心,真宗听言择善之志,然于此事今昔有异,心迹未侔。补阙拾遗,必在旁通于众志,博览兼听,未能全美于前闻。臣虽甚愚,窃惜言路之未广,而恐人情之恬黙。茍有所闻,则积为蔽塞。伏愿陛下法尧之询于众,蹈舜之取诸人,使四目尽明,庻言必达,则时政之得失可以周知,朝廷之急务能无小补,刑狱寃滥,百姓疾苦,必无壅于上闻,而有裨于圣徳矣。孔子曰:『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斯可谓民之父母。苟不周谘于人言,物论何以臻兹?伏望宸慈诏执事审议转对之制,率由太祖、真宗之旧章,则天下幸甚。」吏部侍郎彭汝砺上奏曰:「臣窃闻礼部侍郎曽肇以议礼不当,乞从罢黜,防恩降知徐州。给事防谏臣有言,臣窃谓南北郊合祭事,朝廷自许近臣集议,或同或异,乃是常理。必以此罢黜一从官如肇,用意真国家忠臣,朝廷容纳直言,爱惜人才,义当为改。命令体问画黄已到吏部,臣以为过矣。臣伏念才难乆矣,人常千百亿,而无一二,茍或有之,或流落而不偶,幸而有之,又既得之,或弃于无所用,故治安之日常不足,而危乱之日常有余。孔子曰:『如有所誉,必有所试。』如肇者,其文可以当大命,令其学可以决大谋议。顷在西掖,屡能补缝阙漏,及还礼部,遂能是正典常。循名观实,谓之贤可矣。且并祭之礼不经见,如臣軰皆莫遑安,其能奋不顾身,忤大臣为陛下言者,独肇而已。朝廷既不用其言,又遂黜其人,故臣以为过。或曰:朝廷非恶肇议礼,谓其言过当而已。夫言不直则道不见,今病者之求药,唯病之愈是望,故能五毒徧施,针砭切骨而不为过。使唯香味顔色之恱,则岂唯不足治病,适足以误病。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肇之言虽有所拂,以道观之,为当矣。夫欲安荣恶危辱,人情之所同也。臣愿陛下少留神明,以其理度之。今人不肖朋比大臣,而肇为朝廷明是非,论然否,此为其身邪,以国家故邪?顺从缄黙则逺得福,奋厉激昻则速得祸,而人臣终不忍不言以负陛下。此其心不在其身,而在人主;不在其私,而在国家。可见如曰人臣沥肝胆、披腹心,为陛下国家长乆虑患,而陛下屏去不容,此甚非计也。夫上所好恶,人之表也。今侍从之臣不能依随大臣,而陛下去之,则孰不愿附大臣?
译“臣自从前朝进言不合意,被排斥到外地,差不多已经二十年。幸逢陛下,全面更新各项政务,听从谏言、任用贤能,夷夏之人都欢呼,古今没有可比的。这些都是圣心所知道的,并不是愚臣独自敢于妄言。陛下却一旦把臣从疏远之地提拔出来,突然置于丞相、辅弼的位置,所以臣早晚竭尽心力,唯恐辜负圣上的知遇。哪里有容纳包庇朋党、损害自己的身名、玷辱家声、贻笑千古的道理?只是因为爱惜圣政,思图报答大恩,像蝼蚁一样微薄的诚心却始终不已。如今如果陛下断定臣的意见没有可取之处,就请把臣贬谪出京任职,让被指为朋党的人自己明白。臣即使一人被斥退远方,如果终于能够解决朝廷的大疑惑,也仍然稍有补益,没有辜负陛下东向擢拔之恩;那么臣死的那一天,也就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有意义了。又,臣在曲谢日已经把此事奏闻。过去先臣与韩琦、富弼在仁宗皇帝同时任职,三人各自举荐所知之人,援引忠良;不肖之人不能进用,便捏造诽谤的话,把他们指为朋党。先臣与韩琦、富弼都被调出京城,所任用的人也大多遭到贬逐。当时捏造诽谤的人都高兴庆贺说:‘这下可以一网打尽了。’此事距今不远,众人还都知道,也可以作为朝廷应当深切警戒的教训。” 范纯仁又论说王觌一事,请求听从文彦博等人的意见,奏道:“臣昨天呈入札子,不敢签署关于王觌的文书。臣因此谈到文彦博、吕公著是历朝旧臣,请求陛下加以采纳;又论及朋党之事关系到善恶的消长。这些都是愚臣蒙受恩德太深,倾尽赤诚,用来表达报答之意,完全没有顾虑观望、担心触犯的想法。希望圣上慈悲,特别加以详细阅览。文彦博、吕公著年纪都已将近老年,多次请求退职闲居,陛下却特意留下他们主持国事,大概是因为他们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一心向着国家,完全可以信任;这是圣虑深远,高出前代的地方。况且吕大防等人也都是陛下从众臣中选拔出来、各有公众声望的人。如今如果只是商议一名谏官的任免,有所进言却不肯垂听,那么与陛下眷顾留用、擢拔任用他们的本意,轻重就不相称了。臣因此再次希望陛下圣明审慎地考虑,稍稍改变成命,充分加以采纳,以成就唐尧舍弃己见、听从众人的美意,不使大臣有进言而不被采用之事,那将是社稷的大幸。臣前年初到▯地时,听说有恩德之令,命令谏官只管进言,由太皇太后亲自主张,臣愚昧却十分欣喜。如今看到文彦博以下的诸位大臣奏事尚未得到听取采纳,臣不胜忧惧。” 翰林学士范百禄请求审议转对制度,上奏说:“臣恭敬地听说,太祖皇帝建隆三年下诏:从今以后,每五日举行一次内殿起居,翰林学士和文班常参官轮流奏对,都必须指陈时政得失、朝廷急务,或者刑狱冤屈滥用等事,以及百姓疾苦,都要广泛采访后上报。事情有紧要切迫的,允许不按规定时间到宫阙上章,不得等候轮到转对。后来又命尚书省召集官员讨论其中可行的事项并予以施行,为百姓求得治理,可以说到了极点。真宗皇帝下诏,命有关部门记录转对章奏,留在宫中听取意见,这种选择善言的志向,可以说非常勤勉。祖宗对于转对,勤勉而周详到了如此程度。如今一年之中,皇帝临朝的次数有限,群臣转对时每次只有两人,一共不过十几个人。即使人人都了解情况并进言,所说的话都被采用,也不过十几件事而已。臣私下考虑,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固然曾有太祖为百姓求治的心意、真宗听取言论选择善言的志向;然而在这件事上,今昔已有不同,心意和实际作为还不能相提并论。弥补缺漏、拾取遗失,必须广泛通达众人的意愿,博览群书兼听各方,才不至于完全辜负前代的美意。臣虽然非常愚昧,却私下惋惜言路还不够广,又担心人们渐渐安于沉默。” “如果有所听闻,却都积累成闭塞不通的状况,便会形成弊病。伏愿陛下效法尧向众人询问,践行舜从众人中取用意见,使四方的眼睛都能看清,使各种言论都能上达,那么时政的得失就可以全面知晓,朝廷的急务也能多少有所补益;刑狱的冤屈滥用、百姓的疾苦,必定不会阻塞在上达圣听的路上,并且有助于彰显圣德。孔子说:‘四方有败坏之事,一定要先知道。’这样才可以称为百姓的父母。如果不能广泛征询众人的意见,舆论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地呢?伏望陛下以仁慈之心下诏,让有关官员审议转对制度,完全依循太祖、真宗的旧章,那么天下将十分幸运。” 吏部侍郎彭汝砺上奏说:“臣私下听说,礼部侍郎曾肇因为议论礼制不当,请求将他罢免贬黜,已经降恩命让他出任徐州知州。给事中、谏臣都有进言,臣私下认为,南郊、北郊合并祭祀的事情,朝廷既然允许近臣集体讨论,有意见相同或不同,原本就是常理。如果仅仅因为这件事罢黜一名像曾肇这样的侍从官,确实有违国家任用忠臣、朝廷容纳直言、爱惜人才的本意,按道理应当改正。改换任命的命令已经送到吏部,等待画黄,臣认为这是错误的。臣深思,人才难得已经很久了;人虽然常有千百亿,却连一两个真正的人才也没有。即使偶然有了,有的也流落在外而不得志;幸而得到人才,又有的被弃置而无所任用。所以太平安定的日子常常不够,而危乱的日子却常常有余。孔子说:‘如果有所称誉,一定要有所试用。’像曾肇这样的人,他的文章足以担当重大使命,他的学问足以决断重大的谋议。他先前在西掖任职,多次能够弥补朝政的缺失;回到礼部后,又能纠正礼典常制。考察他的名声、观察他的实际,可以称为贤能。况且合并祭祀的礼制在经典中没有明确依据,像臣等都来不及安心;能够奋不顾身、冒犯大臣而替陛下进言的,只有曾肇一人。朝廷既不采用他的意见,又随即贬黜这个人,所以臣认为这是错误的。” “有人说:朝廷并不是厌恶曾肇议论礼制,只是认为他的言论过分罢了。言语如果不直率,道理就不能显现;如今病人求药,只希望疾病痊愈,所以即使各种猛烈药物都用上,针灸砭石刺入骨髓,也不认为过分。假如只喜欢香气、滋味和颜色,那么不但不足以治病,反而足以贻误病情。《尚书》说:‘有违逆你心意的话,一定要从正道上寻求;有顺从你意志的话,一定要从不合正道处查找。’曾肇的话虽然有所触犯,从道理来看,却是正确的。想要安逸荣耀、厌恶危险耻辱,是人之常情。臣愿陛下稍稍留意,以道理来衡量这件事。如今不肖之人结党依附大臣,而曾肇替朝廷辨明是非,议论可与不可;这究竟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国家呢?顺从缄默可以远离祸患、得到福分,奋发激昂却会很快招来灾祸;然而臣子终究不忍不说,以免辜负陛下。他的心不在自身,而在君主;不在私利,而在国家。由此可见,如果臣子披沥肝胆、剖露心腹,为陛下和国家长久考虑、预先防范祸患,而陛下却排斥不用,这是非常错误的计策。上位者所喜爱或厌恶的,是众人的表率。如今侍从之臣不能依附大臣,而陛下却把他们罢去,那么谁不愿意依附大臣呢?”
今一有言而陛下去之,则孰不欲学不言?近臣与国家同安危、共休戚,使皆附大臣而不以国为忧,闭口不言而为妻子计。」此非社稷之福也。惟陛下察之念之。方朝廷多事宜,尽得心膂之贤,徧置左右,博求骨鲠之士,并为辅拂。盖犹恐不足,今有一曽肇而不能留。故臣以为过,非独臣也,凡忠于陛下者皆然。南北郊祭议始下,臣尝与肇言:天地之祭,至大至重,今欲易于改作,实所未安。肇云:使无言责,某决不敢缄黙。肇为礼官,其言当在。肇遂有论议。肇既逐,臣亦难处。肇终不可留,臣亦愿与同罪焉。肇命已下而未行,臣至愚,欲望皇帝陛下深以爱大才、容直言为念,出自圣断,且留肇置朝廷。肇守官任职,必有以报国。臣言或谬,靡所逃诛。夫改易差遣,常事也。留贤者,盛徳也。在朝廷,盖优为之矣。毕仲游上言曰:昔仁宗皇帝之治天下也,优礼大臣而听用防官谏官之言。盖大臣者,天子之辅也。不优为之礼,则无以励其节,尽其心。听用防諌官之言,所以存天下之公议,而禁制大臣不得自放之术也。故大臣起居进见,未尝不躬已以待之。若乆于其位而不可动者,及防官谏官一有论列,则十言之中行其七八。虽老故大臣,必正其罪,以是而去位者盖可数矣。故嘉祐以来,大臣平日足以致君臣之欢,体貌之隆,而私门奸吏破胆而不敢为。仁宗皇帝所以四十二年天下安宁,大臣无甚纵恣,小官得行其志,不法之事稀阔无闻者,以优礼大臣而听用防官谏官之言所致也。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四
译“如今只要有人进言,陛下就把他罢去,那么谁不想学着不说话呢?近臣与国家同安危、共休戚,如果都依附大臣而不以国家为忧,闭口不言,只替妻子儿女打算,这不是社稷的福分。只愿陛下明察并记在心上。正当朝廷事务繁多,应当把贤能的心腹之臣全部得到,遍置于左右,广泛寻求刚直鲠正之士,一同作为辅佐和匡弼;还恐怕这样仍然不够,如今有一个曾肇却不能留下。所以臣认为这是错误,不只是臣这样认为,凡是忠于陛下的人都会这样认为。南郊、北郊祭祀的议论刚下达时,臣曾与曾肇谈论:祭祀天地,是最重大、最重要的礼仪;如今想要轻易改动,实在令人不安。曾肇说:‘假如没有进言的责任,我一定不敢保持沉默。’曾肇担任礼官,他的言论理应如此。曾肇于是提出论议。曾肇既然被驱逐,臣也难以处置自己。曾肇最终不能留下,臣也愿意与他一同获罪。曾肇的任命已经下达却尚未执行,臣至为愚昧,仍希望皇帝陛下深深以爱惜大才、容纳直言为念,出自圣断,暂且留下曾肇,让他任职朝廷。曾肇恪守官职、尽力任事,一定能够报效国家。臣的言论如果错误,也没有地方逃避诛罚。改换差遣,是平常的事情;留下贤人,却是盛大的德政。在朝廷看来,这完全是可以优先办理的。毕仲游上言说:从前仁宗皇帝治理天下时,优厚礼遇大臣,并听取采用台官、谏官的言论。” “大臣,是天子的辅佐。如果不以优厚的礼遇对待他们,就无法激励他们守节、竭尽忠心。听取采用台官、谏官的言论,是为了保存天下的公议,也是为了制约大臣,使他们不能任意放纵。所以大臣日常起居、进见君主时,仁宗从未不亲自以礼相待。大臣如果长期居于职位而无法调动,一旦台官、谏官有所论列,十条意见中往往实行七八条。即使是年老的旧臣,也一定追究其罪,使其离开职位;因此因此而离职的大臣,大概可以数得出来。所以自嘉祐以来,大臣平日足以使君臣和睦,礼遇体貌隆重,私门中的奸吏也吓破胆而不敢作恶。仁宗皇帝能够使天下安宁四十二年,大臣没有过分放纵,小官能够施展志向,不法之事稀少而不闻,都是因为优厚礼遇大臣、听取采用台官和谏官的言论所造成的。”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明 杨士竒等 撰听言宋徽宗即位初,左正言曽肇乞旌赏直言,防曰:“臣伏见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使人直言,无有所讳,此尧稽众,舜好问之盛德,先王立谤木、谏鼓,诗人询于刍荛之谊也,天下甚幸。臣切以谓陛下恻怛询访之诚心,既已形于号令,则其于开导奨激,使人乐于尽忠献纳,亦须有术。况诏书已有其言可用,朕则有赏之文,则宜实其言以信天下。臣伏闻治平四年,英宗皇帝践阼之初,即求直言,寻又下诏,上书人所陈政体、时务、材识出众者,命官特加甄擢,其次则赐诏书奬谕布衣,即令有司召问条对,有理量材録用。当时咨谋劝诱如此其详,至有朝上书,暮召对者,是以四方万里,人人奋励,争竭腹心,唯恐在后。神宗皇帝广览兼听,片善必收,寸长必録,斟酌损益以修政事,故熈宁、元丰十九年间,百度修举,功崇业钜。虽聦明睿智出于圣性,亦虚心采纳羣言之助也。臣愚伏愿陛下明谕辅臣,讨寻治平四年之令,举而行之,其上书言事有合圣意者,速加旌劝,则逺近闻之,孰不感激?智者效其计,忠者献其诚,陛下不出戸庭,而海内之情毕闻于上,不胜幸甚。”时日食,求言。太学博士王涣之上奏曰:「求言非难,听之为难;听之非难,察而用之为难;求而不用,非所谓应天以实者也。臣切见国家每有天变,輙下求言之诏,而下之报上,乃或不然。以指陈阙失为讪上,以阿谀佞谄为尊君,以论议趣时为国,是以可否相济为邪説。其于大臣权要,则观望附会,相戒以黙。志士仁人知言之无益也,不复有言;而小人懐奸,侥幸肆为诡谲可骇之论,以为偷合茍容之计。此尤不可不察也。愿陛下虚心公听,言无逆逊,唯是之从;事无今昔,唯当为贵;人无同异,唯正是用。则人心恱,治道成,天意得矣。」中书舍人邹浩乞至诚终始纳谏防曰:「臣伏读《虞书》,见舜命羣臣作股肱耳目,而戒之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夫面从以成其违者,是谀也;后言以指其违者,是谤也。二者非事君之道也。有虞之臣,皆大贤,岂不知之?舜且以此戒焉。是知拂心忤意,非人臣之所乐,在于人君有以导之而已。此帝舜之圣,所以为万世法也。臣愚,切观陛下即位以来,宪天聦明,首辟言路,旋因日食,亟降诏书,咸使纳忠,无有忌讳。言果当理,欣然听从,增秩赐官,风动天下。故虽踈逺刍荛之贱,莫不鼓舞遭遇,思日罄竭,以补初政之万一。而况股肱耳目之寄,又安有不尽其忠者乎?帝舜之圣,今复见于陛下。然臣观太宗,乃近古明君,魏郑公且曰:『陛下贞观之初,导人使谏,三年以后,见谏者恱而从之。比一二年,勉强受谏,而终不平质。』以其详悉有防验,太宗悟曰:「非公无能道此者,人苦不自觉耳。」于是知纳谏固难,而谨始尤为难也。子思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伊尹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彼太宗闻之而悟,真大过人者。顾不能持以至诚,日新无敝,使郑公不得而窥焉,则其去舜也逺矣。陛下方稽古以御今,如太宗之事,亦愿取以为鉴,以隆太平之伟绩。臣又伏思上书之人,所言不一,其泛论大体,指陈邪正,如此类者,自可留之禁中,以备观览。至于陈述利害,事干有司者,即乞降付政府,委官看详,有可施行,旋具闻奏。此则圣诏之出,不为空文,施之国家,固非小补。唯陛下留听。」浩又论太学生不当以言事殿举防曰:「臣准中书省録黄一道,为太学生张寅亮等妄言裁减皇太后园陵浮费各殿一举事。臣寻观寅亮等所上书,其言狂谬,固当惩戒,以示天下。縁士大夫已在选擢,而详练滋乆者,尤有不能体悉朝廷用意之深,况山野一介布衣之贱乎?陛下察其无知,特从轻典,又且遣改屏出学,押出门指挥,则是寅亮等固已在所矜容矣,止殿一举,诚不为过。但近年以来,言路壅塞,为时大弊,自陛下劝奬开导,始克通达,世以相贺,获仰太平。今寅亮等若未免殿举,切恐自此以后,人复畏避,不敢献言,天下之事无由周知,亦圣政所当深虑者也。传不云乎:『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臣愚亦愿陛下以此赦之而已。所有録黄,臣未敢签书行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 明代杨士奇等撰 听取言论 宋徽宗即位初年,左正言曾肇请求表彰奖赏直言,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发布恩德之言,下达明确诏书,让人直言进谏,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这是尧帝考察众人、舜帝喜好询问的盛德,也是先王设置诽谤木、谏鼓,以及《诗经》所说询问砍柴人的义意,天下人感到非常幸运。臣切实认为,陛下恻隐体恤、询问访察的诚心既然已经表现在号令之中,那么对于开导、鼓励、激发,使人乐于竭尽忠心、进献意见,也必须有具体办法。何况诏书已经有‘意见可以采用,朕就给予奖赏’的文字,那么就应当落实这句话,以取信天下。臣恭敬地听说,治平四年,英宗皇帝即位之初,就寻求直言;不久又下诏说,上书之人所陈述的政体、时务以及才能见识出众的,命有关官员特别加以考察擢升;次一等的,便赐给诏书加以奖谕,对平民上书者即令有关部门召来询问,让他们逐条对答,有道理的便衡量其才能加以登记任用。当时咨询谋议、劝勉诱导,详细到了这种程度,甚至有人早晨上书,晚上就被召见对答。因此四方万里之内,人人奋发勉励,争相竭尽心腹之诚,只怕落在别人后面。神宗皇帝广泛阅览、兼听各方,微小的善处一定收取,细小的长处一定记录,斟酌增减来修明政事,所以熙宁、元丰十九年间,各项法度都得到整顿施行,功业崇高,事业巨大。” “这固然是由于圣人的聪明睿智出于天性,也有虚心采纳群臣言论的帮助。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明白告谕辅政大臣,查考寻求治平四年的法令,予以推行;上书言事而有合于圣意的,迅速加以表彰鼓励,那么远近之人听说后,谁不会感动奋发?有智慧的人会献上自己的谋略,忠诚的人会献上自己的诚意;陛下不出宫门,就能把海内的民情全部听闻于上,这是臣无比的幸运。” 当时发生日食,朝廷下诏求言。太学博士王涣之上奏说:“寻求意见并不难,听取意见才难;听取意见并不难,考察后加以采用才难;既然寻求意见却不采用,这不是所谓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臣切实看到,国家每逢天变,往往下达求言诏书;但下面向上面报告的情况,有时却不是这样。有人把指陈过失说成讥讪皇上,把阿谀奉承说成尊崇君主,把迎合时势的议论说成治国,因此把能够互相补充、共同评判是非的言论说成邪说。对于大臣和权要,他们则观望附和,互相告诫保持沉默。志士仁人知道进言没有益处,便不再说话;而小人怀藏奸心,侥幸放肆地提出诡异惊人的言论,把这作为苟且迎合、求得容身的计策。这尤其不能不加以察明。愿陛下虚心公正地听取意见,不论言语是违逆还是顺从,只听从正确的;不论事情是古时还是今日,只以恰当为贵;不论人们意见相同还是不同,只任用正直的人。这样人心就会喜悦,治国之道就会成功,天意也就能够得到回应了。”}], 中书舍人邹浩请求始终以至诚接受劝谏,并加以防范,说:“臣恭读《虞书》,看到舜命群臣担任股肱耳目,并告诫他们说:‘我的行为有违失,你们要辅弼我;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却另有非议。’当面顺从而助成君主的过失,这是谄谀;退下后议论君主的过失,这是诽谤。这两种行为都不是侍奉君主的正道。有虞氏的臣子都是大贤,难道不知道这些吗?舜尚且用这番话告诫他们。由此可知,违逆君主心意、触犯君主意旨,并不是臣下所乐意的,只在于君主能加以引导罢了。这就是帝舜圣明而足为万世法则的原因。臣愚昧,切实看到陛下即位以来,遵循上天的聪明,首先开通进言之路;不久又因日食,急忙下诏,要求人人进纳忠言,不得有所忌讳。言论果真合乎道理,陛下便欣然听从,给进言者增加品秩、授予官职,使天下受到感动。因此,即使是疏远卑微如草野樵夫的人,也无不为得到这样的际遇而鼓舞,想着每天竭尽自己的力量,以对陛下初期的政务稍作补益。何况负有股肱耳目之责的人,又怎么会不竭尽忠诚呢?帝舜的圣明,如今又在陛下身上看到了。然而臣观察太宗,他是接近古代的明君,魏征尚且说:‘陛下在贞观初年,引导人们进谏;三年以后,见到进谏的人便高兴,并且听从。最近一两年,只是勉强接受劝谏,内心始终不平。’ 魏征把其中的详情说得十分清楚,并提出了防范,太宗醒悟地说:“除了您,没有人能说出这些话;人最苦于不能自我察觉罢了。”由此可知,接受劝谏本来就难,而谨慎地保持最初的态度尤其难。子思说:“诚信是万物的终始;没有诚信,万物就不能成立。”伊尹说:“始终如一,这样才能日新。”太宗听到这些话便能醒悟,确实是远胜常人的君主。只是如果不能以至诚持守,使自己日日更新而不衰败,以至于魏征无法窥见这种变化,那么他与舜的差距就远了。陛下正考察古代制度来治理今天,也希望把太宗的事情取来作为鉴戒,以成就太平盛世的伟大功业。臣又想到,上书进言的人所说的内容并不相同:其中泛论大体、指斥邪正的这类奏章,自可留在宫禁之中,以备阅览;至于陈述利害、事情涉及有关官司的,就请下交政府,委派官员详细审核;有可以施行的,随即具报奏闻。这样,圣诏一下,就不成为空文;施用于国家,确实不是小小的补益。唯愿陛下留心听取。” 邹浩又论说太学生不应因言事而殿试落第,说:“臣接到中书省一份录黄,内容是太学生张寅亮等人妄言裁减皇太后园陵浮费,各殿降一等的事情。臣随后查看张寅亮等所上的奏书,他们的言论狂妄荒谬,本来应当惩戒,以向天下示警。士大夫已经在选拔任用之列,而那些久经考察、熟悉政务的人,尚且有人不能完全体会朝廷用意的深远,何况山野中的一个卑微布衣呢?陛下察知他们无知,特意从轻处理,又派人改令他们退屏出学,押出学门,这就已经是对张寅亮等加以怜悯宽容了;只是令他们殿试一举不得参加,实在不能算过分。但近年来进言之路闭塞,是当时最大的弊病;自从陛下劝勉奖赏、开导臣民,言路才得以通达,世人相互庆贺,以为可以仰见太平。如今张寅亮等如果仍免不了殿试落第,臣实在担心从此以后,人们又会畏惧退避,不敢进言,天下的事情便无从全面了解,这也是圣明政治应当深思的。经传不是说过吗:‘乌鸢的鸟卵不被毁坏,然后凤凰才会来;诽谤的罪人不被诛杀,然后善言才会进献。’臣愚昧,也只愿陛下依据这个道理赦免他们罢了。关于这份录黄,臣不敢签署下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