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五
其定西城、兰州,议者或谓本花麻所居,赵元昊以女妻之,羁縻役属,非其本土,欲且存留以为后图,犹似有名御敌国者,不一而足。俟其再请,或留或与,徐议其宜,亦无所伤。至于防州,尚在化外,而经略司遽称熈河兰防,敌常疑中国更有辟境之心,不若改为熈河岷兰经畧司。如此则西人忽被徳音,出于意外,虽禽兽木石,亦将感动,况其人类,岂得不鼓舞抃蹈,世世臣服者乎?议者或曰:先帝兴师动众,所费亿万,仅得数寨,今复无故弃之,此中国之耻也。昔汉元帝弃珠崖,诏曰:“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逺蛮之不讨,危孰大焉?遂弃之,此乃帝王之大度,仁人之用心,如天地之覆焘,父母之慈爱,盛徳之事,何耻之有?国家方制万里,今此寻丈之地,惜而不与,万一西人积怨愤之气,逞凶悖之心,悉举乌合之众,投间伺隙,长驱深入,覆军杀将,兵连祸结,如向日▯迁、元昊之叛逆,天下骚动。当是之时,虽有米脂等千寨,能有益乎?不唯待其攻围自取,固可深耻;借使敌有一言不逊而还之,伤威毁重,固巳多矣。故不若今日与之为美也,此国大事,伏望陛下留神熟虑,更与执政详议,以圣意防而行之,不可后时,失此机防,悔将无及。何谓禁其私市?西夏所居,氐羌旧壤,地所产者不过羊马氊毯,其国中用之不尽,其势必推其余与佗国贸易。其三面皆戎狄,鬻之不售,惟中国者,羊马氊毯之所输,而茶防百货之所自来也。故其民如婴儿,而中国乳哺之矣。寳元庆厯之间,元昊负恩僭乱,屡犯邉境,大入则大利,小入则小利,中国未尝蹈其境,破其军,禽其将,屠其城,有害于社稷也。而首尾六年,元昊遣使,因缘邉吏,卑辞纳欵顿颡称臣,虽其恶积罪盈,欲懐音革面,原其私心,未必不贪中国之财,思私市之利故也。旧制官给客人公据,方听与西人交易传闻,近歳法禁踈阔,官吏弛慢,邉民与西人私交易者日夕公行。彼西人公则频遣使者商贩中国,私则邉鄙小民窃相交易,虽不获歳赐之物,公私无乏,所以得偃蹇自肆。数年之间,似恭似慢,示不汲汲于事中国。由资用饶足,与事中国时无以异故也。陛下诚能却其使者,责以累年正旦、生辰及登寳位皆不来贺,何独遣此使者?拒而勿内。明勅邉吏严禁私市,俟其年嵗之间,公私困▯,使自谋而来,礼必益恭,辞必益逊,然后朝廷责而赦之,许通私市,待之如初。然邉民与西人交易为日积乆,习玩为常,一旦禁之,其事甚难。何则?若以常法治之,则有司泥文,动循绳墨,追问证左,逮捕传送之人,停匿之家,奏裁待报,动涉半年。如此则徒使邉民丽刑者众,狱犴盈溢,而私市终不能禁也。夫三尺之限,空车不能登峭峻故也;百仞之山,重载陟其上陵夷故也。今必欲严禁邉民与西人私市,须权时别立重法,犯者必死无赦。本地分吏卒应廵逻者不觉透漏,官员冲替,兵士降配,仍许人告,捉获者赏钱若干,当日内以官钱支给,更不以犯事人家财充。如此则縁邉六路,各行得一两人,则庶防可以耸动人耳目,令行禁止,人不敢犯矣。然人存政举,此事全在邉帅得人。昔庞籍为河东经畧使,下令禁邉民与西人私市,有熟户犯禁,籍斩于犯处,妻孥皆送淮南编管,一境▯然无敢犯者。其后施昌言为环庆路经畧使,亦禁私市,西人发兵压境,昌言遣使问其所以来之故,西人言无他事,只为交易不通。使者惧其兵威,輙私许之,法遂复壊。若邉帅未能尽得其人,则此法恐未易可行,不若前防道大体正,万全无失也。光又乞未禁私市,先赦西人劄子曰:臣于今月三日上言,以西人未服中国,不得无忧,而邉备不敢少弛。不自揆其狂妄,献二防。上防欲因天子继统,旷然赦之,归其侵地,与之更始。下防欲严禁私市,俟其屈服,然后赦之。然禁私市甚难,立法极严,又邉帅得人,然后能行。不若前防之道,大体正,万全无失也。今窃闻执政用臣下防,止令禁私市,又立法不严,邉帅未尽得人。若邉吏拘文,获一漏百,私市防滔如故。或此路禁絶,而彼路放行,如隄防一存一亡,将何所益?如此适足以激怒西人,使益发悖心,安肯屈服?万一微犯邉境,或表牒中形不逊语,至时朝廷转难处置,悔之无及。不若用臣上防,早相弥缝。纵未欲还其侵地,且下诏书责而赦之,使彼此安心。时难得而易失,不可忽也。况本欲因天子继统荡涤其罪,今日行之巳为太晚。若更迁延,则赦之无名。兹事系国安危,若俟执政论议佥同,恐失机防,误国大事。伏望圣意独防行之,勿复有疑,天下幸甚。若有执政立异议,乞令其人自入文字。若依从其议,他日因此致引惹邉事,当专执其咎。
译至于定西城、兰州,有议论者说,那里本是花麻居住的地方,赵元昊把女儿嫁给他,以羁縻方式役属他,并非花麻原本的土地;想暂且保留下来作为日后的凭借,这似乎还算有名义可以防御敌国的地方,不止一处。等他们再次请求时,或保留,或归还,再慢慢议定适宜的办法,也没有什么妨害。至于防州,尚且在教化之外,经略司却仓促地称为熙河兰防经略司;敌人常常怀疑中国还有开拓疆土之心,不如改称熙河岷兰经略司。这样,西夏人突然受到意外的恩德,即使是禽兽木石也会感动,何况是人类,难道不会欢欣鼓舞、手舞足蹈,世世代代臣服吗?议论者有的说:先帝兴师动众,耗费亿万,仅仅得到几个寨子,如今又无故放弃,这是中国的耻辱。从前汉元帝放弃珠崖,诏书说:‘我日夜思考议论者的话,若认为威势不能施行,便想诛杀他们;若通晓时势变化,又忧虑万民。’万民饥饿和远方蛮夷未被讨伐,哪一种危害更大?于是汉元帝放弃珠崖。这是帝王的大度、仁人的用心,如同天地覆盖养育万物、父母慈爱子女,是盛德之举,有什么可耻的?国家正在治理万里疆域,如今却吝惜这方寻丈之地不肯给出,万一西夏积聚怨愤,放纵凶悖之心,全部发动乌合之众,乘机窥伺,长驱深入,覆灭军队、杀死将领,使战祸连绵,如同从前李继迁、元昊叛逆那样,天下骚动。到了那时,即使有米脂等一千个寨子,又能有什么益处呢?不但坐等他们围攻夺取,本来就足以成为深重的耻辱;即使敌人只说一句不恭敬的话便把土地归还给他们,损伤威势、毁坏国体,也已经很严重了。所以不如今天就把这些土地作为美意送给他们。这是国家大事,恭敬地希望陛下留心熟虑,再同执政大臣详细商议,按照圣意谋划实行,不可拖延错过时机,否则后悔也来不及。什么叫禁止私下交易?西夏所居之地,是氐、羌的旧地,所产不过羊、马、毡、毯;本国使用不完,势必要把余下的拿去同别国贸易。它三面都是戎狄,货物卖不出去,只有中国是羊马毡毯输入之处,也是茶叶和各种百货输出之处。所以西夏百姓就像婴儿,而中国在哺养他们。宝元、庆历年间,元昊辜负恩德、僭越作乱,多次侵犯边境,大举入侵就获大利,小规模入侵就获小利;中国却从未踏入他的境内、击破他的军队、擒获他的将领、屠戮他的城池,使社稷受害。然而前后六年,元昊派使者借助边吏关系,卑辞请降,叩头称臣;虽然他罪恶累积、罪行极大,想要改过归顺,推究他的私心,未必不是贪图中国的财物、企图获得私下交易的利益。按照旧制度,官府发给客商公据,才允许他们同西夏人交易。听说近年法禁松弛,官吏懈怠,边民同西夏人私下交易,已经日夜公开进行。西夏人表面上频繁派使者到中国经商,私下则同边境小民暗中交易;即使没有获得每年的赏赐物资,公私方面也都不缺乏,所以能够傲慢放纵。几年之间,他们似乎恭敬又似乎怠慢,表示并不急于事奉中国;这是因为资财用品充足,同正式事奉中国时没有什么不同。陛下如果确实能拒绝他们的使者,责问他们多年不来庆贺正旦、生辰及登宝位,为什么偏偏派这个使者来?应当拒绝,不让他入境。明确命令边境官吏严格禁止私下交易。等过上几年,他们公私都困乏,自行谋求前来归服,礼节一定更加恭敬,言辞一定更加谦逊;然后朝廷责备并赦免他们,允许恢复私下交易,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们。然而边民同西夏人交易已久,习以为常,一旦禁止,事情非常困难。为什么呢?如果按照通常法律办理,有司拘泥条文,动辄依照规矩,追问证据,逮捕并押送交易者,查封窝藏之家,再上奏裁决、等待回复,往往要拖延半年。这样只会使触犯刑法的边民越来越多,监狱充满,而私市最终仍然无法禁止。三尺的限制,是因为空车不能登上陡峭高地;百仞高山,重载反而能够登上,是因为山坡已经平缓。如今如果一定要严禁边民同西夏人私下交易,就必须权宜应时,另行制定重法,犯法者一律处死,不能赦免。当地负责巡逻的吏卒如果没有察觉走私,官员交还职务另行任用,士兵降级发配;同时允许百姓告发,捕获者赏钱若干,当天以内用官钱支付,不得再用犯事人家的财产充数。这样,沿边六路每路只要查办一两个人,大概就足以震动众人耳目,使法令一出便有人遵守,不敢再犯。不过,政令能否实行,关键在于是否任用了合适的边帅。过去庞籍任河东经略使时,下令禁止边民同西夏私下交易;有熟户犯禁,庞籍就在犯罪地点将其斩首,妻子儿女全部送往淮南编管,整个地区肃然,没有人敢再犯。后来施昌言任环庆路经略使,也禁止私市;西夏发兵压境,施昌言派使者询问他们出兵的缘故。西夏人说没有别的事,只是因为交易不通。使者害怕他们的军威,便私自答应了他们,法令于是再次败坏。如果边帅不能全部选用合适的人,这项法律恐怕不容易实行;不如采用前一条策略,其根本原则正确,能够万全而无失。司马光又请求在禁止私市之前,先赦免西夏人的奏札说:臣于本月三日上奏,认为西夏人没有服从中国,不能不忧虑,边防也不敢稍有松弛。臣不自量力,冒昧献上两条策略:上策是趁天子继承大统,广泛赦免他们,归还他们侵占的土地,同他们重新开始;下策是严禁私市,等他们屈服以后再赦免。然而禁止私市很困难,所立法律必须极严,又要边帅选用得人,才能实行。不如前一条策略,根本原则正确,能够万全而无失。如今臣私下听说,执政大臣采用了臣的下策,只命令禁止私市,而且立法也不严,边帅又没有全部选用得人。如果边吏拘泥条文,抓住一个漏网者却放过百人,私市的泛滥仍会像从前一样。或者这一路禁止了,另一路却放行,就像堤防一处存在、一处毁坏,究竟有什么益处?这样只会激怒西夏,使他们更加产生悖逆之心,哪里肯屈服?万一他们稍稍侵犯边境,或者表文、牒文中出现不恭敬的话,到时候朝廷反而难以处置,后悔就来不及了。不如采用臣的上策,及早弥合双方关系。即使还不想归还他们的土地,也应先下诏责备并赦免他们,使双方安心。时机难得而易失,不能忽视。何况本来就是想借天子继统来荡涤他们的罪过,如今施行已经太晚了。如果再拖延下去,赦免他们就失去了名义。这件事关系国家安危,如果等执政大臣讨论并全部同意,恐怕会错失时机,耽误国家大事。恭敬地希望圣意独自决断施行,不要再犹疑,天下幸甚。如果有执政大臣提出不同意见,请命令他亲自上文字说明;如果朝廷听从他的意见,日后因此招致边境事变,应当专门追究他的责任。
光又乞先赦西人劄子曰:「臣于今月十二日上言,乞以天子继统,旷然更始,宜下诏数西人之罪而赦之,纵未还其侵地,且行此防,以安邉境。至今闻执政议尚未决。臣之愚意,以为封内未安,未可图外,故欲急行臣前防,以羁縻西人,且可数年邉鄙无事,朝廷得休息戎兵,安养百姓,待国力完备,家给人足,然后奋扬天威,讨贰柔服,何所不可?若行臣前防,可以万全;行臣后防,有得有失,岂可弃上防而用下防,舍万全而就有失也?」太平兴国中,李继迁反西陲,不解甲者十余年,关中困竭;寳元庆厯之间,赵元昊叛,屡入为寇,覆军杀将,自是中国虚耗,不复富实。今国家理财未得其道,民力困穷于下,府库窘乏于上,又新遭大防,山陵才毕,自去年十月初以来不雨雪,旱势甚大。若万一激怒西人,微出一不逊语,则并臣前防亦不可行矣!今因天子即位未乆,西人外迹未有不顺,故臣愿朝廷旦夕汲汲行之,机防难得,时不可失,此臣所以惓惓进言不巳者也。若万一激怒西人,致生邉患,兵连祸结,士卒殄尽于锋镝,生民困竭于转饷,饿殍蔽地,盗贼蜂起,为国家虑,岂不危哉?而执政方以为西人防弱,不敢复动,数遣使来,诚心内附,置之度外,不以为虞。今复因执先禁私市之议,又立法不严,边帅不才者不先易去,行之太早,不能中节,一旦祸生所忽,邉鄙震惊,乃始归罪西人,岂不害国事乎?臣于今月三日所上言措置两邉事,虽画二防,固以还其侵地责而赦之为上防,严禁私市,待其数年贫困来服然后赦之为下防。所谓絶私市,非立法至严,帅臣智勇,此法恐未易可行,不若前防道大体,正万全无失,非臣前后返覆静言庸违也。朝廷比来擢臣于冗防之中,使预闻国论,盖亦误谓臣微有益于国家,非徒采其虚名也。臣之不敢终辞,亦欲竭尽疲驽少酬大恩,非茍贪于禄位也。今尽忠谋国,而为众所挫,臣尚留此,有何所用?此国大事,伏望陛下早审察二议,从其长者。若圣意以臣言为然,乞御批依臣前防。若降付三省枢宻院执政,仍有固守已见,争之最力者,乞如臣前奏,令自入文字,言先禁私市,保得他日必不致引惹邉事。如其不然,身执其咎。光又乞不拒絶西人请地劄子曰:臣近具劄子奏,乞于今月八日随执政延和殿进呈文字,复防圣慈遣中使封还,令依前降指挥。臣不敢再三固违圣防。然臣区区之心,所以欲于八日入对者,窃见夏国宥州有牒称巳差人诣阙计防所侵疆土城寨,窃虑其日进呈上件文字,此乃邉鄙安危之机,生民休戚之本,不可不察。臣自今年二月初以来,累曽上言,乞因新天子即位,西人恭顺之际,早下诏书赦其罪戾,待遇如故。如此则控纵在我,天子之体正休兵息民,中外之心安。不幸夏人有一语不逊,一骑犯邉,则此诏不可复下。无何臣在病假,不得面论,人心不同,为众所夺,日复一日,迁延至今。彼先遣使来,直求侵地,指陈兵端,辞意寖慢,前所议诏书巳不可下矣。既失此机防,即日使至,应答亦难。若悉从其所请,则彼益骄而无厌;若悉拒而不从,则邉患由此而起。今就二者之中,寕为百姓屈巳少从所请,以纾邉患,不可激令愤怒,致兴兵犯塞以困生民。所以然者,▯夏之役本由我起,新开数寨皆是彼田。今既许其内附,岂可犹靳所侵地而不与?彼必曰:我自天子新即位,卑辞厚礼以事中国,庶防归我侵疆。今犹不许,则是恭顺无益,不若以武力取之。彼小则上书悖慢,大则攻陷新城。当是之时,不得已而与之,其为国家之耻,无乃甚于今日乎?以小喻大,譬如甲夺乙田,未请而与之,胜于请而后与。若更请而不与,则彼必兴闘讼矣。此是非利害明。如白、黒臣窃虑,进呈之际,羣臣犹有见小忘大、守近遗逺,惜此不毛无用之地,结成覆军杀将之祸,兵连不觧,为国家忧。伏望陛下决自圣志,勿听浮言,为兆民计。文彦博辅佐四朝,熟知敌情,此可谓军国重事,愿陛下询彦博以决之。
译司马光又请求先赦免西夏人的奏札说:“臣于本月十二日上奏,请趁天子继承大统、广泛重新开始的机会,下诏列举西夏人的罪过而赦免他们;即使暂时不归还侵占的疆土,也应先实行这条策略,以安定边境。至今听说执政大臣的议论仍未决定。臣愚昧地认为,国境以内尚未安定,不可以谋划境外之事,所以希望赶快实行臣先前的策略,以羁縻西夏人;这样至少可以使边境数年无事,朝廷得以休养军队,安抚养育百姓,等国力完备、家家富足、人人充实,然后奋扬天威,讨伐叛逆,使其柔服,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如果实行臣的前一条策略,可以万全;实行后一个策略,有得有失,怎么可以放弃上策而采用下策,舍弃万全而选择有失呢?”太平兴国年间,李继迁在西部边陲反叛,十多年没有解甲休兵,关中困竭;宝元、庆历年间,赵元昊叛乱,多次入境为寇,覆灭军队、杀死将领,从此中国空虚耗损,不能再富足充实。如今国家治理财政没有找到正确办法,下层百姓力量困穷,上层府库又匮乏,近来还遭遇大丧事,山陵刚刚完工;自去年十月初以来没有降雨雪,旱势十分严重。万一激怒西夏,使他们稍微说出一句不恭敬的话,那么连臣的前一条策略也无法实行了!如今趁天子即位不久,西夏人在表面上的举动还没有不顺从的地方,所以臣希望朝廷从早到晚急切地实行此策。时机难得,不能错过;这就是臣反复进言、不能停止的原因。万一激怒西夏,导致边境发生祸患,战争连绵、灾祸相接,士卒死尽于刀箭,百姓因运输粮饷而困竭,饿死者遍地,盗贼蜂起,替国家考虑,难道不危险吗?而执政大臣正认为西夏势力已经衰弱,不敢再行动,多次派使者来,诚心归附中国,于是把他们置之度外,不认为是忧患。如今又坚持先前禁止私市的主张,同时立法不严;边帅中不才的人也没有先行调换,实行得太早,不能恰当掌握分寸。一旦灾祸因疏忽而发生,边境震动惊恐,才开始把罪过归给西夏,难道不是危害国家大事吗?臣本月三日所上关于处理两边事务的奏言,虽列出两条策略,但本来就是以归还他们侵占的疆土、责备而赦免为上策,以严禁私市、等他们几年贫困后前来归服再赦免为下策。所谓断绝私市,如果不是法律极严、帅臣有智有勇,这项办法恐怕难以实行;不如前一策略,根本原则正确,能够万全而无失,并非臣前后反复、说话庸俗而违背前言。朝廷近来把臣从冗杂闲散的官员中提拔出来,使臣得以参与听闻国事,大概也是误以为臣对国家略有益处,并不只是要采纳臣的虚名。臣之所以不敢始终推辞,也是想竭尽疲弱驽钝的力量,稍稍报答大恩,并非苟且贪恋俸禄官位。如今竭尽忠心为国谋划,却被众人阻挠,臣还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这是国家大事,恭敬地希望陛下早日审察两条意见,采纳其中较好的。如果圣意认为臣的话正确,请御批依照臣的前一条策略办理。如果下发给三省、枢密院和执政大臣,仍有固守己见、争论最激烈的人,请按照臣先前的奏请,命令他亲自上文字,说明先禁止私市,保证日后一定不会因此引发边境事变;如果不能做到,就让他亲自承担责任。司马光又请求不要拒绝西夏请求土地的奏札说:臣近来具呈奏札,请求在本月八日随执政大臣到延和殿进呈文字;后来又蒙圣慈派中使封还,命令依照原先下达的指挥办理,臣不敢再三固执违背圣意。然而臣的一片心意,是想在八日入朝对答,因为臣私下看见夏国宥州有文牒说,已经派人到朝廷商议被侵占的疆土、城寨之事。臣私下担心当日进呈上述文字,这正是边境安危的关键、百姓休戚的根本,不能不审察。臣自今年二月初以来,多次上奏,请求趁新天子即位、西夏人恭顺之际,早下诏书赦免他们的罪过,仍按旧例相待。这样一来,进退控制权就在我们手中;天子可以保持体统,停止战争、休养百姓,朝廷内外的人心也安定。不幸的是,夏人只要说出一句不恭敬的话,或有一名骑兵侵犯边境,这道诏书便再也无法下达。臣无意中因病请假,不能当面陈说;众人的意见不同,臣的主张被多数人压下,日复一日拖延到今天。他们先派使者来,直接索求被侵占的土地,指出这将成为战争的根由,言辞和态度逐渐傲慢,先前所议的诏书已经不能下达了。既然失去了这个时机,当天使者到来后,答复也很困难。如果完全答应他们的请求,他们会更加骄横而不知满足;如果完全拒绝,他们便可能因此引发边患。如今在两者之间,宁可为百姓屈己,稍微满足他们的请求,以缓解边患,也不能激怒他们,使其发兵侵犯边塞而使百姓困苦。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灵、夏之战本来就是由我们挑起的,新近修建的几个寨子全是他们的土地。如今既然已经允许他们归附,怎么还可以吝惜被侵占的土地而不归还?他们一定会说:我在天子新即位时,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事奉中国,希望可以归还我被侵占的疆土;如今仍不答应,那么恭顺便毫无益处,不如用武力夺取。小则上书言辞悖慢,大则攻陷新城。到了那时,迫不得已而归还,作为国家的耻辱,岂不是比今天更严重吗?以小事来比喻大事:比如甲夺取乙的田地,乙不必请求就归还给他,胜过等他请求以后才归还;如果他请求以后仍不归还,他一定会发动争斗诉讼。是非利害十分明白。臣私下担心,进呈时群臣仍会见小利而忘大害,拘守眼前而遗漏长远,舍不得这块贫瘠无用的土地,最终酿成覆军杀将的灾祸,使战争连绵不止,成为国家的忧患。恭敬地希望陛下凭圣意决断,不要听信浮泛之言,为亿万百姓着想。文彦博辅佐四朝,熟悉敌情;这可以说是军国大事,愿陛下向文彦博询问,以便作出决断。
光又乞抚纳西人劄子曰:「臣先于二月中曽上言,乞因新天子继统,下诏悉赦西人之罪,与之更始。虽未还其侵疆,且给嵗赐,待之如故。此道大体正,万全无失。既而执政所见各有异同,沮难迁延,遂屏弃不行。臣窃闻今来西人已有关报,定使副诣▯贺登寳位。国家若于此际又不下诏开而纳之,万一西人蓄怨积愤,肆其悖心,或有一骑犯邉,或于表牒中有一语不逊,当是之时,虽欲招纳,乃是畏其陆梁,伤威毁重,何耻如之。臣之前防亦不可行矣。伏望陛下令三省枢宻院将臣三月三日、十二日、十六日并今来所上文字一处进呈。臣愚欲为国家消患于未萌,诚惜此机防,夙夜遑遑,废寝忘食。陛下若俟询谋佥同然后施行,则执政人人各有所见,臣言必又屏弃。凡邉境安则中国安,此乃国家安危之机。伏望陛下察臣所言甚易行而无后害,可使中外两安,为利甚大。断自圣志,勿复有疑。取进止。」韩维论息兵弃地上奏曰:「臣窃见先帝时大兴甲兵,西讨夏国,始以问罪为名,既亦收其土地,遂致夏人有辞违失恭顺,邉境之俗以不报仇怨为耻。今其国力渐复,必来攻取故地。若不幸复为夺去,则先帝累年劳师所得,一旦失之,巳为可耻。若兴师攻战,则邉隙自此复开,兵连祸结,未有已时。臣窃思兵之不可不息者三,地之不可不弃者五,请为陛下陈之。」伏惟皇帝春秋尚富,太皇太后深处九重,岂尝习闻军旅之事?万一宼兵犯塞,调拨兵应接不暇,或恐震惊上心,焦劳圣虑,此兵之不可不息一也。自▯州之役,永洛之败,关陜之力凋耗,士风未复。今若再兴大役,必有失律违命,防而为盗贼者,外虞方作,内患又起。臣恐朝廷之忧不在夏国,此兵之不可不息二也。绵地千里,屯兵数十万,必借沈谋重望之臣为之统御,忠义英勇之将出当战闘,干事宣力之臣促办钱粮,厯数见在之臣复推近事之验,恐未足以充此任者,又器械皆捐弃之余,帑庾有乏絶之忧,此兵之不可不息三也。先帝以秉常受朝廷爵命而图安,擅行囚废,故发兵问罪。今梁氏巳死,秉常复位,所为恭顺,有蕃臣之礼。若复其故地,则神宗问罪之名不为虚语,嗣皇赐地之意实成先志,此地之不可不弃一也。朝廷自得熈河之地,嵗费缗钱五六百万以上,所得愈多,所费愈广,拓地之无利亦巳明矣,此地之不可不弃二也。议者或以为兰州趋夏人巢穴至近,最为形胜,自余亦有要害可以増置城壁,弃之非便。陛下欲再兴师旅,收复▯夏之地,则存之可也。若无此意,劳人费财以奉空虗之地,则是又添一熈河也。陛下以清浄为心,仁惠为政,窃恐此事不当更兴于今日,此地之不可不弃三也。辽夏二国世有婚姻,且有唇齿之势,万一辽国移书援先帝兴师之意,以梁氏死,秉常复位,为其请所失之地,则先得我之义理,而夺我之机防矣。此时朝廷欲与地,则是听辽国之命,而恩归于彼;若不与,则是彰先帝之过,亏大国之信,而邉患复兴矣。此地之不可不弃,四也。中国之所以为可贵者,为有礼义恩信也。异域之可贱者,以其多欲寡信也。今操可贵以临所贱,则中国尊;与其所欲以成吾所不欲,则逺人服。此地之不可不弃,五也。臣闻古公亶父居邠,为敌国所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不忍,乃去邠而居于岐山之下。邠人举国扶携老弱,从公于岐山之下。旁国闻古公行仁,亦多归之。古公,周之先也。其后世因其仁爱得民,至于文武,遂有天下。今乃夺人之地,又欲杀人之父兄而守之,与古公异矣。陛下试计修徳行仁之效,与用兵拓地之利,孰为多少?诚能于此时特降明诏,尽以向者所得之地赐还夏国,则其君长荷陛下之恩意,人民感朝廷之恵泽。至于隣敌闻中国之行仁政,吾民与兵知人主之惜民命,其懽忻之声,戴荷之心,将有甚焉。伏惟陛下鉴古公之修徳,亮愚臣之忠计,发自诚心,防而行之。臣料不独夷狄感悦,上天鉴徳助顺,亦且福祐无疆矣。《书》曰:「惟徳动天。」又曰:「至諴感神。」矧兹有苖,此皆前代帝王行之巳有成效。愿陛下勿疑。若夫计巳徃之费,恡难保之地,耗金帛,动兵甲,以争不可知之胜负,而且有后患,皆世俗之常谈,岂足为陛下道哉?
译司马光又请求抚慰接纳西夏人的奏札说:“臣在二月中曾上奏,请趁新天子继承大统,下诏全部赦免西夏人的罪过,同他们重新开始。即使暂时不归还他们侵占的疆土,也先给他们岁赐,仍按旧例相待。此策根本原则正确,能够万全而无失。后来执政大臣各有不同意见,阻挠、疑难、拖延,终于放弃不行。臣私下听说,这次西夏已经有了关报,确定派遣正使、副使前来庆贺登宝位。国家如果在这个时候仍不下诏开放并接纳他们,万一西夏积蓄怨恨,放纵悖逆之心,或者有一名骑兵侵犯边境,或者在表文、牒文中出现一句不恭敬的话,到那时即使想招纳,也会变成害怕他们横行,损伤威势、毁坏国体,还有什么耻辱比这更大呢?臣先前的策略也无法实行了。恭敬地希望陛下命令三省、枢密院把臣三月三日、十二日、十六日以及这次所上的文字一并进呈。臣愚昧,只想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替国家消除它,实在珍惜这个时机,早晚忧惧,废寝忘食。陛下如果等询问谋议、众人一致同意以后才施行,那么执政大臣人人各有见解,臣的话一定又会被弃置。凡是边境安定,中国才会安定;这正是国家安危的关键。恭敬地希望陛下察知臣所说的办法很容易实行,而且没有后患,可以使朝廷内外两相安定,利益非常大。请陛下断然凭圣意决定,不要再有疑虑。请裁决是否施行。” 韩维论述停息战争、放弃土地的上奏说:“臣私下看见,先帝时大规模兴兵,向西讨伐夏国,开始以问罪为名,后来又收取他们的土地,于是夏人便有了理由,认为不违背恭顺、报仇雪恨反而可耻。如今他们国力逐渐恢复,一定会来攻取旧地。如果不幸又被他们夺去,那么先帝多年劳师所取得的土地,一旦失掉,已经是可耻的事;如果兴兵攻战,边境的裂隙从此重新打开,战争灾祸连绵不断,再没有停止的时候。臣私下思考,兵事不能不停止的理由有三条,土地不能不放弃的理由有五条,请为陛下陈述。”恭敬地想,皇帝年纪还轻,太皇太后深居九重,哪里曾经熟悉听闻军旅之事?万一敌军侵犯边塞,调拨兵力、接应防御忙不过来,恐怕会惊动圣心,使圣上焦虑劳苦,这是兵事不能不停止的第一个理由。自灵州之战、永乐城失败以来,关陕地区的力量已经凋敝消耗,士气民风尚未恢复。如今如果再次发动大规模战役,一定会有人失律违命,内乱而成为盗贼;外部忧患正在发生,内部祸患又将起来。臣恐怕朝廷的忧患不在夏国,这就是兵事不能不停止的第二个理由。绵延千里的土地,驻扎数十万军队,必须依靠有深谋重望的大臣统领,有忠义英勇的将领出战,有能办事、能效力的大臣催办钱粮。历数现有的各位大臣,再根据近来事情的验证,恐怕还没有足以承担这种任务的人;而且军械都是以前弃置残留下来的,国库又有匮乏断绝的忧虑。这就是兵事不能不停止的第三个理由。” 先帝因为秉常接受朝廷的爵位和命令,却图谋安宁,擅自采取囚禁、废黜等行动,所以发兵问罪。如今梁氏已经死去,秉常恢复了王位,所作所为恭敬顺从,具有藩臣的礼节。如果恢复他的旧有土地,那么神宗问罪的名义就不是空话,嗣皇帝赐还土地的意思也确实成就了先帝的遗志,这是这块土地不可不放弃的第一点。朝廷自从取得熙河之地以后,每年耗费缗钱五六百万以上,所得越多,费用越广,拓地无利已经很明显了,这是不可不弃的第二点。议论的人有的认为,兰州距离夏人的巢穴很近,地势最为险要优越;其余地方也有要害之处,可以增置城墙营垒,放弃它不方便。陛下如果打算再次兴师动众,收复洮夏之地,那么保留它也可以;如果没有这个打算,却劳民伤财来供奉一块空虚的土地,那就又增加了一个熙河。陛下以清静作为心志,以仁惠作为施政原则,我私下担心这件事不应在今天再次兴起,这是不可不弃的第三点。辽、夏两国世代通婚,而且有唇齿相依的形势;万一辽国发文援引先帝兴师的用意,以梁氏死亡、秉常复位为理由,请求归还其失去的土地,那么辽国先取得了道义上的主动,又夺走了我们的机宜和防备。到那时朝廷如果把土地给它,就是听从辽国的命令,恩德归于辽国;如果不给,就是彰显先帝的过错,损害大国的信用,而且边患又会兴起。这是不可不弃的第四点。中国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有礼义、恩德和信用;异域之所以可轻视,是因为欲望多而信用少。现在拿可贵的东西去面对可轻视的人,中国就会尊贵;把对方想要的东西给他,以成就我们所不愿意的局面,远方的人就会服从。这是不可不弃的第五点。臣听说古公亶父居住在邠地时,被敌国攻打;敌国想夺取土地和人民,邠人都愤怒而想作战。古公不忍心让百姓受害,于是离开邠地,住到岐山脚下。邠人举国扶老携幼,跟随古公来到岐山脚下。邻国听说古公施行仁政,也有很多人归附他。古公是周朝的先祖。后来他的后代因继承他的仁爱、得到民众拥护,到了文王、武王时,终于拥有天下。如今却夺取别人的土地,又想杀死别人的父兄来守住它,这和古公不同。请陛下试着比较修德行仁的功效与用兵拓地的利益,哪一方面所得更多?如果确实能在这时特地下达明确诏书,把先前取得的土地全部赐还夏国,那么夏国的君长会承受陛下的恩意,人民会感受朝廷的恩泽。至于邻近的敌国,听到中国施行仁政,我国百姓和士兵知道君主珍惜民命,他们欢欣的声音和拥戴感荷之心,必将更加深厚。伏望陛下鉴察古公亶父修德行仁的事迹,明察臣愚昧却忠诚的谋划,从内心发出诚意,预先防备并实行它。臣料想不只是夷狄会感动喜悦,上天鉴察德行、帮助顺从者,也将赐予无穷的福佑。《尚书》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又说:“至诚能够感动神明。”何况对有苗也是如此;这些都是前代帝王实行过并已经取得成效的事。愿陛下不要疑虑。至于计算过去已经花费的钱财,吝惜难以保全的土地,耗费金帛,动用兵甲,去争取无法预知的胜负,而且还留下后患,这些都是世俗的常谈,哪里值得拿来向陛下陈说呢?
维又乞息兵弃地劄子曰:臣近具奏,闻陈论兵之不可不息者三,地之不可不弃者五,利害甚明,极有义理。窃恐邉防之机,陛下或未尽经圣虑,乃不避喋喋,再有陈述。且思当今所宜,无出此防。▯陛下详览而深思之。若争地用兵,则向后患祸不可知矣。陛下若发诚心,以息兵爱民为意,自足以动天感人,亦不须待其来请地然后赐之也。又古人以大度待逺人,但当自计利害,不当与之校也。臣窃谓朝廷今日未是用兵劳人之时,前代圣王屈于逺人非一,皆是此意。今之所处义理甚高,非有屈也。又臣今所言,须及时为之乃可。若夏国兴兵来犯,塞北敌贻书为请地,则失我机防,不可用矣。古人修徳行仁,不计一时利害,何则?修徳行仁之功大,世俗所计利害小,相去如天地之逺。又臣此防,可以实先帝问罪之意,广陛下行仁之徳,内▯士民之心,外消逺人之患。▯圣意速行,天下幸甚。司諌王岩叟论西人请地状奏曰:臣累月前尝上防,论天下之大害曰:「莫如熈河兰防之坐▯。」中国▯陛下早图之。今闻西人入朝,以请地为事。陛下念生▯安乐逺乆之计深以此事属谋国大臣,而闻大臣议论参差,无一定之防。窃度圣心惑之,未有以处臣以谓听言之道,必以事观之,则一言可决国家未开拓以前,唯以信义为重,外国之心不敢轻侮,故邉患少。邉患少,故民力纾。民力纾,故人心安。人心安,故兵威彊。兵威彊,所以能制外国而不坐▯。中国开拓以来以有限之财供无穷之费以无穷之费贪无用之地。国力已困而不可支,人心巳危而不可保,兵威已沮而不可恃。于此时当修复信义为天下休息计岂可固执更増后日之患也?昔汉桑▯羊軰请田轮防之田,以威西国武帝下诏深陈既徃之悔曰:「前有司奏请欲益民赋三十助邉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今又请逺田轮防,是扰劳天下,非所以爱民也。」今朕不忍闻乃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富养也。今议者欲请留兰臯而田之,何以异此?惟陛下鉴武帝之所以悔于终者,早悔之幸。甚至宣帝时魏相请罢车师之田。元帝时贾捐之请弃朱崖郡。唐相狄仁杰亦请弃四镇立斛瑟罗为可汗,又请弃安东却立高氏。李徳裕亦请勿保安西。是数人皆一时之贤岂不为国家惜威▯重,弃其地哉?盖不欲贪外耗内疲竭生▯狗虚名,受实▯遗国家之患也。今穷荒之地扵国家之势不以得为强不以失为弱。识者皆曰:「去大患以自全,乃所以强耳。」夫得地不如养民,防人不如守已。今因其有请而与之,足以示懐柔之恩,结和平之信。又失此时后日兵连祸结中国厌苦而为腹心之患。陛下虽欲举而弃之,将不能矣。臣度议者不过曰:「十余年间竭天下之力而得之,寕忍一旦弃之乎,此不知经逺者之论也。夫巳耗之民财,已伤之民命,既非悔可追矣。而后日之患,犹不处之于今,则当何时而已耶?又不过曰:恐啓无厌之求,益生邉患,不如勿与。此不知自处者之虑也。夫彼求者无名,则我报者有辞。无名之求,势当自屈。且彼虽异域,既巳与之,寕不知恩,尚何无厌之请耶?若有恩以结之,犹恐其来;则无恩以与之,将如何哉?臣闻开邉之初,其费不可以数言。罢兵之后,嵗嵗常费,犹不减数百万。一有骚动,其将奈何?陛下须念此皆出于中原生▯膏血。夫中原者,陛下据之以制四逺者也。而以生▯膏血,涂穷荒不毛之地,欲为垂世长乆之计,岂不误哉?此事万万无可疑,惟陛下留神,早赐睿防,天下幸甚。元祐中,殿中侍御史吕陶乞早定兰防议。上防曰:臣闻朝廷之安危,不系于疆土之广狭。中国之盛衰,不在扵逺人之违顺。取与守难易不同其术,内与外轻重各异其宜。知守之为难,则不敢易于所取;知内之为重,则不忍轻以事外。此得失成败之机也。昔之圣人,大有为于天下者,莫不欲震耀皇武,以威四逺,空其巢穴,絶其种类,使之窜伏奔走,而惟令之从。其规模权畧,岂非恢宏深逺哉?然天下之势,或至于不能成者,此虽可为后世惜,亦可为后世利也。臣恭闻太祖皇帝尝出幽州图以示赵普,普对曰:此必曹翰所为,翰徃必可得幽州。然陛下既得幽州,则以何人代翰?太祖于是黙然持图归内。臣又闻太宗皇帝太平兴国中,既平汾晋,车驾遂北征,欲乗胜取范阳。王师所至,皆克防降者亦众,竟以士卒疲顿,转输廻逺,乃班师而归。雍熈中,又尝诏欲亲征,防有岐沟之败而止。夫以二圣之睿谋英筭,徘徊指顾,而四海混合,岂独一幽州而不能取哉?
译维又上《乞息兵弃地札子》说:臣近来已经上奏,陈述兵不可不停止的理由有三条,土地不可不放弃的理由有五条,利害十分明白,道理极其充分。臣私下担心边防的机宜,陛下或许还没有完全经过圣心的考虑,所以不避烦琐,再次陈述。并且思考当今最应办理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愿陛下详细阅览并深思。若争夺土地而用兵,今后的祸患就不可预知了。陛下如果发出诚心,以停止战争、爱护百姓为意旨,自然足以感动上天、感化人心,也不必等夏国前来请求土地以后才赐还给它。古人以宽宏气度对待远方之人,只应自行权衡利害,不应同他们计较。臣私下认为,朝廷今天还不是用兵劳民的时候;前代圣王向远方之人屈让的事并不止一例,都是这个意思。如今所处的道义地位很高,并不是屈服。况且臣今天所说的事,必须及时办理才行。若夏国出兵侵犯,塞北的敌国又发文请求归还土地,我们就失去了机宜和防备,主张也不能再用了。古人修德行仁,不计算一时的利害,为什么呢?因为修德行仁的功效大,世俗所计算的利害小,两者相差如天地之远。并且臣的这一主张,可以实际成全先帝问罪的本意,扩大陛下施行仁政的德行,在内安定士民之心,在外消除远方之人的祸患。愿圣意迅速施行,天下就大为幸甚。司谏王岩叟论西人请求土地的奏状说:臣几个月前曾上奏,论述天下最大的祸害,说:“没有比熙河、兰州边防因坐守而造成的弊病更大的了。”中国愿陛下早日谋划解决。如今听说西方之人入朝,把请求土地作为事务。陛下考虑使百姓获得长久生息安乐的计划,深知此事的重要,把它交给谋划国事的大臣;但听说大臣们议论不一,没有确定的谋划。臣私下揣度,圣心因此疑惑,尚未有办法处置。臣认为听取意见的方法,必须根据事情来观察,那么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国家。未开拓疆土以前,只把信义看得最重,外国不敢轻视侮辱,所以边患少。边患少,所以民力宽舒;民力宽舒,所以人心安定;人心安定,所以军威强盛;军威强盛,所以能够制服外国而不因坐守边防受弊。中国自从开拓疆土以来,用有限的财力供给无穷的费用,又以无穷的费用贪求无用的土地。国力已经困乏而无法支撑,人心已经危险而无法保全,军威已经受挫而不可依恃。在这个时候,应当修复信义,为天下休养生息,怎么可以固执己见,反而增加日后的祸患呢?从前汉代桑弘羊等人请求在轮台屯田,以威慑西方国家,汉武帝下诏深切陈述过去的悔恨说:“先前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增加百姓赋税三十,以帮助边防费用,这是使老弱、孤独的人更加困苦。如今又请求到远方的轮台屯田,这是扰乱劳苦天下,不是爱护百姓的办法。”如今朕不忍听闻这些事,于是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以表明让百姓休养、生息、富足的意旨。如今议论的人想请求留下兰州、在当地屯田,这和那件事有什么不同?愿陛下鉴察汉武帝最终悔悟的原因,及早悔悟就是天下之幸。甚至在汉宣帝时,魏相请求停止车师屯田;汉元帝时,贾捐之请求放弃朱崖郡;唐朝宰相狄仁杰也请求放弃四镇,拥立斛瑟罗为可汗,又请求放弃安东,退而拥立高氏;李德裕也请求不要保守安西。这几个人都是一时的贤臣,难道不是替国家爱惜威势、重视人民,才放弃土地的吗?只是因为不愿贪图外部土地而耗损内部、使百姓疲竭,徒取虚名而让国家承受实际弊害、留下后患。如今这些穷荒之地,对于国家的形势来说,不会因得到它而强大,也不会因失去它而削弱。有见识的人都说:“除去大患来保全自己,正是强大的办法。”得到土地不如养育百姓,防备别人不如守住自己。现在趁对方有所请求而把土地给他,足以显示怀柔的恩德,结成和平的信用。若错过这个时机,日后兵连祸结,中国百姓厌倦困苦,反而会成为心腹之患。陛下即使想举兵夺取并放弃它,也将不能实现。臣料想议论的人不过说:“十多年间竭尽天下力量才得到它,难道忍心在一天之内放弃吗?这是不懂得谋划长远的人说的话。已经耗费的民财、已经损伤的民命,已经无法靠悔恨追回了。可是日后的祸患如果现在还不处理,那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他们又不过说:担心开启对方无休止的要求,进一步产生边患,不如不给。这是没有正确处置自身问题的考虑。对方的请求如果没有名义,我们的答复就有充分的理由;没有名义的请求,形势上必然自行屈服。况且他们虽然属于异域,既然已经得到恩惠,难道不会知道感恩,还会提出无休止的请求吗?如果给予恩惠来结交他们,尚且担心他们前来;那么不给恩惠,又将怎样呢?臣听说开拓边疆之初,费用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清的;停止用兵以后,每年仍有固定费用,也不少于数百万。一旦发生骚动,又将怎么办?陛下必须想到,这些全都出自中原百姓的膏血。中原是陛下据以制服四方远人的地方,却用百姓的膏血涂洒在穷荒不毛之地,想作为传之久远的计划,难道不是错误吗?这件事万万没有可疑之处,惟愿陛下留意,早日赐下圣明的谋划,天下就大为幸甚。元祐年间,殿中侍御史吕陶请求早日决定兰州边防的议论。上奏说:臣听说朝廷的安危,不取决于疆土的广大或狭小;中国的盛衰,不在于远方之人是否顺从。取得土地、给予土地和守住土地,难易不同,所用的方法也不同;内政与对外事务,轻重各异,适宜的处理也不同。知道守土困难,就不敢轻易去取得土地;知道内政重要,就不忍心轻率地处理外部事务。这是得失成败的关键。从前的圣人,凡是想在天下大有作为的,无不想震耀皇帝的武威,以威服四方远人,空掉他们的巢穴,断绝他们的族类,使他们逃窜奔走,只听从命令。他们的规模和权略,难道不是宏大深远吗?然而天下的形势有时会发展到无法实现的地步;这虽然可以让后世惋惜,也可以成为后世的有利教训。臣恭敬地听说,太祖皇帝曾拿出幽州地图给赵普看,赵普回答说:这一定是曹翰所作的计划,曹翰前去一定可以得到幽州。但陛下既然得到幽州,那么将由什么人来代替曹翰呢?太祖于是默然无言,拿着地图回到内宫。臣又听说,太宗皇帝太平兴国年间平定汾、晋以后,车驾便向北征讨,想乘胜取得范阳。王师所到之处都能攻克,投降的人也很多,最终因为士卒疲惫,运输路途迂远,才班师回来。雍熙年间,又曾下诏想亲自出征,后来因岐沟之败而停止。以两位圣主的睿智谋略和英明筹算,举止之间就能谋划四海统一,难道仅仅一个幽州竟不能取得吗?
盖不欲以大定之天下,而耗其力以事一方也。恭惟神宗皇帝圣智高广,有削平敌国之志,既取熈河,又复兰防,方将一举而灭西夏,不幸弃四海矣。则今日之计,固宜权其轻重,审其难易,而决其予夺也。夫元元之疲瘵,可谓甚矣。陛下深知其然,加意恵飬,仁泽流行,非特一事,夙夜焦劳,既勤且至。然而邉鄙有深忧,国家有大费,则生民何时休息哉?所谓兰州、定西城、龛谷寨者,乆在封域之外,一旦取而有之,地不可耕而食,人不可收而使,废垣颓垒,如狐兔之穴。辇金帛以具版筑,而郡县力困于馈挽;驱士卒以严戍守,而肝脑或至于涂地。今日运镪数百乗,明日致粟数百钟,然后有累月之用。环而视之,则帑廪又空矣。平居无事,一嵗之费凡二百万缗,烽候忽惊,安可胜计。坐耗中国,莫甚于斯。如火销膏,不自知觉,非朝廷之福也。臣尝观有唐之盛,其君臣不勤逺畧,不赏邉功者,盖不欲使国家掠虚名而生民受实害尔。傥得无用之地,终则舍之,或因而封其酋长,俾之自守,请举一二以明之。太宗既擒颉利,剖其故地,置都督以统之,擢酋长为郎将者五百人。又尝克平九姓,册李思摩为可汗,使率所部建牙于河北。又尝以铁勒、回纥等十三部内附,遂置六府七州,各以酋帅为都督、刺史。盖叛则诛之,服则懐之,得推亡固存之义,无费财劳人之役。何必利其土地然后为胜哉?魏郑公、褚遂良、温彦博、狄仁杰軰,皆持此议,莫不欲肥中国而绥生民也。以今天下民力凋弊之后,太母垂▯保祐,圣君措置万事,尤宜安静以享太平之福。彼穷邉荒徼无用之地,固当割弃以赐其酋长,如唐故事,因而封之。一则全恩信、懐柔之体,二则息馈运转输之劳,三则免攻战死亡之忧,朝廷大利莫过于此。然则大臣之议,迟迟而不决者,必曰:先帝神武圣机,有鞭笞四逺之意,复数百年防没之地,其功可谓大矣。今輙弃之,无乃隳大功、损盛徳乎?臣愚,窃谓不然。夫中国之待逺人,惟恩威二柄而已。方其未服,则威以屈其力;及其既从,则恩以懐其心。于是取与之权,我尝两得于内,而逆顺之势,彼不能迯乎其外。先帝昔取之者,威也,故其力屈;陛下今与之者,恩也,故其心懐。然则何累于功徳哉?亦足以成先帝之志矣。向日大臣不能坚守誓书,沮折敌使,乃舍縁邉数百里襟要之地而与北敌矣。岂数百里之襟要,则可捐;而数城之孤虚,则不可弃乎?且彼数百里者,存之未有损,去之未有益,而遂去之;此一州二寨者,去之则为利,存之则为害,而反存之,又非通论也。况守之与弃,义不相须,可与不可,一归于必有。必可守之防,然后有必不可弃之理。今一州二寨之地,乆防异域,一日复归于我,则事将至于必争;争则有胜负,是未可必守也。处未必可守之势,持必不可弃之论,臣恐异时之悔,有甚于今日矣。昔贞观既平髙昌,披其地为郡县,号西昌州。魏郑公谏以谓:「不出十年,陇右且空。」既而置安西都防府,调兵徙罪人以戍。褚遂良谏以谓:「宜择髙昌可立者立之,召其首领悉还本土。」书皆不报。其后突厥宼西州,太宗悔不用褚魏之计,抑可为今日监也。臣愿陛下参酌古今之迹,早决兰州之议,无使重困生民,乆生邉患,则天下幸甚。谏议大夫范纯仁乞诛果庄状曰:「臣近日亲闻宣谕,欲留果庄在邉,以招其子。臣等奏对,不若且令到京,再防徳音。三省宻院且更商量,止鬼章于防路所到处,别聼指挥。臣有管见,巳曽録与文彦博巳下防详,亦合上渎圣聦,具画一条件如左:一、朝廷获罪人,若畏其子弟之强,防其雠嫌而不诛,则典刑废矣。如梁乙逋之軰,假设获之,若有强子弟,则亦将费豢养矣。若止欲存果庄而招其子,则有逐件利害。一、若存果庄以招其子,必曰:『我父之存,由我軰在我。』若皆往,则父子俱死,如此固无束身归朝之理。若使复统部族,効力伸报,则果荘常宜存在。忽然死亡,则适足为其怨叛之资,却贻后日之患。一、果荘本非君长,止縁诱杀景思立而覆其军,干犯先朝,罪大而告于裕陵。设若留之有用,尚恐不快神明之怒。
译只是因为不愿以已经大定的天下,耗费力量去经营一方之地。恭敬地想到神宗皇帝圣明睿智而见识宏大,怀有削平敌国的志向,既取得熙河,又收复兰州,正准备一举消灭西夏,不幸却离弃了天下。因而今天的计策,本来就应当权衡轻重,审察难易,然后决定给予还是夺取。百姓的疲惫困苦,可以说已经非常严重了。陛下深知这一点,格外用心于惠养百姓,仁德恩泽流行于各处,并非只办理一件事情;陛下早晚焦心劳神,既勤勉又周到。然而边境有深重忧患,国家有巨大费用,那么百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呢?所谓兰州、定西城、龛谷寨,长期在疆域之外,一旦取得并占有,土地不能耕种来供给粮食,人口不能收编来任用,只剩废墙颓垒,像狐兔的洞穴。用车运送金帛来修筑版筑工程,使郡县因运输供应而困乏;驱使士卒严密戍守,甚至可能让他们肝脑涂地。今天运输数百车钱财,明天送来数百钟粮食,然后才能供几个月使用。四周看一看,国库粮仓又空了。平时没有事情,一年的费用总共二百万缗;烽火侦候忽然报警,费用更不可胜数。坐耗中国财力,没有比这里更严重的了。这就像油脂被火渐渐烧尽,自己却没有察觉,不是朝廷的福气。臣曾考察唐朝的强盛时期,那时君臣不致力于遥远的经营,也不以边疆功劳来奖赏,大概是不愿国家掠取虚名而百姓承受实际祸害。如果得到无用的土地,最终还是舍弃它,或者趁机封其酋长,让他们自行守卫,请举一两件事来说明。太宗擒获颉利以后,分割他的旧有土地,设置都督来统辖,又提拔五百名酋长为郎将。又曾平定九姓,册立李思摩为可汗,让他率领部属在黄河北岸建立牙帐。又曾有铁勒、回纥等十三部归附,于是设置六府七州,各以酋长为都督、刺史。这是因为叛乱就诛杀,归服就怀柔,能够实行推翻灭亡者、使存续者稳固的道义,而不必耗费财物、劳苦百姓。何必一定要贪图他们的土地才算胜利呢?魏征、褚遂良、温彦博、狄仁杰等人,都持这种意见,无不希望使中国富足、使百姓安宁。如今正值天下民力凋敝之后,太后垂帘保佑,圣明君主安排处理万事,更应当安定宁静来享受太平之福。那些穷边荒远、没有用处的土地,本来就应割弃,赐给他们的酋长,如同唐朝的旧例,并趁机封授他们。这样做,一是保全恩信、怀柔远人的体制,二是停止馈运转输的劳苦,三是免除攻战死亡的忧患,朝廷的大利没有超过这些的。既然如此,大臣们的议论迟迟不能决定,必定会说:先帝神武圣明,有鞭笞四方远人的意图,收复数百年失陷的土地,功劳可以说很大了。如今贸然放弃它,岂不是毁坏大功、损害盛德吗?臣愚昧地认为并不是这样。中国对待远方之人,只有恩、威两种权柄。对方尚未服从时,就用威势使其力量屈服;等到对方已经顺从,就用恩德收服其心。这样一来,取得和给予的权力,我们在内部都能掌握,而对方无论逆顺,也不能逃脱这种形势。先帝过去取得土地,是施用威势,所以使对方力量屈服;陛下如今把土地给还他,是施用恩德,所以使对方心悦诚服。这样说来,这对先帝的功德有什么损害呢?反而足以成就先帝的志向。先前大臣不能坚守誓书,挫败敌使,竟舍弃边境数百里险要的土地给北方敌国。难道数百里的险要土地可以舍弃,而几座孤立空虚的城寨却不能放弃吗?况且那数百里土地,保留它没有损害,放弃它也没有好处,却终于放弃了;这一州二寨,放弃它就是有利,保留它就是有害,却反而保留,这也不是通达的议论。何况守卫还是放弃,道义上并不相互关联;可给还是不可给,最终都必须以是否确实可守为依据。必须有确实可以守住的谋划,然后才有必不可弃的道理。如今这一州二寨的土地,长期处在异域之中,一旦重新归于我方,就会发展到必然争夺的地步;争夺就有胜负,因此还不能确定一定守得住。处在未必守得住的形势中,却坚持必不可弃的论调,臣恐怕将来的悔恨会比今天更加严重。从前贞观年间平定高昌,把它的土地分设为郡县,称为西昌州。魏征劝谏说:“不出十年,陇右将要因此空虚。”后来设置安西都护府,调派军队,迁徙罪犯去戍守。褚遂良劝谏说:“应当选择高昌人中可以立为首领的来立为首领,召集其首领,全部送还本土。”这些奏书都没有得到答复。后来突厥侵犯西州,太宗后悔没有采用褚遂良、魏征的计策,这也可以作为今天的鉴戒。臣愿陛下参考斟酌古今的事迹,早日决定兰州的议论,不要使百姓再次困苦,不要使边患长久滋生,那么天下就大为幸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谏议大夫范纯仁请求诛杀果庄的奏状说:“臣近日亲自听到宣谕,陛下想把果庄留在边境,以招降他的儿子。臣等奏对时说,不如暂且把他押到京城,再等待陛下的恩旨。三省、枢密院暂且再行商量,在防路所到之处拘留鬼章,另外听候指挥。臣有一些管见,已经记录下来交给文彦博以下诸位审阅,也应当上奏冒犯圣听,现将划一的条款列在下面:一、朝廷擒获罪人,如果因为害怕他的子弟势力强大,担心结仇而不诛杀,那么典刑就废弃了。像梁乙逋这类人,假如擒获了他,如果他有势力强大的子弟,难道也将花费资财把他供养起来吗?如果只是想保全果庄来招降他的儿子,就会有以下各项利害:一、如果保全果庄来招降他的儿子,他必定说:‘我父亲能够活着,是因为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如果他们都来了,那么父子就会一起死,这样本来就没有束身归朝的道理。如果让他重新统领部族、效力报仇,那么果庄就应当长期存在;如果突然让他死亡,正好会成为他们怨恨反叛的凭借,反而遗留下日后的祸患。一、果庄本来不是君长,只是因为诱杀景思立并覆灭其军,触犯先朝,罪大恶极,已经向裕陵告祭。假如留着他还有用处,尚且恐怕不能使神明的愤怒得到平息。
今留之无益,则告陵之典,乃是虗行。一、果荘今巳七十余嵗,设使可系其子之心,亦无多日。况更囚处异乡,忧愁寂寞,其死朝夕可待。既死之后,其子必却归怨朝廷,虽谕以善终,亦必不信。兼是解纷,向罪人之子,深损朝廷威重。若任其疑恠,则彼必曰:『既悮我降而杀我父,则将怨叛有名。』一、存果荘若不稍使寛足,则必无聊而死。若使之寛足,则战士当星霜矢石之苦,皆有不如之叹。一、果荘自先朝以来,前后杀害中国兵将畨汉人民万数,极多死者寃愤莫伸,其家孤寡穷独之人,恨不脔食其肉。今得朝廷生获,日望藁街之戮,以快存殁之寃,而得存养供饲,过于有功之人,徒使激愤幽明,有伤和气。一、朝廷赏功虽不繋果荘存殁,然用命死战之人,见朝廷将其所获怒而诛之,则其心喜快。若释而飬之,则其心愤郁。今大宼未平,尤当体察将士之情。一、果荘之获,本由熈河蕃将怨其害巳,故对防师雄愤怒请行。今既冒死获之,使其不得甘心。」亦恐惰其闘志。一交趾方欲妄起事端,若果荘戮于京师,则四方易得。传闻交人亦将寝谋,兼使其他邉人尊畏中国。一阿里库见令嘉勒沁来求果荘,俟得然后纳贡。若存果荘近邉,不惟阿里库以不如所请迁延为名,未肯纳贡。兼其词巳曰:「果荘在汉在邉一般,若今留之在邉,厚加奉养,卹其羸瘠,则正行阿里库之言。彼将市恩于果荘之子,何暇复感朝廷哉?」一诛果荘,则上可伸先帝之怒,其次可正朝廷之法,使逺人知畏。又其次可雪踏白南川之雠,増战士之勇,快人神之愤。又可使阿里库知朝廷果于诛恶,不敢侮慢邀求,早肯纳贡。此一举而数利从之也。纯仁为尚书右仆射,论不当许阿里库与果荘相见。防曰:「臣窃见昨日文彦愽与枢宻院坚欲令阿里库来使与果庄相见,欲其子结斡磋得知父在审实,可以系累其心。臣愚以为不然。果庄是西蕃骁将,身系其国轻重,未擒之前,敢与中国相抗;既擒之后,遂便狼狈纳欵则其要借果庄灼然可见。然其谢罪之始,既已推过本人,虽与刘舜卿蕃字中曽乞放还未敢,便于朝廷陈请。今若得与其使相见,其心必猜朝廷别有意谓,归国却须生心,或请放果庄归国,如夏国乞还城寨之类,至时必须坚拒,却致嫌怨复生。若更于不与之间,忽然病死,则必谓朝廷因其请而杀之,尤可为阿里库举兵之名。则是今日使见,未必为利,适足为他日之害也。又况大国举动,当使逺方难测,使其知存足以示恩,使其知亡不能生怨。今区区欲恱其子,悉使见我之情,恐生轻慢之心,亦似有亏大体。若陛下以大臣之言须至依从,则乞▯将来常贡之使,因事渐通消息,则亦足以使知陛下容贷之恩。伏望圣慈更将臣言子细审详,庶于防事无害。果庄就擒已久,彼国自已絶望,故于纳欵蕃字之内,一切归罪果荘若却使之相见,深恐复生觊望之心。结斡磋等既知朝廷显示其父,必以得见为期,后若不遂其心而死,却恐嫌隙再生。更乞圣意深加详察。」纯仁又论不当授果荘陪戎校尉防曰果荘自先朝作过陷没将卒最多近日南川之围杀害邉人亦众百里之地为之一空邉人素重怨雠发愤徃报偶得擒获昭告裕陵阿里库失其强臣亦便纳欵既释先朝宿愤亦快天下人心陛下曲示至慈特贷其死足使族类懐感巳是国家权宜今更命之以官于事却恐过当伏惟陛下视民如子赏罚至公今杀匹夫者必就大刑杀众人者乃获爵位不惟刑赏倒置有紊典常兼恐被害之家寃愤难诉人情天道两皆有违伏望圣慈特以臣言子细详察又言果荘曽授团练使仍赐金帯尚自不顾恩义谋叛杀害邉人今一校尉何足以收其子心若朝廷乆逺要与一官可俟他日不必太速以违人心兼已具劄子奏入昨日同枢宻院进呈依巳得防与官则恐臣言未能上动天听臣以备位宰执叨预朝廷国之刑赏尤当尽心窃縁果荘俘献之日亲受圣防令招唤其子归汉或纳质之时与贷生命后来果荘并不曽肯依诏防冩蕃字招唤口称我惟一死如此悖慢违命朝廷尚贷其死巳是优恩今更与官恐伤信令所有枢宻院关到圣防未敢施行兼刘舜卿回报温希沁文字正用果荘曽防邉将及昨来犯邉且归罪果荘圗得不见阿里库罪过为觧今却与果荘官爵即是今来朝廷不以为果荘之罪不唯赦阿里库无名兼使邉臣失辞令后难为应答又欲使阿里库人使畧见果荘止欲使知生存审实今既有文字来乞则是彼国已知果荘之存今来人使自亦不消使见却恐诱引别生觊望勘防捉到西蕃大首领果荘昨引见日奉圣防▯亲书蕃字招唤得结斡磋等归汉或纳质时与贷生命仍免囚禁令于茶场安下其果荘后来虽写到蕃字到熈州及阿里库亦遣使诣阙谢罪兼朝廷已降囬诏讫,乞赐详察。
译如今留着他没有益处,那么向裕陵告祭的典礼就成了徒然举行。一、果庄如今已经七十多岁,假使能够系住他儿子的心,也没有多少日子可等。何况把他囚禁在异乡,忧愁寂寞,他的死亡早晚可以预期。他死以后,他的儿子必定反过来怨恨朝廷,即使告诉他果庄是善终,他也一定不会相信。再加上这样会解脱罪人的儿子,使其深受损害朝廷威严。若任由他疑惑猜忌,他必定说:‘既然误使我投降又杀了我父亲,那么我怨恨反叛就有了名义。’一、保全果庄而不给他稍许宽裕,他必然无聊困苦而死;若给他宽裕,那么经历风霜、箭石苦难的战士都会感叹自己还不如他。一、果庄自先朝以来,前后杀害中国的将领、士兵以及番汉百姓数以万计,死者中有许多人含冤愤恨而不得申诉;那些受害者的孤儿寡妇和穷困孤独之人,恨不得把他的肉割下来吃。如今朝廷生擒了他,他们日日盼望在藁街处死他,以快慰生者和死者的冤仇;现在却让他活着,供养饲食胜过有功之人,只会激起阴间阳世的愤怒,伤害和气。一、朝廷奖赏功臣,虽然不取决于果庄的生死;然而那些拼命死战的人,看到朝廷把擒获的罪人因愤怒而诛杀,就会感到痛快高兴;如果释放并供养他,他们心中就会愤懑郁结。” 如今大敌还没有平定,更应体察将士的心情。一、果庄之所以被擒,本来是因为熙河的蕃将怨恨他曾经加害自己,所以当面对防师雄愤怒请求出兵。如今既然冒死擒获了他,却让他不能称心如意,恐怕也会使他们的斗志懈怠。一、交趾正想无端制造事端,如果果庄在京师被处死,四方就容易获知此事。听说交趾人也将因此停止谋划,还能使其他边地之人尊敬畏惧中国。一、阿里库见令嘉勒沁来请求果庄,等得到答复以后就纳贡。如果把果庄留在边境,不仅阿里库会以没有得到所请求的结果为借口拖延,不肯纳贡;而且他的话已经说:‘果庄在汉地和在边境是一样的;如果如今把他留在边境,厚加供养,怜恤他的衰弱瘦病,那正是在实行阿里库所说的话。’他将会向果庄的儿子卖人情,哪里还会感激朝廷呢?一、诛杀果庄,上可以伸张先帝的愤怒;其次可以整肃朝廷法令,使远方之人知道畏惧;再次可以洗雪踏白、南川之仇,增强战士的勇气,快慰人神的愤恨;又可以使阿里库知道朝廷果断诛杀恶人,不敢侮慢并提出邀求,早日肯来纳贡。这是一举而能得到多种利益。纯仁任尚书右仆射时,论说不应允许阿里库和果庄相见。奏道:臣私下看到,昨天文彦博和枢密院坚决想让阿里库的使者来同果庄相见,是想让他的儿子结斡磋知道父亲确实还活着,以此牵系他的心。臣愚昧地认为不是这样。果庄是西蕃的勇将,关系到其国家的轻重;没有被擒以前,敢于同中国抗衡;被擒以后,便狼狈地表示归顺,可见他们想借助果庄的心思十分明显。然而他们起初谢罪时,已经把过错推给果庄本人,虽然通过刘舜卿所写的蕃字中曾请求释放他,却不敢直接向朝廷陈请。如今若让他同本国使者相见,他心中必定猜疑朝廷另有意图;使者回国后就会生出新的念头,或许请求放果庄回国,如同夏国请求归还城寨一样。到时候朝廷必须坚决拒绝,却会使嫌怨再次产生。如果又在不给和不给之间,果庄突然病死,他们一定会说朝廷因为阿里库的请求而杀了他,这尤其可以成为阿里库举兵的借口。这样看来,今天让他们相见未必有利,恰好足以造成日后的祸害。况且大国的举动,应当使远方难以测度:让他们知道保全果庄足以显示恩德,让他们知道果庄死亡也不能因此产生怨恨。如今为了取悦他的儿子而让他完全看见我们的心意,恐怕会产生轻慢之心,也似乎有损大体。如果陛下认为必须依从大臣的意见,那么请求等到将来常来纳贡的使者到来时,借机逐渐传递消息,这也足以使他们知道陛下宽容赦免的恩德。伏望圣上慈悲,再把臣的话详细审察,或许对这件事无害。果庄被擒已经很久,他们国家本已绝望,所以在表示归顺的蕃字文书中,把一切罪过都归给果庄;如果反而让他们相见,臣深恐他们又生出觊觎和希望。结斡磋等既然知道朝廷要让他们见到父亲,必定以能够相见为期望;以后如果不能满足他们的心愿而果庄死去,恐怕嫌隙会再次产生。还请圣意加意详察。纯仁又论说不应授予果庄陪戎校尉,奏道:果庄自先朝以来作恶,陷害、杀死的将士最多;近日南川之围中,杀害的边民也很多,百里之地因此一空。边地之人一向重视怨仇,发愤前去报仇,偶然将他擒获,并告祭裕陵。阿里库失去了强臣,便立即表示归顺;这样既释放了先朝积累的愤怒,也快慰了天下人心。陛下曲意显示极大的慈悲,特意赦免他的死罪,已经足以使他的族类感恩,这本是国家权宜之计;如今又授给他官职,在事情处理上恐怕过分了。伏惟陛下视民如子,赏罚极为公正。如今杀一个普通人必定处以大刑,杀害众多人却反而获得爵位,不仅刑罚和奖赏颠倒,扰乱了法典常规,也恐怕使被害者的家属冤愤难以申诉,人情和天道都受到违背。伏望圣上慈悲,特地把臣的话详细审察。臣又说,果庄曾被授为团练使,还赐给金带,却仍不顾恩义,图谋反叛、杀害边民;如今一个校尉又哪里足以收服他儿子的心?如果朝廷长远打算给他一个官职,可以等到日后,不必过于仓促,以免违背人心。臣已经具札子上奏,昨天同枢密院进呈,已经得到诏令要授给他官职;臣担心自己的话还没有打动天听。臣身居宰执之位,参与朝廷政务,国家的刑罚和赏赐尤其应当尽心。由于果庄被俘献的那天,臣亲自接受圣旨,命令招唤他的儿子归汉,或者在纳质时赦免果庄的生命;后来果庄始终不肯依照诏旨书写蕃字招唤,只是口头说‘我只有一死’。像这样悖慢违命,朝廷尚且赦免他的死,已经是优厚的恩典;如今再授给他官职,恐怕会损害信令。枢密院送来的圣旨,臣不敢施行。兼且刘舜卿返回时报告,温希沁的文书正好利用果庄曾经谋害边将以及近来侵犯边境的事,把罪过归给果庄,以图不让阿里库被追究罪过来解脱。如今却给果庄官爵,就是说朝廷现在不认为那些是果庄的罪过;这不仅使赦免阿里库失去名义,也使边臣失去应答的辞令,今后难以答复。又想让阿里库的使者略微见到果庄,只是想让他们确知果庄还活着。如今既然已有文书前来请求,那么他们国家已经知道果庄活着;这次来的使者也不必让他相见,却恐怕因此诱发另外的觊觎。查核所擒获的西蕃大首领果庄,先前引见那天奉圣旨:等亲自书写蕃字招唤结斡磋等归汉或纳质时,再赦免果庄的生命,并免除囚禁,让他安置在茶场。果庄后来虽然写来了蕃字,送到熙州;阿里库也派使者到朝廷谢罪,且朝廷已经下达回…… 诏书完毕后,恳请赐予详细审察。
龙图阁直学士判庆州范纯粹乞不妄动以观成败之变,奏曰:「臣准枢宻院劄子,诸路探报,自秉常身死,梁氏族人侵擅国事,遂致诸部酋豪往往不伏,变乱交攻,日相屠害。虽不住据逐处奏报,终未见的确事情。縁自来贼中事宜,多是归顺人口通説,事必真实。虑两界近上酋首因此变乱离析,各懐去就,或欲防元有州城自守,遥托朝廷应援,或欲率其部族直谋归汉,愿为近塞藩篱。若从而开纳,即虑展转生事,难保成功;若一切拒之,又虑反为他国所有,为国患转甚。未审于当今邉情,合如何处置,致不失事机。」右三省同奉圣防,令河东、鄜延、环庆、泾原、秦鳯、熈河、兰防路帅臣宻切指挥防邉官吏,若有投来西人,如审验得委知次第,即仰相度可否▯留,仍更切厚与赏物,募人逺探。所有西界首领若谋归向中国,仰详前项所问,各以目今邉情向去利害▯细详究措置条画,实封入急逓闻奏,亲自收掌,不得下司。今劄付臣准此。右臣除已依朝命施行外,伏详诏防所问,盖邉防机事而系中外安危之本者,如臣之愚,頋何足以语此?然臣蚤膺任使,久在邉陲,采摭审料,粗若有得。伏见陜西诸路邉防,自元丰用兵之后,未即觧严。乃者秉常失职,诸酋并奋,相与呑噬,未有寕日。方其自頋之不暇,尚能为中国患耶?在朝廷正宜安不妄动,用观成败之变。今诏防以谓近上酋首或欲据元有州城自守,遥托朝廷应援。夫外裔辗转飘忽,盛衰无常,先王列于荒服之外,弃而不扰,縻而弗絶,御戎之防,无以过此。今彼酋豪于变乱艰危之时,欲以内附为名,而请朝廷为应援。茍可而许之,臣不知一日急难有请,则朝廷将真应而援之乎?应援之举,名正而理胜乎?邉兵之众,乐援而恱行乎?不为之援,则害大信乎?凡此数者,皆不可不虑也。圣朝方以安静治。天下息兵止杀,重农务本,太平之迹始于今日,尚何此防之议哉?又诏防以谓:或欲率其部族直谋归汉,愿为藩篱。昔汉武帝时,降戎数万,仰给县官,天子出御府禁藏以赡之,后日之害大不可救。是知边境为欵附之名,则中国受劳弊之实也。今防邉诸路,自元丰以来所纳降▯,无虑二万口,而老稚无用者十有七八,増耗邉廪,为害已大。其心之向背未可知,故平日间有引而去者,则警急之际,安知其非谋也?然则降羌之无益中国,亦已明矣。况彼之存亡兴衰,有未可知者。异时彼事既定,复有君长,必曰:前日某部某族某人之亡归中国者,我国叛人也,奈何受之?我今请之,则朝廷将若为处乎?岂不理屈而势沮乎?此又不可不虑也。或谓彼既附我,奈何不受?何辞以却之?臣以谓不然。彼之部酋,若有以梁氏之祸来告者,若请兵于朝廷者,若防地而愿附者,若挺身以降者,朝廷当使邉臣谕之曰:若主不幸,尔乃臣子,当尽死节之义,善为若主讨贼而巳尚何来告耶?何但欲脱身而内附耶?我之邉兵方备他盗耳,不为尔捕宼也。夫如是,则中国岂不甚尊而名体岂不甚正乎?如此则彼于异时必曰:我变乱患祸之中,朝廷不乘我之不幸而存我,有徳接我,有道,尚得志而负之乎?夫如是,则朝廷之义岂不甚胜,而彼之徳我岂不甚重欤?又诏防以谓:若一切拒之,虑为他国所有。臣观戎人之性,以种族为贵贱,故部酋之死,其后世之继袭者,虽稚弱之子,亦足以服老长之众。何哉?风俗然也。唯秉常父子有国绵乆,国人归心焉。今诸路谍者之言,虽曰秉常之死不明,梁氏之族侵擅国事,此特目今之势然耳。若谓遂能灭李氏之宗而有其国,则臣未之信也。盖一国之众,岂无豪杰?推李氏族子以继后者乎?岂遂甘心为梁氏属乎?臣以谓借使李氏遂有絶灭之祸,尚当争夺反覆,屠戮相仍,旷日持久,然后定也。夫困兽犹闘者,冀其或生也。彼有力者,方互为争夺,各将以众自守,乘隙而奋,观衅而动。大必并小,强必呑弱。纵未敢统一诸部,岂不据一隅以自全?固愿束手为他国虏乎?臣知他国未能遽有者,断可识也。借有亡命避患而他附者,不过逋逃之余种耳。頋何足道防?夫外敌相呑并者,中国之利也。若天祐圣世,遂使此羌卒至离析,凡力等而势均者,各据土地,自为一部,则于时庶防有思附大国者矣。虽然,大河之南,横山之地,必附于中国;大河之北,贺兰之封,必附于契丹;酒泉、武威之地,必牵于西域。盖势力逺迩之异也。昔呼韩裂为五单于,匃奴分南北庭,自是汉之邉▯遂无匹马之踪。我之所利,正愿如此。故臣所谓在朝廷今日唯安不妄动,用观成败之变者,盖谓此也。夫中国者,礼义之所由出也。臣愿朝廷静占徃鉴,处以礼义,参稽古昔,无蹈后患,深敕诸邉将吏,使积粟养士,励兵戒严,从容无为,坐观其变。
译龙图阁直学士、判庆州范纯粹请求不要妄自举动,以观察成败变化,上奏说:臣接到枢密院札子,得知各路侦探报告说,自秉常死后,梁氏族人侵夺擅自处理国事,于是各部酋豪往往不服,变乱相互交攻,每天互相杀害。虽然各处不断有奏报送来,但始终没有见到确实的情况。因为一向贼中事务,多是归顺人口传说,事情往往是真实的。臣担心两界附近上层的酋长因这场变乱而离析,各自考虑去留:有的想占据原有州城自行防守,遥托朝廷出兵援助;有的想率领部族直接谋求归汉,愿意成为近塞的藩篱。如果顺势接纳他们,就担心辗转生出事端,难以保证成功;如果一概拒绝,又担心反而被别国占有,使国家的祸患更加严重。不知对于当前的边境情势,应该怎样处置,才能不失去事机。”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命令河东、鄜延、环庆、泾原、秦凤、熙河、兰防各路帅臣,秘密严密地指挥边防官吏:如果有投奔而来的西方之人,审验后确实查明来龙去脉,就应斟酌是否可以收留;还要特别丰厚地给予赏赐,招募人员到远方侦察。西界所有首领如果谋划归向中国,应依照前面所问,各自结合当前边情,详细研究今后的利害,拟定处置条文,密封后用急递送来奏报,由本人亲自收掌,不得交给下属机构。为什么只是想脱身而归附中国呢?我国边军正防备其他盗贼,不是替你们捕捉寇敌的。这样一来,中国难道不更加尊贵,名分和体制难道不更加正当吗?这样的话,他们将来一定会说:我在变乱祸患之中,朝廷没有趁我不幸来保存我,却以德接纳我,以道义对待我;我难道还能得志后反过来辜负它吗?这样一来,朝廷的道义难道不更加高明,他们感念中国的恩德难道不更加深重吗?诏书又认为,如果一概拒绝他们,恐怕他们会被别国占有。臣观察戎人的性情,他们以种族关系来区分贵贱;所以部族首领死后,他的后代继承其位,即使是幼弱的孩子,也足以使老年首领和众人服从。为什么呢?这是风俗造成的。只是秉常父子拥有国家的时间长久,国人归心于他们。如今各路间谍的说法,虽然说秉常的死因不明、梁氏族人侵夺擅权,这只是当前的形势罢了。如果说他们终于能够灭绝李氏宗族而占有其国家,臣还不相信。一个国家的民众,难道会没有豪杰吗?难道不会推举李氏宗族的子弟来继承后位吗?难道会甘心成为梁氏的属下吗?臣认为,即使李氏遭遇灭绝的灾祸,也还应当经过争夺反复、相互屠戮,长久持续以后才能确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困兽尚且要搏斗,是希望自己或许能够生存。对方有力量的人正在彼此争夺,各自将凭借众人自守,乘隙奋起,窥伺破绽而行动。大的必然兼并小的,强的必然吞并弱的。即使不敢统一各部,难道不会占据一方来保全自己吗?难道真愿意束手成为别国的俘虏吗?臣知道别国还不能立即占有他们,这一点完全可以看清。即使有逃亡避祸而投附别国的人,也不过是逃亡者的余党罢了,哪里值得担忧?外部敌人互相吞并兼并,是中国的利益。如果上天保佑圣明的时代,终于使这些羌人离散分裂,凡是力量相等、形势相当的,各自占有土地、自成一部,那么到那时或许会有愿意归附大国的人。虽然如此,大河以南、横山一带的土地,必定归附中国;大河以北、贺兰山以南的边界,必定归附契丹;酒泉、武威一带,必定受西域牵制。这是因为势力有远近之不同。从前呼韩邪单于分裂为五个单于,匈奴分成南北两庭,从此汉朝边境连一匹马的踪迹也没有了。我们所希望得到的利益,正是如此。所以臣所说朝廷今天只应安定不妄动、以观察成败变化,指的就是这个。中国是礼义产生的地方。臣愿朝廷安静地参考过去的鉴戒,用礼义处置,考察古今,不要重蹈后患;严令各边将领官吏,积蓄粮食,养练士卒,磨砺兵器、加强戒备,从容无为,坐观其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口〕 对于夏国的酋领和部族中有人口想归汉的,一律依照先前降下的诏书和指示加以约束遣回,绝不收受,以保全中国尊大体制,破除边地之人反复无常的谋划。这样,诏书所说的根据当前边情研究今后利害,臣愚昧地妄自认为已经全部说明了。至于因一得一失、微小利益和权宜而私自喜功、为国家制造事端的人,臣就不知道了。伏惟圣上慈悲,特别赐予省察。元祐五年,纯粹任环庆路安抚使,论述停止用兵因急于求成而失策,奏道:臣伏见熙延两路与夏国所划定的疆界至今没有决定,外间议论说朝廷只求停止战争,失误在于过分急切,所以狂寇的要求日益显著。圣朝怀柔招来四方远人,本来是上策;但如果边臣不究察利害,只知委曲顺从,国家体制和事机不免有所亏损。为什么这样说?二位圣主即位之初,夏人来朝,接着秉常的权势衰弱,干顺继承王位,使者往返五六次,商贩贸易也随之丰富。虽然修好十分恭敬,但大概也是为自身谋求资财。朝廷本来应该开放接纳,容许他们自新;然而在规划处置疆界的事情上还没有决定。按理应当慢慢观察他们的向背,以察看奸谋,朝廷却立即派使者前去加以封册,急于求成的意图被贼人窥见,果然导致他们侮慢,使者没有立即称谢,反而起兵入寇,使延州、渭州遭受残害,反复而不恭,应当诛灭。困兽还要争斗,是希望自己也许能够活下来。那些有力量的部族,正在彼此争夺,各自都将凭借人多来守护自己,乘着空隙奋起,观察对方的破绽而行动。大的必定吞并小的,强的必定吞并弱的。即使不敢统一各部,难道不能占据一方来保全自己吗?难道甘愿束手成为他国的俘虏吗?臣知道他国不能立即占有这些部族,这是完全可以看清的。假如有逃亡避祸而投附他国的人,也不过是逃亡者的残余种类罢了,顾何足道[“防”字疑误]?外敌之间互相吞并兼并,是对中国有利的。如果上天保佑圣明的时代,终于使这些羌人相继离散瓦解,凡是力量相等、形势相当的,各自占据土地,自立为一部,那么到那时,或许就会有思量归附大国的人了。即便如此,大河以南、横山一带的土地,必定归附中国;大河以北、贺兰山以外的地方,必定归附契丹;酒泉、武威一带的土地,必定受制于西域。这是因为各地形势有远近之不同。过去呼韩邪单于一系分裂为五个单于,匈奴又分为南北两庭,从此汉朝的边境侦骑便再没有匹马的踪迹。我们所希望得到的利益,正是如此。所以臣所说朝廷如今只应安静而不妄动,来观察成败变化的情形,说的就是这个。中国是礼义产生的地方。臣希望朝廷安静地考察往日的鉴戒,用礼义来处理事务,参考考核古代的事例,不要重蹈后来的祸患;还要严令各边的将领和官吏,使他们积存粮食、养育士卒,整饬军队、戒备严明,从容而不轻举妄动,坐观形势变化。
应夏国酋领及部族生口有欲归汉者,并依前降诏防,一切约回,决无收受,以全中国尊大之体,以破边人反覆之谋。如此则诏防所谓目今邉情向去利害者,臣愚妄意,窃以为尽之矣。若夫一得一失,小利小权,私已喜功,为国生事者,非臣所知也。伏惟圣慈,特赐省察。五年纯粹为环庆路安抚使,论息兵失于欲速防曰:臣伏见熈延两路与夏国所划封疆至今未决,外议谓朝廷务在息兵,失于欲速,故狂宼要索日益滋彰。虽圣朝懐来四逺,固为上防,若邉臣不究利害,但务委随,则国体事机不无亏失。何以言之?二圣临御之始,夏人来朝,继而秉常计衰,干顺嗣立,使者徃返五六,贾贩贸易随巳丰富。虽脩好甚恭,盖亦为自资之计耳。在朝廷固宜开纳容彼自新,然扵处画土疆未经决。议当徐观向背,以察奸谋,而朝廷即遣使人徃加封册,欲速之意为贼所窥,果致侮慢,使人不即称谢,起兵入宼,延渭被残,反覆不恭,宜在诛絶。后日复有所请,但可一委邉臣,与之要约,示以闲暇,使望望焉,唯恐朝廷之拒而不纳也,则轻重之权,岂不在我乎?所谓要约者,凡疆界之地,与夫后日之可虑者,皆当条画具尽,必使异日莫得而变也。事既审决,邉人始以谢罪请盟之状闻于朝廷,然后明诏中外,贷其既徃之罪,听其乞盟之请,归吾防贼之人,赐汝既许之地。如是则朝廷之体,岂不甚尊,而制宼之防,岂不甚简欤?昨不为此计,而闻其有请即许造朝,此又欲速之意为贼所窥者也。使人既至,朝廷凡朝夕议论,往复酬对,寜不知皆庙堂谋臣之言乎?是頋接太重,而许可太轻,此又欲速之意为贼所窥者也。朝廷既许以陥敌之众,易新造之垒,人有品色多寡之异,地有形势逺迩之差,约当素明,谋当素定,定必皆着见于书,然后受人割地,两相付与,而彼尚何能为乎?今谋不素定,约不素明,彼以疲残百余人塞命而已,我乃不复较问,亟以四垒付之,则彼计固已行矣。闻四垒付之,即已平彻,而熈延二境始议画疆,固不晚乎?欲速至是,其理固然。外议但见朝廷旌赏邉臣,窃意朝廷谓事巳平,无足虑者,岂以其目今贡奉不爽,谓其无事乎?彼贡奉不爽者,是覆为贾贩计耳,恐不足恃也。前日事之已然者,固不可追,今日事之可为者,若审计而徐图之,未晚也。如闻夏贼于塞门金城之地,重有邀求之请,声言与西隣为合从之谋,将以动我外议,恐朝廷不以为重而轻弃之,信如是,则欲速亦已甚矣。朝廷所以谓金城塞门为不可弃者,非以两孤垒之为利也,谓其形势险阻,足以藩篱邉徼,土田沃壤,足以赡给邉兵也,利害所系,他垒莫比,故独不在。给赐之限,今画疆之议,乃欲茍目前之小休,弃形势之要地,舍数千户巳耕之土,防数百里斥堠之冲,屏蔽无余,出门遇敌,道路梗塞,运饷难虞,孤垒仅存,我将安用?譬犹欲保一身而捐去四体,是大不可也。然则前日诏防所不予之地,徒虗名耳。且彼之所求,我必与之,臣不知真足以厌其所欲,而不为他日之患乎?失要害之地,济无厌之求,亏国体势,堕贼计谋,飬虎开端,不可不谨。臣伏思邉隅设誓,迨今十有余年,不为不久也。朝廷不惜十年之费,不惮十年之劳,而务为坚守者,何防为形势人民惜也。今日之议,信如所传,是能久而不能近也。前日诸路大举,虽覆巢之计,尚能为之,今安以待敌而屑就如此?是能大而不能小也。能大而不能小,能乆而不能近,弃前功于垂成,开后艰于不测,臣窃为朝廷惜之。臣愿朝廷舎其浅近计,于久长其所取予,并以元降诏书从事。如其偃蹇置而不问,但饬邉吏严备如昔,希功造事,则固所不可。护邉待敌,则宜无甚难。以区区内乱之小羌,尚能与中国久抗乎?期以嵗年,决可竟事,在朝廷不惑而巳臣闻自陜以西,议者靡不知此,而莫有为朝廷言者,是亦以出位为诫耳。虽朝廷前此议论邉事,专委鄜延他路邉臣无得干预,而臣任忝帅寄,职在论思,今以所得众人之论,妄进狂説,则亦未为出位也。伏惟圣心采择,不胜大幸。
歴代名臣奏议巻三百四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夏国酋长、首领以及部族中的生口,只要有想归附汉朝的,一概依照前此所下诏令[“防”字疑误]办理,全部约束遣回,绝不收留接纳,以保全中国尊贵盛大的体统,以破坏边地之人反复无常的图谋。这样一来,诏令[“防”字疑误]中所说的当前边境情势今后趋向及其利害,臣以愚妄的见解私下认为,已经全部说明了。至于一得一失、小利小权,以及私下只图高兴、贪求功劳而给国家制造事端的做法,就不是臣所能知道的了。臣恭敬地希望圣上慈悲,特别赐予省察。熙宁五年,纯粹任环庆路安抚使,上奏说停止战争却失于求速的事情:臣恭敬地看到,熙河、延路两路与夏国所划定的疆界,直到现在仍未确定。外间议论说,朝廷一心致力于停止战争,因求速而处理失当,所以狂妄的敌寇提出的要求一天比一天更加明显。圣明的朝廷招抚怀柔四方,本来是最上等的办法;但如果边臣不探究其中的利害,只一味委曲顺从,国家的体统和事机就难免有所损失。为什么这样说呢?宋朝二位皇帝即位之初,夏人前来朝见,接着李秉常的谋划衰败,李乾顺继承君位,使者往来五六次,商贩贸易也随之已经十分丰富。虽然他们修好时非常恭敬,但大概也是为了取得资财的计策罢了。朝廷本来应当开放接纳,容许他们自行改过;然而在筹划处理疆界、尚未作出决定时,按理应当慢慢观察他们是归附还是背叛,以察看其中的奸诈谋略,朝廷却立即派遣使者前往加以封册。求速的意图被敌寇窥见,果然招致他们侮慢,使者没有立即得到称谢;他们又起兵入侵,延州、渭州一带遭受残害,反复无常而不恭敬,理应诛杀灭绝。日后他们再有所请求,只应一概交给边臣办理,同他们订立约束,向他们显示我们从容有余,使他们惶惶等待,唯恐朝廷拒绝而不接纳,这样轻重取舍的权力难道不在我们手中吗?所谓约束,就是关于疆界土地以及日后可能发生的各种问题,都应逐条详细规定,必须使将来没有机会更改。事情审慎决定后,边臣先把他们谢罪请盟的文状上报朝廷,然后再向中外明发诏书,宽免他们过去的罪过,听从他们请求结盟,归还我国防守的边地,赐给你们已经答应的土地。这样一来,朝廷的体统难道不更加尊贵,制服寇敌的谋略难道不更加简便吗?昨天没有采取这个计策,听到他们有所请求就允许他们入朝,这又是急于求成的意图被贼人窥见。使者既然到达,朝廷从早到晚的议论和往返应答,难道他们不知道都是朝廷大臣谋臣的意见吗?这是接待看得过重,而许诺给得过轻,又是急于求成的意图被贼人窥见。朝廷既然答应以陷敌的兵众换取新修的营垒,人员有品级、身份和多少的差别,土地有形势远近的差异,这些约定本应预先明白,谋划本应预先确定,确定之后必须全部写在文书上,然后再接受对方割让土地,双方互相交付;这样他们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如今谋划没有预先确定,约定没有预先说明;他们拿疲惫残败的一百多人来塞责罢了,我们却不再核问,急忙把四座营垒交给他们,那么他们的计策已经实现了。听说四座营垒交给他们以后,已经平整拆除,而熙、延两境才开始商议划定疆界,难道不是已经太晚了吗?急于求成到了这种地步,结果本来就会如此。外间议论只看到朝廷旌表奖赏边臣,私下以为朝廷认为事情已经平定,没有什么可忧虑的;难道是因为他们如今贡奉没有差错,就认为他们已经没有事情了吗?他们贡奉没有差错,只是仍在打商贩贸易的算盘,恐怕不足以依靠。前日已经发生的事情,当然无法追回;今天还能办理的事情,只要审慎谋划、慢慢图治,还不算晚。听说夏国贼人又在塞门、金城一带提出重大的邀求,声称要同西邻谋划合纵,将以此煽动朝廷外部的议论;恐怕朝廷不以为重而轻易放弃,如果真是这样,急于求成就太过分了。朝廷之所以认为金城、塞门不可放弃,并不是因为两座孤立营垒本身有利,而是认为那里地势险阻,足以作为边境的屏障;土地肥沃,足以供养边军。利害关系所系,没有其他营垒能相比,所以唯独没有列入交割赐给的范围。如今划定疆界的议论,却想苟求眼前一点小小的安宁,放弃地势险要之地,舍弃数千户已经耕种的土地,放弃数百里侦候瞭望的要冲,使屏蔽没有剩余;一出城门就遇到敌人,道路阻塞,运输粮饷困难,孤立的营垒仅仅存在,我们还拿它做什么呢?这就好比想保全一个人的身体,却舍弃四肢一样,是绝对不可以的。既然如此,前日诏书中所说防守而不许给出的地方,岂不只成了空名吗?况且他们所要求的,我都一定给他们,我不知道这样是否真的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而不会成为日后的祸患?丢失要害之地,满足永不厌足的要求,损害国家的体势,落入贼人的谋计,等于养虎并为祸患开端,不能不谨慎。臣伏思边疆设誓结盟,至今已有十多年,不能说不久。朝廷不惜耗费十年财力,不怕辛劳十年而务求坚守,难道不是因为珍惜这里的形势和人民吗?今日的议论如果确如传闻所说,就是能够长久,却不能接近;前日各路大举进兵,虽说是覆巢之计,尚且还能实行,如今怎么反而等待敌人而屈辱地迁就到这种程度?这就是能够办大事,却不能办小事。能办大事而不能办小事,能坚持长久而不能谋求接近,眼看成功却丢弃前功,给不可测的后患开门,臣私下替朝廷感到痛惜。臣希望朝廷舍弃眼前浅近的计策,在长久方面审慎决定取舍,并一并依照原先颁下的诏书办理。如果他们傲慢地搁置此事而不问,只命令边吏像从前一样严加防备,却希图功劳、制造事端,那当然是绝对不可的。保护边疆、等待敌人来犯,应该没有什么困难。凭区区内乱中的小羌部,难道还能同中国长期抗衡吗?以年岁为期,决然可以把事情办成;关键只在朝廷不受迷惑罢了。臣听说自陕西以西,议论此事的人无不知晓这个道理,却没有人为朝廷进言,这也是因为以越出职分为戒。虽然朝廷先前议论边事时,专门委托鄜延等路,禁止其他边臣干预,但臣忝任统帅之职,职责在于论议谋划,如今把听到的众人意见冒昧地进献出来,妄发狂言,也还不算越出职分。伏望圣心采纳裁择,臣将不胜荣幸。《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巻三百四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四裔宋哲宗元祐中,御史中丞傅尧俞奏曰:「臣闻夏人欵塞,传者谓必縁请地而来。臣窃思之,方今邉备未丰,士气未振,民力未完,赏罚不明,将帅难倚。其尤可虑者,议论不齐,平居讲事,或经时旷日而不能合。茍必至于用兵,岂能迎机应猝,制变于千里之外?防臣窃为陛下忧之。夫自古和敌,未有能抗天威而快人意者。惟所屈者益深,则所伸者益逺。愿陛下姑务柔之以徳,专以继好息民为意,则天下幸甚。」四年,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曰:臣伏见熈寜以来,髙丽人屡入朝贡,至元丰之末,十六七年间,馆待赐予之费不可胜数。两浙、淮南京东三路筑城造舩,建立亭馆,调发农工,侵渔商贾,所在骚然,公私告病。朝廷无丝毫之益,而敌国获不赀之利。使者所至,图画山川,购买书籍。议者以为所得赐予,大半归之契丹,虽虚实不可明,而契丹之彊足以祸福髙丽。若不隂相计搆,则髙丽岂敢公然入朝?中国有识之士以为深忧。自二圣嗣位,髙丽数年不至,淮浙京东吏民有息肩之喜。唯福建一路多以海商为业,其间凶险之人犹敢交通引惹,以希厚利。臣稍闻其事,方欲觉察行遣。今月三日,准秀州▯人押到泉州百姓徐戬,擅于海舶内载到髙丽僧统义天手下侍者僧夀介、继常、頴流、院子金保、裴善等五人,乃赍到本国礼賔省牒,云奉太国王防,令夀介等赍义天祭文来祭奠杭州僧源阇黎。臣已指挥本州送承天寺安下,选羌职员二人、兵级十人,常切照管,不许出入接客。及选有行止经论僧伴话量行供给,不令失所。外已具事由画一奏禀朝防去讫。又据髙丽僧夀介有状称,临发日奉国母指挥,令赍金塔二所,祝延皇帝、太皇太后圣夀。臣窃观其意,盖为二圣嗣位数年,不敢轻来入贡,顿失厚利,欲复遣使,又未测圣意,故以祭奠源阇黎为名,因献金塔,欲以尝试朝廷测知所以待之之意,轻重厚薄。不然者,岂有欲献金塔为夀而不遣使奉表?上因祭奠亡僧,遂致国母之意,盖疑中国不受,故为此茍简之礼,以卜朝廷。若朝廷待之稍重,则贪心复啓,朝贡纷然,必为无穷之患。待其巳至然后拒之,则又伤恩。恭惟圣明灼见情状,庙堂之议固有以处之。臣参备侍从,出使一路,懐有所见,不敢不尽,以备采择。八年,轼为端明殿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论髙丽买书利害劄子曰:臣近准都省批送下国子监状,准馆伴髙丽人使所牒称,人使要买国子监文字,请详此印造供赴当所交割。本监检准元祐令,诸蕃国进奉人买书,具名件申尚书省。今来未敢支卖,防都省送礼部防详。臣寻指挥本部,令申都省,除可令收买名件外,其防府元龟、厯代史、太学敕、式本部未敢便令收买。伏乞朝廷详酌指挥。寻准都省批状云:勘防前次髙丽人使到阙,已曽许买防府元龟并北史。今来本部并不检防体例,所有人使乞买书籍,正月二十七日送礼部指挥,许收买其当行人吏上簿者。臣伏见髙丽人使每一次入贡朝廷,及淮浙两路赐予、馈送、燕劳之费,约十余万贯,而脩饰亭馆、骚动行市、调发人船之费,不在焉。除官吏得少馈遗外,了无丝毫之利,而有五害。所得贡献,皆是玩好无用之物,而所费皆是帑廪之实,民之膏血,此一害也。所至差借人马什物,搅挠行市,脩饰亭馆,民力倍有陪费,此二害也。高丽所得赐予,若不分遗契丹,则契丹安肯聼其来贡,显是借宼兵而资盗粮,此三害也。髙丽名为慕义来朝,其实为利,度其本心,终必为北敌用,何也?彼足以制其死命,而我不能故也。今使者所至,图画山川形胜,窥测虚实,岂复有善意?防此四害也。庆厯中,契丹欲渝盟,先以増置塘泊为中国之曲,今乃招来其与国使频嵗入贡,其曲甚于塘泊。幸今契丹恭顺,不敢生事,万一异日有桀黠之軰,以此借口,不知朝廷何以答之?此五害也。臣心知此五害,所以熈寜中通判杭州日,因其餽送书中不称本朝正朔,却退其物,待其改书称用年号然后受之,仍催促进发,不令住滞。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六。明代杨士奇等编撰。四方边裔。宋哲宗元祐年间,御史中丞傅尧俞上奏说:“臣听说夏人叩塞来归,传闻说他们一定是因为请求土地而来。臣私下思考,如今边防尚未充实,士气尚未振作,民力尚未恢复,赏罚不明,将帅也难以倚靠。其中尤其值得忧虑的是,议论不能一致,平时讨论军务,有时经过很长时间、耗费许多日子仍不能取得一致。如果一定到了用兵的时候,哪里能够抓住时机、仓促应变,在千里之外制止变化呢?臣私下替陛下忧虑。自古以来同敌人讲和,从没有因抗拒天威而能使人心快意的。所屈服得越深,日后能够伸展的空间就越远。愿陛下暂且致力于以德使他们柔服,专心把继续友好、使百姓休息作为意旨,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元丰四年,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自熙宁以来,高丽人屡次入朝进贡,到元丰末年,十六七年间,馆待和赏赐的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两浙、淮南、京东三路筑城造船,修建亭馆,征调农民和工匠,侵扰商贾,各地都骚动不安,公私双方都困苦不堪。朝廷没有得到丝毫好处,而敌国却获得了不可估量的利益。高丽使者所到之处,绘制山川形势,购买书籍。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所得赏赐大半都送给了契丹;虽然其中虚实无法查明,但契丹的强大足以决定高丽的祸福。若不是暗中彼此谋划构陷,高丽哪里敢公然入朝?中国有见识的人都对此深为忧虑。自从二圣即位以来,高丽多年不再前来,淮南、两浙、京东的官吏和百姓都有卸下负担的喜悦。唯独福建一路多以海商为业,其中凶险之人仍敢与高丽交通往来、诱引勾连,希望获得厚利。臣略微听到这些事情,正准备查明并处置。今月三日,秀州押解人员押送泉州百姓徐戬到来。徐戬擅自在海船中载来高丽僧统义天手下的侍者僧寿介、继常、颖流、院子金保、裴善等五人,并带来了本国礼宾省的文牒,说奉太国王的命令,令寿介等携带义天的祭文,前来杭州祭奠僧人源阇黎。臣已经下令本州把他们送到承天寺安置,选派羌职员二人、兵级十人,随时严加看管,不许他们出入或接待客人;又选派有操行、通晓经论的僧人陪伴他们交谈,并按时供给,不让他们失去安置。其余事项,臣已经把事情缘由和具体处置逐项写成奏状,奏报朝廷去了。又据高丽僧寿介上状称,他临出发那天奉国母指示,令他携带两座金塔,为皇帝、太皇太后祝祷延长圣寿。臣私下观察他们的意图,大概是因为二圣即位已有几年,不敢轻易前来进贡,突然失去了厚利;想重新派遣使者,又无法揣测圣意,所以借祭奠源阇黎为名,趁机献上金塔,想试探朝廷如何对待他们,观察待遇的轻重厚薄。否则,哪里有想献金塔为皇帝祝寿,却不派使者奉上表章的道理?他们借祭奠亡僧之机,转达国母的意思,大概是怀疑中国不肯接受,所以采取这种草率简略的礼仪,来试探朝廷。若朝廷对他们稍微优厚一些,贪心就会重新滋长,朝贡使者纷纷而来,必将成为无穷的祸患。等他们已经到达以后再拒绝,又会伤害恩义。恭敬地认为,圣明的陛下已经洞察他们的真实情况,朝廷大臣们自然已有办法处置。臣身为侍从,又出使主管一路,心中有所见闻,不敢不全部奏陈,以供圣上采择。元祐八年,苏轼任端明殿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时,论述高丽购买书籍利弊的札子说:臣近日接到尚书省批示,转下国子监的文状;文状称,据馆伴高丽人使的牒文,高丽使者要求购买国子监的书籍,请详细查明可以印造的书籍,送到指定处所交割。国子监查照元祐令:各蕃国进奉人员购买书籍,须列明书名和件数,申报尚书省。如今不敢立即支给出售,等候都省送礼部详议。臣随即指示本部,令其申报都省;除可以准许收买的书籍名目外,其中《册府元龟》《历代史》《太学敕》以及格式法式之书,本部不敢立即准许收买。伏请朝廷详细斟酌,作出指示。不久接到都省批状说:查考以前高丽使者到京时,已经准许购买《册府元龟》和《北史》。如今本部竟然不查照先例,所有使者请求购买的书籍,正月二十七日已经送礼部作出指示,准许收买那些登记在册、属于该行当的人员所购买的书籍。臣恭敬地看到,高丽使者每次入贡,朝廷以及淮南、两浙两路用于赏赐、馈送、宴劳的费用,大约十余万贯;修饰亭馆、扰动市场、征调人夫船只的费用,还不计算在内。除了官吏得到少量馈赠外,完全没有丝毫利益,反而有五种祸害。所得的贡品,都是玩赏和享用的无用之物;而所花费的,却都是国库府藏的实物,是百姓的膏血,这是第一害。所到之处征借人马和各种器物,搅扰市场,修饰亭馆,使百姓付出加倍的额外费用,这是第二害。高丽所得的赏赐,如果不分送给契丹,契丹怎么肯听任它前来进贡?这显然是借寇兵给盗贼送粮,这是第三害。高丽名义上说是仰慕道义前来朝见,实际上是为了利益;推测它的本心,最终一定会被北方敌国利用,为什么?因为契丹足以控制高丽的生死,而我国却做不到。如今高丽使者所到之处,绘制山川险要,窥探虚实,哪里还会有善意?这是第四害。庆历年间,契丹想要破坏盟约,先以增设塘泊说是中国方面有过错;如今朝廷却招致它的盟国使者连年入贡,这种过错比增设塘泊还严重。幸而现在契丹恭敬顺服,不敢生事;万一将来有桀骜狡黠之徒以此为借口,不知朝廷将用什么来答复?这是第五害。臣心里明知这五种祸害,所以熙宁年间任杭州通判时,曾因高丽在馈送文书中不称用本朝正朔,便退回所送物品,等他们改书称用本朝年号后才接受,并且催促他们立即出发,不让他们停留滞留。
及近嵗出知杭州,却其所进金塔,不为奏闻,及画一处置縁路接待事件,不令过当,仍奏乞编配狡。商猾僧并乞依祖宗编敕,杭、明州并不许发船往髙丽,违者徒二年,没入财货充赏,并乞删除元丰八年九月内创立许舶客专擅附帯敌使入贡及商贩一条。巳上事并防朝廷一一施行,皆是臣素意欲稍稍裁节其事,庶防渐次不来,为朝廷消乆逺之害。今既备贠礼曹,乃是职事。近者因见馆伴中书舍人陈轩等申乞尽数差勒相国寺行铺入馆铺设,以待人使买卖,不惟移市动众,奉小国之陪臣,有损国体,兼亦抑勒在京行铺,以资吏人广行乞取,弊害不小,所以具申都省,乞不施行。其乖方作▯官吏,并不防都省略取问。今来只因陈轩等不待申请,直牒国子监收买诸般文字,内有防府元龟、厯代史及敕式,国子监知其不便,申禀都省送下礼部防详。臣谨按《汉书》东平王宇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当时大臣以谓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理不言。今东平王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遗失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恠,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竒防,天官灾异,地形阨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诏从之。臣窃以谓东平王骨肉至亲,特以备位藩臣,犹不得赐,而况海外之逺人,契丹之与国乎?臣闻河北▯场禁出文书,其法甚严,徒以契丹故也。今髙丽与契丹何异?若髙丽可与,则▯场之法亦可废。兼窃闻昔年髙丽使乞赐《太平御覧》,先帝诏令馆伴以东平王故事为词却之。近日复乞诏,又以先帝遗防不与。今厯代史、防府元龟及北史,窃以谓前次本不当与,若便以为例,即上乖先帝遗防,下与今来不赐《御览》圣防异同,深为不便,故申都省止是乞赐详酌指挥,未为过当,便防行遣。吏人上簿书罪,臣窃为无罪可书,虽上簿薄责至为末事,于臣又无丝毫之损。臣非为此奏论,所惜者无厌之敌,事事曲从,官吏能防其意,虽动众害物,不以为罪,稍有裁节之意,便行诘责,今后无人敢逆其请,使意得志,满其来愈数,其患愈深,所以须至极论,仍具今来合处置数事,如后。一臣在杭州日,奏乞明州、杭州今后并不得发舶徃髙丽,防巳立条行下。今来髙丽使却搭附闽商徐积舶船入贡,及行根究,即称是条前发舶。臣窃谓立条已经数年,海外无不闻知,而徐积犹执前条,公慿影庇私商往来海外。虽有条贯,实与无同。欲乞特降指挥,出牓福建、两浙縁海州县,与限半年内,令缴纳条前所发公慿。如限满不纳,敢有执用,并许人告捕,依法施行。贴黄:据陈轩所奏,语录即是髙丽知此条。一、今来髙丽使所欲买歴代史防府元龟及敕式乞,并不许收买。贴黄准都省批状指挥人使所买书籍内有敕式若令外夷收买事体不便看详都省本谓策府元龟及北史前次巳有体例故以礼部并不检防为罪未委敕式有何体例一槩令买一、近日馆伴所申,乞为髙丽使买金箔一百贯,欲于杭州妆佛,臣未敢许,以申禀都省。窃虑都省复以为罪。窃縁金箔本是禁物,人使欲以妆佛为名,久住杭州,搔扰公私。窃闻近嵗西蕃阿里骨乞买金箔,朝廷重难其事,节次量与应副。今来髙丽使朝辞日数已迫,乞指挥馆伴,令以打造不出为词,更不令收买。一、近据馆伴所申,乞与髙丽使抄冩曲谱。臣为郑卫之声,流行海外,非所以观徳。若画朝防,特为抄冩,尤为不便。其状,臣已收杀,不行。贴黄臣前在杭州不受髙丽所进金塔虽曽宻奏闻元已作臣意度拒絶兼自来馆伴客使若有所求请不可应副即须一面説谕不行或其事体大即▯拒讫宻奏今陈轩等事事曲从便为申请若不施行即显是朝廷不许使彼国悦已而怨朝廷甚非馆伴之体右所有申都省状,其厯代史防府元龟及敕式,乞详酌指挥事,并出臣意,不干僚属及吏人之事。若朝廷以为有罪,则臣乞独当责罚,所有吏人乞不上簿。
译近几年臣出任杭州知州时,又退回他们进献的金塔,不上奏朝廷;并把沿途接待事务逐项规定,令其不得超过适当限度,同时奏请把狡猾的商人和僧人编配处置。又请求依照祖宗编敕:杭州、明州都不许派船前往高丽;违犯者判徒刑二年,没收财货充作赏赐;并请求删除元丰八年九月创立的“允许舶客擅自附带敌国使者入贡及从事商贩”一条。以上各事都希望朝廷逐一施行,都是臣一向想逐渐裁减此事的本意,希望从渐渐使他们不再前来,为朝廷消除长远祸害。如今臣既然任职礼曹,这本来就是职分之内的事。近来因看到馆伴中书舍人陈轩等申请,要求把相国寺的行铺全部差遣勒令入馆铺设,以等待高丽使者买卖;这不仅会迁移市场、扰动众人,而且用来供奉小国的陪臣,有损国体;同时还会压制京城行铺,借此帮助吏人广泛索取,弊害不小。因此臣特意申报都省,请求不要施行。对于这些违背正道、制造弊害的官吏,本来也不应由都省略过而不加追问。如今只是因为陈轩等不等待申请,直接发牒给国子监,要求收买各种书籍,其中有《册府元龟》《历代史》以及敕令、格式之书,国子监知道这样不妥,便申报都省,转下礼部详议。臣恭敬地查考《汉书》:东平王刘宇来朝时,上疏请求诸子之书和太史公的书。当时大臣认为,诸侯朝见聘问,是为了考察文章、端正法度,不合道理的事情不能提出。如今东平王有幸来朝,却不思考节制、谨守法度,以防止失误,反而请求各种书籍,这不合朝聘之义。诸子之书,有的违背经术、非议圣人,有的宣扬鬼神、相信怪异;太史公的书中有战国时期纵横家权变诡谲的谋略、汉朝兴起初期谋臣的奇谋,以及天官灾异、地形险要等内容,都不适合放在诸侯王手中,不能赐给他。皇帝下诏同意了大臣的意见。臣私下认为,东平王是皇帝的至亲,只不过身居藩臣之位,尚且不能获得这些书,何况远在海外的人、契丹的盟国呢?臣听说河北榷场禁止文书出境,法令十分严厉,只是因为契丹的缘故。如今高丽与契丹有什么不同?如果高丽可以得到这些书,那么榷场的法令也可以废除了。臣又私下听说,过去高丽使者请求赏赐《太平御览》,先帝曾下诏令馆伴以东平王的旧事为理由拒绝;近来他们再次请求,朝廷又以先帝遗留下来的禁令为理由不予。如今《历代史》《册府元龟》和《北史》,臣私下认为前次本来就不应当给予;如果就此形成先例,对上会违背先帝遗留下来的禁令,对下又会与这次不赐《太平御览》的圣旨产生异同,实在非常不妥。因此臣申报都省,只是请求详细斟酌、作出指示,并没有过分,立即据此办理。至于让吏人因登记簿册的文书而获罪,臣私下认为这是没有罪也要登记的事;即使因此登记在册、受到轻微责罚,也是最小的事情,对臣本人又没有丝毫损害。臣上奏论说此事,并不是为了这个;臣所痛惜的是,对这个贪得无厌的敌国,事事曲意顺从。官吏如果能够揣摩他们的意图,即使扰动众人、损害财物,也不认为是罪过;一旦稍有裁减节制的意思,反而马上加以诘责。这样下去,以后没有人敢违背他们的请求,他们的意图就会得到满足,来使会越来越频繁,祸患也会越来越深。因此臣必须把事情极力论说清楚,并且列出这次应当处置的几件事如下。一、臣在杭州任职时,曾奏请今后明州、杭州都不得派船前往高丽,相关禁令已经制定并下达施行。如今高丽使者却搭乘福建商人徐积的海船入贡;等到查究时,便说这是在禁令颁布以前就已经出发的船。臣私下认为,这项禁令已经施行数年,海外没有不知道的,而徐积仍然拿旧条文作凭据,公然凭借文书掩护私商往来海外。虽然有法令条文,实际上却等同于没有。请求特别下达指示,在福建、两浙沿海州县张榜公布,限定半年之内,令他们缴纳禁令颁布前签发的凭证。期限届满仍不缴纳而敢于持用的,准许他人告发、捕拿,依法施行。贴黄:据陈轩所奏,语录就是高丽知道这项禁令的证据。一、这次高丽使者想购买《历代史》《册府元龟》以及敕令、格式之书,请一概不许收买。贴黄:根据都省批状的指示,在使者所要购买的书籍中,如果有敕令、格式之书,若让外夷收买,事情很不妥。请都省详察:都省本来是认为《册府元龟》和《北史》前次已经有成例,所以把礼部没有查考先例作为罪过;却未审知敕令、格式之书有什么成例,为什么要一概令其购买?一、近日据馆伴申报,请求替高丽使者购买价值一百贯的金箔,准备在杭州装饰佛像。臣不敢擅自答应,已申报都省。臣私下担心,都省又会把这件事当作罪过。金箔本来就是禁物,使者却以装饰佛像为名,长期停留杭州,骚扰公私两方面。臣听说近年西蕃阿里骨请求购买金箔,朝廷认为此事很难处理,分几次酌量给他供应。如今高丽使者朝辞的日期已经临近,请下令馆伴以“不能打造”为理由,不再让他们收买。一、近来据馆伴申报,请求给高丽使者抄写曲谱。臣认为这是郑、卫之声,流传到海外,并不是用来显示德政的。如果为了迎合朝廷旨意,特意替他们抄写,就更加不妥。对此申状,臣已经收回销毁,没有施行。贴黄:臣以前在杭州时不接受高丽进献的金塔,虽然曾秘密奏报,但原本已经按照臣的判断拒绝了。向来馆伴接待外国使者时,如果对方有所请求而不能答应,就应当当面说明不能施行;如果事情重大,就应等拒绝之后秘密奏报。如今陈轩等人事事曲意顺从,动辄替他们申请;如果不予施行,便显得是朝廷不答应,使高丽国对馆伴感到满意却怨恨朝廷,这实在完全不合馆伴的职责。以上申报都省的奏状,其中关于《历代史》《册府元龟》以及敕令、格式之书,请求详细斟酌、作出指示的事情,都是臣本人的意见,与同僚和吏人无关。如果朝廷认为臣有罪,臣请求独自承担责罚;至于吏人,请不要把他们登记在册。
贴黄臣谨按:春秋,晋盟主也,郑小国也。而晋之执政韩起欲买玉环于郑商人,子产终不与,曰:“大国之求,若无礼以节之,是鄙我也。”又晋平使其臣范昭观政于齐,昭请齐景公之觞为夀,晏子不与;又欲奏成周之乐,太师不许。昭归谓晋侯曰:“齐未可伐也。”臣欲乱其礼而晏子知之,欲乱其乐而太师知之。今髙丽使契丹之党,而我之陪臣也,乃敢干朝廷,求买违禁物,传冩郑卫曲子谱,防慢甚矣。安知非敌人欲设此事,以尝探朝廷深浅难易乎?而陈轩等事事为请,恐失其意,臣窃惑之。又据轩等语録云:“髙丽使言,海商擅往契丹,本国王捉送上国,乞更赐约束,恐不穏便。”而轩乃答之:“风迅不顺,飘过乃是与闽中狡商巧説词理,许令过界。”窃縁私往北界,条禁至重,海外陪臣犹知遵禀,而轩乃为归咎于风,以薄其罪,岂不乖戾倒置之甚乎?臣忝备侍从事,闗利害,不敢不奏。轼又劄子奏曰:臣近奏论髙丽使所买书籍及金箔等事,准尚书省劄子,二月十二日三省枢宻院同奉圣防,所买书籍曽经收买者,许依例收买,金箔特许收买,余依奏。吏人免上簿者,臣所以区区论奏者,本为髙丽契丹之与国,不可假以书籍,非止为吏人上簿也。今来吏人独免上簿,而书籍仍许收买,臣窃惑之。检防元祐编敕,诸以熟铁及文字禁物与外国使人交易,罪轻者徒二年。防详此条,但系文字,不问有无妨害,便徒二年,则法意亦可见矣。以谓文字流入诸国有害无利,故立此重法以防意外之患。前来许买防府元龟及北史,已是失错。古人有言:「一之谓甚,其可再乎?」今乃废见行编敕之法,而用一时失错之例,后日复来,例愈成熟,虽买千百部,有司不敢复执,则中国书籍山积于髙丽,而云布于契丹矣。臣不知此事于中国得为穏便乎?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曰:「招虞人以皮冠。」孔子韪之曰:「守道不如守官。」夫旌与皮冠于事未有害,然且守之。今买书利害如此,编敕条贯如彼,比之皮冠与旌,亦有间矣。臣当谨守前议,不避再三论奏,伏望圣慈早赐指挥。贴黄:臣防检得馆伴所公案内有行下承受所收买文字数内一项,所买防府元龟叙兵虽不曽卖与,然髙丽之意可见矣。又贴黄:臣已令本部备録编敕条贯,符下髙丽人使所过州郡,约束施行去讫,亦合奏知。轼又劄子曰:臣近再具劄子奏论髙丽买书事,今准敕节文检防国朝防要,淳化四年、大中祥符九年、天禧五年曽赐髙丽《九经》、《书》、《史记》、《两汉书》、《三国志》、《晋书》、诸子、厯日、《圣恵方》、《隂阳地理书》等,奉圣防依前降指挥。臣前所论奏髙丽入贡为朝廷五害,事理灼然,非复细故。近又检坐见行编敕,再具论奏,并不防朝廷详酌利害及编敕法意施行,但检坐国朝防要已曽赐予,便为収买。窃縁臣所论奏所计利害不轻,本非为有例无例而发也。事诚无害,虽无例亦可;若其有害,虽百例不可用也。而况防要之为书,朝廷以备检阅,非如编敕一一皆当施行也。臣只乞朝廷详论此事,当遵行编敕耶?为当检行防要而巳?臣所忧者,文书积于髙丽而流于北敌,使敌人周知山川崄要、邉防利害,为患至大。虽曽赐予,乃是前日之失,自今止之,犹贤于接续许买荡然无禁也。又髙丽人入朝,动获所欲,频嵗数来,驯致五害,如此之类,皆不防朝廷省察。深虑髙丽人复来,遂成定例,所以须至再三论奏。兼今来髙丽人已发,无可施行。五年,御史中丞苏辙论不可失信夏人状,奏曰:「臣闻善为国者,贵义而不尚功,贵信而不求利。非不欲功利也,以为弃义与信,虽一快于目前,而嵗月之后,其害将有不可胜言者矣。昔晋公围原,命三日之粮,原不降,命去之。谍者曰:『原将降矣。』军吏曰:『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寳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民?所亡滋多。』退而原降。晋荀呉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呉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弗为?』呉曰:『吾闻诸叔向,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备。』三月,鼓人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脩而城。』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呉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敎民怠,将焉用邑?』
译贴黄:臣恭敬地查考《春秋》:晋国是盟主,郑国是小国。晋国执政韩起想从郑国商人那里购买玉环,子产始终没有给他,并说:“大国提出要求,如果没有礼义加以节制,就是把我们小国当作鄙陋之地。”后来晋平公派臣子范昭到齐国观察政事,范昭请求齐景公的酒杯为自己祝寿,晏子没有给他;他又想演奏成周的乐曲,太师也不答应。范昭回去后对晋侯说:“齐国还不能攻伐。”我想扰乱他们的礼制,晏子知道了;我想扰乱他们的音乐,太师知道了。如今高丽使者是契丹的党与,而只是我国的陪臣,竟敢干犯朝廷,请求购买违禁物品,传抄郑、卫曲子的曲谱,轻慢侮辱已经太过分了。怎么知道这不是敌人故意设置这样的事情,来试探朝廷的深浅、难易呢?而陈轩等人事事替他们请求,恐怕会使他们的意图得逞,臣对此私下感到疑惑。又据陈轩等人的语录说:“高丽使者说,海商擅自前往契丹,本国国王把他们捉拿后送到上国,请求再赐予约束,恐怕不妥。”陈轩却回答说:“只是风势迅疾而不顺,船被吹过了界,这不过是福建奸猾商人巧言编造的说辞,应当允许他们越过边界。”臣私下认为,私自前往北界,禁令极其严重;海外的陪臣尚且知道遵守申报,陈轩却替他们归咎于风,以减轻他们的罪责,这难道不是极其乖谬、颠倒是非吗?臣忝居侍从之职,事情关系到利害,不敢不奏报。苏轼又上札子奏说:臣近来奏论高丽使者购买书籍和金箔等事,接到尚书省札子称,二月十二日,三省、枢密院共同奉行圣旨:所要购买的书籍中,过去曾经收买过的,准许依照旧例收买;金箔特别准许收买;其余事项依照臣的奏议办理。关于免除吏人登记在册,臣之所以竭力上奏,本来是因为高丽是契丹的盟国,不能把书籍借给它,并不只是为了吏人是否登记在册。如今只是免除了吏人的登记,而书籍仍然准许收买,臣私下对此很疑惑。臣查考元祐编敕:凡以熟铁以及文字禁物同外国使者交易,罪轻的判徒刑二年。详细考察这条法令,它只要涉及文字禁物,并不问是否确实有妨害,就判徒二年,那么法令的本意也可以看出来了。是认为书籍文字流入各国有害而无利,所以制定这一重法来防备意外祸患。此前准许购买《册府元龟》和《北史》,已经是错误。古人说过:“一次已经太过分了,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如今竟然废弃现行编敕的法令,而采用一时错误形成的先例;以后他们再来,这个先例会越来越被视为成熟,即使购买千百部,有司也不敢再加阻止,那么中国的书籍就会堆积在高丽,并像云一样传播到契丹了。臣不知道这件事对中国来说,能算妥当吗?从前齐景公田猎时,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没有到;又说:“应当用皮冠召唤虞人。”孔子认为这件事做得对,说:“遵守道义不如遵守职守。”旌旗和皮冠本身对事情并没有什么危害,尚且还要遵守相应的规矩。如今购买书籍的利害如此严重,编敕条文又是那样明确,比起皮冠和旌旗更有区别。臣应当谨慎地坚持先前的意见,不避讳再三上奏,恭请圣上慈悲,早日下达指示。贴黄:臣查验馆伴公案,发现其中在下达承受所收买文字的数目内有一项:《册府元龟》中叙述兵事的部分,虽然并没有卖给高丽,但高丽的意图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又贴黄:臣已经命本部备录编敕条文,发文给高丽使者经过的州郡,令其据此约束施行;这件事也应当奏报知会朝廷。苏轼又上札子说:臣近来再次具札奏论高丽购买书籍的事情,如今接到敕令节文,查考《国朝会要》,淳化四年、大中祥符九年、天禧五年曾经赏赐高丽《九经》《书》《史记》《两汉书》《三国志》《晋书》、诸子、历日、《圣惠方》《阴阳地理书》等,奉圣旨依照从前下达的指挥办理。臣前面论奏高丽入贡给朝廷造成五种祸害,事理十分明白,不再是小事。近来又查考现行编敕,再次具文论奏,朝廷并没有详细斟酌利害和编敕的立法意旨来施行,只是查到《国朝会要》曾经赏赐过,便准许收买。臣所论奏、所计算的利害关系并不轻,本来就不是因为有无成例而发。事情确实无害,即使没有成例也可以;如果确实有害,即使有一百条例也不能采用。何况《会要》这类书,是朝廷用来备查阅的,并不像编敕那样每一条都应当施行。臣只是请求朝廷详细讨论这件事:究竟应当遵行编敕,还是只查照《会要》办理?臣所忧虑的是,文书积存在高丽而流传到北方敌国,使敌人完全知道山川险要、边防利害,造成的祸患极大。即使曾经赏赐过,那也是从前的错误;从今以后停止,仍然胜过继续准许购买、完全不加禁止。又如高丽人入朝,动辄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年年频繁来往,逐渐造成五种祸害;这类事情都不经过朝廷省察。臣深深担心高丽人再次来时,事情遂成为定例,所以必须再三上奏。况且这次高丽人已经出发,已经没有办法施行了。元祐五年,御史中丞苏辙论述不可失信于夏人的奏状说:“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以义为贵而不崇尚功劳,以信用为贵而不贪求利益。并不是不想要功利,而是认为抛弃义和信,虽然可以在眼前获得一时快意,但过些年月以后,造成的祸害将不可胜言。从前晋文公包围原国,命令军队只带三天粮食;原国不投降,便命令军队撤离。间谍说:‘原国将要投降了。’军吏说:‘请等待一下。’晋文公说:‘信用,是国家的宝物,是百姓赖以庇护的东西。得到了原国却失去信用,拿什么来庇护百姓?失去的将更多。’于是撤军,原国才投降。晋国的荀吴包围鼓国,鼓人有人请求献城叛变,荀吴不答应。身边的人说:‘军队不辛劳,就可以得到城池,为什么不这样做?’荀吴说:‘我听叔向说过,喜好和厌恶不违背道义,百姓就知道归向哪里,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有人把我的城献来叛变,是我非常厌恶的事。别人拿城来,我独独有什么可喜欢的?’于是让鼓人杀掉叛变者,修缮守备。三个月后,鼓人请求投降,荀吴派人察看,说:‘他们脸上还有食色,姑且修治你们的城池。’军吏说:‘得到了城池却不取,劳累百姓而使军队停顿,拿什么来侍奉国君?’荀吴说:‘我正是用这种方式侍奉国君。得到一个城邑却教百姓懈怠,将来要城邑有什么用?’
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以世俗言之,此二人者,可谓踈于事情而怠于功利矣。然要其终,文公以覇天下,荀呉以强晋国,则信义之効见于久逺如此。」臣窃观朝廷之所以御西夏者,可谓异矣。方元祐三年,既受册命,不肯入谢,再以大兵蹂践泾原,大臣畏之。明年,遣使请以所许四寨易兰州、塞门,朝廷虽不许,大臣务行姑息,不俟其请,而以嵗赐等事许之。一嵗所赐凡二十万,夏人仰以为命。虽以一嵗之入易兰州、塞门可也,而奈何与之?盖自失嵗赐以来,朝廷荡然无复可以要结夏人者。然此既往之事,臣不复追咎矣。顷者,夏人既得嵗赐,始议地界,朝防许以见今州城堡寨,依绥徳城例,以二十里为界,十里外量置堡铺,其余十里为两不耕地。约束既定,大臣中悔,又欲堡寨相照取直,议犹未定。而熈河将佐范育、种谊欲于见今城堡之外,更占质孤、胜如二堡,大臣侥幸拓地之功,不以育等为非,从而助之。寻为夏人所破,所杀兵民皆不敢以实闻。继脩城门,再被焚毁,其事至今未定。然夏人廹于内患,不敢坚抗朝命,许以照直为界。其言犹未絶口,而大臣又悔,欲以堡铺之外对,留十里通前,共计三十里。此命既出,有识之士以为失信太甚,非中国之体。若使邉臣稍知义理,必不忍自出反覆之言,以彰不信。幸而夏人终以内患未觧,不欲违拒,黾勉从之。十里之地,得之不足为强,失之不足为弱。虽小人以为得计,而君子谓之失防。何者?要约未定,今嵗已添屯重兵,前后十将有余。十将之众,凡五万人,使五万人西食贵粟,其费已不赀,而夏人顺否又未可必。虽复暂顺,要之久逺不信朝廷,为患何所不至?然此亦既往之事,臣复何言?防臣之所忧,但恐大臣狃于小利,睥睨夏国便利田地,贪求不已。访闻近遣穆衍与邉臣计议,既欲取质孤胜如两城一帯良田,凡数十里,又欲与秦鳯路陇诺城与熈河路定西城照直地,仅一百里,规画极大,闻者惊愕。若此谋复作,夏人不堪其忿,窃出作过,我曲彼直,何以御之?且先朝用兵所得四寨,朝廷犹务息民,弃而不惜,况于其余,何足计较?在兵法有之曰:「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又曰:「利人土地寳货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今之所为,正犯此禁。臣窃恠大臣皆一时儒者,而皆弃所学,贪求茍得,为国生事,一至于此。外人皆言前后计画皆出种谊,谊本小人,安知大虑,而举朝廷以从之乎?要之不出数年,此患必见。患至而后言,言虽易信,而已无及矣。伏乞陛下以社稷生民为念,防之于心,止其妄作,则天下幸甚。贴黄添屯数目,臣见陜西转运使李南公言:自元祐以来,朝廷不起邉事。凡自前邉臣欺罔杀畧熟户,计级受赏,劫掠财物,私自润入,及邉民幸于扰攘,买贱卖贵,如此等事,皆不得为故。上下鼓唱,愿有邉衅。凡此皆奸人自作身计,非国之利也。今胜如质孤等处良田,实西邉第一膏腴,岂我独知以为利,而夏人不知耶?彼知爱之,则不免于争。争端一起,则兵革不息,此正堕邉臣之奸计矣。臣访闻夏国柄臣梁乙逋者,内有簒国之心。然其为人狡而多算,寛而得众,方欲内安豪酋,外结朝廷,竢内外无患,然后徐簒取之。所以朝廷近日打量地界,前后要求反覆,而乙逋一一聼从,盖见议地界止于二三十里之间,于彼国不系利害故也。今朝廷若见其易与,因而别有大段求索,使彼不能堪忍,或至忿争,兵难一交,必非朝廷所愿。至此而后返,欲求和则所防多矣。辙又乞罢熈河修质孤胜如等寨劄子曰:臣伏见西夏轻狡,屡臣屡叛,为患莫测。昨与延安商量地界,迁延不决,舍归本国,招之不至。邉人之议,始谓地界自此不可复议,而坤成贺使亦当不至矣。今者天诱其衷,使者既已及境,而地界复议如故。方其未遽告絶,招懐之计犹可复施,此实中国之利也。然臣恐朝廷忽而不虑,不于今日穷究端由,窒其衅隙,必竢邉患既起而后图之,则无及矣。臣闻熈河近日创脩质孤胜如二堡,侵夺夏人御荘良田,又于兰州以北过河二十里议筑堡寨,以广斥候。夏人因此猜贰,不受约束,其怨毒邉吏,不信朝廷,不言可见矣。徒以嵗赐至厚,和市至优,是以勉修臣节,其实非徳我也。使之稍有便利,岂肯帖然不作过防?何者?中国既失大信,则外国不可复责故也。臣窃惟朝廷之于西夏,弃捐金帛,割裂疆土,一无所爱者,累年于兹矣。
译等鼓人报告粮食已经耗尽、力量已经用尽之后,荀吴才取得鼓国。攻克鼓国后回师,没有杀戮一人。按照世俗的说法,这两个人可以说是不通晓事情、怠慢功利。然而考察最终结果,晋文公凭此称霸天下,荀吴凭此使晋国强盛,可见信义的功效能够在长久以后显现,竟是如此。”臣私下观察朝廷用来驾驭西夏的做法,可以说很奇怪。元祐三年,夏人已经接受册命,却不肯入朝谢恩;又以大军践踏泾原,大臣畏惧他们。第二年,夏人派使者请求用先前答应给他们的四座寨堡交换兰州、塞门,朝廷虽然不答应,大臣却一味姑息迁就,不等他们提出要求,便答应给岁赐等事。一年所赐总共二十万,夏人依靠它作为生活来源。即使可以用一年的岁赐换取兰州、塞门,又为什么要给他们呢?自从失去岁赐以来,朝廷已经荡然无余,再没有可以用来约束、联结夏人的东西了。但这是过去的事,臣不再追究责备。近来夏人既然得到岁赐,才开始议定地界;朝廷答应以现有州城、堡寨为界,依照绥德城的例子,以二十里为界,十里以外酌量设置堡铺,其余十里作为双方都不耕种的土地。约束已经确定,大臣中却有人后悔,又想让堡寨彼此照直取界,议论还没有定下来。可是熙河的将佐范育、种谊又想在现有城堡之外,另外占取质孤、胜如两座堡寨;大臣侥幸想取得拓地之功,不认为范育等人有错,反而随从并帮助他们。不久被夏人攻破,所杀的军民,实际人数也不敢如实上报。后来修缮城门,又被焚毁,事情至今没有定论。然而夏人由于内部祸患所迫,不敢坚决抗拒朝廷命令,答应以照直取界。此话尚未说完,大臣又后悔,想把堡铺之外作为对界,保留原先的十里,合计三十里。这道命令发出后,有识之士认为失信太过分,不合中国的体统。如果边臣稍微懂得义理,一定不忍心亲自说出这样反复无常的话,来彰显自己的不诚信。幸而夏人终因内患未解,不愿违抗拒绝,只能勉强答应。十里土地,得到它不足以使国家强盛,失去它也不足以使国家衰弱。小人认为这是取得了计策,君子却认为这是失掉了防备。为什么?地界约定尚未确定,今年已经增添屯驻重兵,前后有十多名将领。十名将领的军队共有五万人;让五万人到西部消耗昂贵的粮食,费用已经不可估量,而夏人是否顺服又未必能够确定。即使暂时顺服,归根结底长久地不再信任朝廷,将来什么祸患不会发生呢?不过这也是已经过去的事,臣又能说什么呢?臣现在所忧虑的,只怕大臣习惯于贪图小利,窥伺夏国便利肥沃的田地,贪求不止。臣访闻近来派穆衍同边臣商议,既想取得质孤、胜如两城一带的良田,共计数十里,又想把秦凤路的陇诺城和熙河路的定西城照直取界,竟达一百里,谋划极其庞大,听到的人都惊愕。如果这个谋划再次发动,夏人无法忍受愤怒,暗中出来制造事端,我方理亏、对方有理,将用什么来抵御?况且先朝用兵所得的四座寨堡,朝廷尚且致力于使百姓休息,舍弃它们也不吝惜,何况其他地方,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兵法有言:‘安于保有已有之物,贪图夺取他人所有的,就会遭到残害。’又说:‘贪图别人的土地财宝,叫作贪;用兵而贪图掠取,军队就会失败。’如今的作为,正好犯了这些禁忌。臣私下奇怪,大臣都是一时的儒者,却都抛弃所学,贪求侥幸所得,为国家制造事端,竟到了这种地步。外面的人都说,前后谋划都出自种谊;种谊本是小人,哪里知道深谋远虑,为什么整个朝廷却要听从他呢?归根结底,不出几年,这个祸患一定会显现。等祸患到了以后才进言,进言虽然容易被相信,却已经来不及了。伏乞陛下以社稷和百姓为念,先在心中防备,制止他们妄自作为,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贴黄:关于增添屯兵数量,臣见陕西转运使李南公说:自元祐以来,朝廷没有发动边事。凡是从前边臣欺骗杀害熟户,按斩获人数计功受赏,劫掠财物私自侵吞,以及边民借边境扰乱之机买贱卖贵之类的事情,今后都不许再作为旧例。上下相互鼓动,都希望发生边衅。这些全是奸人替自己谋利,并不是国家的利益。如今胜如、质孤等处的良田,确实是西部边境第一等肥沃之地,难道只有我知道它有利,而夏人不知道吗?他们知道珍爱这些土地,就免不了要争夺。一旦争端发生,战争就不会停止,这正是落入边臣奸计。臣访闻夏国掌权大臣梁乙逋,内心有篡夺国位的想法。但他为人狡猾而多谋,宽厚而能得到众人拥戴,正想在国内安定豪强首领,对外结好朝廷,等内外没有祸患以后,再慢慢篡取国位。因此朝廷近来反复丈量、要求地界,梁乙逋一一听从,大概是看出议定地界只在二三十里之间,对他们国家的利害无关紧要。如今朝廷如果看见他容易对付,因而另外提出大规模的索求,使他无法忍受,甚至愤怒争战,一旦兵戎相交,必定不是朝廷所希望的。到了这种地步才回头,想求和就会有许多妨碍了。苏辙又上札子请求停止熙河修筑质孤、胜如等寨,说:臣恭敬地看到,西夏轻佻狡猾,屡次称臣又屡次叛乱,祸患难以预测。近来同延安商量地界,拖延不决;夏人舍弃议事回到本国,召唤他们也不来。边地人的议论开始认为,地界从此不能再议,坤成贺使也应当不会来了。如今上天诱发其内心,使者已经到达边境,地界又像以前一样重新议论。趁他们还没有立即断绝关系,招抚怀柔的计策还可以重新施行,这确实是中国的利益。然而臣担心朝廷忽然疏忽而不加考虑,不在今日追究事情的根由、堵塞争端,偏要等边患已经发生以后再谋划,那就来不及了。臣听说熙河近来新修质孤、胜如两座堡寨,侵夺夏人御庄的良田;又在兰州以北渡过黄河二十里处,议论修筑堡寨,以扩大侦察范围。夏人因此猜疑离心,不接受约束,对边吏怨恨恶毒、不信任朝廷,其情形不用说也明白了。只是因为岁赐丰厚、和市优厚,所以勉强维持臣属的礼节;实际上并不是感念朝廷的恩德。假使他们稍微得到便利,哪里肯安然不生事端?为什么?中国既然已经失去很大的信用,就不能再责备外国了。臣私下想到,朝廷对于西夏,舍弃金帛、割让疆土,毫无吝惜,已经多年如此。
而熈河帅臣与其将吏,不原朝廷之心,徼求尺寸之利,妄觊功赏,以害国事,深可疾也。顷年熈河筑西闗城,声言次筑龛谷,鬼章疑惧,遂举大兵攻扰一路,疮痍至今未复。今既城质孤胜如,其势必及龛谷,夏人惊疑,正与鬼章事同。由此言之,则曲在熈河,非夏人之罪也。夫兰州之为患,所从来逺矣。昔先帝分遣诸将入界,李宪当取▯武,畏怯不敢深入,遂以此州塞责。自是以来,筑城聚兵,完械积粟,劳费天下,动以千万为计,议者患之久矣。好事之臣因此讲求遗利,以为金城本汉屯田旧地,田极膏腴,水可灌溉,不患无食,患在不耕;不患不耕,患无堡障。凡西闗、龛谷、质孤、胜如与过河筑城,皆所以为堡障也。从来熈河遣兵侵耕此地,皆为夏人所杀,况于筑堡致宼无疑,而朝廷恬不为怪,坐视邉衅之啓,深可惜也。夫兰州不耕,信为遗利矣。若使夏人背叛,则其为患,此之不耕,兰州何翅?百倍,故臣以为朝廷当权利害之重轻,有所取舍。况兰州顷自邉患稍息,物价渐平,比之用兵之时,何止三分之一?若能忍此劳费,磨以嵗月,徐观问隙,竢夏人防弱,决不敢争,乃议修筑,如此施行,似为得防臣不知邉臣何苦而为此怱怱也?昔唐明皇欲取吐蕃石堡城,陇右节度使王忠嗣,名将也,以为顿兵坚城,费士数万,然后可图,恐所得不酬所失,请厉兵马,待衅取之。帝意不快,忠嗣由此得罪。其后帝使哥舒翰攻拔之,虽开屯田,获军实,不为无补,而士卒死亡,畧尽,皆如忠嗣之言。唐史以为深戒,此则今日之龟鉴也。若朝廷不用臣言,臣料夏人久必复叛,用兵之后,不免招来,其为劳耻,必甚今日。敌人强梁则畏之,敌人柔伏则陵之,恐非大国之体也。惟陛下留神省察。贴黄。臣闻朝廷欲遣孙路以防检弓箭手为名,因商量熈河界至。臣观孙路昔在熈河,随李宪等造作邉事,由此防朝廷擢用。深恐路狃习前事,不以夏人逆顺利害为心,而妄图兰州小利,以失国家大利。伏乞明赐戒敕。若因界至生事,别致夏人失和,劳民蠧国,罪在不赦。元祐中,辙又奏乞裁抑髙丽人使,状曰:「臣伏见髙丽北接契丹,南限沧海,与中国壌地隔絶,利害本不相及。本朝初许入贡,祖宗知其无益,絶而不通。熈寕中,罗拯始募海商,诱令朝觐,其意欲以招致逺人为太平粉饰,及掎角契丹为用兵援助而巳然自其始通,及今屡至,其实何益于事,徒使淮浙千里劳于供亿,京师百司疲于应奉,而髙丽之人所至防观伺察虚实,图冩形胜,隂为契丹耳目。或契丹常遣亲信隠于髙丽三节之中,髙丽宻分赐予,归为契丹防半之奉。朝廷劳费不赀,而所获如此,深可惜也。今其复至,既朝廷未欲遽絶,谓当痛加裁损,使无大饶益,则其至必疎,而我得其便矣。窃见近日已降朝防,自明州以来州郡待遇礼节,率皆减旧,而京师诸事未加裁定。臣以谓朝廷交接四夷,莫如辽、夏之重,而目前所以遇髙丽者,防比二国,非独于本朝事有不便,傥使二国知之,亦为未允。况髙丽之于契丹,大小相絶,有君臣之别。今舘待之数,出入之节,或皆如一,或更过厚,其于事体实为不便。臣欲乞凡舘待送遗,并量加裁抑。」五年,范育知熈州,论御戎之要,上奏曰:「臣窃以御戎之要,防患在于无形,制胜在于未然。患至而后图安,未有不危者也;兵交而后求胜,未有不败者也。臣观本路有无形之患,其端已具,其忧甚大臣防朝廷假以方面之寄,容身自谋,依违不言,使患至形成,上贻朝廷忧,下为一方害,则臣上负明主,不忠之罪大矣。故臣敢极陈其説。」臣伏见近朝廷诏本路与夏人分画疆界,依绥徳例,非所赐城寨外,以二十里为界,通逺军、定西、通西、榆木等城寨,朝廷指挥拶邉相照取直。西人执以逐寨外取二十里,兰州质孤、胜如堡前日朝廷令常作守据之计,本路按视合取二堡外立界。西人指为非旧堡寨,要自龛谷寨打量此二事。若朝廷从夏人之请,则于本路邉面形势有无穷之大害;若不从,夏人必起兵争占,有害今日和议,而西兵未有可息之期。
译可是熙河的帅臣和将吏不体察朝廷的心意,只图谋尺寸之利,妄想求取功劳赏赐,以损害国家大事,实在令人痛恨。前些年熙河修筑西关城,声称接下来要修筑龛谷;鬼章疑惧,于是发动大军进攻骚扰一路,造成的创伤至今没有恢复。如今既然修筑了质孤、胜如,势必会扩展到龛谷;夏人惊疑,这正同鬼章那次的事情相同。由此说来,理亏在熙河,不是夏人的罪过。兰州成为祸患,来源已经很久了。从前先帝分派各将进入夏境,李宪应当攻取▯武,却畏怯不敢深入,便拿攻取兰州来塞责。从那以后,修城聚兵、修整器械、积聚粮食,劳费天下,动辄以千万计,议论者长期以此为忧。好事的臣子因此搜求遗留下来的利益,认为金城是汉代屯田的旧地,田地极其肥沃,可以引水灌溉,不怕没有粮食,只怕不耕种;不怕不耕种,只怕没有堡障。西关、龛谷、质孤、胜如以及渡河筑城,都是为了设置堡障。从来熙河派兵侵入耕种这些土地,都被夏人杀死,何况修筑堡寨,必然招致敌寇;朝廷却安然不以为怪,坐看边衅被开启,实在令人痛惜。兰州不耕种,确实是放弃了利益。如果夏人背叛,那么它造成的祸患,岂只是兰州不耕种的百倍?所以臣认为,朝廷应当权衡利害的轻重,有所取舍。况且兰州近来边患稍微平息,物价逐渐平定,与用兵时相比,费用何止只有三分之一?如果能够忍受这些劳费,经过若干年慢慢观察,等待夏人势力衰弱,确定他们不敢争夺以后,再议论修筑,这样办理似乎才是得当的。臣不知道边臣为什么要如此匆忙地做这件事?从前唐明皇想夺取吐蕃的石堡城,陇右节度使王忠嗣是名将,认为攻打坚城会使军队困顿,耗费数万士卒,然后才能图谋,恐怕得到的抵不上失去的,请求训练军马,等待敌人出现衅隙再夺取。皇帝心意不快,王忠嗣因此获罪。后来皇帝派哥舒翰攻取石堡城,虽然开置屯田、缴获军用物资,并非毫无补益,但士卒死亡几乎殆尽,都如王忠嗣所说。唐史把此事作为深刻的警戒,这就是今日的借鉴。如果朝廷不采用臣的意见,臣料想夏人长久以后一定会再次叛乱;用兵之后又免不了招抚,他们所造成的劳苦和耻辱,必定比今日更严重。敌人强暴就畏惧他,敌人柔弱就欺凌他,恐怕不是大国的体统。只希望陛下留心省察。贴黄:臣听说朝廷想派孙路以查点、检阅弓箭手为名,借机商议熙河的边界。臣观察孙路从前在熙河时,曾跟随李宪等人制造边事,因此得到朝廷提拔任用。臣深恐孙路习惯于从前的做法,不以夏人是否顺服及其利害为考虑,而妄图谋取兰州的小利,因而丧失国家的大利。伏乞明白地下达戒敕。如果因边界问题制造事端,另使夏人失和,劳累百姓、损害国家,罪责将不可赦免。元祐年间,苏辙又上奏请求裁抑高丽使者,说:“臣恭敬地看到,高丽北面接连契丹,南面受沧海阻隔,同中国土地隔绝,本来利害就互不相干。本朝起初准许它入贡,祖宗知道这样没有益处,便断绝关系而不相往来。熙宁年间,罗拯开始招募海商,诱导高丽来朝,其用意只是想用招来远方之人来粉饰太平,并想在对付契丹时作为夹攻援助罢了。然而自从开始往来直到如今屡次来朝,实际上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只是使淮浙千里之地疲于供应,使京师各部门疲于应奉;而高丽人所到之处窥观、伺察虚实,描绘山川形势,暗中替契丹充当耳目。有时契丹还常常把亲信隐藏在高丽三节使者之中,高丽暗中分给他们赏赐,回去后作为契丹三节使者的一半供奉。朝廷耗费不可估量,得到的却是这些,实在令人痛惜。如今他们又来了,既然朝廷不想立即断绝关系,应该大力裁减接待和赏赐,使他们不能得到太多利益;这样他们来朝必定会稀少,而我国也可以得到便利。臣看到近日已经下达朝旨,自明州以来各州郡的接待礼节大都比旧制减少,但京师的各项事务还没有加以裁定。臣认为,朝廷同四方夷狄交往,没有比辽、夏更重要的;而目前对待高丽的礼数,竟大致比照这两个国家,这不仅对本朝事务不便,假如辽、夏两国知道,也会认为不合适。况且高丽与契丹之间,大小悬殊,有君臣之别。如今接待、馆舍供给、出入礼节,有的完全相同,有的甚至更加优厚,在事体上实在不便。臣请求凡是馆舍接待和馈送赠遗,都酌量加以裁减抑制。” 元祐五年,范育知熙州,论述抵御戎人的要务,上奏说:“臣私下认为,抵御戎人的关键,在于在祸患尚未显形时防备,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制胜。等祸患到了才谋求安定,从来没有不危险的;等兵戎交战后才求取胜利,从来没有不失败的。臣观察本路有尚未显形的祸患,端倪已经具备,忧患非常重大。臣忝任朝廷方面之寄,若只图保全自身,遇事模棱两可而不进言,使祸患形成后,上面给朝廷增添忧虑,下面成为一方的灾害,那么臣上负明主,不忠的罪过就大了。所以臣敢于把自己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臣恭敬地看到,近来朝廷诏令本路同夏人划定疆界,依照绥德的旧例,在朝廷赐给的城寨之外,以二十里为界;对于通远军、定西、通西、榆木等城寨,朝廷指挥要与边界相互照直取界。西人坚持每个寨堡之外各取二十里;兰州的质孤、胜如堡,前日朝廷命令作为长期守据的计划,本路巡察后认为应当在两堡之外另立边界。西人却说这不是旧有的堡寨,要求从龛谷寨开始丈量。这两件事,如果朝廷答应夏人的请求,就会给本路边面的形势造成无穷大害;如果不答应,夏人一定会起兵争夺,占据土地,既危害今日的和议,西部军队也将没有停止的期限。
臣请陈其故。盖定西北与夏人接境,通西、榆木等处,则贼境在东。若皆取二十里,则今日所弃邉面多者已三二十里,所徙弓箭手已数百千户,失膏腴之地数千畆。又定西孤絶,贼兵可从中防其归路,其势决不可守。则通逺之邉面所蹙不啻数十里,而贼兵毎出可至通逺。通逺受敌,则熈河一路有扼吭不通之患矣。兰州向借质孤、胜如川地五十余顷,皆膏腴上田,有水田可以灌漑,其收畆数斛无虑。置弓箭手三千人,昔之堡障未立,不敢就耕,而以名目占坐不去,已千有余人。若从龛谷二十里为界,则二堡之地皆不可耕。兰州舍此,北距河南、介山,东西境壌无余,其耕种之地既不足以自食,其州粟日益贵,费日益广。又况贼兵一出则立至州之西野,増兵备无时而已,岂不危防?此所谓从夏人之请,于本路邉面有无穷之大患者也。臣访闻定西一帯川原广濶,昔花麻所居西市,夏人置仓以积谷,质孤……胜如川伪号御拄,自归本路。其土人皆走天都山及防州之境,地瘠人贫,未尝一日不回思其地。又闻夏人常使北方之人自谋争夺之计。昨正月中,西界所差分画首领与邉臣议论不合而去。今其再至,探得集兵数万,屯于境上,时出逰骑,道不逊之语。度其意,盖将必争而后已,虽至于用兵,废絶和事,皆且不顾。此所谓不从其请,将见兵拏而不觧,未有可息之期者也。以臣计之,不与则用兵虽速而患小,盖吾邉有易守之形也;与之则用兵虽缓而患大,盖吾邉有难安之势也。然此二者不可不虑也。臣请终言之:窃闻青唐阿里库昔以簒得国,朝廷既行封爵,常与夏贼同谋宼邉。頼朝廷威防,邉将出兵,生擒果荘,防河桥以挫其锋,遂寝奸谋,纳质効顺,息数嵗之邉患。今闻阿里库常疑其下有怨雠之谋,日图诛杀,易置首领,且与夏贼结约甚懽。遣人往夏国诘其与汉和,激其用兵之意。盖边人气类既同,其嗜欲既一,唇齿之党,势必相为。而又阿里库簒于前,梁伊伯簒于后。昔也相视而成其谋,今也同心而济其恶,理必然也。臣恐二贼缔交,夏贼出兵,通逺金城之郊,本路严兵以御之;里贼又出兵河岷之郊,则本路分兵而力不给。朝廷方且益发兵増备,不知防何而止也。商者不得安于途,耕者不得安于野,则所仰之粟不知防何而足。五州之境,邉面二十余里,二贼据吾腹背,嵗嵗不可弛备,一日不可减兵。备其东则西出,备其南则北出,左提右挈,四面受敌,朝暮相救之不暇。一有交兵,则五州之势岌岌乎皆有动摇之忧。又况万有一至于败挠而不可支,可不虑防此?臣所谓无形之大患,可为朝廷之忧者也。以臣愚计,欲防此未形之患,必制胜未然之术。臣愿朝廷垂聼,无忽。臣昨累经画青唐邈川利害,朝廷未赐俞允。近阿里库再召温希沁愈。懐疑惧,邈川人情亦不安。又杀郭罗族四人,锢其囚首及格隆本绰克家族首领托萨鲁新族,其人户不从,遂拘执首酋,致有五百余户走入河州界,约栏未去。自朝廷除结斡磋镇州刺史勾在青唐,拘留不还。又勾界边策巴克嘉勒亦留青唐,其国人携二酋长忧惧愈甚于前。又近探得阿里库病甚,或云死,匿哀不发,欲踵前日簒栋戬之迹。此逆酋之暴虐与人情之怨叛,较然可见矣。臣观夏贼之邈川地近而形势便,青唐情通而利害同。彼两地之动息,夏人知之固熟。徒以伊伯始簒及彊议未决,故迟迟计未发尔。使其志得谋行,移兵以举邈川并青唐,若振槁木之易,其为西邉大患。臣前日已尝具奏于朝矣。就其未能,二贼方且合谋为患,如臣所陈,其势必矣。臣又闻古人善为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今本路欲与夏人交议地界,当贼兵之锋而争口舌之胜,臣未见其可也。不若缓其所当争,而出其所未发,先为之计,发夏贼之谋而絶其交,乘青唐之变而定其国。用臣前防纳赵醇忠继栋戬后,醇忠既立,忠顺戴汉,因抚诸酋,悉皆内向,则二贼之交絶矣。栋戬继世,人心皆服,虐乱既除,国内举安,则青唐之变定矣。夏贼失青唐之援,则有背腹之忧。本路得邈川归顺,则有形势之利。彼之所恃者复在我,吾之所患者复在彼。如此则区区之夏贼将假息于巢穴,而不敢窥吾邉鄙通逺金城之疆。锡之则为朝廷之徳,不与则亦不敢争。吾兵不用而可以制夏贼之猖獗,平西贼之祸乱。威行万里,义服四逺,虽唐虞三代之御戎,不过是矣。
译臣请求陈述其中的原因。定西北面同夏人接境,通西、榆木等处则在贼境东面。如果都取二十里,那么今天所放弃的边面多的已经有二三十里,迁徙的弓箭手已经有数百千户,失去肥沃土地数千亩。况且定西孤立绝远,贼兵可以从中截断它的归路,形势决定了它绝对守不住。这样一来,通远的边面被压缩的地方不止数十里,贼兵每次出动都可以到达通远。通远受到敌军攻击,熙河一路就会有咽喉被扼住、道路不通的祸患。兰州以前借用质孤、胜如一带的川地五十余顷,都是肥沃的上等田地,有水田可以灌溉,每亩收获数斛毫无问题。原先设置弓箭手三千人,过去堡障尚未建成,不敢前往耕种,只以名义占据而不离开,已有一千多人。如果以龛谷二十里为界,那么两堡的土地都不能耕种。兰州舍弃这些土地后,北面到河南、介山,东西边界就没有多余土地;可耕种的土地既不足以供自己食用,州中粮食价格也会日益昂贵,费用日益增加。又何况贼兵一出动,立即就能到达州城西面的旷野,增兵防备将没有停止的时候,难道不是非常危险吗?这就是所谓听从夏人请求,会给本路边面造成无穷大的祸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里〕 臣听说定西一带川原广阔,过去花麻所居的西市,夏人曾在那里设置仓库积存粮食,质孤……胜如川伪号御拄,自行归附本路。当地人都逃往天都山以及防州一带,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没有一天不思念故土。又听说夏人常常让北方人自行谋划争夺的办法。去年正月中旬,西界派来的分画首领与边臣意见不合而离去。如今他们再次到来,探知已经聚集数万兵马,驻扎在边境上,不时派出游骑,说着傲慢无礼的话。推测他们的意图,大概一定要争夺到最后,即使发展到用兵、断绝和议之事,也都将不顾。这就是所谓不答应他们的请求,就会看见两军相持不解,永远没有可以停息的期限。依臣下的谋划,不给他们土地,虽然用兵会很快,但祸患较小,因为我方边境有容易防守的地形;给他们土地,虽然用兵会迟缓,但祸患较大,因为我方边境有难以安定的形势。然而这两方面都不可不加以考虑。臣请求把事情最后说完:臣私下听说青唐阿里库过去凭借篡夺取得国位,朝廷已经对他施行封爵,他却常常与夏贼同谋侵扰边境。幸赖朝廷的威势防御,边将出兵,生擒果荘,在防河桥挫败他的锋芒,于是他的奸谋终于停止,送来人质表示归顺,数年边患得以平息。如今听说阿里库常常怀疑部下有怨恨仇雠的谋划,每天图谋诛杀,改换首领,并且同夏贼结盟十分亲密。他派人到夏国责问夏人与汉人和好之事,激发他们用兵的意图。大概边地之人既然气性相同,嗜欲又一致,结成唇齿相依的党羽,势必彼此呼应。况且阿里库在前面篡位,梁伊伯在后面篡位。过去他们彼此配合成就阴谋,如今又同心协力助长罪恶,按道理必然如此。臣担心两个贼人结交,夏贼出兵,直达通远、金城郊外,本路严整兵力抵御;里贼又在河州、岷州郊外出兵,那么本路分兵应战,力量就会不足。朝廷将不断增发兵力、加强防备,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商人不能安稳地行走在道路上,农民不能安稳地耕作在田野里,那么所依赖的粮食不知道怎样才能供应充足。五州的边境,边防一面有二十多里,两个贼人占据我们的腹背,年年不能放松戒备,一天也不能减少兵力。防备东面,敌人就从西面出动;防备南面,敌人就从北面出动;左提右挈,四面受敌,早晚忙于互相救援都来不及。只要一交战,五州的形势就会危险,处处都有动摇的忧患。又何况万一到了战败溃乱、无法支撑的地步,怎能不考虑怎样防备这种情况?这就是臣所说的无形的大患,是足以成为朝廷忧虑的事情。依臣下愚见,要防止这种尚未显现的祸患,必须在事情发生以前制定取胜的办法。臣希望朝廷垂听,不要忽视。臣过去多次筹划青唐、邈川的利害关系,朝廷还没有赐予批准。近来阿里库再次召见温希沁愈,使他更加疑惧,邈川人的人心也更加不安。他又杀了郭罗族四人,囚禁郭罗族的首领以及格隆本绰克家族的首领托萨鲁新族;其部众不服从,于是他拘捕了首领,导致五百多户逃入河州境内,约栏尚未离去。自从朝廷任命结斡磋为镇州刺史、勾当青唐事务以来,他一直被扣留而不能回来。勾界边的策巴克嘉勒也被留在青唐,他们的国人携带两位酋长,忧惧比以前更加严重。近来又探知阿里库病得很重,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只是隐藏丧事不发,想要重演当日篡夺栋戬的旧事。这个叛逆酋长的暴虐以及人心的怨恨反叛,已经清楚可见。臣观察夏贼方面,邈川距离近而形势便利,青唐人情相通而利害相同。那两地的动静,夏人当然十分熟悉。只是因为伊伯刚刚篡位,强硬的议论还没有决定,所以迟迟没有发动谋划罢了。假如他们的志愿得以实现、谋略得以施行,调兵攻取邈川并兼并青唐,就像振动枯木一样容易,那将成为西部边境的大患。臣前些日子已经把这些情况详细奏报朝廷了。趁着这件事还没有实现,两个贼人正在共同谋划制造祸患,正如臣所陈述的那样,他们的行动势在必然。臣又听说,古代善于谋划的人,能够因祸而转为福,转败而变成功。如今本路想同夏人交涉争论地界,在敌军锋芒面前争口舌之胜,臣没有看出这有什么可取。不如暂缓当前应当争执的事情,而出其意料之外,先行筹划,揭破夏贼的谋略,断绝他们的交往,趁青唐发生变乱时平定其国。采用臣先前建议的办法,接纳赵醇忠,使他继承栋戬之后的地位;赵醇忠既然建立政权,忠诚顺服、拥戴汉朝,再趁机安抚各位酋长,使他们全都向内归附,那么两个贼人的交往就断绝了。栋戬继承世位,人心都服从,暴虐和混乱已经除去,国内全都安定,那么青唐的变乱就平定了。夏贼失去青唐的援助,就有腹背受敌的忧虑;本路得到邈川归顺,就有地势形势上的优势。他们所依仗的东西重新在我方手中,我方所忧虑的事情又转到了他们那里。这样一来,小小的夏贼将只能暂时在巢穴中苟延残喘,不敢窥伺我方通远、金城一带的边疆。赐给他们土地,是朝廷的恩德;不赐给他们,他们也不敢争夺。我方不用动兵,就可以制服夏贼的猖獗,平定西部贼人的祸乱。威势远播万里,道义使四方臣服,即使唐虞三代驾驭戎狄的办法,也不过如此。
将见本路州民有卧鼓息锋之安,趣耕稼而成乐俗矣,复何邉患之忧?防此所谓制胜于未然之术也。臣伏思朝廷大计,务欲安邉息民,不用兵革。臣为此谋,其始唯防赵醇忠假兵力,因其人心,助其声势。过此以往更不烦兵,其津遣赵醇忠镇抚部族,合措置事件,如防朝廷赐可,乞别具条析闻奏。顷臣虽述此利害,或恐更有未尽事理,朝廷若行诘问,却致往复。已依近降朝防,选差本司干当公事种朴乘逓马赴阙,诣三省枢宻院禀议去讫。伏乞朝廷检防臣累状及今奏事理,早赐处置指挥。哲宗时,毕仲防论复境土,上言曰:「自汉以来,言外敌之利害者,不知防十人矣。然其成效,非汉元鼎、唐贞观之门,则外国之强,未有不过中国者也。由三代以前,外国之患虽不免,然终不能害中国也。故《诗》曰:『征伐玁狁,蛮荆来威』,又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以玁狁、戎狄虽始有其患,而终至于威惩者,此不能害中国之实也。故所以不能害中国者,以御之有道,而有军旅之制也;有威徳之施也;有地势之利也。今国家军旅未制,制之可也;威徳未施,施之可也;地势未利,虽欲利而已失也。故议者未尝不惜幽蓟之土,以至晋、石氏所割十六州者,皆中国之大险也。以大险之利而久失之于胡,故太宗始因太原之防,直抵其地,防拔易、顺、蓟三州。中又尝驾幸大名,未至于雍、涿,遂选十八将同出飞狐、雍州鴈门之三道,环朔、云、应、涿五州之民,已望其更生矣。然以贪将之累而不成功也。及章圣景徳间,敌尝卒惊赵、魏之地,頼天地宗庙之神灵,酋死敌散,故国母奉誓求和,至今为万世计。此皆以地利失得而致者也。今上欲强中国、弱四夷,追祖宗之成画,复先王之故地,则在知其兵之本、兵之主、兵之敎、兵之用,然后可也。故省费寛役,厚其输畜者,兵之本也;熟察将帅,试之以事者,兵之主也;习勒战士,四时不废者,兵之敎也;脩完械用,并使坚利者,兵之用也。今械用不利,是无用也;士不习勒,是无敎也;将不察使,是无主也;输畜不厚,是无本也。无用则不可敌,无敎则不可胜,无主则不可战,无本则不可守。四者不备,则虽百胜之画,无防之地不可追复也。四者备而用之,是黄帝之兵也。昔者太宗倚髙丽,安定渤海而北征;章圣封爵潘罗而弱继迁,此可追之成画。而晋、石氏所割十六州,皆不待痛而复矣。」仲防论弃熈河兰防上言曰:「天之生民,初无中国外国之别,以其与中原之地甚相逺也,然后谓之外国。而自汉已来,争取其不可治之地而治之,是以府库空虚,人民死亡,仅能得之而还,为外国之地者多矣。昔大王之治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玉帛、皮币、狗马、子女,而皆不免,乃曰:『狄人之所欲者土地也。』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因杖马捶去之岐山之下。中国之地,至其不可有也,则犹不欲强治之,况欲强取外国之地而治之乎?虽尝为中国之郡县,而本外国之地者,则亦无所用之,虽欲用之,而多不能有。故武帝不能有轮防,元帝不能有朱崖,光武不能有西域,而本朝亦弃▯武,则今日熈河兰防之计议,足以防矣。然事有既得之复弃而与未得同者,有既得之复弃之而与未得不同者。武帝弃轮防,则不耕而已矣;元帝弃朱崖,则勿撃而已矣;光武弃西域,则谢其质子而已矣;本朝弃▯武,则置之度外而已矣。此所谓与未得同者。而今日弃熈河兰防,则与未得不同:彻旧障而为新障,弃之则新障已没,而旧障未完,一不同也;伐其山林,平其道路,弃之则无险阻,而敌人将牧马于阶成之境外,二不同也;立城郭,置仓廪,实以谷粟钱币,而弃之则瘠中国而肥敌人,三不同也。然此犹小小者尔。盖熈河之未取也,为唃氏;而兰防之未取也,为华麻氏。虽覊属夏人,而非夏人之所有,故犹足以分中国之宼今举熈河兰防而弃之,则唃氏、华麻氏者,势不能反,而将为夏人之所有,是以中国之力而为敌人驱除,此大不同者也。而不弃之,则嵗运府库之财以填黄河之碛,又非中国长久安寕之防。昔西羌反叛,如赵充国者,可谓知兵矣,而曰:『难于遥度,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畧。』其后乌孙围都防,而陈汤于数千里之外,逆知有吉语,期以五日而四日至。」非充国之拙,而陈汤之巧也。盖乌合之兵,易为料,而长久之计,难为功。今熈河兰防,制之于未取之前,则固无事。今已取之,而复弃之。弃之之利如彼,其害如此。守之之利如此,其害如彼。则殆非遥度之所能尽,必有驰至河陇而图上方畧者,然后可决。
歴代名臣奏议巻三百四十六
译将会看到本路各州百姓有卧鼓息锋、安宁生活的幸福,专心从事耕种而形成安乐的风俗,还忧虑什么边患呢?这就是所谓在事情发生以前制定取胜办法。臣恭敬地思考朝廷的大计,务必要使边境安定、百姓休息,不动用兵革。臣谋划这件事,开始只是希望借助赵醇忠的兵力,利用当地人心,帮助他壮大声势。今后不再烦劳军队,只须派遣赵醇忠镇抚部族,合并办理有关事务。如果朝廷赐予批准,请允许臣另行详细分条说明后上奏。近来臣虽然陈述了这些利害关系,恐怕还有没有说尽的道理;朝廷如果再下诘问,就会导致往返答复。臣已经依照近来下达的朝廷诏令,选派本司勾当公事种朴,乘驿马赴京,前往三省、枢密院禀报议论,现已办完。恭敬地请求朝廷查阅臣历次奏状以及这次奏陈的道理,早日赐下处置的指挥。哲宗时期,毕仲防论述收复边境土地,上奏说:“自汉代以来,谈论外敌利害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十人。然而能够取得成效的,除了汉武帝元鼎年间、唐太宗贞观年间之外,外国势力强盛时,没有不超过中原的。三代以前,外国的祸患虽然不能免除,但最终不能伤害中国。所以《诗经》说:‘征伐玁狁,使蛮荆来受威服。’又说:‘戎狄要加以抵御,荆舒要加以惩治。’玁狁、戎狄虽然起初造成祸患,最终却受到威服和惩治,这正是它们不能伤害中国的事实。因此中国之所以不能被伤害,是因为驾驭它们有正确的方法,有军旅制度,有威势和恩德的施行,也有地形上的优势。如今国家军旅制度尚未完备,这是可以整治的;威势恩德尚未施行,这是可以施行的;地形已经失去优势,即使想使它重新有利,也已经失去了。议论的人因此无不惋惜幽州、蓟州的土地,以至晋氏、石氏割让的十六州,这些都是中国极大的险要之地。由于这样重要的险要之地长期丢失在胡人手中,所以太宗当初借太原之战,直抵那些地方,攻下易州、顺州、蓟州三州。后来又曾亲临大名府,尚未到达雍州、涿州,就选派十八名将领分别从飞狐、雍州、雁门三道出兵,围绕朔州、云州、应州、涿州五州的百姓,已经看到了重新获得生机的希望。然而由于贪婪将领的拖累,最终没有成功。到章圣皇帝景德年间,敌人曾突然侵扰赵州、魏州一带,幸赖天地和宗庙神灵,敌酋死亡、敌军溃散,所以敌国太后奉誓求和,直到今天仍成为万世的谋划。这些事情都是由于地利的得失而造成的。如今皇上想使中国强盛、使四夷衰弱,追继祖宗的成法,收复先王的故地,就在于懂得军队的根本、军队的主将、军队的训练、军队的装备和使用,然后才可以做到。因此节省费用、减轻劳役,厚实军队的粮饷储备,是军队的根本;详细考察将帅,用事情来考验他们,是军队的主将之道;训练士卒,四时都不废止,是军队的教练;修整完备器械,使它们坚固锋利,是军队的使用。如今器械不锋利,就是没有军队的用途;士卒不训练,就是没有军队的教练;将领未经考察任用,就是没有军队的主将;粮饷储备不充足,就是没有军队的根本。没有装备就不能抵敌,没有训练就不能取胜,没有主将就不能作战,没有根本就不能守卫。四项不完备,即使有百战百胜的谋划,也不能收复已经失去的土地。四项完备并加以运用,就是黄帝的军队。过去太宗凭借高丽,安定渤海,然后向北征伐;章圣封赐潘罗爵位,使继迁势力削弱,这些都是可以追循的成功谋划。而晋氏、石氏割让的十六州,都不用等到感到痛苦,就可以收复了。” 毕仲防论述放弃熙河、兰州,上奏说:“上天生育百姓,起初并没有中国、外国的区别,只是因为它们距离中原土地十分遥远,于是才称为外国。自汉代以来,争相取得那些无法治理的土地并加以治理,因此府库空虚、百姓死亡,往往只是勉强取得后又退还,成为外国土地的情况很多。过去周太王治理邠地,狄人攻打他,他用玉帛、皮币、狗马、子女侍奉他们,却都不能免除侵扰,于是说:‘狄人所想要的是土地。让他们做我的臣民和让他们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便拿着马鞭离开邠地,迁到岐山脚下。中原的土地到了不能占有的时候,尚且不愿强行治理,何况还要强行取得外国土地来治理呢?即使曾经把它们设置为中国的郡县,而它们本来是外国的土地,也没有什么用处;即使想要使用它们,大多也不能长久占有。所以汉武帝不能占有轮台,汉元帝不能占有朱崖,光武帝不能占有西域,本朝也放弃▯武,那么今天关于熙河、兰州的谋划,已经足以作为鉴戒了。然而事情有已经得到后来又放弃、同没有得到一样的;也有已经得到后来又放弃、却不同于没有得到的。汉武帝放弃轮台,不过是不在那里耕种罢了;汉元帝放弃朱崖,不过是不去攻打罢了;光武帝放弃西域,不过是辞谢并送回质子罢了;本朝放弃▯武,不过是把它置于考虑范围之外罢了。这就是所谓同没有得到一样。如今放弃熙河、兰州,却与没有得到不同:拆除旧的屏障而修筑新的屏障,放弃它们以后,新屏障已经沦陷,旧屏障又没有修复,这是第一点不同;砍伐当地山林,平整当地道路,放弃它们以后就没有险阻,敌人将会在阶成境外放牧马匹,这是第二点不同;修筑城郭、设置仓廪,充实粮食、钱币,放弃它们以后就会使中原贫瘠而使敌人肥厚,这是第三点不同。然而这些还只是小事。熙河没有被攻取时,属于唃氏;兰州没有被攻取时,属于华麻氏。它们虽然羁属于夏人,却不是夏人真正所有,所以仍然足以替中国分担边患。如今一旦取得熙河、兰州又放弃它们,唃氏、华麻氏势必不能复归原处,而将成为夏人的所有,这等于用中国的力量替敌人扫除障碍,这是最大的不同。可是如果不放弃,每年把府库财物运到黄河沙碛去填补,又不是中国长久安宁的办法。过去西羌反叛,像赵充国这样的人,可以说懂得军事,却说:‘远距离推测困难,希望赶赴金城,把方略绘图上报。’ 后来乌孙围困都护府,陈汤却在数千里之外预先知道会有吉讯,约定五天,第四天就赶到了。”这不是赵充国拙劣,而是陈汤巧妙。乌合而成的军队,容易料定;长久的谋划,却难以取得功效。如今熙河、兰州在尚未取得以前加以控制,本来就不会有事情。现在既然已经取得,却又要放弃。放弃它们的好处如前所说,害处却是这样;守住它们的好处是这样,害处又如前所说。那么这恐怕不是远距离推测所能完全判断的,必须有人赶到河陇,把方略绘图上报,然后才能作出决定。《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厯代名臣奏议巻三百四十七明 杨士竒等 撰四裔宋徽宗即位,殿中侍御史龚夬论青唐状奏曰:「臣窃闻敌人之势,分而不一则为中国之利。自顷敌人强盛,必頼比近部族,自相携贰,侦伺敌情,为国藩翰。臣伏见青唐一族,世受封爵,坚心依汉,又嵗出善马以供和市。自熈寜、元丰已来,朝廷待之尤厚。昨因强臣盗有其地,至其嗣子,国人不附,逃难来奔,特青唐之一夫耳。而朝论以为纳土之降王,引对阙庭,超受节▯,为四方之笑。至于道路宴犒之费,以巨万计,闗辅骚扰,不可具道。今则不惟不得其地,而使青唐之人遂无向汉之心,其势必与夏人觧仇结约,以为邉患,和市善马不复出矣。数年之后,夏贼兵力稍全,青唐不复附汉,而合从于敌,臣恐朝廷西顾之忧,未易言也。今既往之失,无所云救,将来之防,尚或可图。伏望圣慈,特诏邉臣,多方诱谕,赦其罪戾,使之自新。待其入贡,因抚而有,庶防复坚向汉之诚,不复归心于敌,以为预备不虞之计,邉氓幸甚。」建中靖国元年,侍御史陈次升论西蕃市马上奏曰:「臣窃以边人,势合则强,势分则弱,强则难御,弱则易制。神宗皇帝熈寕元丰间,以夏人为中国患,乃优抚青唐一族,世袭封爵,俾伺间隙,蠧其腹心,而又嵗市善马以强兵,深得御戎之要道也。其后青唐衰弱,土地为强臣之子继立,国人不附,弃位为僧,迹不自安,穷来归我,特一亡徒尔。邉臣张皇招纳,以致种朴败衂,为国家辱。所得亡人,道路将迎甚勤,朝廷恩赐甚渥,费用不赀,为四方笑。已往之失,不可救;未来之患,深可虑。夫兵家制胜,莫如马。歩兵虽多,十不当马军之一。故自古论兵,必以马为先焉。今西戎既叛,马不出市,国家毎嵗所失二万余疋,数年之后,马必甚▯。万一夏人与青唐觧雠,连衡入宼,并力冲突,其将何及?访问闻今日邉将,乃是前日招纳之人,多行庇防,冀免谴责,患害并不以实闻。伏乞睿防,令本路帅臣将官各具的实利害,结罪保明,敷奏朝廷详酌施行。或令多方开谕,许其自新,依前入贡,待过如初,可益强兵势,威声遐憺,夏人不敢窥邉,国家之福也。」龙图阁学士范纯粹乞令蕃官不得换授汉官差遣,上奏曰:「臣乆忝帅任,殆遍诸邉。窃见诸路蕃官,近年以来,志意骄满,习于惰慢。縁数有立功之人,叙述祖父曽任汉官,或帅臣姑息,特为陈乞,遂得轻授汉官差遣,致互相攀援,不安守分。访闻各有观望,不肯专意训习弓马,管干部族,以至遣使探谍,讲论邉事,无复留心。仿效成风,事有未便。切縁属羌部族,既始祖元是羌人,即虽绵隔世代,因功授官,不论髙卑,要之终是蕃种,岂容輙有变易杂乱华人?况自来应蕃官首领侵刻部族,或犯余罪,罪虽至死,止是罚纳羊马,以至婚姻乱伦,防▯异制,皆与汉户礼法不同。兼条禁不得与汉官婚姻,亦不许置买产业,固有深意。今昔不殊,虽功大官髙,不过充蕃将,享厚禄而已。而其位着乆来,不以官品髙卑并叙,在汉官之下,所以尊中国而抑四夷也。故每遇差防驱使,并听汉官统驭指呼,命无不伏。今则輙容侥幸改授汉官差遣,不惟上下姑息之风既已増炽,而于汉蕃区别之体遂致陵夷。因此又多与汉人婚姻,不遵昔日条禁,各自置买田产,废格朝廷典刑,为患日深,不可不戒。兼逐人皆是近上使额,或至遥郡防团,一旦既叙汉官,多在旧统辖官之上,事属倒置,人情不甘,姑息之害至扵如此。积弊在后,无有已时。若不别作申明,来者未易止息。兼诱致诸路蕃官子弟,儇衣丰食,骄恣相尚,不肯伏从。若复缓急之际,更无可使之人,虽有得力蕃兵,亦无旧人统领。臣恐积乆之后,部族减耗,篱落凋残,逺画长谋,为损不细。輙有短见,谨具下项。」一乞朝廷明降指挥,今后诸路帅臣不得奏乞与蕃官换授汉官差遣,其蕃官亦不得輙有陈乞。一乞朝廷契勘诸路蕃官已换汉官差遣之人,并与改换,就差充元旧部族都廵检,或官职甚髙者,即与某路蕃兵统领兼本地分沿邉都廵检名目,并在将副之下,仍明降指挥,并令乆任,不限资考。一乞立法应蕃官,虽已换授汉官,如遇旧曽统辖将副城寨官,不以官职髙下,依旧在旧统辖官之下。一乞立法:应蕃官已换授汉官差遣之人,并止终其身;其弟侄子孙虽因荐奏得官,并只得充旧管本族蕃官,各依蕃官条贯施行。一乞立法:应蕃官已换授汉官差遣之家,婚姻及置买产业,并依蕃部旧条施行。右伏乞朝廷更赐详酌,如臣言可采,即乞以臣今奏润色立法,速赐施行,仍乞不坐臣所奏行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七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四裔 宋徽宗即位后,殿中侍御史龚夬论述青唐之事,上奏说:‘臣私下听说,敌人的势力如果分散而不统一,就是中国的利益。近来敌人强盛,必定依靠邻近部族;如果各部族彼此离心,侦察敌情,就能成为国家的藩篱。我恭敬地看到,青唐一族世代接受封爵,坚定地依附汉朝,又每年拿出良马供和市使用。自熙宁、元丰以来,朝廷待他们尤其优厚。前些时候因为强臣盗取了他们的土地,到了他的嗣子时,国人不归附,他逃难来投奔朝廷,不过是青唐的一个普通人罢了。然而朝廷议论却把他当作献土投降的国王,引到朝廷相见,破格授予节钺,成为四方的笑柄。至于沿途宴饮犒劳的费用,以数万计,关中、辅郡受到骚扰,无法一一说尽。如今不但没有得到他的土地,反而使青唐人从此失去向往汉朝的心,他们势必会同夏人解除仇怨、结成盟约,成为边患,和市所得的良马也不再送来。几年以后,夏贼兵力稍稍恢复,青唐不再依附汉朝而与敌人合纵,臣恐怕朝廷向西顾虑的忧患,将难以估量。过去的错误既已发生,没有什么可说的挽救办法;将来的防备,或许还可以谋划。恭敬地希望圣上慈悲,特地下诏给边臣,让他们多方诱导晓谕,赦免青唐人的罪过,使他们重新做人。’ 等他们前来朝贡时,趁机安抚并收纳他们,希望能够重新坚定他们向往汉朝的诚心,不再归心于敌人,以此作为预先防备意外的办法,边境百姓就万幸了。” 建中靖国元年,侍御史陈次升论述西蕃买马事,上奏说:‘臣私下认为,边地各族形势合在一起就强,分散就弱;强大就难以驾驭,弱小就容易控制。神宗皇帝熙宁、元丰年间,因夏人成为中国的祸患,于是优厚安抚青唐一族,使其世代承袭封爵,让他们窥伺夏人的间隙,侵蚀其腹心;又每年买马以增强军队,深得驾驭戎狄的要领。后来青唐衰弱,土地被强臣的儿子继承;国人不归附,他放弃王位做了和尚,行迹不得安宁,穷困来归附我朝,不过是一个逃亡之人罢了。边臣夸大其事而招纳他,导致种朴战败受挫,使国家蒙受耻辱。所得的逃亡者,沿途迎送十分殷勤,朝廷的恩赐十分优厚,费用无法计算,成为四方的笑柄。过去的过失不可挽救,将来的祸患却非常值得忧虑。军事上制胜,没有比马更重要的。步兵即使很多,十人也抵不上一个骑兵。所以自古谈论军事,必定把马放在首位。如今西戎已经反叛,良马不再运来交易,国家每年损失两万多匹,几年以后,马匹一定会非常缺乏。万一夏人与青唐解除仇怨、联合进犯,合力冲击,我们又怎么来得及应对?臣打听得知,如今的边将,正是前日招纳青唐人的那些人,他们多方庇护,想免受谴责,边患却都不据实上报。’ 恭敬地请求圣上明察,命令本路帅臣、将官各自把确实的利害关系详细列出,连带承担罪责作保,证明属实,奏报朝廷详细斟酌施行。或者命令他们多方开导晓谕,允许青唐人重新做人,照旧入贡,待遇恢复如初。这样可以增强军队的势力,使威名声势传到远方,夏人不敢窥伺边境,这是国家的福分。’ 龙图阁学士范纯粹请求命令蕃官不得改授汉官差遣,上奏说:‘臣长期忝任帅职,几乎走遍各处边境。臣私下看到,各路蕃官近年来志意骄满,习惯于懒惰怠慢。因为屡有立功之人,叙述其祖父曾任汉官,或者帅臣姑息迁就,特意替他们陈请,于是轻易得到汉官差遣,导致彼此攀援,不安守本分。臣听说他们各自观望,不肯专心训练弓马、管理部族,甚至派使者侦察探报、谈论边事,也不再留心。仿效之风已经形成,事情很不妥当。切实因为羌部族的蕃官,既然始祖原本是羌人,即使相隔许多世代,因功授官,不论官位高低,归根到底仍然是蕃族,怎么能轻易改变身份,与华人混杂?况且自来蕃官首领侵削部族,或者犯下其他罪过,即使罪至死刑,也只是罚纳羊马;婚姻违反伦理、丧葬制度不同等事情,也都与汉人户籍的礼法不一样。并且条例禁止他们同汉官通婚,也不许置买产业,本来就有深刻的用意。现在和过去没有不同,即使功劳大、官位高,也不过充任蕃将,享受优厚俸禄罢了。而且他们的职位长期以来,不按照官品高低一并叙用,排列在汉官之下,这是为了尊重中国而抑制四夷。’ 所以每逢遇到差遣、驱使的事务,都听从汉官统辖、指挥,没有不服从的。如今却轻易容许侥幸之人改授汉官差遣,不仅上下姑息的风气已经更加炽盛,而且汉官、蕃官区别的体制也因此逐渐衰微。由此又有许多人同汉人通婚,不遵守过去的禁令,各自置买田产,破坏朝廷的典章刑法,祸患日益深重,不可不加以警戒。况且他们逐人都是近上的使额,有的甚至达到遥郡防团;一旦叙用为汉官,往往位在原来统辖官之上,事情就颠倒了,人情也不甘心,姑息的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积累下来的弊病留给后世,将没有停止的时候。如果不另外加以申明,今后很难止息。又招致各路蕃官的子弟,使他们穿华美衣服、吃丰盛食物,彼此以骄纵为风尚,不肯服从。假如再遇到紧急时刻,就更没有可以使用的人;即使有得力的蕃兵,也没有旧日的人来统领。臣恐怕日子久了,部族日益减少衰耗,藩篱日益凋残,对长远筹划造成的损害不小。臣冒昧提出短浅见解,谨列于下。一,请求朝廷明白下达指挥:今后各路帅臣不得奏请把蕃官改授为汉官差遣,蕃官自己也不得轻易陈请。一,请求朝廷查考各路蕃官中已经改授汉官差遣的人,一并予以改换,安排他们充任原来所属部族的都巡检;如果官职很高,就授予某路蕃兵统领兼本地分沿边都巡检的名目,职位仍在将、副之下,并明白下达指挥,命令他们长期任职,不受资历和考核年限限制。一,请求立法规定:蕃官即使已经改授汉官,遇到过去曾经统辖他的将、副以及城寨官时,不论官职高低,仍旧处在原统辖官之下。一,请求立法规定:蕃官中已经改授汉官差遣的人,这种身份只准终身实行;他们的弟弟、侄子、子孙即使因推荐奏请而得官,也只能充任原来管理本族的蕃官,各自依照蕃官的条例办理。一,请求立法规定:凡是蕃官已经改授汉官差遣的人家,其婚姻以及置买产业,都依照蕃部旧有条例办理。以上恭敬地请求朝廷再加详细斟酌;如果臣的话可以采纳,就请把臣这次的奏议润色后制定成法,迅速赐令施行;仍请求不要因臣所奏的内容而治臣之罪。
崇寕五年,知鳯翔府冯澥论湟、廓、西寕三州防曰:「臣伏覩陛下比年以来,知闗陜劳▯,罢兵偃武,与之休息。和气充塞,年谷丰稔,百姓快乐,道路歌舞。臣于今年三月到任,首问民间疾苦,皆云自罢兵之后,人若更生,疾苦事十已去九。唯支移一事,尚为民害。自本府至湟州,千有余里,唯道里遥逺,又为经渉生界,民间劳困,不易兴调。臣遂即敷奏,防恩第加寛免,上等不过十程,下户不出府界。防下之日,万口欢呼,言自今以去,更无余事,太平如此,尚复何言?而臣窃有所忧者,病本尚在。陛下虽欲罢兵,而兵安可得罢?虽欲息民,而民安可得息?臣窃以湟、廓、西寕三州,本不毛小聚,大河之外,天所限隔。陛下空数路耗内帑,竭生▯膏血而取之。收复以来,何尝得一金一缕入府库,一甲一马备行阵?而三州嵗用以亿万计,仰于官也,而帑藏已空;取之民也,而膏血已竭。有司束手,莫知为计。塞下无十日之积,战士饥馁,人有菜色。今残宼逰魂未即归顺,黠羌阻命,公为唇齿,窥伺间隙,忽肆奸侮,则兵将复用,役必再籍。残▯之后,尚安可堪?陛下以四海九州之大,徳被万方,威震四夷,奈何以二三小聚,困▯关陜?一方生▯,长为朝廷西顾无穷之忧乎?臣愚欲采前世羁縻之义,擢其酋豪,授以旄▯,其首领等级命官,使失地无归之人,复得其残兵败卒,疆土各安其故。严其誓约,结以恩信,彼将畏威懐徳,稽颡聴命,输诚效顺,长为汉守。有得地之名,无费财之患,兵革不用,藩篱永固,而又可以逆絶北敌之辞,旁释西羌之怨,一举而众利得防,无上于此者。或以谓朝取暮与,取与无常,为已甚者,此大不然。始朝廷虑其为邉患也,一举而取之,易于探嚢。今知无所用也,一举而与之,轻若掷芥。其擒纵在我,取与不计,大度无所不包,神机不俟终日,利便所在,何常?」之有,又谓弃地之议未逺,罪斥之人未复,今而为此,彼将有辞。又大不然,覊縻之义,使为臣属,与夫捐弃自不同。且此軰沮壊先帝功烈,宜加罪诛,今之利害,彼复何异议?方陛下以邉鄙生▯为念,含垢忍耻,犹或不辞,况兹小嫌,尚何所恤?臣望陛下下臣言于本路帅府,使之防详,或遣近臣临察可否。然臣言一出,必为众所咻沮。何者?盖无邉事则朝廷之福,有邉事则臣下之福。用兵以来,州县小官反掌而登侍从,行伍贱夫移足而专斧▯,金钱充栋宇,田壌连阡陌,下至幕府偏裨趋走厮役,计其所得畧皆称是。故大者称功徳,小者论利害,欺罔荧惑日陈于前,陛下虽欲不作邉事,尚安可得?虽爱民如赤子,亦无暇顾矣。臣愿陛下惩既往之失,窒方来之路,奋威防顕,绌一二以示好恶,以絶欺罔,则朝廷之福,天下之幸。臣逺方踈贱,不避忌讳,荷陛下非常之遇,防陛下不次拔擢,念非捐躯陨命无以报称,冐万死为献,使狂瞽获效万一,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大观四年,安尧臣上书论燕云之事,其言曰:「宦寺专命,倡为大谋,燕云之役兴,则邉衅遂开;宦寺之权重,则皇纲不振。昔秦始皇筑长城,汉武帝通西域,隋炀帝辽左之师,唐明皇幽蓟之寇,其失如彼;周宣王伐玁狁,汉文帝备北邉,元帝纳贾捐之之议,光武斥臧宫、马武之谋,其得如此。艺祖拨乱反正,躬擐甲冑,当时将相大臣,皆所与取天下者,岂勇略智力不能下幽燕哉?盖以区区之地,契丹所必争,忍使吾民重困锋镝。章圣澶渊之役,与之战而胜,乃听其和,亦欲固本而息民也。今童贯深结蔡京,同纳赵良嗣以为谋主,故建平燕之议。臣恐异时唇亡齿寒,邉境有可乘之衅,敌人蓄锐伺隙,以逞其欲,此臣所以日夜寒心。伏望思祖宗积累之艰难,鉴厯代君臣之得失,杜塞邉隙,务守旧好,无使敌人乘间窥中国,上以安宗庙,下以▯生▯。」上然之。宣和间,承平日久,兵将骄惰。蔡攸、童贯贪功开邉,将兴燕云之役,引女真夹攻契丹。以宇文虚中为叅议官,虚中以庙谟失防,主帅非人,将有纳侮自焚之祸,上书言:「用兵之防,必先计强弱,察虚实,知彼知已,当图万全。今邉圉无应敌之具,府库无数月之储,安危存亡系兹一举,岂可轻议?且中国与契丹讲和,今逾百年。自遭女真侵削已来,向慕本朝,一切恭顺。今舍恭顺之契丹,不羁縻封殖为我藩篱,而逺逾海外,引强悍之女真以为隣域。女真借百胜之势,虗喝骄矜,不可以盟誓要,不可以言说诱。持卞庄两闘之说,引兵逾境,以百年怠惰之兵,当新锐难抗之敌,以寡谋安逸之将,角逐于血肉之林。臣恐中国之祸,未有寕息之期也。」
译崇宁五年,知凤翔府冯澥论述湟州、廓州、西宁州的边防,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近年以来知道关陕地区劳困,停止战争、收起武备,让那里休养生息。和气充满四方,年成丰收,百姓快乐,道路上歌舞不断。臣今年三月到任,首先询问民间疾苦,大家都说自从停止战争以后,百姓好像获得了新生,十成疾苦已经去掉九成。只有支移这一件事,仍然是百姓的祸害。从本府到湟州有一千多里,不仅道路遥远,又要经过生界,民间劳苦困顿,很难兴办调运。臣于是立即上奏,请求加恩宽免;上等户不过承担十程,下户不出本府境界。命令下达之日,百姓万口欢呼,说从今以后再没有其他事情了。太平到了如此地步,还能再说什么?然而臣私下有所忧虑的是,祸患的根本还在。陛下虽然想停止战争,可军队怎么能够真正停止?虽然想让百姓休息,可百姓怎么能够真正休息?臣私下认为,湟州、廓州、西宁州本来只是荒僻不毛的小聚落,在大河以外,是上天设置的阻隔。陛下白白计算各路的耗费,耗尽内府财物,又竭尽百姓的血汗来取得它们。收复以来,什么时候曾有一两金、一缕财物进入府库?有一副铠甲、一匹马用来装备军阵?’ 然而三州每年的费用以亿万计,依靠官府供给,府库已经空虚;从百姓那里征取,百姓的血汗已经耗尽。有关部门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筹划。塞下没有十天的积粮,战士饥饿困乏,面有菜色。如今残余贼寇仍如游魂,尚未立即归顺;狡黠的羌人抗拒命令,公开互相呼应,窥伺时机,忽然肆意作奸侮辱,那么军队又将重新使用,徭役也必定再次征发。遭受残破困弊之后,百姓还怎么承受得了?陛下拥有四海九州这样广大的土地,恩德遍及万方,威势震动四夷,为什么却要因为二三个小小聚落而使关陕困弊?难道要使一方百姓的生计长久成为朝廷向西顾虑、没有尽头的忧患吗?臣愚昧,想采用前代羁縻的原则,提拔他们的酋豪,授给旄钺;对各级首领分别授官,使失去土地、无处归依的人重新得到残余兵众和败散部卒,使疆土各自安居于原来的地方。严格规定誓约,用恩惠和信义结交他们;他们将会畏惧威势、感怀恩德,叩头听命,输诚归顺,长久替汉朝守边。这样既有取得土地的名声,又没有耗费财物的祸患;不用动用兵革,藩篱永远牢固,而且还可以堵绝北方敌人的借口,从旁解除西羌的怨恨,一举得到多种利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有人认为早晨从朝廷取得,晚上又把它交给别人,取舍没有定规,实在太过分了,这完全不对。起初朝廷担心它们成为边患,一举取得它们,容易得像从袋子里取东西。如今知道它们没有用处,一举把它们交给别人,轻得就像抛弃草芥。擒获或放纵都在我方手中,取得或交付不必计较;胸襟广大而无所不包,神妙的决断不必等到一天结束,哪里有利便采取哪里,哪里还存在什么固定不变的规矩呢?又有人说,放弃土地的议论还没有过去,被贬斥的人也还没有恢复职位,如今却这样做,他们将会有借口。这也完全不对。羁縻的原则,是使他们成为臣属,同捐弃土地本来不同。况且这些人阻挠破坏先帝的功业,应当加以罪罚诛杀;如今这样做对国家有利有害,他们又有什么可提出异议的?正当陛下把边远地区百姓的生计放在心上,忍受污辱和羞耻,尚且不惜如此,何况这点小小嫌疑,又有什么值得顾虑的?臣希望陛下把臣的意见交给本路帅府,让他们详细讨论,或者派近臣前往察看是否可行。然而臣的话一旦说出,必定会被众人喧闹阻挠。为什么呢?大概没有边事就是朝廷的福分,有边事却是臣下的福分。自从用兵以来,州县的小官反掌之间就升为侍从,行伍中的卑贱之人移动脚步就掌握了兵权,金钱堆满房屋,田地连接成片;下至幕府中的偏裨和供奔走的仆役,计算他们所得,大略也都如此。所以大人物称颂功德,小人物议论利害,欺骗蒙蔽、惑乱视听的言论每天陈列在陛下面前。陛下即使想不制造边事,又怎么能办得到呢?即使陛下爱民如同爱护婴儿,也没有空闲顾及他们了。臣希望陛下惩治过去的错误,堵塞将来产生边事的道路,奋发威势,彰明赏罚,斥退一两个人来表示好恶,以断绝欺骗蒙蔽之事;这将是朝廷的福分、天下的幸运。臣身处远方,身份疏远低微,不回避忌讳,承蒙陛下给予非同寻常的待遇,又蒙陛下破格提拔,想到若不舍弃身躯、献出生命便无法报答,因而冒着万死进献此言。假如臣这狂妄鄙陋的见识能够收到万分之一的效果,那么臣即使在死去之日,也如同仍活着一样。大观四年,安尧臣上书论述燕云之事,说:‘宦官专擅命令,倡导发动宏大的谋略;燕云之战一兴,边境的裂痕就会随之打开;宦官的权势过重,皇纲就不能振作。过去秦始皇修筑长城、汉武帝打通西域、隋炀帝出兵辽东、唐明皇招致幽蓟之乱,他们的过失就是那样;周宣王征伐玁狁、汉文帝备御北边、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建议、光武帝斥退臧宫和马武的谋划,他们的成功就是这样。宋太祖平定乱局、恢复正道,亲自披甲戴胄;当时的将相大臣,都是和他一起取得天下的人,难道是勇略智力不能攻下幽州、燕州吗?大概是因为那区区土地乃契丹所必争,不忍让我们的百姓再次困于刀兵。章圣皇帝澶渊之战同敌人交战取胜,随后却听从和议,也是想巩固根本、使百姓休息。如今童贯深深结交蔡京,两人又共同接纳赵良嗣作为谋主,所以提出平定燕地的建议。臣担心将来唇亡齿寒,边境出现可以乘机利用的裂隙,敌人积蓄锐气、窥伺机会,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就是臣日夜忧惧的原因。恭敬地希望陛下思考祖宗积累基业的艰难,鉴察历代君臣的得失,堵塞边境裂隙,务必保持旧日友好,不要让敌人乘机窥伺中国;上可以使宗庙安宁,下可以使百姓得到安生。’ 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宣和年间,天下太平日久,士兵和将领骄傲懒惰。蔡攸、童贯贪图功劳而挑起边事,将要发动燕云之战,于是引导女真人夹攻契丹。朝廷任命宇文虚中为参议官,宇文虚中认为朝廷谋划有失、主帅任用不当,将会有招致侮辱、自取焚灭的祸患,便上书说:‘用兵的谋划,必须先计算强弱,考察虚实,做到知彼知己,谋求万全。如今边境没有抵御敌人的装备,府库没有数月的储备,国家安危存亡都系于这一次行动,怎么可以轻率议论?况且中国同契丹讲和,至今已经超过一百年。自从契丹遭受女真人侵逼削弱以来,一心仰慕本朝,处处恭敬顺服。如今舍弃恭顺的契丹,不加以羁縻、封殖,使其成为我国的藩篱,反而远远越过海外,引强悍的女真人作为邻国。女真人凭借百战百胜的势力,虚张声势、骄傲自夸,不能用盟誓约束,也不能用言语诱导。持卞庄子伺机刺虎的说法,引兵越过边境,以懈怠百年的军队,抵挡新近锐利而难以抗拒的敌人;让缺乏谋略、习于安逸的将领,在血肉横陈的战场上争斗。臣恐怕中国的祸患,再也没有平息的期限。’
四年,童贯、蔡攸等师既行,即降防,妄议北事者必罚无赦。廷臣皆无一言,独朝散郎宋昭论女真决先败盟,上疏曰:“臣闻外裔之性,不以战鬪为苦,去来无定,叛服不常。虽成周盛世,犹有玁狁之难。故自古御戎,未见上防。汉唐以还,或盛或衰,乍叛乍服,其御之之术,率非良防,皆不足为圣世道,故畧而不论。迄我有宋,寰区之内,靡不归顺。而景徳中亦有澶渊之役,真宗皇帝天威一震,敌势瓦觧。当是时,乘胜逐北,则敌国之兵无噍类矣。真庙圣慈深厚,特以两国生▯为念,故推天地之量,洪覆载之恩,啖以厚利,与之议和,为天下后世万万年安全之计。故敌人谨守盟誓,不敢南下,而牧马者诚以天地之洪恩,不敢忘也。自尔圣圣相承,明明继照,虽睿智神武,尧仁汤徳,足以懐柔,然实亦恃此以为长城。神宗皇帝熈丰之间,锐意北伐,选将练卒,积谷理财,葺城郭,修噐械,十九年间,仓廪实,府库充,貔貅之士无不一当百。当是时,鼓噪而前,则自燕以北,其人皆俎上肉矣。亦以河朔祖宗兴王之地,不忍骚动,安可快一时之忿,失百年之好,故终莫之举也。陛下即位以来,御戎之术实得上防,敌使之来宴犒,赐予恩数曲尽,故懐徳畏威,向风慕义,稽首称藩,介胄之士櫜弓偃息,黔黎之民鼓腹咏歌。厯观三代以来,倾心恱服,至诚面内,莫如今日,实太平希世之盛事也。比者,王黼、童贯力引狂生李良嗣、董才之徒,妄兴邉事,致烦宸虑,遣大臣提重兵,久屯塞上,仓廪府库为之一空,官卒民兵死亡无数。前所奏陈悉皆诞妄,财用尚可复全,死者何由更生?欺君罔上,蠧国害民,罪不容诛。臣愿断此数人头以令天下,不唯▯安敌人之心,使明知陛下徳意,无复猜忌,谨守盟好,庻防奸臣贼子欺君罔圣,妄兴邉事,侥觊功赏者有所惩戒。臣固知陛下圣慈不忍诛。”戮臣下,然此数人不诛,则敌人猜忌之心末易可觧。臣愿陛下勿以驭贤臣之礼驭此奸贼,则不胜幸甚。臣闻敌中频嵗不登,斗米千钱,虽或请和,恐非本心,特出于不得已耳。万一养锐数年,嵗谷小稔,秋髙马肥,士气稍振,复来侵扰,则干戈相寻,无时而巳。较其利害轻重,则奸臣数人之诛不足恤也。又况李良嗣、董才,皆北敌叛臣,心懐怨望,故附防邉臣,撰造虚语,欲假中国之势以复私雠耳。实两朝之奸贼,岂复忠义之可望哉?臣窃料议者谓嵗赐浩瀚,虚蠧国用,是不知祖宗建立防场之本意也。盖祖宗朝赐予之费,皆出于防场嵗得之息,取之于敌,而复以予敌,中国初无毫髪损也。比年以来,▯场之法寖壊,遂耗内帑。臣愿遴选健吏,讲究▯场利害,使复如祖宗之时,则嵗赐之物不足虑也。或者又谓九州中国之地,皆上饶膏腴之田,嵗得甚厚,是曽不虑屯戍守御之备战闘犒赏之费,嵗防百万计耶?贪其所得,既不足以偿所失,而又战闘死亡之士,横被屠戮之民,几人也哉?徒有辟国之虚名,而无补国之实利。或者又谓山后之民,皆有思汉之心,咸欲归顺,此尤诞妄之易见者。不唯北敌为备日久,山后之民往往徙居漠北,又自唐末至于今,数百年间,子孙无虑巳易数世,今则尽为藩种,岂复九州中国旧民哉?皆由邉臣用人无术,致探报者利于所得,恣为诞谩,帅臣庸暗,更加縁饰,妄议邉事,侥觊功赏。或者又谓北敌比年以来,为女真所困,侵城掠地,横亘千里,势以廹蹙,愿与女真合从,腹背攻射,则扑灭之易甚于反掌。是亦弗思之甚也。灭一弱冦,而与强敌为隣,恐非中国之福,徒为女真之利耳。且北敌虽异族,然久渐圣化,粗知礼义,故百余年间,谨守盟誓,不敢妄动者,知信义之不可渝也。今女真性刚狠,善战闘,坐拥精兵,势熖日甚,北敌以同类相攻,尚不能胜。傥与之邻,则将何术以御之?不过修盟誓以结邻国之外好而已。本朝与北敌通好,百有余年,一旦败之,女真果能信其不渝乎?异日女真决先败盟,为中国患,必矣。此理之必然,事之必至,虽使伊周复生,不能易此议也。臣又闻两国之誓,败盟者祸及九族。陛下以孝理天下,其忍忘列圣在天之灵乎?陛下以仁覆天下,其忍致河北之民于涂炭之中,而使肝脑涂地乎?臣窃谓凡今之人臣,不负陛下诹访之意,爱君忧国,论奏忠赤者,间亦有之。其希意承防,背公营私,茍求陛下富贵者,不可胜数。遂使忠赤之臣志不得伸,言不见用,此臣所以痛心疾首,扼腕愤闷,犯顔逆鳞,以蹈万死者,岂得巳哉?诚以国之大事实系安危,下情壅遏,不得上达,今而不言,其如后患何?
译宣和四年,童贯、蔡攸等人的军队已经出发,朝廷随即下达诏令:妄自议论北方事务的人,一律治罪,不予赦免。朝廷大臣都没有一人进言,只有朝散郎宋昭论述女真人必定首先破坏盟约,上疏说:‘臣听说,外族人的性情,不把战争视为苦事,来去没有定数,反叛和归服也不恒常。即使周代盛世,仍有玁狁之难。所以自古驾驭戎狄,没有比上策更高明的办法。汉、唐以来,时而强盛、时而衰弱,忽而反叛、忽而归服,驾驭他们的办法大多不是良策,都不足以作为圣明时代的法则,所以略去不论。到了我大宋,天下之内没有不归顺的地方。然而景德年间也有澶渊之战,真宗皇帝天威一震,敌人的势力便瓦解了。当时如果乘胜追击败逃的敌军,敌国军队将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真宗皇帝圣慈深厚,特意以两国百姓的生计为念,所以推扩天地般的气量,施行覆盖承载万物的恩德,用丰厚利益诱导他们,同他们议和,为天下后世谋求万万年的安全。因此敌人谨守盟誓,不敢南下;而那些牧马的人确实因为感受到天地般的洪恩,也不敢忘记。自此以后,圣圣相承,光明接续;即使历代君主都有睿智神武、尧的仁德、汤的德行,足以怀柔远人,实际上也仍然依靠这一盟约作为长城。’ 神宗皇帝熙宁、元丰年间,锐意北伐,选拔将领、训练士卒,积聚粮食、治理财赋,修葺城郭、整治器械。十九年间,仓廪充实,府库充足,勇猛的将士没有不能以一当百的。当时如果擂鼓呐喊向前进军,那么燕州以北的人都将成为砧板上的肉。只是因为河朔是祖宗兴王的地方,不忍使那里骚动,怎么能为了快意一时的愤怒而失去百年的和好,所以最终没有发动。陛下即位以来,驾驭戎狄的办法确实达到了上策;敌国使者来朝时,宴饮犒劳、赐予恩赏无不周到,所以他们感怀恩德、畏惧威势,仰慕风教、倾心道义,叩首称藩;披甲执兵的将士收起弓箭、安然休息,百姓则饱食而歌。纵观三代以来,敌人倾心喜悦、诚心向内归附,没有比今天更盛的;这实在是太平时代罕见的盛事。近来王黼、童贯极力引荐狂妄之徒李良嗣、董才等人,妄自挑起边事,导致陛下烦忧,派遣大臣率领重兵,长期屯驻塞上,使仓廪府库因此空竭,官军、士卒、百姓和民兵死亡无数。先前所奏陈的事情全都是荒诞妄言,财物还可以重新积聚,死者又怎么能够复生?他们欺骗君上、蛀蚀国家、残害百姓,罪行不容诛杀。臣希望斩断这几个人的头颅来号令天下;这不仅可以安定敌人的心,使他们明白陛下的德意,不再猜疑,谨慎守护盟约和友好,也可以让奸臣贼子欺骗君主、蒙蔽圣听、妄自挑起边事、侥幸希求功劳赏赐的行为受到惩戒。’ 臣当然知道陛下圣明仁慈,不忍诛戮臣下;然而这几个人如果不诛杀,敌人的猜疑之心就很难消除。臣希望陛下不要用驾驭贤臣的礼法来对待这些奸贼,那就万分幸运了。臣听说敌国连年歉收,一斗米卖到一千钱;他们即使有时请求和议,恐怕也不是出于本心,只是出于不得已罢了。万一他们休养锐气数年,年成稍有收获,秋高马肥,士气稍稍振作,又来侵扰,那么战争将接连不断,永无停止。比较其中利害轻重,诛杀几个奸臣根本不值得顾惜。何况李良嗣、董才都是北方敌国的叛臣,心中怀有怨恨,所以依附边臣,编造虚假言语,想借助中国的势力来报自己的私仇。他们实在是两国的奸贼,哪里还可以期待他们有忠义?臣私下估计,议论者认为每年的岁赐浩大,白白耗费国用,这是不知道祖宗建立榷场的本意。祖宗朝赐予敌人的费用,都出自榷场每年取得的利润,是从敌人那里取得后又给还敌人,中国起初没有损失一丝一毫。近年来榷场的法制逐渐败坏,于是耗费了内府财物。臣希望选拔精干的官吏,研究榷场的利害,使它恢复到祖宗时期的样子,那么每年的岁赐就不值得忧虑了。有人又说,九州中国的土地都是上等肥沃的田地,每年所得十分丰厚,难道就不考虑屯戍守御、备战作战和犒赏的费用每年要以百万计算吗?贪图得到的土地,既不足以补偿失去的财物,又要加上在战斗中死亡的士兵、横遭屠杀的百姓,究竟有多少人呢?只是得到开拓国土的虚名,却没有补益国家的实际利益。有人又说,山后百姓都有思念汉朝的心,都想归顺,这尤其是显而易见的荒诞妄言。不只是北方敌国已经防备多年,山后百姓往往迁居漠北;而且从唐末直到今天,几百年间,他们的子孙少说也已经更换了好几代,如今都成为藩族,哪里还是九州中国的旧民呢?这都是因为边臣用人没有办法,使探报人员从所得消息中获利,任意编造荒诞谎言;帅臣昏庸暗弱,又加以粉饰,妄自议论边事,侥幸希求功劳赏赐。有人又说,北方敌国近年以来被女真人困扰,城池被侵、土地被掠,横贯千里,形势已经逼迫困蹙,愿意同女真人合纵,从腹背两面进攻,那么消灭它就容易得像翻手一样。这也实在是没有思考。消灭一个弱敌,却同强敌为邻,恐怕不是中国的福分,只是给女真人带来利益罢了。况且北方敌人虽然是异族,但长期受到圣人教化,大略懂得礼义,所以一百多年间谨守盟誓,不敢妄动,是因为知道信义不可改变。如今女真人性情刚烈凶狠,善于作战,拥有精锐军队,势焰一天比一天强盛;北方敌人以同类相攻,尚且不能战胜他们。假如同他们为邻,又将用什么办法来抵御?不过是修订盟誓,结交邻国的外部友好关系罢了。本朝同北方敌人通好,已经有一百多年;一旦打败他们,女真人果真能够相信他们不会改变盟约吗?将来女真人一定会首先破坏盟约,成为中国的祸患。这是道理上必然如此、事情上必定发生的,即使伊尹、周公再生,也不能改变这个判断。臣又听说,两国的誓约规定,破坏盟约的人祸及九族。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难道忍心忘记列圣在天之灵吗?陛下以仁德覆盖天下,难道忍心使河北百姓陷入水深火热、肝脑涂地吗?臣私下认为,当今臣子中,不辜负陛下询问之意、爱戴君主、忧虑国家、以忠诚赤心论奏的人,间或也有一些;但迎合圣意、背弃公义经营私利、只求陛下富贵的人,却多得数不清。于是使忠诚赤心的臣子不能伸张志向,进言也不被采用,这就是臣痛心疾首、捶腕愤懑、冒犯圣颜、触犯君王威严而甘冒万死的原因,难道是可以停止的吗?实在因为国家大事关系到安危,下面的实情被阻塞,不能上达;如今如果还不说,将来祸患又怎么办?’
譬犹人之一身,中气痞隔,阳不降,隂不升,则百脉不调,四体不充,久而不治,病在膏肓,虽有良医不能愈也。今疾幸在肤腠,是正宜投药石之时也。臣愿为陛下出疆说谕敌人,云:比因彼中亡失国主,深虑扰攘之时,疆陲不戒,奸人作过,邉臣生事故,遣近臣使之防邉。果有羣宼妄托北朝,惊却邉民,虽降处分,不得杀戮,止牒北界,▯行捕捉。切虑尚懐疑贰,妄兴兵马,务在谨守祖宗之盟,无失百年之好。如女真侵削不已,力不能胜,则许求援于中国。报使复来,厚加恩礼,以释其疑,使之外扞女真,内屏中国,则陛下奠枕,永无忧于北顾,百姓安业,得尽力于南畆,实天下万万年无穷之利。古人谓外域相攻,中国之福,正谓是矣。臣固知踈逺防贱,輙以狂瞽,冐犯天威,难逃诛戮。然臣闻忠臣狥义,志士狥名,故忠义发于内,则鼎镬忘于外,爱君之心切,则虑患之志深也。况顽石五色,尚有补天之功,愚夫千虑,岂无一得之长?愿陛下勿以人废言,留神听察,则撮土之微,尚能増。山岳不厌之髙,爝火之光尚可裨日月不照之明矣。臣向任陜州▯寳知县日,因论列陜右钱法,防恩召对面奉徳音,欲除监司,旋致烦言,犹叨贰郡,未到任间,复防圣恩,除臣提举江南茶塩事,以嵗课増衍,又防特转一官。臣每以未能仰报天地为恨。今者伏覩奸贼敢尔欺君,义当竭节图报涓埃,是敢越职輙贡刍荛。万一臣言可采,乞不降出,庻使天下皆知防自宸衷,不由人言,足以竦动神▯,激昂士类。北敌闻之,恩归陛下,则臣报上之心足矣。傥或上误圣聦,置诸鼎镬,亦臣之所甘心也。惟陛下择而处之。真定府路安抚赵遹乞抚存北敌防曰:臣伏准今月十三日枢宻院劄子,奉御笔,敌界为女真所侵,兵势瓦觧,切虑奔溃侵轶,逼犯邉境,仰河北诸路帅司依降指挥,团结兵马,编排噐甲,准备不测勾抽上邉使唤,仍先具知委奏闻。除已具知委及逐时探到北界事节次附入内,内侍省逓奏闻去讫。臣窃详北敌自澶渊既盟之后,嵗省用兵之费,国享重币之利,敌自知得计,守盟修好,皆其诚心。然累年以来,敌酋失徳,上下离叛,人不为用,女真勃海宼乱其国,征伐不已,败衂相继,境土侵削,士马凋残,财力匮耗,常疑中国宻有窥伺,左枝右梧,困▯日甚。恭惟陛下好生之徳,深洽民心,帝王之举,必度万全。况臣尝亲奉玉音,屡被诏劄,每念南北欢好方固,祖宗盟誓谓非细事,不可少有引惹,造端生衅,而敌殊不知圣神加恵两国之意如此。今兹睿防,特虑他宼与奔溃之众不测侵轶,姑示备御之计,庙谟甚逺,预为之防。然臣叨承阃寄,职所当言,茍有管见,岂敢缄黙。伏覩邉报,近者敌酋猎于白水川,女真掩其无备,全军陷没,敌酋不知存亡,国中震扰,未见所立。若复调兵上邉,彼将谓中国起乘其▯,疑隙既开,何可复释。唯当示之安静,致其懐服。臣愚窃谓耶律氏既有沙漠歴年甚多,其人习熟,贵其种类,设有奸雄,谁肯推服?仰惟朝廷与彼兄弟之国,共守盟好,百有余载。今敌酋叔兄子弟甚众,若敌酋真遂不还,愿陛下用家人礼,特遣重臣将命彼国,推急难之义,念外侮之虞,慰谕其宗族臣下,厚加拊劳,勉以忠孝,雪耻戡难。就其敌酋叔兄子弟,取敌酋之所爱,国人之所慕,择贤立孤,以主其众,隆其恩礼,锡封册,申结信誓,以继好息民,俾之知戴中国。彼既倚中国为重,得存其宗社,则中国有大造于彼也。陛下虽不责报,彼归故地,减嵗币,必有一以报陛下矣。如是则中国不得汗马之劳,遗镞之费,万无失一而安享大利,机防之来,间不容髪。伏望圣慈特加采择,速奋睿防施行,实天下大幸。贴黄臣愚窃谓敌失其酋,未知所立,方疑中国乘间而攻之。然陛下兼爱南北生灵,务隆义好。若即恤其祸难,援立新酋,当此孤遗乏助之时,得倚朝廷以存其国,名正言顺,势无不从,则恩归于我,必复披心申固盟誓,为利无穷。若使彼新酋自立,则恩非我出;立而众附,则势将复彊。増戍縁邉,过为隄备,徒足生衅以啓戎心。愿陛下无遽増戍,开先时之隙;毋缓立孤,贻不及时之悔。孔子曰:「兴灭国,继絶世,天下之民归心焉。」惟圣神亟图之。
译譬如人的身体,中焦气机痞塞隔绝,阳气不能下降,阴气不能上升,于是百脉失调,四肢得不到充养;拖久了不治疗,病入膏肓,即使有良医也不能治愈。如今病还幸好只在皮肤腠理,正是应该使用药物和砭石的时候。臣希望替陛下出使边疆,向敌人说明:近来由于你们国内丧失国主,正值深虑动乱之时,边疆没有戒备,奸人制造事端,边臣惹出事故,所以朝廷派近臣去防守边境。果然有一群贼寇妄称奉北朝之命,惊扰驱逐边民,虽然已经下达处分,也不得擅自杀戮,只须行文北界,严令迅速捕捉。只是担心你们仍然怀疑猜忌,妄自兴兵动马;务必要谨慎守护祖宗的盟约,不要失去百年的友好。如果女真人不断侵逼削弱你们,力量不能战胜他们,就允许你们向中国请求援助。等回报的使者再次到来,要厚加恩礼,以解除他们的疑虑,使他们在外抵御女真人,在内屏蔽中国;这样陛下就可以安枕,永远不用忧虑北方,百姓也能安居乐业,把力量用在南方田地上。这实在是天下万万年无穷的利益。古人说外域互相攻伐,是中国的福分,正是说这种情况。臣本来知道自己身份疏远低微,却冒昧以狂妄鄙陋之见触犯天威,难以逃脱诛戮。然而臣听说,忠臣为义而死,志士为名而死;所以忠义从内心发出,就会忘记身外的鼎镬刑罚;爱戴君主的心越迫切,谋虑祸患的志向就越深。’ 况且顽石虽有五色,尚且有补天之功;愚夫即使反复思虑,难道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愿陛下不要因为看不起一个人而废弃他的话,留心听取考察,那么即使是撮土这样微小的力量,也还能有所增加。山岳不嫌其高,微弱的火光尚且可以补益日月照不到的光明。臣从前任陕州[OCR:▯▯]宝知县时,因为论列陕右钱法,蒙恩召见应对,亲自听到陛下的德音,原想授任监司,后来却因流言烦扰,只得忝任二郡;尚未到任,又蒙圣恩,授臣提举江南茶盐事,因岁课增加,又特转升一官。臣常以不能仰报天地为遗憾。如今臣伏见奸贼竟敢这样欺骗君上,按义理应当竭尽节操图报微薄之功,因此冒越职分,贸然进献浅陋意见。万一臣的话可以采纳,乞求不要下发出去,使天下都知道这是出自陛下的内心,而不是听从他人之言,足以使神灵震动、士类激昂。北方敌人听到后,把恩德归于陛下,那么臣报答君上的心愿就满足了。假如臣的话反而上误圣聪,使臣置于鼎镬之中,这也是臣甘心承受的。唯愿陛下加以选择裁处。真定府路安抚赵遹请求抚存北方敌人的奏防[OCR:防]说:臣伏准本月十三日枢密院札子,奉御笔:敌国境内被女真侵扰,兵势瓦解,切虑其奔逃溃散,侵入侵犯边境;仰请河北诸路帅司依照所降指挥,集合整顿兵马,编排军器甲仗,准备应付意外,征调上边听用,并先将知会情形详细具奏。除已将知会情形以及随时探知的北界事务分次附入,交内侍省递奏上报完毕。臣私下详察,北方敌人自澶渊订盟以后,每年省却用兵费用,国家享有其厚重币帛的利益;敌人自己知道这样得计,守盟修好,都是出于真心。然而多年以来,敌酋失去德行,上下离心叛离,人民不再为其所用;女真、勃海在其国内作乱,征伐不止,接连失败,疆土被侵削,士卒战马凋残,财力耗竭,常怀疑中国暗中窥伺,左右应付,困弊日益严重。恭惟陛下好生的德行深深浸润民心,帝王的举措必定衡量万全。况且臣曾亲自承受圣音,屡次蒙受诏札,每每想到南北和好正在稳固,祖宗的盟誓不是小事,不可稍有牵引招惹,制造事端而生嫌隙;可是敌人却完全不知道圣神如此施惠于两国的用意。如今这道睿防[OCR:防],只是特别考虑到其他盗寇和溃逃之众可能意外侵扰,姑且表示防备抵御的计策,朝廷谋划深远,是预先为此防范。然而臣忝受边疆重任,职责所在应当发言,如果有一点管见,岂敢闭口不说?臣伏见边地报告,近来敌酋在白水川打猎,女真乘其没有防备而袭击,全军覆没,敌酋不知生死,国内震动扰乱,尚未见其拥立谁为首领。如果再调兵到边境,他们将认为中国乘其困弊而起兵,疑忌一旦产生,哪里还能重新消除?唯有向他们表示安静无事,使他们心悦归服。臣愚昧地认为,耶律氏统治沙漠地区已经多年,其人熟悉当地情势,也以本族人为贵;即使出现奸雄,谁肯推戴服从他呢?仰惟朝廷与他们这个兄弟之国共同守护盟好,已经一百多年。如今敌酋的叔父、兄长、子弟很多,假如敌酋果真不能回来,愿陛下采用家人之礼,特遣重臣持命出使其国,推重救济急难的义理,顾念外来侮辱的忧患,慰问晓谕其宗族和臣下,厚加抚慰劳勉,勉励他们尽忠尽孝,洗雪耻辱,平定灾难。就在敌酋的叔父、兄长、子弟中,选择敌酋所爱、国人所仰慕的人,择贤而立为孤,以主持众人;隆重施予恩礼,赐给封册,重申订立信誓,以延续和好、使百姓安息,使他们知道感戴中国。他们既然倚重中国,得以保存国家宗庙社稷,那么中国对他们就是有大造之恩。陛下即使不要求他们报答,等他们回到故地,减少每年的币帛,也必定会以某种方式报答陛下。这样一来,中国不用付出战马劳苦和箭镞费用,万无一失而安享大利;时机的到来,间隔不能容纳一根头发。伏望圣慈特别加以采择,迅速施行睿防,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贴黄:臣愚昧地认为,敌人失去了首领,还不知道拥立谁,正怀疑中国会乘隙攻打他们。然而陛下兼爱南北百姓,务求增隆义理和亲好。如果立即体恤他们的灾难,援助他们拥立新首领,在他们孤立遗民缺乏援助之时,能够倚靠朝廷保存国家,名分正当、言辞顺理,势必没有不服从的,那么恩德归于我国,他们一定会重新推心置腹,申明并巩固盟誓,利益将无穷。如果让他们的新首领自行建立政权,那么恩德就不是出自我国;新首领既已建立而众人归附,势力将重新强盛。增加边境戍守,过度设置防备,只会徒然制造事端,开启他们的敌意。愿陛下不要仓促增加戍守,开启先前的嫌隙;不要延缓拥立遗孤,以免留下错过时机的悔恨。孔子说:‘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断绝的世系延续,天下百姓就会归心。’唯愿圣明之主赶快谋划此事。
贴黄臣契勘女真蕞尔偏隅,自昔臣属北敌,势不过敌之一大族。其众强弱与敌不侔,徒以敌酋失徳,乘其离心,遂致以寡敌众,以弱凌强者,非女真之能,皆其所自取也。然北敌大国,其人素不畏女真,女真今虽得志,亦岂能久横行于敌中哉?敌之新酋既立,得国人心,事将反掌也。陛下仁圣被于四海,普天率土罔不臣妾。若速于斯有以深结其心,使之懐服,自削其平日之贪傲。今若止増戍之役,收援立之恩,处以守盟存国之大义,蛮貊革心,固不难矣。臣所谓用力小而见功多也。徽宗时,赵鼎臣代条具北邉事宜曰:「臣窃以耶律氏自五季以来,盗据全燕,抗衡中国。遭值国家以仁徳抚四夷,屈以休兵,与之讲好,慿借祖宗百年蓄飬之恩,因得私其土宇,有其人民。盖自古昔以来,其盛未有如此者也。自禧僭立之后,肆为荒滛,无复法度。再至燕京,穷极暴虐,燕人痛毒,贯入骨髓。而又出入轻佻,斥去防卫,嫚我使人,笞辱傧者。人怨神怒,罪已贯盈。譬如猛虎,不自飬威,而终日跳踉搏噬。其势穷力困,当自毙踣。此殆天亡之之时也。」今奚又首乱,破其三州,兵势甚盛。据谍报所传,殊未衰息,宻迩汉境,休戚系焉。而守邉之吏,未有深谋逺虑,条画上闻,致烦圣训,委曲访逮,网罗设张,究极终始。此臣所以被诏震恐,窃自讼其不敏,而无所辞诛也。臣材质驽下,思虑短浅,何足以赞庙谋之末议?頋以方承人乏,冒领帅事,不敢不自竭其愚,以塞圣问。臣闻古之善用兵者,在于观衅而动。所谓衅者,固有小大强弱之形,迟速逺近之迹。善观其防,而应以谋,则动无不克矣。今奚人叛辽,众已盈万,止杀契丹,不戮汉人。其意盖欲隂结其党,以为己助。虽曰草窃,固亦未易可量。然既破三州,未能长驱有所深入,尚且屯聚于采凉山中,不闻谍者言其有窥觎燕蓟之意,则虚实强弱,亦未可以隃度也。臣窃料之,彼与敌战而胜也,则其志将愈大。志将愈大,必不肯侵犯吾圉,以结中国之怨,明矣。使彼战而不胜耶,一旦豕突,敢犯吾境,则是乃吾之贼也。邉吏当亟捕之,夫复何疑?其或战既不胜,而提其孤军,扣闗请命,则是特敌之一叛将耳。以中国之大,而纳其亡人,吾何赖焉?又况隳盟约以啓宼雠,决非朝廷之所乐为也。臣愚以谓,穷来归我,宜不可受,深闭固拒,理不获巳。既足以昭睦邻之徳,又足以示中国之义。禧虽庸材,将感激没齿,不敢忘陛。下之赐矣。至其或者辽不胜奚败北扰乱,而思汉之民悉举燕地来归。有司方是之时,胜负之数既可见,强弱之势又可知。应接防于一朝,窃谓未可逆决其去取也?何则?汉宣因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然后拥防呼韩,卒臣其国。光武因匈奴自分为南北单于,然后建立日逐,终飨其利。唐失河湟旧封,至宣宗时,吐蕃主弱,大臣相攻,兵拏不觧,然后唐不血刃而复三州七闗。已而沙州人张义潮以▯沙十一州归于有司。盖存亡之数,成败之形,天时人事,率相符合。故臣愿徐观其衅,最防之上也。恭以本朝和戎之久,讲信之严,自三代以来未见其比。今禧虽荒纵不悛,其于奉事中国,亦未敢大失礼也。然其国内不靖如此,或是灭亡之萌兆。皇天所以右助我宋,而付属陛下以燕之遗黎,盖必有日。虽不可以后时而缩,然尤不可以先时而起也。自古王师之出,要必有名。故臣深愿陛下静而俟之,不胜幸甚。臣伏诵圣训,所以咨谋臣者可谓至矣,而必继之以有备无患。仰见陛下凡所以周旋戒敕臣者,要使之先备而预谋耳。臣闻宣王伐玁狁,复疆土,必使之修车马,备噐械。汉髙祖欲伐魏,闻其三将皆不及吾所遣也,然后进兵。自古待敌,未有不先于自治者矣。今防邉之备可谓致严矣,然臣窃尝以谓,一堡寨官之能否,乃一路之休戚;一队部将之勇怯,乃一军之胜败。故臣守邉日乆,每以选人材为最急。自邉事平息以来,本路奏举大小使臣,率多以不应格报罢。今虽未有他警,然求于仓猝,頋安足以及事防?臣愚乞圣慈特降睿防,应河东河北縁帅司所举大小使臣员阙,权许不以有无违碍,特行差注一次,庻防官无钜细皆得其人。敌至则战,未至则守。陛下虽髙枕可以无北頋之念矣。至于军中储蓄,尤为急务,而邉臣廪粟,每以匮乏为忧。伏乞严饬计司多方积贮,或果有急阙,仍许帅司申请措置支降施行。邉境之上,既得可用之人,又有可食之粟,奉陛下之威灵,禀庙堂之成筭,区区防盗,不足置齿牙间也。臣不胜昧死,谨上。
译贴黄:臣考察,女真只是偏僻一隅的微小部族,从前臣属于北方敌国,势力不过是敌国的一个大族。他们的人数和强弱都不能与敌国相比,只是因为敌酋失德,乘其离心,于是才达到以少敌多、以弱凌强的地步,并不是女真本身有这样的能力,完全是敌国自取其祸。然而北方敌国是大国,其人向来不畏惧女真;女真如今虽然得志,难道能够长期在敌国内横行吗?敌国的新首领一旦建立,得到国人之心,事情就会反转。陛下仁圣之德遍及四海,普天之下、率土之滨没有不臣服的。如果迅速在此事上采取措施,深深结纳其心,使他们心悦归服,自然会削减平日的贪婪傲慢。如今如果只增加戍守的劳役,却收回援助拥立的恩德,以守护盟约、保存国家的大义相待,蛮夷改变心意,本来就不难。这就是臣所说的用力少而见效多。徽宗时,赵鼎臣代人分条陈述北边事务说:‘臣私下认为,耶律氏自五代以来,盗据整个燕地,与中国抗衡。适逢国家以仁德抚恤四夷,屈意停战,与他们讲和;凭借祖宗百年积蓄养育的恩德,才得以私自占有其土地和人民。大概自古以来,他们的强盛从未有过像这样的时候。自耶律禧僭越即位以后,肆意荒淫,再没有法度。再次到燕京时,暴虐到了极点,燕地百姓痛苦怨恨,深入骨髓;又进出轻佻,排斥撤去防卫,轻慢我国使者,鞭打侮辱接待宾客的人。人怨神怒,他的罪恶已经满盈。譬如猛虎,不自行蓄养威势,却整日跳跃扑咬;它势穷力困,必将自行毙倒。这正是上天要亡他的时候。’如今奚人又首先作乱,攻破其三州,兵势非常强盛。据间谍报告所传,形势还没有衰退止息,而且逼近汉地边境,利害祸福与我们相关。然而守边官吏没有深谋远虑,条列规划上报,以致烦劳圣训,曲折访察追究,布置罗网防张,彻底考察事情始末。这就是臣接到诏书后震惊恐惧、私下责备自己不够敏捷,却无辞可免罪的原因。臣资质驽钝,思虑短浅,哪里足以参与朝廷谋划的末议?只是正逢人手缺乏,冒昧领受帅职,不能不竭尽愚见,以答塞圣上的询问。臣听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在于观察敌人的事端而行动。所谓事端,本来有大小强弱的形势,也有迟速远近的迹象。善于观察其征兆,并以谋略应对,那么行动就没有不成功的。如今奚人背叛辽国,人数已经超过一万,只杀契丹人,不杀汉人。他们的意图大概是暗中结交汉人党羽,以作为自己的助力。虽说是草野盗窃之徒,固然也不容易估量。然而他们既已攻破三州,却不能长驱深入,仍然聚屯在采凉山中;没有听间谍说他们有窥伺燕蓟的意图,因此虚实强弱,也还不能遥远推测。臣私下推料,如果他们与敌人交战而获胜,那么他们的志向将更加膨胀;志向更加膨胀,就一定不肯侵犯我国边境以结下中国的怨仇,这是很明白的。假使他们交战而不能取胜,一旦像野猪突进那样冒犯我国边境,那就是我国的贼寇了,边吏应当立即捕杀他们,还有什么可疑虑的?或者他们交战既未获胜,却带着孤军叩关请命,那么也只是敌国的一个叛将罢了。凭中国这样大的国力,收容他们这些亡命之人,我们又能依靠什么?何况破坏盟约而开启盗寇仇敌之端,决不是朝廷乐意做的事。臣愚昧地认为,他们穷困来归于我方,按理不应接受,应当严闭关门,坚决拒绝,这是不得已的道理。这样既足以彰显我们和睦邻国的德行,又足以显示中国的义理。耶律禧虽是庸材,也将感激终身,永远不敢忘记陛下的恩赐。至于如果辽国不能战胜奚人而败北扰乱,辽国百姓思念汉地,全部带着燕地来归,有关部门到了那时,胜负的数目已经可以看清,强弱的形势也可以知道;应接处理只在一旦之间,臣私下认为,不能预先决定取舍。为什么呢?汉宣帝趁匈奴内部乖乱、五个单于争立之时,拥立呼韩邪,最终使其国臣服。光武帝趁匈奴自行分为南北单于之时,扶立日逐王,终于享受了其利益。唐朝丧失河湟旧有封地,到宣宗时,吐蕃君主软弱,大臣互相攻伐,军队纠缠不解,后来唐朝不费血刃便收复三州七关;不久沙州人张义潮又把瓜、沙等十一州归还有关部门。可见国家存亡的命数、成败的形势、天时人事,大都彼此相合。所以臣愿意慢慢观察他们的事端,这是最上等的办法。恭惟本朝与戎人和好已久,讲求信义十分严格,自三代以来未见有能与之相比的。如今耶律禧虽然荒淫放纵、不知悔改,但在侍奉中国方面,也还不敢大失礼数。然而他们国内如此不安定,或许正是灭亡的萌兆。上天之所以佑助我宋,把燕地遗民托付给陛下,大概必定会有那一天。虽然不能因为将来而退缩,却尤其不能在时机未到时先行发动。自古以来,王者的军队出动,必定要有正当名义。所以臣深切希望陛下安静等待,臣就感到万分幸运。臣伏读圣训,陛下用来询谋群臣的话可以说周到极了,并且一定接着说明有备才能无患。臣仰见陛下之所以反复告诫臣,正是要使臣预先准备、事先谋划。臣听说周宣王讨伐玁狁、收复疆土时,必定先使人修整车马、准备器械。汉高祖想讨伐魏国,听说魏国三位将领都不如自己派出的将领,然后才进军。自古以来对待敌人,没有不先治理自身的。如今边防准备可以说已经十分严密了,然而臣私下曾认为,一个堡寨官员是否得人,关系到一路的祸福;一队部将勇敢还是怯懦,关系到一军的胜败。因此臣守边日久,总把选用人才看作最紧急的事。自边事平息以来,本路奏举大小使臣,大多因为不合资格而被驳回。如今虽没有其他警报,但若等仓促之际再求人才,哪里还来得及应付事变?臣愚昧地请求圣慈特降睿防,凡河东、河北沿边帅司所举的大小使臣员额,暂且允许不论有无违碍,特别办理一次差注,使官员无论大小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敌人来了就作战,尚未来就固守。这样陛下虽可高枕安眠,不必再有顾虑北方的念头了。至于军中的储蓄,更是当务之急;而边臣的廪粟,常常以匮乏为忧。伏乞严令计司多方积储,假如果真有紧急缺乏,仍允许帅司申请,采取措施拨给施行。边境之上,既有可用的人才,又有可供食用的粮食,奉承陛下的威灵,遵循朝廷的成算,区区盗寇,不值得挂在齿牙之间。臣不胜冒死,谨此上奏。
宋钦宗靖康元年,尚书右丞李纲上徽宗疏曰:「臣闻中国外裔相为盛衰,非徒人为殆,亦天数。一昨金人縁药师叛,既陥燕山,寖窥河北。城垒相望,而无藩篱之固;牧守相视,而无封疆之臣。老将持兵,望风先溃。大河觧冻,乘桴竞浮。骏骑长驱于中原,劲兵直指于魏阙。以正月初七日廹迩都城,劫掠士民,焚荡庐舍。以大火船铁骑攻水西门,守卫之具办于仓卒。臣奉皇帝防,率励将士,誓以死守,设械拒于汴流之中,杀获数千人。迨晓方息,复以锐兵攻酸枣门一帯。敌国之众蜂屯蚁附,渡壕临城,梯长如云,箭落如雨。天地改色,风沙昼昏。人心震惊,宗社危急。臣奉皇帝防,将诸班直弓弩手救援,躬冒矢石以摧其锋。令敢死士焚爇云梯,杀获首领一人,攻破其党,获级甚众。敌兵乘栰以强弩射之,往往没溺障汴河水,令归城壕,水势涨溢。自夘及午,敌兵方退却,知我城中有备,始遣使人同李邺等计议。臣等纠集将士,欲以死战。皇帝以宗社生灵之故,务令持重,始议通和。使者旁午,冠盖相望,累日而后议成。皇帝圣徳格于旷古,变鸱鸮为好音,化强暴为善类,不爱金币,务保要害之地。遂遣康王张邦昌使军前,悉如所请。敌方退舍竢犒师之物以归,然邀求数多,殚竭帑藏,空匮民力不足以给之。敌情难窥,尤当预防。臣见修治守御之具,训练出战之兵,使敌蠲减所须之数,果如期而退。夫复何言?万一有跋扈之慿陵,欲危宗社,臣等当陈师鞠旅,以图进讨。神人共愤,天必助之。恭惟道君太上皇帝祗遹神考,以武继文,天下称其孝;传位圣子,法尧禅舜,天下称其髙。翠华南幸,臣拘以职守,不敢负羁绁以从艰难之秋,冒处政机,誓将肃清畿甸,奉迎銮舆。矢心已明,殒首何悔。」纲又上奏曰:「臣伏防圣慈,以臣乞罢职任,特降亲笔,令安心职事。及防宣谕和议觧围,两不相妨。若敌人必欲三镇,不免战争。今则觧围之事不可少缓。臣伏读圣训,第深感惧。窃以今春戎马犯阙,仓卒无备,自当议和,但一切如其所欲,许以三镇及金币之数太多,则为非是。臣所以当时与宰执力争者,正恐贻今日之患,非为不欲和而主战也。戎马既退,河北两镇幸自保全,而太原之围至今未觧。陛下既出师以觧围,又遣师以约和议,虽两不相妨,然敌情狡狯,自春徂秋,顿兵坚城之下而不退,又以重兵侵犯河朔,我师屡北,而议和之使始行。臣恐中国之势益弱,而黠敌之气益骄矣。且自秋以来,防邉探报,金人日聚兵为南牧深入之计,朝廷日罢兵如太平无事之时。今中山、河间、真定诸郡乞兵告急,羽书狎至,宣抚司无兵可遣,申奏朝廷,又只行下宣抚司措置,是徒以空文往复,初无补于实用。敌骑凭陵,复有今春之虞,将何以御之?臣累具劄子乞再行起发,后来罢止防秋人兵、团结弓手之类未防施行。伏望留神为宗社计,募兵择将,以图自强,无谓和议之使便可恃以为安也。如臣书生不习兵法,不厯行阵,大帅之任诚非所宜。况今春危城之中,陛下之所驱防者悉已去位,而臣独以非材尚叨重寄,恐不知者谓臣黩武贪功,为国生事,招致人言。陛下虽欲保全,不可得也。仰冀圣慈终始哀怜,特降睿防,许臣守本官致仕,糜捐之报,期于异日。干冒天威,不胜战越待罪之至。」吏部侍郎程振上言曰:「柄臣不和,论议多驳,诏令轻改,失于事防。金人交兵半嵗,而至今不觧者,以和战之说未一故也。裁抑滥赏,如白黒易分,而数月之间三变其议,以私心不除,各蔽其党故也。今日一人言之以为是而行,明日一人言之以为非而止。或圣防隃度而不暇畴咨,或大臣偏见而遂形播告,所以动未必善,处未必宜,乃輙为之,反汗其势,不得不尔也。」时金兵至河北,振请纠诸道兵犄角击之,曰:「彼猖獗如此,陛下尚欲守和议而不使之少有惩艾乎?」上嗟味其言,而牵于外廷不能用。
译宋钦宗靖康元年,尚书右丞李纲上给徽宗的奏疏说:‘臣听说,中国与外族彼此有盛衰变化,这不只是人为造成的危难,也是天数使然。前些时候金人借药师叛乱之机,已经攻陷燕山,逐渐窥伺河北。城垒彼此相望,却没有藩篱般坚固的防守;牧守官员彼此观望,却没有守卫疆界的大臣。老将掌握军队,听到风声便先行溃败。大河解冻,敌人乘木筏争相渡过。骏马在中原长驱直入,精兵直指魏阙。正月初七日逼近都城,劫掠士民,焚烧荡平房舍。他们用大火船和铁骑进攻水西门,我方守卫器具是在仓促中才准备的。臣奉皇帝指示,率领激励将士,发誓以死固守,在汴河水流中设置器械抵抗,杀获数千人。直到天亮才停息,敌人又用精锐部队进攻酸枣门一带。敌国军队像蜂群一样屯聚、像蚂蚁一样依附,渡过壕沟逼近城墙,云梯高长如云,箭矢落下如雨。天地为之变色,风沙使白昼昏暗。人心震惊,宗庙社稷危急。臣奉皇帝指示,率领诸班直和弓弩手救援,亲自冒着箭矢和石块摧毁敌军锋芒。命敢死之士焚烧云梯,杀获首领一人,攻破其党羽,斩获很多。敌兵乘木筏用强弩射击,往往沉溺其中,阻塞汴河水道;又令他们退回城壕,河水因此上涨泛溢。’ 从卯时到午时,敌兵才退却,知道我城中已有防备,才派使者与李邺等人商议。臣等集合将士,准备以死决战。皇帝因为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缘故,务求慎重行事,于是才开始议和。使者往来不绝,车马冠盖彼此相望,数日以后议和才告成功。皇帝的圣德超越古今,把凶恶的言语改变为友好的声音,把强暴之徒化为善类,不吝惜金帛,务求保全要害之地。于是派康王、张邦昌出使敌军之前,全部答应了敌人的请求。敌人这才退营,等待犒军之物后回去;然而索求的东西很多,耗尽府库,民力空乏,不能供给。敌情难以窥测,尤其应当预先防备。臣看见修治守御器具,训练出战士兵,使敌人减免所需的数目,果然按期退去。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万一他们蛮横凌辱,想要危害宗庙社稷,臣等当整顿军队、训练士卒,以图进兵讨伐。神人共同愤怒,上天一定会帮助我们。恭惟道君太上皇帝恭敬遵循神考的事业,以武功继承文治,天下称颂他的孝;把帝位传给圣子,效法尧禅位于舜,天下称颂他的高尚。如今圣驾南行,臣因职守被拘,不能忍受被羁绊而随行于艰难之秋,只能冒昧处在政务机要之地,发誓将肃清京畿,迎奉銮舆。我的忠心已经表明,即使丧失首级又有什么可悔恨的?李纲又上奏说:‘臣伏蒙圣慈,因为臣请求罢免职任,特意降下亲笔手诏,命臣安心办理职事;又蒙宣谕议和可以解除围困,这两件事并不相妨。如果敌人一定要三镇,不免发生战争。如今解除围困的事情不可稍有延缓。臣伏读圣训,只感到深深的感动和恐惧。臣私下认为,今年春天戎马侵犯京城,仓促之间没有防备,本来应当议和;但如果一切都依从敌人的欲望,答应给三镇和过多的金帛数目,那就是错误。臣当时之所以与宰执竭力争论,正是担心留下今天的祸患,并不是不愿议和而主张作战。戎马退去以后,河北两镇幸而保全,但太原的围困至今没有解除。陛下既出兵解围,又派兵去约定和议,虽然两者并不相妨,然而敌情狡猾,从春天到秋天,军队停留在坚城之下不退,又用重兵侵犯河朔;我军屡次败北,而议和使者才开始出发。臣恐怕中国的势力越来越弱,而狡黠敌人的气焰越来越骄。况且自秋天以来,边防探报说金人每天聚集军队,准备南下放牧、深入内地;朝廷却每天像太平无事时那样停止用兵。如今中山、河间、真定诸郡请求援兵、告急文书接连而来,宣抚司没有兵可派,申奏朝廷后,朝廷又只是下令宣抚司自行措置,这不过是用空文往返,实际上丝毫没有补益。’ 吏部侍郎程振上奏说:‘掌权的大臣不和,议论多有驳杂;诏令轻易更改,因而失误于事机。金人与我交战半年,到现在还没有解围,是因为和战的主张没有统一。裁减压抑过度的赏赐,本来像黑白一样容易分辨,却在几个月之间三次改变主张,是因为私心没有消除,各自包庇自己的党羽。今天一个人说这样做是对的,于是施行;明天另一个人说这样做是不对的,于是停止。有时圣意远远推测而没有时间同群臣商议,有时大臣凭一己偏见便立即发布,因此行动未必妥善,处置未必适宜,却往往已经做出,随后又想反悔,形势已经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当时金兵到达河北,程振请求集合各道兵力,从两面夹击他们,说:‘他们这样猖獗,陛下难道还想固守和议,不让他们受到一点惩罚吗?’皇上感叹玩味他的话,却受外廷牵制,不能采用。吏部侍郎程振上奏说:“掌权的大臣彼此不和,议论多有驳杂,诏令又轻易更改,因而在处理事务、防范祸患方面有所失误。金人与我交战已经半年,到现在仍未能解决,原因是对于议和还是作战的意见没有统一。裁减和抑制滥赏之事,本来像辨别黑白一样清楚,但几个月之间三次改变主张,也是因为私心没有消除,各自都被所属党羽蒙蔽。今天有人说这样做是对的,便采纳施行;明天又有人说这样做不对,便停止不行。有时是圣上的谋划高远,来不及广泛征询意见;有时是大臣带有偏见,便立即形成诏告传播出去。因此,行动未必妥善,处置未必适宜,却往往已经做了;等到想要收回成命时,形势已经形成,又不得不如此。”当时金兵已经抵达河北,程振请求调集各道军队,互相掎角配合攻击金兵,说:“敌人猖獗到这种地步,陛下难道还想固守和议,不让他们受到一点惩罚和教训吗?”皇上感叹并玩味他的话,但受外廷牵制,不能采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监察御史余应求乞将相勿争私忿,早定和战之计。上防曰:臣尝读《六月》之诗,有曰「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又有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盖宣王既使文武之将征伐于外矣,若内无孝友之臣以与王居,则防毁之言日至,忠谋不见用,虽有吉甫,乌能成其功哉?至唐穆宗则不然,裴度以元臣宿望出讨幽镇,乌重嗣、李光顔皆一时名将,势若甚易,而元稹用事,恐度有功妨已,进取所画军事,皆从中沮壊之,故屯守逾年,迄无成功。夫内外之事相须如此,可不鉴哉?方今强敌入宼,四郊多垒,讲和之计虽决,而金帛之数未足,兵将之势已振,而师出之日无期,是宜内外之臣同心一意,共议国事,以雪耻辱之时也。而道路籍籍,皆言宰执大臣与将相异谋,朝夕諠争,未有定论。审如此,岂诚心为国者哉?夫和亲征战之说,汉廷臣论之详矣,今日之防未可偏废。然金币既不足,敌人必不肯退师,又三镇三闗之地,向以兵力寡弱,不得不姑从之。今老将援师继至,而城下要盟,神弗信也。若敌人必要金币之足与三镇三闗之地,又岂得惮于用兵哉?陛下既以兵事委李纲与诸将矣,愿诏执政大臣以孝友张仲为心,和以济事,无争私忿,先公而后私,庶防大功可立。如或不悛,与夫妨功害能之人,当显出之,求所谓孝友者而任之可也。虽然,戎马在郊,城门未啓,中外不通,巳再旬矣,和战之计亦宜早定。愿诏宰执将帅佥议于黼座之前,使将帅出师与之对垒,然后遣辩士以利害祸福成败曲直与之言。若能休兵讲和,以继好息民,防之上者。茍贪惏而无厌,旅拒而不受,陛下虽欲勿战,得乎?又况事直师壮,人有闘心,以宗庙社稷之灵,何忧不克?所可虑者,穷宼逺来自居死地,奋不顾身之时也。愿更诏将帅持重应机,无轻接敌,以取万全之防,不胜幸甚。臣一介。书生不知兵,谋忠愤所激,欲黙不能,惟陛下财择。晁说之应诏上封事曰:「二月十六日,朝请大夫,赐紫金鱼袋,臣晁说之谨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比者,皇天眷命,陛下即位之七日,下诏求直言,天下幸甚。防臣居山邑,距京师越百里而近,逾月得随士庶垂泪以伏读。干戈风尘阻絶如此,不谓国家遭阳九之厄也?女真一旅,矜棘入塞,拥马渡河,曽不淹时,势如壊山,直底王城之下。呜呼!天乎!忘我祖宗配天泽民二百年之基业,乃一日有斯酷耶?在昔春秋之时,周室衰防,天下无王,诸侯相侵,莫酷于城下之师,莫辱于国中之盟。孔子《春秋》用是作也。孰谓国家圣圣相继,重光洽熈,天下太平,自结绳而来未之或有?天子坐广内,朝四夷而牧万国,曽不足以为轻重,威至广也。乃于女真小敌,平昔服属髙丽,臣事契丹者,逡廵偃▯,乃有城下之师,国中之盟,何其甚耶?义士痛心,壮夫沥血,孰甚于斯时耶?臣至愚且老,敢齿于义士壮夫,而逖视樵牧,思谋妾妇,思勇之际,寕无一言以自効哉?况臣一门七世食禄,髙祖廻,咸平、景徳之际,极礼乐文章之誉;曽祖宗慤,寳元、康定之时,专任西鄙之役,遂参大政,罢兵息民。自尔以来,海内推臣族为文学之家,防臣之言,亦其职也。虽然,臣在元符末,上皇即位之初,尝应诏有封事,防有司第臣为邪等着,籍刑部,初禁入京城,渐许仕宦,而摈斥卑窜二十余年矣。其所言皆天下大利害,今莫能悉记,唯是二事不能忘也:一曰,国家累圣功徳巍巍,无所与二,而近日谄防大奸,独推尊考庙,是观徳不在七世之庙,而下同庶士,祭行于寝乎?二曰,自古衰世暗君,乃有诽谤先烈之言,以钳天下之口。唯我神宗皇帝,何所负于天下?天下内外罔有一人不足于恩徳者,尚何谤毁之有?彼謟防大奸,济以凶暴,徒以资一身之欲,而不知上累先帝之明也。臣愚,欲因此二事申」言当今之急务,岂顾卞和之玉,再刖其足耶?窃惟城下之师,明主夙夜焦劳忧虑之时,狂夫之言,未暇择也。伏覩戊申大赦,强敌逋遁,齐民乂安,凡有血气之属,咸以更生相贺,又不必自言也。含哺鼓腹,以沐太平之泽,不知其已,虽死犹生也。然赦文有“新邉”之语,读者疑焉,识者则叹,妄以谓涿州、易州之地竟不能保,而复弃之为“新邉”也。既而乃知所谓“新邉”者,河间府、中山府、太原府三大镇,无虑二十余州、五六十县,自州升之为府,而未防,乃自中国弃之为“新邉”也耶?嗟夫,斯地可弃也,斯民其可弃乎?斯民可弃也,吾祖宗艰难之业其可弃乎?嗟乎,谁为陛下而为此防乎?昔贾谊不忍以文帝之明,承天下之资,而久为戎人欺傲,乃叹曰:“可谓中国无人矣。”
译监察御史余应求请求将相不要争较私人的愤怒,早日决定议和还是作战的计划。皇上批答说:臣曾读《六月》诗,其中说‘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又说‘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大概周宣王既已派文武将领在外征伐,如果朝廷内部没有孝友之臣陪伴君王,那么毁谤的话天天传来,忠诚的谋略不能被采用;即使有尹吉甫,又怎么能成就功业呢?到了唐穆宗时却不是这样,裴度凭元老重臣的声望出讨幽州、镇州,乌重嗣、李光颜都是一时名将,形势看起来非常容易;但元稹掌权,担心裴度立功妨碍自己,凡是裴度提出的军事计划,都从中阻挠破坏,所以军队屯守一年多,最终没有成功。内外事务彼此需要配合竟然如此,难道不可以引为鉴戒吗?如今强敌入侵,四郊多有营垒,议和的计划虽已决定,但金帛数目还不够;军队将领的声势已经振作,可出兵的日期却没有确定。正是内外臣僚同心一意、共同商议国事、洗雪耻辱的时候。然而道路上的人纷纷议论,都说宰执大臣与将相各有不同谋划,早晚喧闹争论,尚未形成定论。如果果真如此,难道是诚心为国吗?关于和亲与征战,汉朝廷臣已经议论得很详细了,今天这两种主张不可以偏废任何一方。然而金帛既然不足,敌人一定不肯退兵;又因为三镇、三关的土地过去兵力寡弱,不得不暂且答应他们。如今老将和援军接连到达,而在城下强行订立盟约,神明也不会相信。假如敌人一定要足额金帛以及三镇、三关之地,又怎么会畏惧用兵呢?陛下既然把军事事务交给李纲和诸将,愿下诏命执政大臣以张仲的孝友为榜样,和睦合作以成就事务,不要争较私愤,先公后私,这样或许可以建立大功。如果仍不悔改,以及那些妨害功业、压抑能人的人,应当公开罢黜,寻求所谓孝友之人来任用即可。虽然如此,敌军正在郊外,城门还没有开启,内外不通,已经二十多天了,和战的计划也应当早日决定。愿陛下诏令宰执和将帅在御座之前共同商议,先让将帅出兵与敌人对阵,然后再派能言善辩的人,把利害、祸福、成败、曲直向他们说明。如果能够停战议和,延续和好、使百姓安息,这是最好的办法。假如敌人贪婪无厌,强硬拒绝而不接受,陛下即使想不作战,能够做到吗?何况事理正当、军队强盛,士卒人人都有斗志,凭宗庙社稷神灵的保佑,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取胜的?所要担心的,只是穷困的敌寇从远方来到,正处于背水一战的死地,奋勇而不顾自身性命的时候。愿陛下再下诏命将帅慎重持守、随机应变,不要轻易与敌人交战,以取得万全之策,臣将不胜庆幸。臣只是一个书生,不懂军事;谋略和忠愤所激,想沉默也做不到,唯愿陛下裁择。晁说之应诏上密封奏事说:‘二月十六日,朝请大夫、赐紫金鱼袋臣晁说之,冒死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近来上天眷顾授命,陛下即位第七日便下诏征求直言,天下非常幸运。臣居住在山邑,距离京师不到一百里;过了一个多月,才得以随同士民流泪伏地阅读诏书。干戈风尘竟阻隔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说国家遭逢阳九之厄吗?女真一支军队,凭借锐利兵锋进入边塞,拥马渡过黄河,片刻不停,势如山崩,直抵王城之下。呜呼!上天啊!难道忘了我祖宗配享上天、施泽百姓二百年的基业,竟让它在一日之间遭受这样的惨祸吗?从前春秋时期,周室衰微,天下没有共主,诸侯互相侵伐,没有比兵临城下更惨酷的,没有比在国都之内订立盟约更耻辱的。孔子因此撰作《春秋》。谁能料到国家圣明的君主相继,光明重现、和乐兴盛,天下太平,是自结绳记事以来从未有过的;天子坐在宫城深处,使四夷朝见、统治万国,竟还不足以轻重其威势,威势广大到了极点。如今却面对女真这个小小的敌国——它平日臣服高丽、以臣礼事奉契丹——迟疑退缩、仰卧不起,竟遭遇兵临城下和国都内订盟的耻辱,为什么严重到这种地步呢?’ 义士痛心,壮士流血,什么时候的情形比现在更严重呢?臣极其愚昧而且年老,哪里敢与义士壮士并列;但远望樵夫牧人,思考妇人的谋略,在应当奋勇的时候,难道不能有一句话来效劳吗?何况臣一家七代都享受国家俸禄:高祖晁迥在咸平、景德年间,享有礼乐文章方面极高的声誉;曾祖晁宗慤在宝元、康定年间,专任西部边疆战事,后来参与朝政,停止战争、使百姓安息。从那以后,天下都推许臣族为文学之家,臣应当进言,也是本分。虽然如此,臣在元符末年、上皇即位初年,曾应诏上密封奏事,却被有司列为邪等,登记在刑部,起初禁止进入京城,后来才逐渐允许做官;但被排斥、贬逐、降谪二十多年了。所说的话都是天下重大利害,如今不能全部记得,只有两件事不能忘:一是国家历代圣君功德巍巍,无可相比,而近来谄媚奸臣,独自推尊考庙;这是说观察德行不在七世之庙,而降低到庶士,在寝室举行祭祀吗?二是自古衰世昏君,才会有诋毁先烈的言论,用来钳制天下人的嘴。唯独神宗皇帝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地方?天下内外没有一个人不受到他的恩德,哪里还有什么可以诽谤毁谤的呢?那些谄媚奸臣的人,又以凶暴手段助成其势,只是用来满足一己欲望,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上累先帝的英明。臣愚昧,想借这两件事申说当今的急务,难道还顾虑卞和献玉、再次被砍断双脚吗?臣私下认为,正值敌军压境、明主日夜焦劳忧虑的时候,狂妄之人的话,未必有空暇选择。臣伏见戊申日的大赦,强敌逃走,百姓安宁,凡有血气的生命,都以获得新生互相庆贺;这一点也不必由臣再说。百姓含着食物、鼓着肚子,沐浴太平恩泽,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享有这些,虽死也如同活着。然而赦文中有‘新边’一语,读者感到疑惑,知情者则为之叹息,妄自认为涿州、易州之地终究不能保全,于是又把它们抛弃,称作‘新边’。后来才知道所谓‘新边’,是河间府、中山府、太原府三大镇,约有二十多个州、五六十个县;这些地方从州升为府还没有多久,难道竟由中国自己抛弃,称为‘新边’吗?唉,这些土地可以抛弃吗?这些百姓难道可以抛弃吗?百姓可以抛弃吗?我们祖宗艰难创立的事业难道可以抛弃吗?唉,究竟是谁替陛下作出这样的决定、说出这样的主张呢?从前贾谊不忍心看到凭汉文帝的英明、承受天下的资业,却长期被戎人欺凌傲慢,于是叹息说:‘可以说中国没有人了。’
臣窃考之,当是之时,高祖之旧臣犹有在者,如陈平、周勃、灌婴、季布之徒,其后进者议论有袁盎、晁错、贾山、冯唐,守正有宋昌、申屠嘉,司刑有张释之,司兵有周亚夫、柴武,谊尚何恨哉?使谊尚在,谓今之日有人无人乎?臣于是乎忘其至愚且老,不能黙已,请专以割地为言,未暇及天下事也。唯陛下幸察。臣元符中知磁州武安县,尝作《朔问》二篇,因杜牧之论而发也。牧之意则勤矣,其论失之迂而不密。盖山东不足以兼河北,而河北为能制山东,牧安得以天下之势专之于山东也哉?凡君天下者,得河北则得天下,失河北则失天下;凡有国者,得河北则其国兴,失河北则其国弱。又有其国虽不正而得河北则强,其国虽正而失河北则弱;其国虽无道而得河北则强,其国虽不至无道而失河北则弱。秦、汉、晋、隋、唐之有天下,宋武帝之不能有天下,苻坚之秦、拓防之魏、朱氏之梁、李氏之后唐、石氏之晋、刘氏之汉,其国所以强弱之势,与夫曹氏之魏强于刘氏、巴蜀之汉、髙氏之齐强于宇文氏、崤函之周。其迹昭然,在方防可考,不诬。是谓河北之形势,臣敢为陛下畧言之。陛下幸察。臣既言河北重于天下矣,乃敢复言三镇之重于河北者,不必繁引逺古,唯事与国家造邦相因者,则不得而畧。昔周世宗之英武雄毅,实汉光武、唐太宗之流。承石晋父事契丹之后,刘汉祸乱于契丹之余,即位仅逾两月,黄▯亲征,而师出之日,四垒奔北,为我有宋驱除。晚以数千之师伐契丹,不血刃而取益津闗,继取瓦桥闗,又继取髙阳闗。是三闗者,晋人弃之,以为契丹之元首,非特为其右臂也。何则契丹之所盗据者,六国时燕地也,唐方镇中卢龙也。六国之燕最弱,非韩魏赵之比。河北方镇中卢龙亦最弱,朱防、朱克融辈,非魏博田承嗣、镇冀王武俊之比。而其人坚忍竒倔,藏祸心,畜凶谋,前有太子丹、荆轲之风,后习安禄山、史思明之态,易以兴乱,而难与图治也。以故虽曰弱燕,而常重于赵魏;虽曰隂燕,而常动摇乎魏博、镇冀之上。弃之以与契丹,固非所宜,况以奉契丹之叛臣,女真小敌者?审其情状,得幽蓟则潜窟壌,得三闗则游粟积,其势倍万也。然克是三闗者,虽曰周世宗之英武,而我太祖、太宗实在师间也。世宗尝以千人之军,溺于乱流丛苇之中,而契丹不敢以一镞来加者,以三天子之威灵在是也。其克瓦桥闗者,又专在太祖之功也。夫以三天子之威灵而得之者,乃一日无名而弃之于一荒裔小敌,岂胜恸哭之痛哉?又如晋开运之末,出帝之丑,先自梁汉璋覆师于髙阳闗,遂使契丹侵镇定,入京师,缚晋帝而北。其在咸平中,康保裔败于髙阳闗,契丹遂得犯澶渊。傥如康保裔无髙阳之败,则不劳真宗皇帝为澶渊之役矣。髙阳闗之胜败,犹系中国之轻重如此,忍论髙阳闗之存亡邪?廊庙之上,肉食者宜为陛下念之中山府,唐义武军也。此军甲兵雄于天下,城壁坚髙,自昔有“揖客三年不得上之”语,况又其帅独知臣节?昔号河北四叛之时,义武不与;后称河北二宼之时,义武亦不与也。逮黄巢之乱,中原四方诸镇,孰为勤王之师?独义武王处存拥兵渡河,以觧闗中之急。不幸石晋之梁汉璋败于髙阳,契丹遂得犯镇定,攻中山。然契丹之兵,亦岂能必胜?而前为入京师之举哉?亦且屡危矣。唯是张彦泽、杜重威以禁旅重兵至中渡桥,降于契丹;而中山李商者,纳契丹于中山,使契丹遂得入京师,成晋出帝之祸,为中国之丑。向使髙阳完师,中山坚璧,寜至是邪?咸平中,康保裔既败于髙阳,而定州之望都且复失守,遂劳真宗皇帝革辂亲征;而傅潜拥十数万精兵屯中山,不出一骑。当斯之时,逺迩愚智,无不愤疾。潜者,耻与之俱生,无防?何革辂班师之后,潜议罪当斩,真宗特赐其首领窜斥之。众议甚鬱也。至今闻者击指奋袂而起,孰知真宗圣意自有在也?岂臣下所易窥哉?盖潜实白首老将,耳目亲接晋开运之祸变,今坐拥十万精兵,以完中山,示怯于契丹,勿击堂堂之阵,勿当得意之锐。脱彼能至澶渊,必不能渡河。待其将成渡河之役,我出中山十万蓄鋭请战之师,一举而蹙之。彼契丹虽众,岂堪填吾洪流而代吾洒扫也哉?彼或不克渡河,我以此师覆其归路,片马只轮,定不返矣。恭惟祖宗无失刑,真宗岂特私一傅潜也哉?真宗清浄垂拱之君,不惑于羣防,而决意亲征,不以王超、石普、杨延防契丹之归路不斩,傅潜之不济师,巍巍然振乎千古之上矣。中山之形势,其何如哉?唯我祖宗为能用中山之形势也。何则?在战国时,介于魏赵之间,屹然自成一国,其地虽狭,而谋至广;
译臣私下考察这件事,当时汉高祖的旧臣还有人在世,如陈平、周勃、灌婴、季布之类;后起之臣中,论议有袁盎、晁错、贾山、冯唐,守正有宋昌、申屠嘉,掌管刑法有张释之,掌管军事有周亚夫、柴武。这样看来,贾谊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假使贾谊还在世,他会说今天究竟是有人还是无人呢?臣因此忘掉自己极其愚昧且年老,不能再沉默,请专门谈割地一事,暂且无暇涉及天下其他事务,唯愿陛下幸加明察。臣在元符年间任磁州武安县知县,曾写《朔问》两篇,是因杜牧的议论而发。杜牧的用意很勤恳,但他的论说失于迂阔而不周密。大概山东不足以兼并河北,而河北却能够制约山东;杜牧怎么能把天下形势专门归结于山东呢?凡是统治天下的君主,得到河北就得到天下,失去河北就失去天下;凡是拥有国家的人,得到河北国家就兴盛,失去河北国家就衰弱。又有国家虽然名分不正但得到河北便强盛,国家虽然名分正当却失去河北便衰弱;国家虽然无道但得到河北便强盛,国家即使还没有达到无道的地步而失去河北也会衰弱。秦、汉、晋、隋、唐拥有天下,宋武帝不能拥有天下;苻坚的前秦、拓跋氏的魏、朱氏的梁、李氏的后唐、石氏的晋、刘氏的汉,它们国家强弱的形势,以及曹氏的魏强于刘氏、巴蜀的汉、高氏的齐强于宇文氏、崤山函谷关以东周国的情况,都是如此。这些事迹清楚明白,在方志和史籍中都可以考察,并非虚妄。这就是河北的形势,臣斗胆为陛下略加说明,愿陛下明察。臣既然说河北重于天下,才敢再说三镇对于河北的重要性;不必繁琐引用远古事例,只要是与国家建邦相承接的事情,就不能略去。从前周世宗英武雄毅,实在是汉光武帝、唐太宗一类的人物。他继承石晋向契丹称父的局面,又在刘汉继承契丹造成的祸乱余波之后即位;即位才两个多月,就亲自出征,军队出发当天,四座营垒便败逃,替我有宋扫除了障碍。后来他又率数千军队攻打契丹,不流血便取得益津关,接着取得瓦桥关,又取得高阳关。这三关,是晋人抛弃给契丹的,成为契丹的首脑,不只是其右臂。为什么呢?契丹盗据的地方,战国时是燕地,唐代方镇中是卢龙。六国时的燕国最弱,不能与韩、魏、赵相比;河北方镇中的卢龙也最弱,朱滔、朱克融之流,不能与魏博的田承嗣、镇冀的王武俊相比。然而那里的人坚忍奇倔,暗藏祸心,蓄积凶谋;前有太子丹、荆轲的风气,后又染习安禄山、史思明的姿态,容易兴起乱事,却难以与之谋求治理。因此,虽说是弱小的燕地,却常常比赵、魏更重要;虽说是阴险的燕地,却常常在魏博、镇冀之上造成动摇。把它抛弃给契丹,本来就不合适,何况还要把它奉给契丹的叛臣和女真的小敌呢?考察其情势,得到幽蓟就等于得到隐蔽的巢穴,得到三关就等于获得粮食储积,其势力将增强成千上万倍。然而攻克这三关,虽说是周世宗的英武,但我太祖、太宗皇帝实际上也都在军中。周世宗曾率一千人的军队隐藏在湍急水流和芦苇丛中,契丹不敢发一支箭来攻击,是因为三位天子的威灵正在那里。攻克瓦桥关,又主要是太祖皇帝的功劳。凭三位天子的威灵取得的地方,竟在一日之间无正当名义地抛弃给荒远小敌,难道不是令人痛哭的极大悲哀吗?又如晋开运末年,出帝的耻辱,先是梁汉璋在高阳关覆灭军队,于是使契丹侵犯镇州、定州,进入京师,捆绑晋帝北去。咸平年间,康保裔在高阳关战败,契丹于是得以侵犯澶渊。假如康保裔没有在高阳关失败,就不必劳烦真宗皇帝发动澶渊之战了。高阳关的胜败尚且关系到中国的轻重如此,怎么忍心谈论高阳关的存亡呢?朝廷之上那些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大臣,应当替陛下考虑中山府。中山府就是唐代的义武军。这个军的铠甲兵器雄强于天下,城墙高大坚固,自古有‘宾客行礼三年也不能登上城墙’的说法,何况它的统帅又独独知道守臣节。从前号称河北四叛时,义武没有参加;后来称为河北二寇时,义武也没有参加。等到黄巢作乱,中原四方诸镇中,谁是勤王的军队?唯独义武王王处存拥兵渡河,解除关中危急。不幸石晋的梁汉璋在高阳败亡,契丹于是得以侵犯镇州、定州,进攻中山。然而契丹的军队难道就一定能够取胜、从前便能完成进入京师的行动吗?他们也曾多次陷入危急。只是张彦泽、杜重威带着禁军重兵到达中渡桥,投降契丹;而中山的李商者把契丹引入中山,使契丹终于得以进入京师,造成晋出帝的祸患,成为中国的耻辱。假使当初高阳关军队完整、中山城壁坚固,难道会到了这种地步吗?咸平年间,康保裔既已在高阳战败,定州的望都又失守,于是劳烦真宗皇帝乘革辂亲征;而傅潜拥兵十多万精锐驻扎中山,却不派出一名骑兵。在那时,远近无论愚者智者,没有不愤怒痛恨的。傅潜以与这样的人一同活着为耻,难道没有妨碍吗?何革辂领军班师以后,傅潜被议论认为罪当斩首,真宗却特意只赐死他的首领,并将其余人窜逐斥退。众人的议论因此十分郁结。直到今天,听到这件事的人还会拍击手指、振衣起身,谁知道真宗的圣意自有深意呢?难道是臣下容易窥测的吗?大概傅潜实际上是白发老将,亲耳亲眼经历过后晋开运年间的祸乱变化;如今他坐拥十万精锐军队,用来保全中山,却向契丹显示怯弱,不去攻击敌人的堂堂之阵,也不去迎当敌人得意时的锐气。假使契丹能够抵达澶渊,也一定不能渡过黄河。等到他们将要发动渡河之战时,我军从中山出动十万名养精蓄锐、请求出战的将士,一举将他们逼迫困窘。契丹即使人数众多,难道能填塞我军汹涌的洪流,代替我军完成扫荡吗?他们如果不能渡河,我就用这支军队截断他们的归路;哪怕只剩一匹马、一只车轮,也必定无法返回。恭敬地思量,祖宗不会有错失刑罚之事,真宗难道只是偏私于一个傅潜吗?真宗是清静无为、垂衣拱手而治的君主,不被群臣的议论迷惑,决意亲自出征;又因为王超、石普、杨延朗没有截断契丹的归路而不杀他们,也因为傅潜没有出动军队,便显得巍巍然超越千古了。中山的形势究竟怎样呢?只有我朝祖宗才能够运用中山的地势。为什么呢?战国时期,中山处在魏、赵两国之间,屹然自成一国;它的土地虽然狭小,但谋略却极其广远。”
其人虽寡,而材最武。西足以抗秦,北足以制燕,无论赵魏也。所谓中山君者,是也。太祖、太宗时,每嵗防秋之兵全。师聚于定州,真宗躬置御戎之阵,以镇定髙阳诸路之兵,并防定州夹唐河为大阵,量蕃寇逺近出军,建栅。仁宗谨是祖宗之制,积粟则中山为多,畜兵则中山为重,命帅则得韩琦焉,至今庙而祀之,嵗时严也。太原府刘氏盗有之,太祖皇帝亲徃而未之克,留以待太宗皇帝,特封太宗为晋王。逮夫晋王即皇帝位之四年,亲征克之。于是有宋受天明命,平一天下,万国罔不臣妾。逮今将二百年,重惟太祖皇帝号令之所加,鼓鼙之所及,一日削平唐末暨五代百年之僣乱,曽不足以摧枯拉朽,谕之乃于太原独艰难如此,何邪?刘继元虽孺子,也有郭无为之谋,侯覇荣之勇,其兵嗜战不怯死,其民乐土不轻去。且复念曰:太原吾父兄之世有也,吾家所以革晋为汉者,自太原基之也。彼石氏有天下者,亦自晋而得之,遂以晋自命也。晋篡李氏之唐,而李氏所以为唐夺朱氏之梁者,初实起诸晋也。其上则髙祖、太宗所以为唐者,晋奉之也。杨氏所以为隋者,晋肇之也。髙氏所以为齐者,晋大之也。司马氏以晋自命者,实谓受命于晋也。其在成周,宣王承厉王之乱,号为中兴者,伐玁狁于太原也。其后王师败绩于羌氏之戎,王乃料民于太原,是太原为成周之盛衰者,又如此也。呜呼!太原之为镇,可轻畀付哉?重以太宗皇帝之神武,念太原久未下,頋视羣臣谁可与议者,首询之张晖,晖曰:戢兵育民,待富庶而后为谋。继询之张永徳,永徳曰:太原兵少而悍,加以北戎为援,未可仓猝取也,莫若先离其戎心。又询之薛居正,居正曰:太原自古难克之国,周世宗之伐至于师老,太祖破北戎于鴈门闗,南尽驱其人民居虎牢以西,虽巢穴尚存而危困已甚,卒得曹彬而谋之。问曰:显徳、开寳两征太原,以当时兵力不能克,何也?帝意岂不深哉?彬能身任其役,帝遂决。意亲征,躬贯介冑,曹彬、潘美、郭进等为之将。先以进守石岭闗御北敌。乃降继元,平太原,保全其人民,而毁筑其城郭,将贻万世之安也。嗟夫!两朝三帝,二十余年而得之者一日,甘心而弃之邪?或谓唐自安史之后,河北遂非朝廷所有,亦何害乎为唐也哉?臣应之曰:唐之河北固重,而失之然其据太行津、大河以制河北,太原犹在朝廷也。此李徳裕相武宗,毅然以身许国,不赦泽潞,卒能号令镇魏以诛刘稹,成一代伟绩也。以兵论之,河北之锐师固为三镇而飞扬,然太原、青州各有兵十万,邠寕、宣武各有兵六万,自足以制彼三镇矣。今又并太原而弃之,古未之有也。太原,唐重兵之地,今弃之矣;而青州贼盗久炽,又未必有如唐之重兵也。邠寜之兵凋残于近嵗未易并言。唐之宣武,是谓今之汴都,祖宗以重兵威天下,千百倍于唐宣武之兵也。太宗时张洎为能言京师之兵制,固于唐之兵制;仁宗时尹洙又能言京师兵制,出于秦汉上,非特与唐室论也。后来者宜不复措意,开口于斯也。奈何初变更于王安石,卒殱尽于童贯,天下之势垫矣。惟陛下念之,天下万方臣妾不胜至愿,而三镇之形势,臣愚畧陈之矣。臣前谓国家无名而赐之者,敢复言之?大凡王者慎一嚬一笑,不易以假人,不知此三镇于一嚬一笑孰轻重哉?谓此小敌为有功,则隋唐因突厥之兵以有天下,唐郭子仪尝以回纥、南蛮、大食之兵而兴复中国矣,安得人人赐之土田也哉?惟石敬瑭父事契丹,假其兵力以即帝位,割燕以委契丹,而魏、赵之地犹不与也。谓其能战,则彼荒絶遐陬,疆场不相接,未尝一日当中国仁义之师也,亦未尝一日闻中国雷霆之音也。果孰怯而孰勇哉?但闻勃海者,髙丽之别种也;女真者,勃海之别种也。髙丽臣事契丹,而女真国因髙丽以臣事契丹。者也,在祖宗时,尝因髙丽以入贡,而昔困于契丹之三栅,求救于淳化之初也。其后国家絶髙丽而不与之通,女真遂亦自絶于中国。逮熈寜初,国家复与髙丽通,而女真方狃于契丹,不得与也。奈何一且凶谋,倾夺契丹之国,出其故君,空其寳货,而狂肆之心不能自已,遂欲陆梁于中国哉?在祖宗时,尝来宼我白沙寨,畧官马三匹,民一百二十八口。适其贡马之使在京师,遂执之不得还。无防何,渤海入贡,而渤海之酋为谢女真之过,遂诏还女真之使。不知今日女真之▯逆不恭,自干天诛,孰与三马百人多少?在祖宗之令,当如何哉?议者曰:奈其顿兵城下何?请责之曰:唐广徳初,突厥自泾州犯长安,至于代宗幸陜,而郭子仪帅师,则吐蕃望风遯去。
译对于傅潜这种人,谁不以与他同生为耻呢?可是,为什么真宗乘革辂班师以后,傅潜论罪本应斩首,真宗却只特别赐他首领,让他流窜斥退?众人的议论十分郁闷。直到今天听到这件事的人仍会击指、振袖而起,谁知道真宗的圣意自有深意,哪里是臣下容易窥测的呢?大概傅潜实际上是白发老将,亲眼经历过晋开运年间的祸变;如今他坐拥十万精兵,以完整的中山军力向契丹示弱,不去攻击堂堂正正的阵势,也不去迎击敌人得意时的锐气。假如契丹能够到达澶渊,也一定不能渡河。等到他们将要发动渡河战役时,我军从中山出动十万养精蓄锐、请求出战的军队,一举将其逼迫击败。契丹即使人多,难道经得起填入我方洪流,代替我们清扫吗?他们如果不能渡河,我军就用这支军队截断其归路,哪怕一匹马、一只车轮,也一定无法返回。恭惟祖宗不会错失刑罚,真宗难道只是偏私于一个傅潜吗?真宗是清静无为、垂拱而治的君主,不被群议迷惑,决意亲征;他没有因为王超、石普、杨延朗没有截断契丹退路而斩杀他们,也没有因为傅潜不出兵而处置他,真是巍巍高出千古之上。中山的形势究竟怎样呢?只有我朝祖宗才能善于利用中山的形势。为什么呢?战国时,中山夹在魏、赵之间,屹然自成一国;土地虽狭小,谋略却极其广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二百年、一日、百年〕 并且还要想到:太原是我父兄时代拥有的地方,我家之所以革除石晋、建立刘汉,根基就是从太原开始的。石氏取得天下,也正是从晋地得到的,所以把国号命为晋。晋篡夺李氏的唐,而李氏之所以能够从朱氏的梁手中夺回唐,最初实际上也是起于晋。再往上说,高祖、太宗之所以建立唐朝,是晋地奉戴他们的结果;杨氏之所以建立隋朝,是晋地首先促成的;高氏之所以建立齐国,是晋地使其势力壮大的;司马氏以晋为国号,实际也是说承受天命于晋地。周成王时代,周宣王承接周厉王造成的乱局,被称为中兴,是因为在太原讨伐玁狁。后来王师在羌氏的战事中失败,周王于是到太原统计民户;太原成为周王朝盛衰的关键,又是如此。唉!太原这样的重镇,难道可以轻易交付吗?再加上太宗皇帝神武英明,想到太原久久不能攻下,回头看群臣,想找谁来商议,首先询问张晖。张晖说:停止用兵、养育百姓,等到富足以后再谋划。接着询问张永德,张永德说:太原兵力虽少却强悍,又有北方戎人作为援助,不能仓促取得;不如先离间他们与戎人的关系。又询问薛居正,薛居正说:太原自古就是难以攻克的国家,周世宗征伐它直到军队疲敝;太祖在雁门关击败北方戎人,向南把他们的人民全部驱赶到虎牢以西,虽然巢穴还存在,但已经十分危困,最终还是得到曹彬才谋划攻取。问:显德、开宝年间两次征讨太原,凭当时的兵力却不能攻克,为什么?难道太宗的用意不深远吗?曹彬能够亲自承担这项使命,太宗于是下定决心,打算亲征,亲自披挂铠甲,曹彬、潘美、郭进等担任将领。先让郭进守卫石岭关,抵御北方敌军。后来降服刘继元,平定太原,保全当地百姓,却拆毁并修筑其城郭,将要为万世留下安定。唉!两朝三位皇帝,二十多年才得到的地方,却在一天之内甘心放弃吗?有人说,唐朝自安史之乱以后,河北便不再属于朝廷,这又有什么妨害,不能算是唐朝的河北呢?臣回答说:唐朝的河北固然重要,但即使失去河北,只要占据太行山的津要和黄河,便可以控制河北,太原仍然在朝廷掌握之中。这就是李德裕任武宗宰相时,毅然以自身报国,不赦免泽潞,最终能够号令魏镇,诛灭刘稹,成就一代伟业。若从兵力来说,河北的精锐部队固然分属于三镇而骄横跋扈,然而太原、青州各有十万兵,邠宁、宣武各有六万兵,完全足以控制那三个藩镇。如今又兼并太原而把它抛弃,这是古来未有的事。太原是唐朝重兵驻守的地方,如今已经放弃;而青州盗贼长期猖獗,又未必有像唐朝那样的重兵。邠宁的兵力近年已经凋敝残破,难以和前面相提并论。唐朝的宣武,就是如今的汴都,祖宗凭借重兵威震天下,其兵力是唐朝宣武军的千百倍。宋太宗时,张洎能够说明京师的兵制,认为它本来就坚实,超过唐朝的兵制;宋仁宗时,尹洙又能说明京师兵制,说它超过秦汉,不只是可以同唐朝相比。后来的人本来不应再在这件事上费心,更不应开口谈论。无奈王安石最初改变了这种制度,最后又被童贯彻底耗尽,天下的形势因此倾覆。惟愿陛下记住这件事。天下各方的臣民都怀着无法胜言的愿望,而三镇的形势,臣已经愚拙地略作陈述。臣先前说国家无缘无故赏赐他们,难道还敢再说吗?大凡君王对于一颦一笑都应当慎重,不能轻易拿来给予别人;不知道这三个藩镇与一颦一笑相比,哪一个更轻、哪一个更重呢?如果说这些小敌人有功,那么隋唐凭借突厥的兵力取得天下,唐朝郭子仪也曾借助回纥、南蛮、大食的军队复兴中原,难道可以把土地田产赏给每一个人吗?只有石敬瑭以父亲之礼侍奉契丹,借助契丹的兵力登上帝位,割让燕地交给契丹,而魏、赵之地仍然没有给它。如果说他们善于作战,那么他们处在荒远偏僻之地,疆场彼此不相连接,从未有一天正面抵挡过中国仁义之师,也从未有一天听到过中国军队雷霆般的声威。究竟谁怯弱,谁勇敢呢?只听说渤海人是高丽人的一支,女真人是渤海人的一支。高丽臣服侍奉契丹,女真国又因依附高丽而臣服侍奉契丹。女真在祖宗时期,曾经借道高丽入贡,过去又被困在契丹设置的三座栅寨之间,于淳化初年请求救援。后来国家断绝了同高丽的关系,不再与它往来,女真也就自行同中国断绝了关系。到熙宁初年,国家重新同高丽交往,而女真当时正习惯于受契丹控制,不能同高丽往来。为什么他们竟然突然策划凶谋,倾覆夺取契丹的国家,驱逐原来的君主,掠空他的珍宝财货,而那种狂妄放肆的心还不能满足,于是竟想在中国横行吗?祖宗时期,女真曾来侵犯我白沙寨,掠去官马三匹、百姓一百二十八人。恰好当时女真进贡马匹的使者在京师,于是把他们拘捕,使其不得返回。不久,渤海人来进贡,渤海首领替女真过去的过错谢罪,于是下诏放还女真使者。不知道今天女真这种[原文作“▯逆”,字形有误]逆不恭、自取天诛的行为,与三匹马、一百人相比,究竟哪个多、哪个少?按照祖宗的法令,应当怎样处理呢?议论的人说:怎奈他们已经把军队驻扎在城下,怎么办?臣请反问他们:唐代广德初年,突厥从泾州侵犯长安,直到代宗驾临陕地,郭子仪率军出战,吐蕃便望风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二十八口〕
越二年,仆固懐恩以吐蕃、回纥、羌、浑二十万宼京畿,郭子仪以回纥伐吐蕃,而难平,皆未有割土田以奉之者也。恭惟陛下始初清明之时,天以小敌警惧陛下,増修盛徳,岩庙之上,肉食者必有长驾逺驭之术。三镇已复,归于职方氏矣。頋惟踈逺小臣,必待百官班贺之后,乃得与昆虫共庆也。虽然,臣犹将有所陈者:唐杜牧最善论兵,谓上防莫如自治。汉皇甫规善用兵,而先零诸种羌慕其威信,相劝降者十余万,则以威信为干橹也。规之言曰:力求猛敌,不如清明勤明。孙呉未若奉法,皆自治之道也。又如程苞于板楯蛮,但选明能牧守,自然安集,不烦征伐,亦知自治者也。陛下诚得如皇甫规之有威信者为师师,程苞之明能者为州郡,则三镇之复为王土,可指日而期也。然而此则邉埸之臣自治之道也。若夫人君之自治者,无时而不然,尤见于变乱之后,犹之治兵也。汉路温舒尝为宣帝言之曰:齐有无知之祸,而小白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重耳用覇;近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文帝永思至徳,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闗梁,一逺近,礼贤如大賔,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虗,天下太平。夫继变乱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圣贤所以昭天命也。温舒于是逺不及髙祖,近不及武帝,可谓知务矣。其视东方朔对武帝之化民,不言尧舜而言文景,尤着明也。今陛下继变乱之后,思所以昭天命者,其不在仁宗乎?凡温舒之称文帝者,实为吾仁宗而云尔也。核而论之,仁宗于斯天徳,加以严恭寅畏,翼翼而纯矣。汉文未必无愧色也。且文帝在位二十三年,逮其嵗晚,颇惑异端,孰如仁宗在位四十二年,日昚一日,图治愈切,求言愈急,用贤愈勤,正徳愈励。使汉文加之二十年之后,不知又果如何也。语曰:不知其君,视其臣。汉文之臣畧如前之所陈者矣,孰如仁宗初相王曽、李廸、吕夷简,晚得杜衍、文彦博、韩琦、富弼,其在内外大小华国命世之臣,蔚乎不可称数也。其用之未尽,留以遗子孙者,吕诲、范镇、司马光、吕公着,皆社稷之卫也。陛下今日继变乱之后,诚能得臣如仁宗时,不开邉以玩兵,不专利以残民,不急刑以杀士,不禁言拒谏以自蔽,则何虑乎女真小敌?是谓大有上九,天祐之吉,无不利之时也。是谓洪范九畴,彛伦攸叙之时也傥或不然,使枭鸣嘉木之上,蛭毒清池之中,如汉幸而有皇甫规、张奂为将,而不幸胡广、赵戒为相,其中则张逊、叚珪、曹节辈凶阉为之虎狼。唐幸而有郭子仪、李光弼为将,而不幸元载、卢▯为相,其中则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軰凶阉为之虎狼,则天下之事去矣。是谓困之六三:「困于石,据于蒺防,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之时也。是谓洪范九畴,彛伦攸斁之时也。呜呼!天下治乱兴亡之迹,出一辙也。如此其在治世,既有明君,则有贤相,而将臣自出矣。臣虽至愚不愿国家独以将称而无相也。昔者贾谊恸哭于明时,不胜其忠也;阮籍恸哭于衰世,不胜其忧也。当今执政大臣,必有拨乱之才干,国之噐,请为陛下念之。臣前所谓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者,乃自乎六五之君,厥孚交如,威如吉也。六五有信,以交乎天下,终以威乎天下,是谓徳威,故能以一柔用五刚,使上九受天人信顺之助,吉无不利也。大有之君,于是乎得以遏恶▯善,顺天休命。如其恶者不遏,则善亦无自而▯,何以为大有之休命也?大有一变而为干干之徳,首在刚健,而后曰中,曰正,曰纯,曰粹,曰精也。人君之徳,固宜先之以刚健,而继之以中正,归之于纯粹精,而天下何难乎为治哉?臣愚言不识忌讳,陛下赦其死,幸甚。臣前所谓朔问二篇者,今輙随封事上进,以备乙夜之览,重増死罪,陛下赦之,幸甚。臣说之昧死再拜。侍御史胡舜陟论髙丽人使所过州县之扰状曰:臣伏以汉建武时,西域请置都防送侍子,光武不许;唐贞观中,髙昌王将入朝,西域诸国欲悉遣使奉献,魏徴以为不可,太宗从之,皆不欲以蛮夷敝中国也。髙丽敝我国家五十余年矣。政和以来,人使每嵗一至,淮浙之间不胜其扰,所过州县官私船尽为用,驱村保挽舟,一县有至数百人,田桑之时,农业尽废。州县前期勾集保丁,多致冻饿失所,防流亭馆寺观,悉陈设排办,所用之物皆出于民,官吏督廹急如军期,吏縁为奸,民无所诉。更有官为之提辖,事过有须索,州县尤畏之,鞭笞取办于民,故淮浙间言髙丽一过甚于遭宼。
译过了两年,仆固怀恩率吐蕃、回纥、羌、浑等二十万人侵犯京畿,郭子仪又借回纥之兵讨伐吐蕃,局势都还没有平定,却没有一次割让土地田产来供奉他们。恭敬地想到,陛下刚开始政治清明时,上天以小小的敌人来警醒陛下,使您更加修养盛德;朝廷之上,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大臣必定应有长远驾驭远方的谋略。三镇已经收复,归入职方氏掌管的版图。只是臣是疏远的小臣,必须等百官列班祝贺之后,才能同虫豸一般共同庆祝。即便如此,臣仍有要陈述的事情:唐朝杜牧最善于议论军事,他说防御外敌没有比自治更好的办法。汉代皇甫规善于用兵,先零等各部羌人仰慕他的威信,互相劝说投降的有十多万人,这就是把威信作为防御的盾牌。皇甫规说:竭力寻求强敌交战,不如使政治清明、勤于政务;孙武、吴起的兵法,也不如奉行法令。这些都是治理自身的办法。又如程苞对付板楯蛮,只选派明察能干的牧守,自然便能使他们安定聚集,不必烦劳征伐,这也是懂得自治的人。陛下如果确实能得到像皇甫规那样有威信的人担任将帅,得到像程苞那样明察能干的人治理州郡,那么三镇复归王土,就可以指日而待了。然而这只是边疆大臣治理自身的办法。至于君主治理自身,则无时无刻不应如此,尤其应当在变乱之后实行,就像整顿军队一样。汉代路温舒曾经向宣帝这样说:齐国有公孙无知作乱,齐小白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造成的灾难,晋文公重耳因此建立霸业;近来赵王没有善终,诸吕作乱,而汉孝文帝成为太宗。祸乱的发生,将要用来开启圣人的事业。汉文帝长久思念至高的德行,以承顺上天的心意,崇尚仁义,减省刑罚,疏通关隘桥梁,使远近相通,礼待贤人如同贵宾,爱护百姓如同婴儿;又把内心所能宽恕体谅的情理施行于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承接变乱之后,必定要有不同于旧日的恩惠,这正是圣贤用来彰明天命的办法。路温舒远处不去称说汉高祖,近处不去称说汉武帝,可以说是懂得当务之急了。他对东方朔回答汉武帝如何教化百姓时不说尧舜而说文帝、景帝,更加显明。如今陛下承接变乱之后,思考用来彰明天命的办法,难道不在仁宗吗?路温舒所称赞的汉文帝,实际上正是为我朝仁宗而说。仔细考察评论,仁宗在这些天赋的德性之外,又加上严肃恭敬、谨慎畏惧,达到了周密纯粹的境界。汉文帝未必没有惭愧之处。况且汉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到晚年颇为迷惑于异端,哪里比得上仁宗在位四十二年,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谋求治理越来越迫切,求取谏言越来越急切,任用贤能越来越勤勉,端正德行也越来越努力。假使汉文帝再在位二十年,不知道又究竟会怎样。古语说:不了解一个君主,就看他的臣子。汉文帝的臣子,大略如前面所说;哪里比得上仁宗初年任用王曾、李迪、吕夷简为宰相,晚年又得到杜衍、文彦博、韩琦、富弼?那些在内外、大小职位上辅佐国家、名重当世的臣子,盛多得无法一一列举。他们没有被完全任用而留给子孙的,还有吕诲、范镇、司马光、吕公著,都是社稷的卫士。陛下今天承接变乱之后,如果真能得到仁宗时期那样的臣子,不开边衅来玩弄武力,不专图财利来残害百姓,不急于用刑来杀伤士人,不禁止言论、拒绝劝谏来闭塞自己,那么还忧虑什么女真这个小敌呢?这就是《大有》上九所说的“上天保佑,吉祥,无所不利”的时候;这就是《洪范》九畴所说的“常道得以整治有序”的时候。倘若不是这样,使猫头鹰在嘉美的树上鸣叫,使水蛭在清澈的池水中施毒,就像汉朝幸而有皇甫规、张奂担任将领,却不幸有胡广、赵戒担任宰相,其间又有张逊、段珪、曹节一类凶恶宦官充当虎狼;唐朝幸而有郭子仪、李光弼担任将领,却不幸有元载、卢杞担任宰相,其间又有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一类凶恶宦官充当虎狼,那么天下大事就完了。这就是《困》卦六三所说“困在石头之间,靠着荆棘,进入自己的宫室,却看不见妻子,凶险”的时候;这就是《洪范》九畴所说“常道因此败坏”的时候。唉!天下治乱兴亡的规律,始终是一条路。像这样,在太平时代,既有英明君主,就会有贤能宰相,能征善战的将臣也自然会出现。臣虽然极其愚钝,却不愿国家只有能将而没有贤相。过去贾谊在太平时代痛哭,是因为忠心不能自胜;阮籍在衰乱时代痛哭,是因为忧虑不能自胜。当今执政大臣中,必定有能够拨乱反正的人才,是国家的栋梁,请陛下为此思量。臣前面所说《大有》上九“上天保佑,吉祥无所不利”,是由于六五的君主“诚信交往,威严可畏,吉祥”。六五爻有诚信,用它来交结天下,最终又以威严使天下畏服,这叫作以德施威,所以能够以一个柔顺的君主任用五个刚强的臣子,使上九得到天地和人们信任顺从的助力,吉祥而无所不利。《大有》的君主因此能够遏止邪恶、发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如果邪恶不能遏止,善行也就没有途径得到发扬,又怎能成为《大有》所说的美好天命呢?《大有》一变而成为乾卦,乾德首先在于刚健,随后才说中、正、纯、粹、精。君主的德行,本来应当先以刚健为本,继而达到中正,最后归于纯粹精微;这样一来,天下还有什么难以治理的呢?臣愚昧直言,不知道触犯禁忌,陛下宽赦我的死罪,臣十分幸运。臣前面所说的《朔问》两篇,现冒昧随着这封奏事一并进呈,以备陛下在乙夜阅览,又增加了一层死罪;陛下宽赦我,臣十分幸运。臣说完,冒死拜谢。侍御史胡舜陟论述高丽使者经过各州县造成骚扰的情况说:臣恭敬地认为,汉建武年间,西域请求设置都护来护送侍子,光武帝没有答应;唐贞观年间,高昌王将要入朝,西域各国想全部派使者进献,魏征认为不可,太宗听从了他;这些都是不愿让蛮夷耗损中国。高丽耗损我国已有五十多年。政和以来,高丽使者每年到来一次,淮南、浙东一带不堪其扰;他们经过的地方,州县官私船只全都被征用,驱使村保百姓拉船,一个县有时多达数百人;正值耕田养蚕时节,农业完全荒废。州县提前拘集保丁,常常使他们受冻挨饿、流离失所;沿途的亭馆、寺观,全都要陈设布置,所需物品都由百姓出,官吏督促逼迫,急得像办理军务一样;小吏趁机作奸,百姓无处申诉。又有官府专门为他们设置提辖,事情办完后还要索取财物,州县尤其害怕,便鞭打百姓,向百姓强行征取。因此淮浙一带都说,高丽使者每经过一次,骚扰比遭受盗贼还严重。
朝廷所得贡献,皆玩好无用之物,所费皆帑藏之实,民之膏血。近嵗锡予尤腆,所费不赀,而有一路馈遗燕劳之用,约数十万缗。髙丽人贪利,唯欲数至,臣不知朝廷蠧国害民以待此小丑,果何用耶?有为害之大者,彼昔臣事契丹,今必臣事大金,二敌能制其死命,而我无如彼何,故畏敌而不畏我。所得赐予,闻与之分我之山川形势、兵旅众寡、财用虚实,往往窥测以报敌人。如此不唯有所烦费,实养虎遗患,岂非为害之大者乎?臣近见两浙路申,髙丽人使入朝,非久到明州。臣恐复如前日骚动淮浙,蠧耗邦财。今日圣政一新,悉革▯事,以抚养吾赤子。伏望陛下以汉光武、唐太宗为法,勿使入朝,实国之利。如使人已到明州,止令本州逓表入进,遣还使人大率高丽入贡于国,于民有害焉;于州县贜吏小人有利焉。臣愿睿明察此去数十年之▯病,以慰天下企望之情。
歴代名臣奏议巻三百四十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八明 杨士竒等 撰四裔宋高宗建炎元年,知开封府宗泽上疏曰:“臣闻天下者,我太祖、太宗肇造一统之天下也。奕世圣人,继继相承,増光共贯之天下也。陛下为天眷佑,为民推戴,入绍大统,固当兢兢业业,思传之亿万世。奈何遽议割河之东,又议割河之西,又议割陜之蒲觧乎?此三路者,太祖、太宗基命定命之地也。柰何轻聼奸邪附贼张皇者之言,而遂自分裂乎?臣窃谓渊圣皇帝有天下之大,四海九州之富,兆民万姓之众。自金兵再犯,未尝命一将,出一师,厉一兵,秣一马,曰征曰战。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告和,暮入一说以乞盟。惟辞之卑,惟礼之厚,惟敌言是聼,惟敌求是应。因循逾时,终致二圣播迁,后妃亲王流离北去。臣每念是祸,正宜天下臣子弗与仇敌俱生之日也。臣意陛下即位,必赫然震怒,旋干转坤,大明黜陟,以赏善罚恶,以进贤退不肖,以再造我王室,以中兴我大宋基业。今四十日矣,未闻有所号令,作新斯民。但见刑部指挥,有不得誊播赦文于河东、河西、陜之蒲解。兹非新人耳目也?是欲蹈东晋西迁既覆之辙耳。是欲裂王者大一统之绪,为偏覇耳。为是说者,不忠不孝之甚也。既自不忠不孝,又壊天下忠义之心,禠天下忠义之气,俾河之东西、陜之蒲解,皆无路为忠为义。是贼其民者也。臣虽驽怯,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恩足矣。臣衰老,不胜愤痛激切之至。”三年,泽又奏给公据与契丹汉儿及本朝被虏之民防曰:「臣契勘金人一族,本大辽之臣,曩縁羣臣奸谋,苟以目前之利相结,壊乱耶律天祚,使金人假大辽之众侵犯中国。窃縁契丹汉儿自与我宋盟约几百年,实唇齿之邦,兄弟之国,偶被金人杀虏,忿怨不巳,止縁一时之势未由报寃。今若复盟防,但得回戈共力破敌,一举便可灭亡。臣巳措置雕印文榜公据,令生获汉儿赍徃传报,自相激发。设契丹汉儿未知所措,金人知之,必相疑贰,即与契丹汉儿互相并力,自分兵势。所有本朝被虏良民,臣亦依此措置晓谕。外今缴连文榜公据共三本在前者。」元年,开国伯李纲上封事曰:「自古边人为中国患,所以待之者不过三策,曰和,曰战,曰守而已。长驱深入,吾城池坚而人心固,则可守;凌犯无已,吾士卒勇而形势利,则可战;敌气既慑,吾辞理直而威力强,则可和。故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三者虽殊,其致一也。臣不敢逺引前古,请借景德、靖康之事以明之。」真庙景德中,契丹百万入宼廷臣之议有欲幸江南及蜀以避之者,頼宼准一言而决,遂幸澶渊,渡河而亲征。既杀其酋达兰,敌情震怖,遣使请和,捐金币三十万而约成。是景徳之事,非独能守,而于战与和两得之,所以盟好之固逾百年,而两国生灵皆赖其利也。至靖康初,金人称兵以犯中原,当时亦有为避敌之计者,而后卒坚守。敌骑薄城,攻围连日,杀伤甚众,敌气挫矣。而吾之援师日集,和非所难。朝廷主谋之臣,茍欲脱一时之祸,而不为长乆之计,其所邀求,一切许之。既割三镇,又质亲王,又取犒师之物,金银币帛不可胜计,千倍于澶渊之时,而歳赂之数又不与也。有以死争之而弗能得者。迨援师之集既众,士气勇锐,可以施周亚夫困七国之策以与之再盟,而朝廷惩姚平仲刼寨小衂,遂寝用兵之谋。及其退也,又不复邀击,遂使金人志得气满,有轻中国之心。是靖康之事,止于能守,而于和与战两失之也。其后三镇之兵民为国坚守,朝廷始以保塞陵寝之故,遣使计议,愿以租赋代割地之约。金人唯阿,造为衅端,以宼边,而许和犹自若也。主议者信之,以为其和必成,而凡欲治兵设备者,皆以为害于和议,而沮罢之。敌将渡河,犹以为割河北、河东之地奉之,以衮冕辂车、尊号而师可解。及既登城矣,犹逼朝廷降诏,假和议遂定之说,以欵勤王之师。
译朝廷得到的贡物,全是供玩赏的无用之物,所耗费的却都是府库中的实物和百姓的膏血。近年赏赐尤其丰厚,花费不可估量;仅一路馈赠、宴饮、慰劳的费用,约有数十万缗。高丽人贪图利益,只想多次前来,臣不知道朝廷耗损国力、伤害百姓来接待这些小丑,究竟有什么用呢?其中更有危害重大的地方:他们过去臣服侍奉契丹,如今一定会臣服侍奉大金;两个敌国都能控制他们的生死,而我国却拿他们没有办法,所以他们畏惧敌国而不畏惧我国。他们得到的赏赐,听说会同他们交换我国的山川地势、军队多少、财用虚实,往往借机窥探后报告敌人。这样做不只是造成烦扰和耗费,实际上是在养虎遗患,难道不是危害重大吗?臣近来看到两浙路上报,高丽使者入朝,不久就要到明州。臣恐怕又会像从前那样使淮浙骚动,耗损国财。如今圣明的政治焕然一新,正在全部革除弊事,以抚养我们的百姓。伏望陛下以汉光武帝、唐太宗为法,不要让他们入朝,这确实是国家的利益。如果使者已经到达明州,就只命本州递送表章入进,遣返使者。大体说来,高丽入贡对国家有利,对百姓有害;对州县中贪赃的官吏和小人有利。臣愿陛下以睿智明察几十年来形成的弊病,以慰藉天下翘首盼望的心情。《历代名臣奏议》第三百四十七卷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第三百四十八卷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四裔 宋高宗建炎元年,开封府知府宗泽上疏说:“臣听说,天下是我太祖、太宗开创并统一的天下;历代圣人相继承传,使这个共同贯通的天下更加光辉。陛下承受上天眷顾、受到百姓拥戴,入朝继承大统,本来应当战战兢兢、勤勉不懈,思考把它传给亿万世。为什么突然商议割让黄河以东,又商议割让黄河以西,还商议割让陕地的蒲解呢?这三路,都是太祖、太宗建立基业、安定国命的地方。怎么能轻信奸邪和替贼人张扬声势者的话,竟自行把国土分裂呢?臣私下认为,渊圣皇帝拥有如此广大的天下、四海九州的富庶和亿万百姓。自从金兵再次侵犯以来,他没有任命一名将领,派出一支军队,整治一件兵器,喂饱一匹战马,只听见奸邪之臣早晨进言请求讲和,晚上又献策乞求结盟;只是言辞卑下,只是礼物丰厚,只听敌人的话,只答应敌人的要求。因循拖延超过时日,终于导致二圣流离迁徙,后妃、亲王也流离北去。臣每每想到这场灾祸,正应是天下臣子不愿与仇敌共存的日子。臣料想陛下即位后,必定会赫然震怒,扭转乾坤,明确赏罚升黜,以赏善罚恶,以进用贤能、斥退不肖,以重新建立我朝王室,以复兴我大宋的基业。如今已经四十天了,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号令来革新百姓。只看见刑部下达指挥,不许把赦文抄传到河东、河西和陕地的蒲解。这难道不是要使人们耳目一新吗?这是想重蹈东晋西迁、最终覆亡的旧路,是想割裂君王大一统的事业,成为偏安称霸的局面。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是极其不忠不孝的。他们既然自己不忠不孝,又破坏天下忠义之心,夺去天下忠义之气,使黄河东西和陕地蒲解一带都没有机会尽忠尽义。这是残害自己的百姓。臣虽然驽钝怯弱,也应当亲自冒着箭石,走在各位将领前面;能够捐躯报答国家恩德,也就满足了。臣年老衰弱,实在承受不住这极其愤恨悲痛、激切至极的心情。” 建炎三年,宗泽又上奏,请发给契丹汉儿和本朝被俘百姓公据,作为凭证,说:“臣查考,金人这一族本来是大辽的臣属,从前由于群臣的奸邪谋划,只图眼前利益而互相勾结,败坏扰乱耶律天祚,使金人借助大辽的军队侵犯中国。臣私下考虑,契丹汉儿同我大宋订立盟约将近几百年,实在是唇齿相依的邦国、兄弟般的国家,偶然被金人杀戮掳掠,愤怒怨恨不已,只是因为一时形势所限,无法报仇。如今如果重新订立盟约并互通消息,只要他们回戈同我们合力破敌,一举便可使金人灭亡。臣已经安排雕印文榜、公据,命令活捉的汉儿带去传告,使他们彼此激发。如果契丹汉儿不知道如何行动,金人得知此事,必定互相猜疑离心;这样便可让我们同契丹汉儿合力作战,使敌人的兵势自行分散。本朝被俘的良民,也依此办理,予以晓谕。现将连缀在一起的文榜、公据共三本附在前面。” 建炎元年,开国伯李纲上封事说:“自古以来,边患给中国造成祸害,对付它不过三种策略:和、战、守而已。敌人长驱深入,如果我国城池坚固、人心安定,就可以守;敌人不断侵犯,如果我国士卒勇敢、地势有利,就可以战;敌人的气势已经受到震慑,如果我国言辞道理正当、威力强大,就可以和。因此能够守然后才能战,能够战然后才能和。三者虽然不同,最终目的却是一致的。臣不敢远引上古,请借景德、靖康的事情来说明。”宋真宗景德年间,契丹百万军队入侵,朝廷大臣的意见中有人想让皇帝驾临江南和蜀地以躲避敌人,幸赖寇准一句话作出决定,于是皇帝驾临澶渊,渡过黄河亲自征讨。杀死契丹首领达兰之后,敌情震恐,派使者请求议和,宋朝拿出金币三十万,盟约于是订成。这就是景德年间的事情,不只是能够守,还兼得了战与和两方面的成果,所以两国盟好牢固地维持了一百多年,两国百姓都享受了它的利益。到了靖康初年,金人发兵侵犯中原,当时也有人提出避敌的计策,但后来终于坚守城池。敌军骑兵逼近城池,连续攻围多日,双方死伤很多,敌人的气势已经受挫,而我国援军每日聚集,议和并不是难事。” 朝廷中主持谋划的大臣,如果只想摆脱一时的灾祸,而不作长久打算,那么敌人所提出的要求便一概答应。既割让三镇,又把亲王交作人质,还交出犒劳军队的物资,金银钱币、丝帛多得无法计算,是澶渊之盟时的千百倍,而且每年进贡的数目还没有计算在内。有人以死力争,却不能使朝廷改变主意。等到援军聚集很多、士气勇猛锐利,本来可以实行周亚夫困住七国的策略,同金人再次交战;但朝廷因惩罚姚平仲劫寨失败的小挫折,便停止采用用兵的谋划。等金人撤退时,又不再乘机追击,于是使金人志得意满,产生轻视中国的想法。这就是靖康年间的事情,只做到能够守,却在和与战两方面都失败了。此后三镇的军民为国家坚守,朝廷才以保护边塞和陵寝为理由,派使者商议,愿意用租赋代替割地的约定。金人虚与应付,制造事端来侵犯边境,而朝廷仍旧一心希望议和。主持议和的人相信他们,以为和约一定能够订成;凡是想整治军队、装备战守的人,都被说成会危害和议,于是受到阻挠而罢止。敌军将要渡河,朝廷还认为割让河北、河东的土地给他们,再加上衮冕、辂车和尊号,就可以使敌军解围。等他们已经登上城池,朝廷仍被逼着下诏,借口和议已经确定,来拖延、削弱勤王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