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七十八
苏秦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恵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闗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眀,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去防燕,嵗余而后得见,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滹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鴈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夫安乐无事,不见覆车,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于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眀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众军于东垣矣。渡滹沱、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大王与赵従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强赵,南近齐,齐、赵强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于是资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说赵肃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髙贤君之行义,皆▯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妒君而不任事,是以賔客防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絶人之交也。▯君慎勿出于口。请别白黒,所以异隂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塩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霸之所以覆军擒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髙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也。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効宜阳。宜阳効,则上党絶;河内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防者,不可不熟计也。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刼韩包周,则赵氏自销铄;据卫取淇、卷,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畨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以为君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两,骑万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食之▯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隔,则祻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以为君患也。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一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眀主外料其敌之强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胷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以防防决事防?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见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见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防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髙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喝诸侯,以求割地。故▯大王熟计之也。臣闻眀主絶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
译苏秦向西到了秦国,秦孝公去世后,他游说秦惠王说:「秦国是四面有险可守的国家,山脉环绕、渭水横贯,东面有函谷关和黄河,西面有汉中,南面有巴蜀,北面有代地的良马,这是天然府库。凭借秦国众多的士民和兵法训练,可以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秦王说:「鸟的羽毛还没有长成,不能飞得高;文治法理还没有明确,不能兼并诸国。」秦王刚刚诛杀商鞅,又厌恶游说之士,不肯任用苏秦,于是苏秦向东到了赵国。赵肃侯让他的弟弟成担任相国,号为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苏秦,苏秦离开赵国前往燕国,一年多以后才得以拜见燕文侯,游说说:「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滹沱水、易水,土地纵横二千多里,带甲士卒数十万,战车六百乘,骑兵六千匹,粮食可以供给数年。南面有碣石、雁门的富饶,北面有枣栗的利益,百姓即使不耕作,也足以靠枣栗生活。这就是所谓的天然府库。安乐无事而不知道覆车之患,杀害将领而没有比燕国更大的过错,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寇乱、披甲作战,是因为赵国在南面成为燕国的屏障。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彼此损耗,而大王可以保全燕国,控制它们的后方,这就是燕国不遭寇乱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地、上谷,行遍数千里;即使得到燕国城池,秦国按其谋划本来就不能守住。秦国不能危害燕国,也就很清楚了。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号施令后不到十天,数十万军队就驻扎在东垣;渡过滹沱水、经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逼近燕国都城。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以内作战。不忧虑百里以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祸患,谋划没有比这更错误的了。因此希望大王与赵国实行合纵,使天下成为一体,那么燕国一定没有祸患了。」燕文侯说:「您说的有道理,但我国很小,西面逼近强赵,南面靠近齐国;齐、赵都是强国。您一定想以合纵来安定燕国,寡人愿意率领国家参加。」于是燕文侯资助秦国车马金帛,送到赵国;但奉阳君已经死了,苏秦便游说赵肃侯说:「天下的卿相、人臣以及平民士人,都高度称赞君王的行为道义,愿意奉行教诲、在您面前陈述忠言,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奉阳君嫉妒君王而不让您处理政事,所以宾客和游士都不敢在您面前竭尽心意。如今奉阳君已经去世,君王才又能够亲近士人和百姓,所以臣才敢进献自己的愚见。臣私下为君王谋划,没有什么比使百姓安定、让国家暂时无事更好,也不必对百姓兴师动众。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外交对象。选择得当,百姓就能安定;选择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请让我谈谈外患:齐国、秦国成为两个敌人,百姓不能安宁;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也不能安宁;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同样不能安宁。所以谋划攻伐别国君主、讨伐别国的人,常常苦于要先找出言辞来断绝别国之间的交往。希望君王千万不要把这种话说出口。我请求分明黑白,不过是辨别阴阳罢了。君王如果确实能听从臣的意见,燕国一定会得到产旃裘、狗马之地,齐国一定会献出产鱼盐的海滨,楚国一定会献出产橘柚的园地,韩国、魏国、中山都可以让他们献上供给汤沐的奉养,贵戚父兄也都可以接受封侯。割让土地、包取利益,是春秋五霸覆灭军队、擒获将领后所追求的;封赏贵戚为侯,是商汤、周武王放逐、诛杀暴君时所争取的。如今君王高拱而坐,两者都能得到,这正是臣为君王所愿。现在大王如果亲近秦国,秦国一定会变弱;韩国、魏国如果亲近齐国,齐国一定会变弱。楚国、魏国变弱,楚、魏就会割让河外土地;韩国变弱,就会献出宜阳。」 宜阳一旦失守,上党就会断绝;河内一旦割让,道路就会不通。楚国一弱,就没有援助。对于这三道防线,不能不仔细筹划。秦军攻下轵道,南阳就危险了;劫持韩国,包围周地,赵氏就会自行衰败;占据卫地,夺取淇水、卷地,齐国一定会入朝侍奉秦国。秦国既然想取得崤山以东的土地,就一定会发兵进攻赵国。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那么双方的军队一定会在邯郸城下交战。这就是臣为大王忧虑的原因。如今山东诸国中,建立国家的诸侯没有比赵国更强的。赵国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卒几十万,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匹,粮食足够支用十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黄河、漳水,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弱国,不值得害怕。秦国在天下诸侯中所忌惮的,没有比赵国更甚的了。然而秦国不敢发兵攻打赵国,为什么呢?是害怕韩国、魏国在后方谋算它。这样说来,韩国、魏国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进攻韩国、魏国时,没有高山大河作为界限,只会逐渐蚕食,直到攻到国都才停止。韩国、魏国不能支撑,秦国就一定会使它们入朝称臣。秦国没有韩国、魏国作为隔阻,灾祸就一定会落到赵国身上。这就是臣为大王忧虑的原因。臣听说,尧没有三夫这样的封地,舜没有咫尺之地,却能统一天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禹没有百人的聚落,却能使诸侯称王;商汤、周武王的士卒不过三千,战车不过三百乘,士卒不过三万人,却建立了天子之位。这确实是因为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因此,贤明的君主对外衡量敌人的强弱,对内估量士卒的贤能与不肖,不等到两军交战,胜败存亡的关键,早已在胸中形成了,难道会被众人的言论蒙蔽,以致妨碍决策吗?臣私下按照天下地图考察诸侯的土地,五倍于秦国;估量诸侯的士卒,十倍于秦国。六国联合起来,合力向西进攻秦国,秦国一定会被击破。如今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到秦国称臣。破灭别人和被别人破灭,使别人称臣和被别人役使,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诸侯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得逞以后,就会建造高台楼阁,修饰华美宫室,享受竽瑟之乐;前面有楼台宫阙,后面有妖娆美人。国家遭受秦国祸患,他们却不分担忧虑,所以那些连横之人日夜竭力借秦国的威势恐吓诸侯,以求割地。因此,愿大王仔细谋划此事。臣听说,贤明的君主能够断绝疑虑,摒弃谗言,排除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的门户,所以尊重君主、扩大土地、增强军队的计策,臣才得以在大王面前陈述忠心。
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齐、楚、韩、魏、燕、赵之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絶其粮道,赵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絶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絶其后,韩守成臯魏塞其道,赵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渉渤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摈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恵王。恵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雕隂,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于秦。于是说韩宣惠王曰:“韩北有巩、洛、成臯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歩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逺者括臂洞胷,近者镝揜心。韩卒之剑防,皆出于▯。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鴈,当敌则斩,坚甲铁幕,革抉防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大王熟计之。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臯,今兹效之,眀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祻。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祻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瞠目,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又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颍、煑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曽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絶,輷輷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料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援疆秦之势,以内刼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臣闻越王勾践以散卒三千人,禽夫差于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于牧野。岂其士卒众防,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三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乗,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勾践、武王逺矣。今乃听于羣臣之说,而欲以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况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内刼其主,以求割地。▯大王熟察之?《周书》曰:「緜緜不絶,蔓蔓柰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柰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一意则必无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眀约,在大王之诏。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眀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因东说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琊,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絶清河、渉渤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过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逺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闘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之涂,车毂撃,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
译所以臣私下替大王谋划,没有比联合齐、楚、韩、魏、燕、赵六国结成合纵亲善、反抗秦国更好的办法了。应让天下各国的将相在洹水岸边会盟,互相交换人质,剖开白马取血宣誓,约定说:秦国进攻楚国,齐、魏各自出精锐部队援助楚国,韩国断绝秦军的粮道,赵国渡过黄河、漳水,燕国守住常山以北;秦国进攻韩、魏,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齐国出精锐部队援助,赵国渡过黄河、漳水,燕国守卫云中;秦国进攻齐国,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韩国守卫成皋,魏国堵塞秦军道路,赵国渡过黄河、漳水和博关,燕国出精锐部队援助;秦国进攻燕国,赵国守卫常山,楚军驻守武关,齐国渡过渤海,韩、魏都出精锐部队援助;秦国进攻赵国,韩国驻军宜阳,楚军驻守武关,魏军驻守河外,齐国渡过清河,燕国出精锐部队援助。诸侯中有不遵守约定的,就由其余五国共同讨伐。六国结成合纵亲善,共同排斥秦国,那么秦国的军队一定不敢越过函谷关来侵害崤山以东。这样,霸王的事业就成功了。赵王说:‘寡人年轻即位,治理国家的时间还很短,从来没有听到过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如今上客有意保存天下、安定诸侯,寡人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合纵。’于是装饰车马一百乘,黄金一千镒,白璧一百对,锦绣一千纯,用来约集诸侯。这时,周天子把文王、武王祭祀用的胙肉送给秦惠王。惠王派犀首进攻魏国,擒获魏将龙贾,夺取魏国的雕阴,并且想向东发兵。苏秦害怕秦兵到达赵国,于是刺激张仪,使他进入秦国。接着,他游说韩宣惠王说:‘韩国北面有巩、洛、成皋的险固,西面有宜阳、商阪的关塞,东面有宛、穰、洧水,南面有陉山,土地纵横九百多里,披甲士卒几十万。天下强弓劲弩,都出自韩国。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等弩,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韩国士卒踮起脚来射箭,连续射出一百支箭还来不及停下;射得远的,箭头能穿透手臂和胸膛,射得近的,箭镞能刺入心脏。韩国士卒所用的宝剑,都出自冶炼之地。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等剑,在陆地上能砍断牛马,在水中能截断鸿雁;面对敌人就能斩杀。坚固的铠甲、铁制的护具、皮革制的护腕等,无不齐备。凭韩国士卒的勇猛,穿着坚固铠甲,脚踏强弩,佩带利剑,一个人抵挡一百人,也不值得多说。凭韩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明,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拱手称臣,使祖国蒙羞而被天下人嘲笑,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所以愿大王仔细考虑。大王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索取宜阳、成皋;今年割让了,明年还会再要求割地。给它,就没有土地可以再供给;不给,就会丢弃以前的功劳而遭受后患。’ 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索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应付无止境的索求,这就是所谓招来怨恨、结下祸患。不用交战,土地已经被削减了。臣听俗谚说:‘宁可做鸡口,不要做牛后。’如今面向西方拱手称臣、侍奉秦国,和做牛后有什么不同呢?凭大王的贤明,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背负牛后的名声,臣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于是韩王勃然变色,捋起袖子,瞪大眼睛,按着宝剑仰天长叹说:‘寡人即使不贤,也一定不能侍奉秦国!’现在主君奉赵王的教命来告知寡人,寡人恭敬地奉行国事,参加合纵。又游说魏襄王说:‘大王的土地,南面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面有淮水、颍水、煮枣、无胥;西面有长城作为边界;北面有河外、卷衍、酸枣。土地纵横千里,虽然地名不大,但田舍、房屋的数量,连供牲畜放牧的地方都没有;人口众多,车马繁多,日夜往来不绝,轰轰隆隆,好像有三军那么多。臣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不比楚国差。然而连横之人恐吓大王,使大王交结强暴如虎狼的秦国,以侵害天下;最终秦国的祸患临头,却不顾那祸害。’ 以援助强大的秦国势力来向内胁迫自己的君主,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主。如今却有意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自称东方藩属,修筑帝王宫殿,接受秦国赐予的冠带,春秋两季祭祀秦国,臣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臣听说,越王勾践凭三千名溃散士卒,在遂地擒获夫差;周武王凭三千士卒、三百辆革车,在牧野制服商纣。难道是他们的士卒特别多吗?实在是能够奋发显示威势罢了。如今臣私下听说,大王的士卒有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三十万、厮徒十万,战车六百乘,骑兵五千匹,这远远超过越王勾践和周武王。如今却听信群臣的说法,想要侍奉秦国。侍奉秦国必然割地来交纳实物,所以军队还没有使用,国家已经受损了。何况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都是奸人,不是忠臣。他们身为臣子,割让君主的土地来求得对外结交,苟且取得一时功劳,却不顾后患;毁坏国家公室而成就私人门户,对外挟持强秦的威势,对内胁迫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愿大王仔细察看此事。《周书》说:‘细丝绵延不断,蔓草滋长怎么办?细小的祸患不除,将来就要使用斧柄。事前不能定下谋虑,事后必有大患,那时将怎么办?’ 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的意见,六国结成合纵,专心协力,统一意志,就一定没有强秦的祸患。所以我国赵王派臣来献上愚见,奉行明确的盟约,听候大王的诏令。臣告知魏王说:‘寡人不贤,从来没有听到过明白的教诲。如今主君奉赵王的诏令来告知寡人,寡人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合纵。’于是向东游说齐宣王说:‘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琊,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这就是所谓四面险固的国家。齐国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卒几十万,粮食多得像山一样;三军中的精良士卒、五家之兵,进攻时像锋利的箭,交战时像雷霆,解散时像风雨。即使有军务,也从未背负泰山、截断清河、渡过渤海。临菑城中有七万户,臣私下估计每户不过三个男子,七乘三为二十一万,不必从远县征发,临菑的士卒本来就有二十一万。临菑非常富足,百姓没有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跑狗、玩六博踢蹴鞠的。临菑道路上车轮互相撞击,人的肩膀互相摩擦,衣襟相连可以形成帷幕,举起衣袖可以形成帐幕,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家家富裕,人人充足,意气高昂。凭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臣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
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晋阳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眀矣。夫不深料秦之无柰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羣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是故「▯大王少留意计之」。齐王曰:「寡人不敏,僻逺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主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大王早熟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眀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燕、代槖驼良马必实外廐。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祻。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刼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防者相去逺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眀约,在大王诏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羣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揺揺如县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齐闵王时,苏秦说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借也;而逺怨者,时也。是以圣人从事,必借于权,而务兴于时。夫权借者,万物之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借、倍时势而能事成者,寡矣。今虽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坚箭、利金,不得▯机之利,则不能逺杀矣。矢非不铦,而剑非不利也,何则?权借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赵氏袭卫,车舍人不休,传卫国城,割平卫八门,土而二门堕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愬于魏,魏王身被甲,抵剑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河山之间,乱卫,得是借也,亦收余甲而北面,残刚平,堕中牟之郭。卫非强于赵也,辟之卫矢而魏▯机也,借力魏而有河东之地。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扵州西,出梁门,军舍林中,马饮于大河。赵得是借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蒲,坠黄城。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坠也,棘蒲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眀于时权之借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强国,罢而好众怨,事败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行此六者而求伯,则逺矣。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于天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之与韩、魏伐秦、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然而天下独归咎于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且天下徧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越专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于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
译况且韩、魏之所以特别害怕秦国,是因为和秦国接壤。双方出兵交战,不出十天胜负就会确定,国家存亡的关键也就决定了。韩、魏如果和秦国交战并获胜,军队也会损失一半,四方边境无法守卫;如果交战而不能取胜,国家已经危亡,秦军还会随后追击。所以韩、魏特别不愿意同秦国交战,却轻易想向秦国称臣。如今秦国进攻齐国却不是这样:它要经过韩、魏的土地,越过卫地通往晋阳的道路,经过亢父的险要之地;在那里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并列前进,一百人守住险地,一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也会回头顾虑韩、魏在后方谋算它。因此秦国只是虚张声势、骄傲自矜而不敢进兵,那么秦国不能伤害齐国也就很清楚了。不能深思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却想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错了。如今齐国没有侍奉秦国的名义,却有强国的实际。臣因此请大王稍微留意,仔细考虑。齐王说:‘寡人不敏,偏僻地处海滨,是道路尽头的东方国家,从未听到过您更多的教诲。如今足下奉赵王的诏令来告知寡人,寡人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合纵。’于是向西南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主。西面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陉塞、郇阳,土地纵横五千多里,披甲士卒一百万,战车一千乘,骑兵一万匹,粮食足够支用十年,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 凭楚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明,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想面向西方侍奉秦国,那么诸侯没有不面向西方到章台宫下朝拜的了。秦国所忌惮的,没有比楚国更甚的。楚国强盛,秦国就弱;秦国强盛,楚国就弱,双方的形势不能并存。所以替大王谋划,不如实行合纵亲善,使秦国孤立。大王不参加合纵,秦国一定会出动两路军队,一路从武关出兵,一路从黔中进攻,那么鄢、郢就会震动了。臣听说:应在祸乱尚未发生时治理它,应在事情尚未出现时谋划它。祸患到了才忧虑,就来不及了。所以愿大王及早仔细筹划。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臣请求让山东诸国按四时进献贡物,接受大王的明诏;交付社稷,奉守宗庙,训练士卒、磨砺兵器,听凭大王使用。大王如果确实采用臣的愚计,那么韩、魏、齐、燕、赵、卫的美妙音乐和美人,就一定会充满后宫;燕、代的骆驼和良马,也一定会充实外厩。所以合纵成功,楚王就能称王;连横成功,秦王就能称帝。如今放弃霸王事业,却得到侍奉他人的名声,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诸侯的仇敌。连横之人都想割诸侯的土地来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养育仇敌、供奉仇人的做法。身为臣子,割让君主的土地,在外交上结交虎狼般的秦国,以便侵害天下,最终秦国祸患发生,却不顾那祸害。对外挟持强秦的威势,对内胁迫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这种大逆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所以合纵成功,诸侯割地来侍奉楚国;连横成功,楚国割地来侍奉秦国;这两种防范相差很远。两者之中,大王将选择哪一种呢?所以我国赵王派臣来献上愚计,奉行明确的盟约,听候大王的诏令。楚王说:‘我国西面与秦国接壤,秦国有攻取巴蜀、兼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亲近。而韩、魏受秦国祸患逼迫,不能同它们深入谋划;如果深入谋划,恐怕反而会使他们把人送入秦国,所以谋划还未发动,国家已经危险了。寡人自己估量,凭楚国抵挡秦国,不能看到胜算。对内同群臣谋划,也不足以依靠。寡人睡不安席,吃不甘味,心意摇摆不定,像悬挂的旌旗一样没有归宿。如今主君想要统一天下,收服诸侯,保存危亡的国家,寡人谨慎地奉守社稷参加合纵。’于是六国合纵联合,共同用力。苏秦担任合纵盟约的首领。齐湣王时,苏秦游说齐王说:‘臣听说,用兵却喜欢抢先向天下发动进攻的,会招致忧患;结盟却喜欢替别人主持怨恨的,会陷于孤立;后来起兵的人,可以借助形势;能够远离怨恨的人,善于把握时机。因此圣人处理事情,一定借助权势,并且努力顺应时势。借助权势,是万物运行的规律;时势,是一切事情成败的主宰。所以没有权势可以借助、违背时势而能成事的人,很少。即使有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如果不得人力,也不能割断刺穿;即使有坚硬的箭和锋利的金属箭头,如果没有弓弦、扳机的助力,也不能射杀远处的敌人。箭并不是不锋利,剑也不是不锐利,为什么不能成功?因为没有可借助的力量。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赵氏袭击卫国,车马不息,传遍卫国城邑,攻破卫国平邑的八座城门,其中两座城门已经坍塌。这是国家将亡的形势。卫君赤脚逃走,向魏国求告;魏王亲自披甲,手持宝剑挑战赵国,要求在邯郸城中交战,驰骋于河山之间,扰乱卫国。得到这样的助力后,卫国又收集残余军队,向北朝向赵国,毁坏刚平,坍塌中牟的外城。卫国并不比赵国强,这就像卫国的箭而魏国的弓弦、扳机一样,是借助魏国的力量而取得河东之地。赵氏害怕了,楚人救援赵国而进攻魏国,在州西交战,从梁门出兵,军队驻扎在林中,战马到黄河饮水。’ 赵国得到这样的助力后,也袭击魏国黄河以北的土地,焚烧棘蒲,攻陷黄城。所以刚平被毁,中牟被破,黄城被攻陷,棘蒲被焚烧,这些都不是赵、魏两国原本想做的事,但为什么两国还要勉强实行呢?因为卫国明白时势和借助权势的道理。当今世上治理国家的人却不是这样:军力弱小却喜欢和强国为敌,疲惫不堪却喜欢招致众多怨恨,事情失败却喜欢反复追究;军力弱小却厌恶屈居人下,土地狭小却喜欢和大国为敌,事情失败却喜欢夸大欺诈。做这六件事却想求得霸业,就相距很远了。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顺应百姓的意愿,估量军队的能力,然后同天下共同行动。因此,结盟不替君主招致怨恨,讨伐不使自己挫败强敌;这样军队不会白白耗损,权势不会减弱,土地可以扩大,愿望可以实现。从前齐国和韩、魏一起攻打秦、楚,战事并不特别激烈,分给韩、魏的土地也不多,但天下却唯独归罪于齐国,为什么呢?因为齐国替韩、魏主持怨恨。况且天下各国都在普遍用兵,齐、燕交战而赵氏兼并中山,秦、楚交战,韩、魏不得休息,宋、越专门使用军队;这十个国家都把相互为敌作为目标,天下却唯独把心思集中在齐国身上,为什么呢?因为齐国结盟时喜欢替人主持怨恨,讨伐时喜欢挫败强国。
且夫强大之祻,常以王人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夫后起之借与」多而兵劲,则是以众强适罢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号不攘而至,伯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仅静而寡信诸侯。仅静则四隣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稸积朽腐而不用,币帛矫蠧而不服矣。小国道此,则不祠而福矣,不贷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伯,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呉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袭郢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蔡恃晋而亡。此皆内长诈,外信诸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前事矣。语曰: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骨力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借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有,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于义,则伯天下可局足而须也。眀于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不趋而疾,众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燕齐战于桓之曲,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取其牛马。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于相趋者,何也?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于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故明主察相,诚欲以伯王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而都县之费也。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富军市,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杀牛而觞士,则是路窘之道也。中人祷祝,君翳醸,通都小县,置社有市之邑,莫不正事而奉王。则此虚中之计也。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酺而华乐。故其费与死伤者钧。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防折,镮▯絶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大半,甲兵之具,宫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举冲橹,家杂緫身,窟穴中,罢于刀金,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期数,而能抜城者为亟耳。上倦于教,士断于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兼二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患也。日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战于长子,败赵氏,北战于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乗之国也,而攻万乗之国,二再战比胜。此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遂亡,君臣于齐者,何也?不啬于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拔,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境,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非咎罪于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善,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眀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彼眀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辞让而重赂至矣。故眀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眀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逺而为利长者,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呉起之将,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抜之尊爼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絶,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
译况且强大国家的祸患,常常是把争先称王作为目标;弱小国家的灾殃,常常是把谋诈作为利益。因此大国会陷入危险,小国会灭亡。大国的谋略,不如后来起兵,并且重重讨伐不义。后来起兵所借助的力量更多、军队更强,这就是以众多的强军对付疲惫的少数。军队必然能够站稳。事情不违背天下人的心意,利益就一定会归附。大国实行这一点,名号不必争夺就会自然到来,霸业王业不必强求就会建立。小国的处境,不如谨慎安静,少同诸侯结盟。谨慎安静,四邻就不会反叛;少同诸侯结盟,天下就不会出卖它。外部没有背叛,内部没有反叛,仓库的积蓄就会因久置而腐朽,钱帛也会因虫蛀而不能使用。小国遵循这条道路,不举行祭祀也会得到福佑,不借贷也能显得富足。所以说:施行仁德的可以称王,树立义的可以称霸,穷兵黩武的必然灭亡。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吴王夫差凭强大而抢先向天下用兵,袭击郢都,使越王退守会稽,亲自跟随诸侯之君,最终却身死国亡,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呢?这是夫差平日谋求称王、凭强大而喜欢抢先向天下用兵所造成的祸患。从前莱、莒喜欢谋诈,陈、蔡喜欢欺骗。莒国依仗越国而灭亡,蔡国依仗晋国而灭亡。这些都是内在滋长欺诈、对外信赖诸侯所造成的灾祸。由此看来,强弱大小所造成的祸患,从前面的事情中就可以看见了。俗话说:骏马衰弱时,劣马可以跑在它前面;孟贲疲倦时,女子也能胜过他。劣马和女子,并不是筋骨强健、力量强大到胜过骏马和孟贲,为什么呢?是因为后来出发的人可以借助形势。如今天下各国相互交往,不要同时互相灭亡,而应按兵不动,等待后来出兵,寄托怨恨,讨伐不正直的一方。即使很少用兵而寄托于正义,也可以安坐而等待天下称霸。明白诸侯之间的缘故、察知地形规律的人,不必订约结亲,不必互相交换人质,就能坚定不移而不急躁;办很多事情却不反目,彼此割让土地却不互相憎恨,双方都强大并且更加亲善。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使他们共同担忧,而军队追求利益。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燕、齐在桓水曲交战,燕国不能取胜,十万军队全部失败;胡人趁机袭击燕国,夺取楼烦数县的牛马。胡人与齐国平素并不亲善,用兵时也没有订约交换人质来谋划攻燕,但它们彼此趋同的程度反而超过结盟者,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使它们共同担忧,而军队追求利益。由此看来,因共同形势而结盟,利益能够长久;后来起兵,就可以驱使诸侯。因此,贤明的君主观察形势,如果确实把成就霸业王业作为志向,就不应把交战攻伐放在首位。战争,是国家的损耗,也是都邑、县邑的费用。损耗和费用已经先行发生,却还能够联合诸侯的,很少。战争造成损耗,士卒听到要交战,就会输送私人财物来充实军市,输送饮食来供养敢死之士;命令折断车辕来烧火做饭,杀牛来给士卒饮酒,这就是使道路困窘的办法。中等人家祷告祝愿,君主隐蔽地酿酒;交通便利的大都、小县,设置社坛、有集市的城邑,无不整顿事务、奉事君王。这是使国内空虚的计策。战争结束的第二天,尸体等待收殓,死者被掩埋,伤者被扶持;即使看起来有功,军队出发也会耗费财物,百姓哭泣,便会损伤君主的心。死者的家庭破产来办理丧葬,受伤者耗尽财产共同购买药物,健全者在国内举行宴饮、享受华美音乐。因此,这些费用同死伤者的损失相等。百姓所耗费的,是十年的田地收入也无法补偿的。军队所消耗的,矛戈折断,环和弓弦断裂损坏,弩破车坏,马匹死亡,箭也损失大半;铠甲兵器等物资,有的是宫府私自拿出的,有的是士大夫隐藏的,有的是厮役、养士偷窃的。这同样是十年的田地收入也不能补偿的。天下同时有这两种费用,却还能够联合诸侯的,很少。攻城的费用是,百姓修理衣襜和蔽膝,搬举冲车、望楼;家家夹杂着劳作,躲在窟穴中,疲惫于刀剑和金属器械,士卒困顿于土木工程。将领数月不能脱下铠甲,却能够攻下城池的,只是极少数。君上厌倦于教令,士卒困顿于兵器,所以连续攻下三座城池而能战胜敌人的,很少。所以说:交战攻伐,不应放在首位。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中行氏,杀死他们的君主,灭掉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包围晋阳,吞并两个国家,却忧虑一个君主。这是用兵达到极盛的情形。然而智伯最终身死国亡,被天下人讥笑,为什么呢?因为把战争攻伐放在首位,灭掉范氏、中行氏,反而造成了祸患。前些时候,中山国全军出动迎击燕、赵,南面在长子同赵氏交战,打败赵军;北面在中山同燕军交战,击败燕军,杀死燕将。中山是拥有千乘战车的国家,却进攻拥有万乘战车的大国,连续两次交战都获胜。这是用兵最好的节制。然而国家最终灭亡,君主向齐国称臣,为什么呢?因为不节制战争攻伐的祸患。由此看来,战争攻伐失败的结果,从前面的事情中就可以看见。如今世上所谓善于用兵的人,接连作战而多次取胜,守城又不可攻破,天下称赞他善于用兵。可是一个国家如果只得到守住城池的名声,却不能保全国家利益。臣听说,取得战争大胜的国家,士卒死伤很多,军队反而更加衰弱;守城不可攻破的国家,百姓疲惫,城郭也暴露残破。士卒死在外面,百姓残破于国内,城郭又暴露在边境,这不是称王者所乐见的。如今靶子并没有得罪人,只要使弓引弩射它,射中就称善,射不中就感到惭愧。无论老少、贵贱,都会同心协力去贯穿它,为什么呢?是因为厌恶把困难显示给别人。如今困苦作战而接连取胜,守城又一定不能攻破,这不只是把困难显示给别人,而且还会伤害别人。这样一来,天下一定会仇恨它。使士卒疲惫、国家残破,却又多同天下结仇,贤明的君主不会采取这种做法。平日凭强兵作战却使自己衰弱,明白形势的君主不会这样做。贤明而善于观察形势的君主,不动用五种兵器,诸侯就会归服;只需辞让,厚重的财礼就会送来。所以贤明君主的攻战,铠甲兵器不用从军营出动,敌国就会战败;冲车、望楼不必施用,边境城池就会投降;士卒和百姓还不知道,王业就已经到来了。贤明君主做事,耗费钱财少,虽然日子拖得久,却能取得长久利益,所以说后来用兵就可以驱使诸侯。臣所听说的攻战之道是:善于用兵的人,即使没有军队,拥有百万大军的敌人也能在朝堂上击败;即使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领,也能在门户之内擒获;千丈高的城池,可以在酒筵之间攻下;百尺高的冲车,可以在席席宴饮之上摧毁。因此钟鼓竽瑟的声音不断,土地可以扩大,愿望可以实现;和乐、倡优、侏儒的笑声不缺,诸侯就可以同时招致。即使名声与天地相配也不算尊贵,即使利益控制海内也不算丰厚。所以善于成就王业的人,在于使天下劳苦而自己安逸,使天下混乱而自己安定。
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恃其强而拔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竟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旟,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德魏王。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樽爼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已擒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擒将户内,拔城于樽爼之间,折冲席上者也。楚懐王时,秦欲伐齐,患其与楚从亲,乃使张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闭关而絶约于齐,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箒之妾。」楚王恱而许之,羣臣皆贺,陈轸独吊。王怒曰:「何吊也?」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以其有齐也。今絶齐而楚孤,秦奚贪?夫孤国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防仪至秦,必负王。是王北絶齐交,而西生患于秦也,两国之兵必俱至矣。」王曰:「▯子闭口,母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厚赐张仪,而闭关絶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至秦。仪佯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絶齐未甚邪?」乃使勇士宋遗,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事秦。齐秦之交合。仪乃朝见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自某至某,广袤六里。」使者还报,楚王大怒,欲发兵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赂以一名都,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亡地于秦而取偿于齐也。今已絶齐,而又责欺于秦,是我合齐秦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王不听,使屈匄帅师伐秦。秦亦发兵,使庶长章撃之。后秦恵王使告楚懐王,请以武关之外易黔中地。楚王曰:「不愿。」▯得张仪而献黔中。仪请行。秦王曰:「楚将甘心于子,奈何?」仪曰:「秦彊而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求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尚得事幸姬郑袖,袖言王无不聼者。」遂徃。楚王囚将杀之。尚谓袖曰:「秦王甚爱张仪,将以六县及美女赎之。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于是袖日夜泣于王曰:「臣各为其主耳。今杀张仪,秦必大怒,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母为秦所鱼肉也。」王乃赦仪而厚礼之。仪因说曰:「夫为从者,无异于驱羣羊而攻猛虎,不格眀矣。今王不事秦,秦刼韩,驱梁而攻楚,则楚危矣。又自巴蜀治船积粟,浮岷江而下,一日行三百余里,不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又举甲而出武关则北地絶矣。秦之攻楚,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嵗之外。此臣所为大王患也。大王诚听臣,请令秦楚长为兄弟之国。楚王已得仪而重出地,乃许之。仪遂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国无二嵗之食,见卒不过二十万,而秦兵百余万。山东之卒被甲冐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裎以趋敌,此无异垂千钧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塞成臯,则王之国分矣。为大王计,莫如事秦而攻楚,以转祸而恱秦。韩王许之。仪归报秦,封以六邑,号武信君。复使东说齐王曰:「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蔽于三晋,地广民众,兵彊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
译诸侯没有形成成熟的谋略,他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安逸和治理掌握在我方,劳苦和混乱留给天下,这就是称王的道路。精锐军队到来就抵御它,祸患到来就趋避它。使诸侯没有成熟的谋略,他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魏王拥有土地千里,披甲士卒三十六万,依仗强盛而攻下邯郸,向西包围定阳;又率领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向西谋划攻打秦国。秦王害怕这件事,睡觉不能安席,吃饭没有滋味,下令境内把城墙全部修成战备,完成防守,设置敢死之士,安排将领来等待魏国军队。卫鞅对秦王谋划说:‘魏国的功劳很大,号令能够在天下推行;又有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它的同党一定很多。所以用一个秦国来抵挡强大的魏国,恐怕不如大王。为什么不让我去见魏王呢?那么臣一定能使魏国向北败退。’秦王答应了。卫鞅见魏王说:‘大王的功劳很大,号令已经能在天下推行。如今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本来就是大王可以鞭打驱使的国家,不足以凭此称王天下。大王不如向北夺取燕国,向东讨伐齐国,那么赵国一定会归服;向西夺取秦国,向南讨伐楚国,那么韩国一定会归服。’ 大王有讨伐齐、楚的意图,又顺应天下人的意愿,王业就显现了。大王不如先实行天子的服饰制度,然后再图谋齐、楚。’魏王喜欢卫鞅的话,因此亲自扩建公宫,制作赤色衣服,宫柱上设置九面旌旗,使用绘有七星的旗帜;这些都是天子的礼制,魏王却采用了。于是齐、楚愤怒,诸侯纷纷投奔齐国。齐国攻打魏国,杀死魏太子,击溃魏国十万大军。魏王极其恐惧,赤脚行走,在国内收兵,并向东驻军于齐国边境,然后天下才放过魏国。当时秦王垂衣拱手,接受魏国西河以外的土地,却不把这归功于魏王。所以卫鞅开始同秦王谋划时,计谋在席上商定,在酒器俎豆之间提出,计划在朝堂上完成,而魏国的将领已经被齐国擒获了。冲车、望楼还没有使用,西河以外的土地就已经归入秦国了。这就是臣所说的在朝堂上击败敌人、在门户之内擒获将领、在酒筵之间攻下城池、在席席之上摧毁冲车。楚怀王时,秦国想攻打齐国,却担心齐国同楚国实行合纵亲善,于是派张仪游说楚王说:‘大王如果确实能够闭关,并同齐国断绝盟约,臣请求献上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国的女子能够做大王洒扫的妾。’楚王高兴地答应了,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前来吊丧。楚王发怒说:‘为什么吊丧?’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作为援助。如今同齐国断交,楚国孤立,秦国还贪图什么呢?一个孤立的国家把商于之地六百里给秦国,等张仪回到秦国,他一定会背弃大王。这就是大王向北断绝齐国盟交,却向西给秦国制造祸患,两国的军队一定会一同到来。’楚王说:‘希望你闭嘴,不要再说,等寡人得到土地。’得到土地的消息后,楚王厚厚赏赐张仪,闭关同齐国断绝盟约,派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到秦国。张仪假装从车上跌落,三个月不上朝。楚王听说后说:‘张仪是不是认为寡人同齐国断交还不够彻底?’于是派勇士宋遗,借用宋国的符信,向北辱骂齐王。齐王大怒,降低身份侍奉秦国,齐、秦两国的交往于是联合起来。张仪这才上朝,接见楚国使者说:‘您为什么不接受土地?从某地到某地,宽长只有六里。’使者回来报告,楚王大怒,想要发兵攻秦。陈轸说:‘难道陈轸可以开口说话吗?’ 攻打秦国不如拿一座名都贿赂秦国,并同秦国合兵攻打齐国;这样是我们在秦国丢失土地,却从齐国取得补偿。如今已经同齐国断交,又责怪秦国欺骗自己,这是促成齐、秦交好而招来天下军队,国家一定会受到重创。’楚王不听,派屈匄率军攻打秦国。秦国也发兵,派庶长章迎击。后来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请求用武关以外的土地交换黔中。楚王说:‘不愿意。希望得到张仪,献出黔中。’张仪请求前往。秦王说:‘楚王将要对你解恨,怎么办?’张仪说:‘秦强楚弱,大王在楚国时,楚王不应敢要求臣;况且臣同他的宠臣靳尚交好,靳尚能够侍奉并得到宠姬郑袖的宠幸,郑袖所说的话,大王没有不听的。’于是张仪前往楚国。楚王把他囚禁,准备杀死他。靳尚对郑袖说:‘秦王非常爱张仪,将用六县和美女来赎他。大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国的女子一定会受宠,而夫人就会被排斥了。’于是郑袖日夜在楚王面前哭泣说:‘臣下各自为自己的君主罢了。如今杀死张仪,秦王一定会大怒;妾请求母子一同迁往江南,免得母亲被秦国像鱼肉一样宰割。’楚王于是赦免张仪,并以厚礼相待。张仪趁机游说说:‘主张合纵的人,就像赶着一群羊去攻击猛虎,明摆着是不能抵挡的。’ 如今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胁迫韩国,驱使魏国而进攻楚国,那么楚国就危险了。秦国还会从巴蜀修造船只、积聚粮食,船沿岷江顺流而下,一天行驶三百多里,不到十天就到达扞关。扞关一旦震惊,黔中、巫郡就不再属于大王了。秦国再出动军队从武关进攻,北方的土地就会断绝。这就是秦国攻楚的危险在三个月以内,而楚国等待诸侯救援却要在半年以后。臣正是为大王忧虑这一点。大王如果听从臣,请允许秦、楚两国永远成为兄弟之国。’楚王已经得到张仪,又重视割出土地,于是答应了。张仪又游说韩王说:‘韩国土地险恶,多山而居,国家没有够吃两年的粮食,现有士卒不过二十万,而秦兵有一百多万。崤山以东的士卒穿甲戴盔来会战,秦人却脱下铠甲、赤裸上身奔向敌人,这无异于把千钧重物悬在鸟卵上,必然不会有侥幸。’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发兵占据宜阳,堵塞成皋,那么大王的国家就会被分割。替大王谋划,不如侍奉秦国并攻打楚国,以此转移祸患,使秦国高兴。’韩王答应了。张仪回去向秦王报告,秦王封给他六座城邑,称为武信君。又派他向东游说齐王说:‘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一定会说齐国被三晋遮蔽,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军队强盛、士卒勇敢,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将领,也无法对齐国怎么样。’
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今秦楚嫁娶,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割河间,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南地,悉赵兵指博关、临菑、即墨,非王有也。齐王许之。仪西说赵王曰:「大王收率天下以摈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者十五年,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守白马之津。秦虽僻逺,然而心含忿怒之日久矣。今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畨吾,会邯郸之下,▯以甲子合战,正殷纣之事。谨使使臣先闻左右。」今楚与秦为昆弟,韩梁称藩臣,齐献鱼塩之地,此断赵之右肩也。夫断右肩而与人闘,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无危得乎?今秦发三将军,塞午道,军成臯、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必四分其地。臣窃为大王计,莫若与秦约为兄弟之国也。赵王许之。仪北说燕王曰:「赵已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攻燕,则易水、长城非王之有矣。」燕王请献常山之尾五城以和。仪归报,未至而恵王薨,子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仪,诸侯闻之,皆畔衡约而复合从。楚顷襄王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鴈之上者。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鴈、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徳五覇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鴈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邹、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嚢载也。其乐非特朝夕之乐也,其获非特鳬鴈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絶,而上蔡之郡壊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撃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寳弓碆新缴,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浿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逹于燕,三国布▯,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逰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营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寳弓碆新缴,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方二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越王勾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呉。大夫逄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呉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撃也,必匿其形。今夫呉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髙天下,实害周室,徳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呉。呉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乘其弊,可克也。」勾践曰:「善。」秦昭王时,客卿范睢说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蠧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不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臯之道不通;北断大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覇事因可虑矣。”王曰:“善。”
译大王认为他们的话说得好,却没有考虑实际情况。如今秦、楚联姻,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赵国割让河间;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魏国进攻齐国南部,赵国全部军队指向博关、临菑、即墨,这些地方就不再属于大王了。’齐王答应了。张仪向西游说赵王说:‘大王收拢、率领天下诸侯排斥秦国,秦兵不敢越过函谷关已经十五年了,只是因为大王有意责备秦国罢了。如今凭大王的力量,秦国攻取巴蜀,兼并汉中,包围东西二周,占据白马津。秦国虽然偏僻遥远,但心中含着忿怒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把破旧的铠甲、残破的军队驻扎在渑池,希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会合于邯郸城下,希望以甲子日交战,重演殷纣灭亡的事情。谨派使臣先把这些话告知您的左右。’如今楚国同秦国结为兄弟,韩、魏称为藩臣,齐国献出鱼盐之地,这就砍断了赵国的右肩。砍断右肩后同人搏斗,失去同党而孤立无援,想求得不危险,能做到吗?如今秦国派出三名将军,堵塞午道,驻军成皋、渑池,约定四国合为一体来攻打赵国。赵国屈服后,秦国一定会把赵国土地分成四份。臣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同秦国约定为兄弟之国。’赵王答应了。张仪向北游说燕王说:‘赵国已经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发兵到云中、九原,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了。’ 燕王请求献出常山以南的五座城来求和。张仪回去报告,还没有到达,秦惠王就去世了,他的儿子武王即位。武王从做太子时起就不喜欢张仪,诸侯听说后,都背叛连横盟约,重新联合实行合纵。楚顷襄王十八年,楚国有一个人喜欢用弱弓和细小的丝线射取归来的大雁。楚王听说后,召见他询问。他回答:‘小臣爱好射鹄雁、捕鸗鸟,发射小箭,这哪里值得向大王陈说呢?况且凭借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所要射取的不会只是这些。过去三王用道德作为弓箭来射取天下,五霸用战争作为弓箭来射取诸侯。所以秦、魏、燕、赵,是鹄雁;齐、鲁、韩、卫,是青首鸟;邹、费、郯、邳,是鸗鸟;其余在外的就不值得射取了。现在看见六双鸟,大王将取得什么?大王为什么不把圣人当作弓,把勇士当作丝线,按时张弓射取它们呢?这六双鸟可以得到并装袋带走。这种快乐不只是早晚的快乐,所得也不只是野鸭、大雁之类的收获。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以南,射中魏国的右臂,再把它一直连接到韩国,那么中原的道路就会断绝,上蔡郡就会毁坏。回头再射向圉地以东,解开魏国的左肘,从外部进攻定陶,那么魏国东部的外围就会放弃,大宋、方与二郡也就全都取得了。况且魏国两臂被断,就会颠覆。正面攻击郯国,大梁就可以得到并占有。大王在兰台系好丝线,去西河饮马,平定魏国大梁,这就是发一箭的快乐。’ 如果大王确实喜欢射猎而不厌倦,就拿出宝弓,装上新丝线,向东海射取鸟雀;回头以长城作为防线,早晨射取东莒,傍晚进攻浿丘,夜里再攻击即墨,回头占据午道,那么长城以东就可以收取,泰山以北也可以全部取得。向西同赵国结好边境关系,向北通达到燕国;三国布置好战事,那么合纵不必订约就可以成功。向北远望燕国辽东,向南登临会稽远眺越地,这是发第二箭的快乐。至于泗水之上的十二个诸侯,只要从左面经营、从右面拂扫,就可以在一天之内全部消灭。如今秦国攻破韩国而留下长期忧患,得到许多城邑却不敢守卫;攻打魏国没有功劳,进攻赵国反而使自己困病,那么秦、魏两国的勇力就屈服了。楚国原有的汉中、析、郦等地,可以重新取得。大王拿出宝弓,装上新丝线,渡过鄳塞,等待秦国疲倦,那么崤山以东、河内就可以统一。使百姓劳作之后休息,使军队得到休整,面向南方称王。’所以说:秦国像一只大鸟,背负着天下而居,面向东方站立;左臂占据赵国西南,右臂连接楚国的鄢、郢,胸部冲击韩、魏,低头俯视中原。它所处的形势已经便利,又占有地利;一旦奋翼鼓翅,方圆二千里之内,秦国就不是可以独自招来、在夜间射取的鸟了。他想要激怒楚襄王,所以用这些话回答。襄王于是召见他同他交谈,他便说:‘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在国外,没有比这更大的怨恨了。如今即使普通人有怨恨,尚且会报仇,何况万乘之国呢?伍子胥就是这样。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披甲士卒一百万,完全足以在原野上奋勇作战。现在却坐着接受困厄,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于是楚顷襄王派使者到诸侯各国,重新实行合纵,想要借此攻打秦国。越王勾践从会稽返回七年后,抚慰、整治士卒和百姓,想要用他们来报复吴国。大夫逢同进谏说:‘国家刚刚经历流亡,如今却又恢复富足,修缮装饰,整备武器,吴国一定会害怕。害怕之后,祸难一定会到来。况且猛禽发动攻击,一定先隐藏自己的形迹。如今吴国军备强盛,齐、晋对楚、越的怨恨很深,名声高于天下,实际上却损害周王室,德行少而功劳多,一定会放纵自己、骄傲自矜。替越国谋划,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来增强吴国。吴国的野心扩大,一定会轻率用兵。这样我们就能牵制它的力量,齐、楚、晋三国共同攻打它,越国乘它疲弱时进攻,就可以取胜。’勾践说:‘好。’ 秦昭王时,客卿范睢游说秦王说:‘秦国、韩国的土地形势彼此交错,就像刺绣的纹理。秦国拥有韩国,就像树木有蛀虫、人体有心腹疾病一样。天下没有变故也就罢了;天下一旦有变,给秦国造成祸患的,谁能比韩国更大呢?大王不如收服韩国。’秦王说:‘我本来就想收服韩国,韩国不听从,该怎么办?’范睢回答:‘韩国怎么能不听从呢?大王发兵攻打荥阳,那么通往巩、成皋的道路就会不通;向北截断太行山的道路,那么上党的军队就不能下来。大王一旦发兵攻打荥阳,韩国就会被截断而分成三部分。韩国眼看必然灭亡,怎么能不听从呢?如果韩国听从,那么称霸天下的事业也就可以谋划了。’秦王说:‘好。’
三十六年,穰侯为秦将,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以广其陶封。雎乃上书曰:「臣闻眀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眀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胷不足以常椹质,而要不足以待斧▯,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防?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耶?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緑,梁有县藜【县藜一曰美玉】楚有和璞。此四寳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噐。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眀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舎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不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音溉】于王心邪?无乃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防观之间,望见顔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昭王谓左右曰:「今日韩魏孰与始强?」对曰:「弗如也。」王曰:「今之如耳、魏齐,孰与孟尝、芒卯之贤?」对曰:「弗如也。」王曰:「以孟甞、芒卯之贤帅强韩魏之兵以伐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帅弱韩魏以攻秦,其无奈寡人何亦眀矣。」钟期推琴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昔者六晋之时,智氏最强,灭破范、中行,又帅韩魏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城,不沉者三板耳。智伯出行水,韩康子御,魏桓子骖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绛水利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蹑其踵,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之强不能过智伯,韩魏虽弱,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时也。愿王之勿易也。」汉元年,髙帝为沛公时,至髙阳传舍。郦生食其入谒,因言六国従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彊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逹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汉王数困荥阳、成臯,计欲捐成臯以东,屯巩、洛以拒楚。广野君郦食其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廼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廼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臯。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揺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臯之险,杜太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闲将二十万之众,军于歴下,诸田宗彊,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嵗月破也。臣请得奉眀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廼从其画。项羽立沛公为汉王,而三分关中地,王秦降将以距汉王。汉王怒,欲谋攻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萧何谏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周书》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
译三十六年,穰侯担任秦国将领,想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的纲寿,以扩大自己的陶地封邑。范雎于是上书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建立政治制度,有功劳的人不能不赏赐,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官。劳苦大的,俸禄就优厚;功劳多的,爵位就尊贵;能治理众人的,官职就高大。所以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担当职务,有才能的人也不能被蒙蔽、埋没。假如大王认为我的话可以实行,而且有利于增进您的事业,就请采用;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可行,长期留下我也没有用。俗话说:平庸的君主奖赏自己所喜欢的人,惩罚自己所厌恶的人;英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加给有功的人,刑罚一定施于有罪的人。如今我的胸膛经不起放在砧板上,我的腰也不能承受斧钺,难道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吗?即使大王认为我是卑贱之人而轻慢羞辱我,难道不应该想到重用我的人对大王没有反复无常吗?况且我听说,周国有砥砺,宋国有结绿,梁国有悬黎【悬黎,一说是美玉】,楚国有和氏璧。这四种宝物,是土地所产生、优秀工匠所发现的,因而成为天下闻名的器物。这样看来,圣明君王所抛弃的人才,难道就不能用来使国家富厚吗?我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从国家取得资源,善于使国家富厚的人从诸侯那里取得资源。天下有英明的君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自己富厚,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那样会割损君主的荣耀。优秀的医生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明白成败的道理;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问就先少量试行。即使舜、禹再生,也不能改变已经确定的事情。至于最深奥的话,我不敢写在书上;浅近的话,又不足以让人听取。难道是我的愚见不能符合大王的心意吗?莫非是因为进言的人身份卑贱,所以不能采用吗?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大王稍微赐给我一点接近观察的机会,让我能够望见大王的脸色。只要有一句话没有效验,请把我置于斧质之上。” 昭王对身边的人说:“如今的韩、魏同当初相比,谁更强?”回答说:“不如当初。”昭王说:“如今的如耳、魏齐,同孟尝君、芒卯相比,谁更贤能?”回答说:“不如他们。”昭王说:“即使让孟尝君、芒卯这样的贤人率领强大的韩、魏军队来攻打秦国,仍然不能把我怎么样。如今却让无能的如耳、魏齐率领弱小的韩、魏军队来攻秦,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也就很明白了。”钟期推开琴回答说:“大王对天下形势的判断错了。过去六晋时期,智氏最强,灭亡并击破范氏、中行氏,又率领韩、魏军队把赵襄子围困在晋阳,决开晋水灌入晋阳城,城中没有被淹没的地方只剩三块木板那么高。智伯出行巡视水势,韩康子为他驾车,魏桓子陪乘。智伯说:‘起初我不知道水可以使别人的国家灭亡,现在才知道。汾水适合用来灌安邑,绛水适合用来灌平阳。’魏桓子用肘碰韩康子,韩康子踩魏桓子的脚,肘和脚在车上相互接触,于是智氏就被韩、魏分裂了,智伯本人身死,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如今秦国的强大不能超过智伯,韩、魏虽然弱小,却还比晋阳被围时强一些;现在正是他们将要用肘和脚相互联络的时候。希望大王不要轻视这种情况。” 汉元年,高帝还是沛公时,到了高阳的传舍。郦食其进来拜见,趁机谈起六国纵横的形势。沛公很高兴,赐给郦食其食物,问道:“计策将从哪里提出?”郦食其说:“您起兵以来,纠合的队伍、收集的散兵不到一万人,却想直接进入强大的秦国,这就是所谓探入虎口。陈留是天下的交通要冲,是四通八达的郊野;如今城中又积存了许多粮食。我同陈留县令很友善,请让我去游说他。县令一旦归顺您,如果他不听,您就出兵攻打,我在城内作为内应。”于是沛公派郦食其前往,自己率兵跟随在后。汉王多次被困在荥阳、成皋,谋划着要放弃成皋以东的地方,驻军巩、洛来抵抗楚军。广野君郦食其趁机说:“我听说,懂得天意所归的人,王业可以成功;不懂得天意所归的人,王业就不能成功。君王把百姓看作上天,而百姓把粮食看作上天。敖仓是天下长期转运粮食的地方,我听说它下面储藏的粮食非常多。楚军攻下荥阳,却没有坚守敖仓,反而率兵向东撤去,只让戍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王的机会。现在楚国很容易攻取,汉王却反而退却,自己夺去了自己的便利,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期相持不决,百姓骚动,天下震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布女子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定。希望您赶快再次进兵,收取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截断太行山的道路,扼守蜚狐关口,守住白马渡口,把这种形势显示给诸侯,形成真实而有利的地势格局,那么天下人就知道应当归向谁了。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现在田广占据方圆千里的齐国,田闲率领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历下;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阻隔黄河,济南又靠近楚国,那里的人多变狡诈。” “您即使派出几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一年半载内攻破齐国。请让我奉明诏去游说齐王,使他归附汉朝,做汉朝东方的藩属。”皇上说:“好。”于是依从了他的谋划。项羽立沛公为汉王,却把关中的土地分成三份,封秦国的降将为王,以阻挡汉王。汉王大怒,想谋划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劝他这样做。萧何劝谏说:“即使只是让您做汉中的王,处境很不好,不也胜过死亡吗?”汉王说:“为什么竟然说到死呢?”萧何说:“如今我们的力量不如人家,打多少仗都败,不死又能做什么?”《周书》说:‘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俗话说:‘天汉这个称号非常美好。’能够屈居一人之下,却在万乘之上伸展志向的,是商汤、周武王。臣希望大王在汉中称王,休养百姓,招致贤才,收取并任用巴蜀之人,回师平定三秦,这样天下就可以谋取了。”汉王说:“好。”于是就到汉中建立王国,任命萧何为丞相。
汉王拜韩信为大将。信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防?」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黙然良久曰:「弗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臣尝事项王,请言项王为人也。项王喑哑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也。项王为人恭谨,言语姁姁,人有病患,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覇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所过亡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刼于威强服耳。名虽为覇,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嵗,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于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亡所害,除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户知之。王失职之蜀民亡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三年项羽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忧恐,与郦食其谋挠楚权【挠弱也】郦生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武王诛纣,封其后宋。今秦无道,伐灭六国,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此皆争戴陛下徳义,▯为臣妾。徳义已行,南面称伯,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郦生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汉王方食曰:「客有为我计挠楚权者,具以郦生计告良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防?”良曰:“臣请借前着以筹之。昔汤武伐桀纣,封其后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闾,式箕子门,封比干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财,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事以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马华山之阳,示无所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埜,示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防士,左亲戚,弃坟墓【左者言其乖避而委离之以従汉也】去故旧,从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国,唯无复立者【既立国后土地皆尽无以封功劳之人故云无复立者唯者发语之辞】防士各归事其主,从亲戚反故旧,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无强,六国复挠而从之【唯当使楚无强强则六国弱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诚用此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竪儒几败廼公事!”令趣销印。四年,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撃之。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洪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羽归,吕后太公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谏曰:“今汉有天下大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罢食尽,此夭亡之时,不因其几而遂取之,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从之。五年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韩信、彭越期会撃楚。至固陵,不会,楚撃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壍而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良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于是汉王发使,使韩信、彭越至,皆引兵来。六年冬十月,人告楚王韩信谋反。上用陈平计,伪逰云梦。十二月,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谒,因执之。诏曰:“天下既安,豪杰有功者封侯,新立未能尽图其功。身居军九年,或未习法令,或以其故犯法,大者死刑。吾甚怜之,其赦天下。”田肯贺,上曰:“甚善。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县隔千里,持防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髙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防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上曰:“善。”赐金五百斤。
译汉王任命韩信为大将。韩信拜受任命后上座。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给我?”韩信辞谢一番,接着问汉王:“如今在东方争夺天下的,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您的勇猛强悍、仁厚坚强同项王相比,谁更强?”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不过臣曾经侍奉项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大喝时,千人都吓得动弹不得,但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项王为人恭敬谨慎,说话温和,有人患病,他就流泪,并分给病人自己的饮食;可是到了该给有功之人封爵时,印章都刻好了,却又忍心不给,这就是所谓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居住关中而以彭城为都,又违背义帝的约定,把诸侯封给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十分不公平。诸侯看见项王把义帝赶到江南,也都纷纷效法,驱逐自己的君主,自己占据好地方称王。项王所经过的地方无不残破毁灭,百姓对他怨恨很多;百姓不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强力压服罢了。他名义上虽称霸,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转为弱小。如今大王如果确实能反过来实行他的做法,任用天下勇武之士,为什么不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呢?” “为什么不以合乎义理的军队使那些思念东方故乡的士卒归服呢?为什么不把三秦王分散开来?他们曾经作为秦将,率领秦国子弟多年,杀人无数;又欺骗秦军,使他们向诸侯投降,到了新安,项王诈称坑杀秦国降卒二十多万人,只有邯欣、翳逃脱。秦国父老兄长对这三个人恨入骨髓。如今楚国凭借威势让这三人做王,秦地百姓没有人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连秋毫也没有伤害,废除了秦国的严苛法令,只同百姓约定三条法令罢了。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得到大王的。按照诸侯之间的约定,大王本应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王位而被封到蜀地,蜀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如今大王起兵向东,三秦只要传递檄文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大喜,认为自己得到韩信太晚了,便听从韩信的计策。三年,项羽紧急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忧虑恐惧,同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权势【挠,意为削弱】。郦食其说:“过去商汤讨伐夏桀,封立桀的后代;周武王诛灭商纣,封立纣的后代。如今秦国无道,攻灭六国,使六国连立锥之地都没有。陛下如果确实重新立六国的后代为王,他们都会争相拥戴陛下的德义,愿意做您的臣妾。德义一经施行,陛下就可以面向南方称霸,楚国一定会整肃衣襟前来朝见。”汉王说:“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赶快刻制印玺,先生就带着它们出发佩用。”郦食其还没有出发,张良从外面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有个客人为我谋划削弱楚国的势力,我已经把郦食其的计策全部告诉张良了。”张良说:“是谁替陛下谋划了这个计策?陛下的大事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说:“请允许臣借用过去的事来筹划这件事。过去商汤、周武王讨伐桀、纣,封立他们的后代,是因为估量他们能够掌握那些后代的生死。如今陛下能掌握项籍的生死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周武王进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里门,向箕子的门行礼,封土祭祀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周武王打开钜桥的粮仓,散发鹿台的财物,赐给贫困者。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殷朝的事情完成后,周武王停止使用兵革,改用车乘,把兵器倒放在车上,表示不再使用。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周武王在华山南面放牧战马,表示没有军事行动。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周武王在桃林的野外放牧牛,表示天下不再输送积聚的军粮。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况且天下的壮士,离开亲戚,抛弃祖坟,离开故交旧友,跟随陛下,只是日夜盼望得到尺寸之地。” “如今却要重新分立六国,只是已经没有可以再分封的土地了【六国立国以后土地都已用尽,没有办法再封赏有功之人,所以说没有可以再立的;‘唯’是发语词】。壮士们各自回去侍奉自己的君主,回到亲戚身边,恢复旧日交往,陛下还同谁一起取得天下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况且只要楚国变得强大,六国就会再次被它削弱并归附它【‘唯’应解释为‘使楚国不强大’;楚国强大,六国就会衰弱而归附它】。陛下怎么能使六国臣服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八点。假如采用这个计策,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止进食,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这个腐儒差点败坏了我的大事!”命令赶快销毁印玺。四年,项羽知道自己得到的援助少了,粮食也吃尽了,韩信又进兵攻击他。项羽于是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九月,项羽撤军,吕后和太公被解救出来,向东返回。汉王想向西回去,张良、陈平劝谏说:“如今汉王已经拥有天下大半,而诸侯都依附楚国;楚军疲惫,粮食耗尽,这正是上天要使它灭亡的时候。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它取来,正是所谓养虎遗患。”汉王听从了他们。五年冬十月,汉王追赶项羽到阳夏以南,停止进军,与韩信、彭越约定会合攻击楚军。到了固陵,韩信、彭越没有按约会合,楚军攻击汉军,把汉军打得大败。汉王再次进入营垒,挖深壕沟坚守,对张良说:“诸侯不听从我,怎么办?”张良说:“楚军将要被击破,而韩信、彭越二人还没有得到分封的土地,他们不来,本来是应该的。君王如果能同他们共同拥有天下,很快就能使他们到来。齐王韩信的封立,不是君王的本意,韩信自己也不能安心。彭越原来平定了梁地,当初君王因为魏豹的缘故,任命彭越为相国。如今魏豹已死,彭越也希望称王,而君王又没有早作决定。现在如果能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地方全都封给彭越;把从陈县以东直到海边的地方给齐王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想重新得到原来的封地;如果能拿出这些土地许给他们二人,让他们各自为战,那么楚军就容易击败了。”于是汉王派遣使者,使韩信、彭越来到,他们都带兵前来。六年冬十月,有人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皇上采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出游云梦泽。十二月,在陈县会见诸侯,楚王韩信前来拜见,皇上趁机把他逮捕。诏书说:“天下已经安定,有功的豪杰都封为列侯;新近建立的功业还不能把他们的功劳全部记录完。有人身在军中九年,有的还不熟悉法令,有的因为这些缘故触犯法律,罪大的人甚至应处死刑。我非常怜悯他们,赦免天下。”田肯向皇上祝贺。皇上说:“很好。陛下擒得韩信,又治理秦中。秦地是地势险要优越的国家,靠着黄河、阻隔山地,悬隔千里,拥有百万军队。秦国得到百二之利,地势便利;凭借这里向诸侯进兵,就好像处在高屋之上向下倾倒水一样。齐国东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有泰山的险固,西有浊河的阻隔,北有渤海的便利,土地方圆二千里,拥有百万军队,悬隔在千里之外;齐国得到十二之利。这就是东西两方面的秦国,不是亲近的皇室子弟,不能派去在齐地称王。”皇上说:“好。”赏赐田肯黄金五百斤。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强,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髙枕而卧也。臣▯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髙后崩,诸吕谋危刘氏,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之,谋立代王,遂使人迎之。郎中令张武等议皆曰:“汉大臣皆故髙帝时将,习兵事,多谋诈,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髙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蹀血京师,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称疾无徃,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羣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位者刘氏也。天下絶望一矣。髙帝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烦苛,约法令,施徳恵,人人自安,难动揺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袒左为刘氏,畔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耶?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呉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彊。方今髙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东汉光武初起兵,主簿冯异因间进说曰:“天下同苦王氏,思汉久矣。今更始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戴。今公专命方面,施行恩徳。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渇,易为充饱,宜急分遣官属,循行郡县,理寃结,布恵泽。”光武纳之。邓禹闻光武起兵安集河北,即杖防北渡,追及于邺。光武见之,甚欢,谓曰:“我得专封拜,生逺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光武曰:“即如是,何欲为?”禹曰:“但▯眀公威徳加于四海,禹得効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光武笑,因留宿间语【间私也】禹进说曰:“更始虽都关西,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三辅假号,徃徃羣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屈音求勿反】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眀智深虑逺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可见。眀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恱民心,立髙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恱,因令左右号禹曰“邓将军”,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及王郎起兵,光武自蓟至信都,使禹发奔命得数千人,令自将之,别攻抜乐阳,从至广阿。光武舎城楼上,披舆地图,指示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殽乱,人思眀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徳薄厚,不以大小。”光武恱之。光武北至蓟,会王郎兵起,和成太守邳彤与帝会信都。帝以兵众未合,议欲因信都兵西还长安。彤廷对曰:“议者之言皆非也。吏民歌吟思汉久矣,故更始举尊号而天下向应,三辅清宫除道以迎之。一夫荷防大呼,则千里之将无不捐城遁逃,虏伏请降。自上古以来,亦未有感物动民其如此者也。又卜者王郎假名因势驱集乌合之众,遂震燕赵之地。况眀公奋二郡之兵,扬向应之威,以攻则何城不克,以战则何军不服。今释此而归,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堕损威重,非计之得者也。若眀公无复征伐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会也。何者?眀公既西,则邯郸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亡逃可必也。”帝善其言而止。光武为萧王时,诸将上尊号,不许。至南平棘,固请,又不许。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大王留时逆众,不正位号,纯恐士大夫望絶,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纯言甚诚切,王深感曰:“吾将思之。”行至鄗,召冯异问四方动静。异曰:“更始必败,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会儒生彊华自关中奉赤伏符来诣王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闘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羣臣因复请,乃即位于鄗南。光武谓大中大夫来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阳称帝,道里阻逺诸将方务关东,思西州方畧未知所在,柰何?」歙曰:「臣尝与隗嚣相遇长安,其人始起,以汉为名,臣愿得奉威命,开以丹青之信,嚣必束手自归,则述自亡之势,不足图也。」帝然之,令歙使于嚣。
译刘敬从匈奴回来,趁机说:“匈奴河南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最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一天一夜就可以抵达秦中。秦中刚刚经历战乱,人口少,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增加人口、充实这里。诸侯刚起兵时,除了齐国田氏诸宗和楚国的昭、屈、景三族,没有谁能够兴起。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实际上人口很少。北面接近胡人寇盗,东面有六国后裔和宗族势力强大,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还不能高枕而卧。臣希望陛下把齐国田氏诸宗、楚国昭屈景三族、燕赵韩魏诸国的后代以及豪杰名门迁居关中;没有战事时可以用来防备胡人,诸侯发生变故时,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征伐。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枝末的办法。”皇上说:“好。”于是派刘敬把他所说的十多万人迁入关中。高后去世,诸吕谋划危害刘氏,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共同诛灭诸吕,谋划拥立代王,于是派人去迎接他。郎中令张武等人都议论说:“汉朝大臣都是当年高帝时的将领,熟悉军事,足智多谋,他们的意图不会只到这里,只是害怕高帝、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诸吕已经被诛杀,京师刚刚染血,却以迎接大王为名,实际上不可信。”他们希望代王称病不要前往,以观察事态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中尉宋昌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是错误的。秦国失去政权后,豪杰一同起兵,人人都自以为可以取得天下,这样的人数以万计;然而最后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刘氏。天下人已经彻底绝望于其他人,这是第一点。高帝把皇室子弟封王,使他们的封地犬牙交错、相互制约,这就是所谓磐石般的宗室。天下人佩服汉室的强大,这是第二点。汉朝兴起后,废除秦朝烦琐苛刻的法令,简约法令,施行恩德惠政,人人都能安居,这是难以动摇的第三点。以吕太后的严厉,她还把诸吕立为三王,独揽大权,专擅政事;然而太尉手持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呼喊,士卒都袒露左臂归向刘氏,反叛诸吕,最终把他们消灭。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如今大臣即使想制造变故,百姓不肯跟随,他们的党羽难道能够专断一意吗?朝廷内部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宗亲,外部又畏惧吴、楚、淮南、琅邪、齐、代诸国的强大。现在高帝的儿子只剩淮南王和大王,大王又是年长的,贤明、圣德、仁爱、孝顺闻名天下,所以大臣是顺应天下人的心意,想迎立大王。大王不要怀疑。” 东汉光武帝刚起兵时,主簿冯异趁机进言说:“天下人共同苦于王莽氏族的统治,思念汉朝已经很久了。如今更始帝的将领纵横暴虐,所到之处抢掠,百姓失望,没有可以依靠和拥戴的人。现在您独自统领一方,可以施行恩德。正因为有桀、纣那样的动乱,才显出商汤、周武王的功绩。百姓长期饥渴,很容易使他们获得饱足,应当赶快分别派遣官属,巡视各郡县,审理冤屈案件,广施恩惠。”光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邓禹听说光武帝起兵安定并集合河北的力量,便拄着杖渡过黄河向北,在邺地追上了光武帝。光武帝见到他非常高兴,对他说:“我现在可以专门任命、封赏官员,你从远方前来,难道想做官吗?”邓禹说:“不愿意。”光武帝说:“既然这样,你想做什么?”邓禹说:“只希望明公的威德施加于四海,我邓禹能够贡献微薄的力量,让功名流传于史册罢了。”光武帝笑了,于是留下他住宿,私下交谈【‘间’意为私下】。邓禹进言说:“更始帝虽然定都关西,如今山东还没有安定,赤眉、青犊一类的势力动辄有数万人,三辅地区假借名号的武装到处聚集。更始帝既然还没有遭受挫败,却不能亲自裁决政事;诸将都是平庸之人突然起兵【‘屈’音求勿反】,志向只在财物,争着使用威势武力,不过是早晚图个痛快罢了,没有忠良、明智、深谋远虑、想尊奉君主安定百姓的人。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已经清楚可见。明公虽然建立了辅佐朝廷的功劳,仍恐怕不能成就事业。如今的计策,没有比延揽英雄、务求取悦民心更好的了;建立汉高祖的功业,拯救万民的性命。以明公的谋虑,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光武帝大为高兴,于是命令身边的人称邓禹为“邓将军”,并让他常住宫中,参与谋划军政事务。等到王郎起兵,光武帝从蓟县到信都,派邓禹征发紧急军队,得到几千人,命令他亲自统领;又另行攻取乐阳,随后进军广阿。光武帝住在城楼上,展开舆地图,指给邓禹看,说:“天下的郡国像这样多,如今我们才得到其中一个。您以前说以我的谋虑,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为什么呢?”邓禹说:“如今四海混乱,人人思念明君,就像婴儿思慕慈母一样。古代兴起事业,靠的是德行的厚薄,而不在于土地大小。”光武帝听了很高兴。光武帝北行到蓟县时,正逢王郎起兵,和成太守邳彤与光武帝在信都会合。光武帝认为军队尚未集结完毕,便商议想借助信都的军队向西返回长安。邳彤在朝廷上回答说:“谋臣们的意见全都不对。官吏百姓歌唱吟咏、思念汉朝已经很久了,所以更始帝一旦宣布尊号,天下便纷纷归向响应,三辅地区清理宫室、修整道路来迎接他。只要一个人扛着武器大声呼喊,千里之内的将领就没有不丢弃城池逃走的,敌人也都伏地请求投降。自上古以来,还没有感动万物、震动百姓像这样强烈的事情。又有占卜者王郎借用假名、凭借形势,驱使聚集了一群乌合之众,于是震动了燕、赵之地。何况明公您奋起二郡的军队,宣扬天下响应的声威,用来进攻,哪座城不能攻克;用来交战,哪支军队不能降服?如今舍弃这些而回去,难道只是白白失去河北吗?必定还会再次惊动三辅,损害您的威望和声势,这不是好的计策。如果明公不再有征伐的打算,那么即使信都的军队也很难会合。为什么呢?明公一旦西行,邯郸城中的百姓就不会舍弃父母、背离城中的主人,跋涉千里来送您;他们必然会离散、逃亡。”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便停止了西归的打算。光武帝做萧王时,诸将上奏请求他采用尊号,他不答应。到了南平棘,诸将坚持请求,他又不答应。诸将将要退出时,耿纯上前说:“天下的士大夫舍弃亲属,离开故土,跟随大王置身于刀箭和石弹之间,他们的打算本来就是希望攀附龙鳞、依托凤翼,以实现自己的志向罢了。如今大王您迟迟拖延时日,违背众人的愿望,不正式确立帝王名号,我担心士大夫的希望断绝、计谋用尽,就会产生离开归去的想法;不要让他们长久地自受困苦。大队人马一旦散去,就很难再次聚合。”耿纯的话非常恳切,萧王深受感动,说:“我将考虑这件事。”行军到了鄗县,萧王召见冯异,询问四方的动静。冯异说:“更始帝必定失败,汉室宗庙的忧患就在大王身上,应该听从众人的建议。”正逢儒生彊华从关中捧着赤伏符来拜见萧王,说:“刘秀发兵捕捉不守道义的人,四方夷狄云集;龙在郊野争斗,正值四七之际,以火德为主。”群臣于是再次请求,萧王便在鄗县南面即皇帝位。光武帝对大中大夫来歙说:“如今西州还没有归附,子阳在那里称帝,道路遥远险阻,而诸将正忙于关东的事务;对于西州的谋略又不知道从哪里着手,怎么办?”来歙说:“臣曾经在长安同隗嚣相遇。这个人刚刚起兵时,以汉朝的名义行事。臣希望能够奉行您的威命,用明确可信的言辞去开导他,隗嚣一定会束手归顺;这样一来,述自取灭亡的形势就不足以谋取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命令来歙出使隗嚣。
蜀汉先主屯新野,徐庶荐诸葛亮,先主遂诣亮,凡三徃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頽,奸臣窃命,主上防尘。孤不度徳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荅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厯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呉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眀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緫揽英雄,思贤如渇。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脩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覇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宻。诸葛亮留镇荆州,厐统随先主入蜀。益州牧刘璋与先主会涪,统进防曰:「今因此防,便可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先主曰:「初入他国,恩信未着,此不可也。」璋既还成都,先主尝为璋北征汉中,统复説曰:「隂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璋既不武,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懐、高沛,璋之名将,各杖强兵,据守关头。闻数有牋谏璋,使发遣将军还荆州。将军未至,遣与相闻説:「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乗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沈吟不去,将致大困,不可久矣。」先主然其中计,即斩懐、沛,还向成都,所过輙克。先主以厐统为军师中郎将,统説先主曰:「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呉孙,北有曹氏,鼎足之计难以得志。今益州国富民强,户口百万,四部兵马所出,必具寳货,无求于外,今可权借以定大事。」先主曰:「今指与吾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寛;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故而失信义于天下者,吾所不取也。」统曰:「权变之时,固非一道所能定也。兼弱攻昧,五伯之事;逆取顺守,报之以义。事定之后,封以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法正説先主曰:「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偪故耳。今防渊、郃才畧不胜国之将帅,举众徃讨,则必可克之。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奨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操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先主善其防,乃率诸将进兵汉中,正亦从行。后主建兴五年,丞相诸葛亮伐魏,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表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徳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抜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
译蜀汉先主驻军新野,徐庶推荐诸葛亮,先主于是亲自拜访诸葛亮,前后三次才见到他。先主让旁人退下后说:“汉室倾覆衰败,奸臣窃取权柄,皇上蒙受风尘之苦。我不自量德行和力量,想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智慧谋略浅薄短少,终于因此遭受挫败,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然而我的志向还没有停止,您认为应当采取什么计策?”诸葛亮回答说:“自从董卓以来,豪杰纷纷起兵,占据州郡的多得数不清。曹操同袁绍相比,名望小、兵力少,但曹操终于能够战胜袁绍,以弱变强,不只是因为天时,也因为人的谋划。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军队,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确实不能同他争夺锋芒。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三代,国家地势险要,百姓归附,贤能之士都被他任用;这可以同他结为援助,却不能谋取。荆州北面占据汉水、沔水,物产利益可通达南海,东面连接吴郡、会稽,西面通往巴蜀,这是用兵的要地,但它的主人不能守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机会,将军难道没有这个意图吗?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土;汉高祖凭借它成就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面,百姓富足、国家富裕,刘璋却不知道存恤百姓,才智之士都思望得到明君。” “将军既是皇室后裔,信义闻名四海,又总揽英雄,求贤若渴。如果能够占有荆州、益州,守住它们的险要;西面同各族戎人和好,南面安抚夷越;对外同孙权结交友好,对内修明政治。一旦天下发生变故,就命令一员上将率领荆州军队进攻宛、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军队从秦川出兵。百姓谁敢不提着饭、端着酒来迎接将军呢?如果真能这样,霸业就可以成功,汉室也可以复兴了。”先主说:“好。”于是同诸葛亮的关系一天比一天亲密。诸葛亮留下镇守荆州,庞统随先主进入蜀地。益州牧刘璋同先主在涪县会面,庞统进言说:“现在可以趁着这次会面把他擒住,那么将军不必劳师动众,就可以坐而平定一个州。”先主说:“我们刚进入别人的国家,恩德信义还没有显明,这样做不可以。”刘璋回到成都后,先主曾替刘璋向北征讨汉中,庞统又劝说:“暗中挑选精兵,日夜兼程,直接袭击成都。刘璋既没有武略,平时又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一举就能平定,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的名将,各自凭借强兵把守关隘。听说他们多次写信劝谏刘璋,让他派遣将军返回荆州。将军还没有到达时,派人同他们联系,说:‘荆州有紧急军情,想回去救援,同时整理行装,对外装作要返回的样子。’这两个人既佩服将军的英名,又高兴将军离开,必定会骑轻骑来拜见将军;因此可以把他们擒住,进而夺取他们的军队,再向成都进军,这是中策。退回白帝城,连接荆州的援军,慢慢返回再谋取益州,这是下策。如果犹豫不决而不离开,将导致极大的困境,不能再拖延了。”先主认为中策正确,于是斩杀杨怀、高沛,回军进攻成都,所经过的地方总能攻克。先主任命庞统为军师中郎将。庞统劝先主说:“荆州荒凉残破,人才几乎耗尽;东面有吴孙权,北面有曹氏,鼎足而立的谋划很难实现。如今益州国家富足、百姓强盛,户口有一百万,是四方军队和兵马的来源,必定具备珍宝财货,不必向外求取。现在可以暂时借用益州来成就大事。”先主说:“如今明确同我势不两立的,是曹操。曹操用急,我用宽;曹操用暴,我用仁;曹操用诡诈,我用忠信。我每次都同曹操反着做事,才可以成功。如今如果因为一点小事就失信义于天下,这是我不采取的。”庞统说:“权宜应变的时候,本来就不是只靠一种办法能够平定的。兼并弱小、攻打昏昧,是春秋五霸的做法;以逆道取得天下,却以顺义守住它,再用仁义报答天下。事情平定以后,封给刘璋一个大国,又怎么会辜负信义呢?今天不取益州,最终只会成为别人的利益。”法正劝先主说:“曹操一举降服张鲁,平定汉中,却没有趁这个势头图取巴蜀,反而留下夏侯渊、张郃驻守,自己立即向北返回。这不是他的智谋不够、力量不足,必定是内部有忧患逼迫他的缘故。如今夏侯渊、张郃的才能谋略比不上本国将帅,率领全部军队前去讨伐,一定能够战胜他们。战胜之后,就扩大农业、积蓄粮食,观察敌人的裂隙、等待机会;上策可以倾覆敌寇,尊奉扶助王室;中策可以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吞并雍州、凉州,广泛扩张疆土;下策可以固守险要,为同曹操长期对抗作打算。这大概是上天把机会给了我们,时机不能错过。”先主认为法正说得对,于是率领诸将进兵汉中,法正也随军同行。后主建兴五年,丞相诸葛亮讨伐魏国,率领各军向北驻扎在汉中。临出发时,上表说:“先帝创建帝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成三国,益州疲惫困顿,这确实是形势危急、决定国家存亡的时刻。然而宫中侍卫之臣在内不懈怠,忠诚有志的将士在外舍生忘死,大概都是追念先帝特殊的待遇,想报答于陛下。陛下确实应当广开圣明的听闻,以发扬先帝留下的德行,振作志士的气概;不应当妄自菲薄,说话引用不合义理的譬喻,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迁、惩罚、表彰、批评,不应当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的,或者尽忠行善的,应当交给有关官署评定其刑罚和赏赐,以彰明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不应当偏袒徇私,使宫内宫外使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志向思虑忠诚纯正的人,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臣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同他们商议,然后施行,一定能够弥补缺失疏漏,获得更多益处。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熟悉军事,过去试用时,先帝称赞他‘能干’,因此群臣商议推举向宠为都督。臣认为军营中的事情,都应当同他商议,一定能够使军队和睦,才能高低各得其所。”
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頽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逹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眀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奨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姧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逺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亮闻孙权破曹休,魏兵东下,关中虚弱,又上表曰:「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眀,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全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乗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眀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髙帝,谋臣不如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胷。今嵗不战,眀年不征,使孙防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呉,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防败伯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朞年耳,然丧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虚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以定,然后先帝东连呉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呉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眀所能逆覩也。七年,呉孙权称尊号,其羣臣以并尊二帝来告,议者咸以为交之无益,而名体弗顺,宜显眀正义,絶其盟好。诸葛亮上言曰:「权有僭逆之心,久矣。国家所以畧其衅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絶,雠我必深,便当移兵东戍,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彼贤才尚多,将相辑穆,未可一朝定也。顿兵相持,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防之上者。昔孝文卑辞匈奴,先帝优与呉盟,皆应权通变,▯思逺益,非匹夫之为分者也。今议者咸以权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以满,无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渡汉,非力有余而利不取也。若大军致讨,彼髙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畧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之忧,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僣之罪,未宜眀也。」乃遣卫尉陈震庆权正号。
译“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倾覆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同臣谈论这件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时期叹息痛心。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都是忠贞贤良、能够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可以按日等待了。臣本来是平民,亲自耕种于南阳,只想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先帝不因为臣身份卑微、见识浅陋,反而屈尊亲自前来,在草庐中三次拜访臣,向臣询问当时天下大事;臣因此感动奋发,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力。后来遇到败亡,臣在军队即将失败时接受任命,在危难之中奉行命令,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臣。臣接受命令以来,早晚忧虑叹息,唯恐托付的事情不能成功,损伤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器装备也已充足,应当激励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臣的拙劣能力,铲除奸凶,兴复汉室,回到旧日都城。这就是臣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事情的得失利弊,进献竭尽忠诚的言论,则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 “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兴复汉室的成效托付给臣;如果不能成功,就治臣的罪,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并责罚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彰明他们的过错。陛下也应当亲自谋划,询问采纳正确的治国方法,明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留下的遗诏。臣承受恩德,感激不尽。如今将要远行离开,面对这篇表章眼泪直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诸葛亮听说孙权击破曹休,魏军向东进发,关中空虚衰弱,又上表说:“先帝考虑到汉室与贼寇不能同时并立,王业不能偏安一方,所以把讨伐贼寇的任务托付给臣。凭先帝的明察,估量臣的才能,当然知道臣的军事实力弱而敌人强。但如果不讨伐贼寇,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着等待灭亡,和主动讨伐相比,哪一个更好呢?因此先帝把任务托付给臣而不加疑虑。臣接受命令那天起,睡不安席,吃不甘味,思考北伐,认为应先平定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连续两天合并为一天进食。臣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考虑到王业不能偏安而完整保全在蜀都,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然而议论的人说这是错误的计策。如今敌军刚刚在西面疲于奔命,又在东面忙于应战,兵法说应当趁敌人疲劳进攻;现在正是进军的时机。谨把事情陈述如下。汉高帝的英明如同日月,谋臣的计虑深远,然而仍然经历险阻、身受创伤,处于危急之后才获得安定。如今陛下还比不上汉高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用长远的计策取胜,坐等天下平定,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讨论安定天下、谋划策略时,动不动就引用圣人,心中充满疑虑,胸中充满困难。如今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让孙权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点。” 曹操的智谋计策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大致仿佛孙武、吴起;然而他曾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防守伯山时失败,差点死在潼关,后来才勉强暂时平定局势。何况臣的才能弱,却想不经历危险就平定天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没有攻下,四次越过巢湖也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图谋他;委任夏侯渊,夏侯渊却失败身亡。先帝每每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过失,何况臣这样才能低下的人,怎么能保证必胜呢?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从臣到汉中,中间不过一年罢了,然而已经失去了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还损失了勇猛无前的突将、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这些都是几十年内从四方聚集来的精锐,并非一个州所有。假如再过几年,精锐就会损失三分之二,到那时拿什么谋划对付敌人呢?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但军事行动又不能停止;既然不能停止,驻军和进军所耗费的劳力财物其实相同,却不能趁敌人空虚谋取它,反而想凭一州之地同贼寇长期相持,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点。事情本来难以预料。过去先帝在楚地打了败仗,当时曹操拍手说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东边联合吴、越,西边取得巴蜀,发兵北伐,夏侯渊被杀,这就是曹操判断失误,而汉室的事业将要成功。” “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失败,秭归遭到挫败,曹丕称帝,所有事情都是这样,难以事先逆料。臣一定恭敬谨慎,竭尽力量,直到死才停止。至于成败得失,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七年,吴王孙权称帝,他的群臣派人来告知将以两位皇帝并尊。议论的人都认为同吴国交往没有益处,名分和礼制也不顺当,应当公开阐明正义,断绝盟好。诸葛亮上言说:“孙权有僭越叛逆的心思,已经很久了。国家之所以暂且略过他的罪衅,是为了寻求东西夹击的援助。如今如果公开同他断绝关系,他一定会更加仇视我们;那就应当把军队移到东面驻守,同他较量,必须兼并他的土地,然后才能谋取中原。他那里贤才还很多,将相和睦,不可能一朝平定。停兵相持,坐等年老,使北方的敌人得到好处,不是上策。过去汉孝文帝用谦卑的言辞对待匈奴,先帝优厚地同吴国结盟,都是顺应时势变化、从长远利益考虑,并不是普通人的意气之争。如今议论者都认为孙权在鼎足之势中得利,不能同我们合力,而且志愿已经满足,没有渡江北上的打算;这样推断,都是似是而非。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的智力比不上敌人,所以只能凭借长江自保。孙权不能越过长江,就像魏贼不能渡过汉水,并不是力量有余而不愿夺取利益。” “如果大军前去讨伐,他向上应当分裂土地来为后续谋划,向下应当掠取百姓、扩张疆土,在国内显示武力,不会只是坐着不动。如果任凭他不动而同我们和好,我们向北伐魏就没有东顾的忧虑,黄河南岸的军队也不能全部向西调动;这同样是很大的利益。孙权僭越的罪过,现在不宜公开指明。”于是派卫尉陈震去庆贺孙权正其帝号。
魏眀帝时,太尉华歆上疏曰:「兵乱以来,过逾二纪。大魏承天受命,陛下以圣徳当成康之隆,宜▯一代之治,绍三王之迹。虽有二贼,负险延命,茍圣化日跻,逺人懐徳,将襁负而至。夫兵不得已而用之,故戢而时动。臣诚▯陛下先留心于治道,以征伐为后事。且千里运粮,非用兵之利;越险深入,无独克之功。如闻今年徴役,颇失农桑之业。为国者以民为基,民以衣食为本。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百姓无离土之心,则天下幸甚。二贼之衅,可坐而待也。」臣备位宰相,老病日笃,犬马之命将尽,恐不复奉望銮盖,不敢不竭臣子之懐。唯陛下裁察。帝报曰:「君深虑国计,朕甚嘉之。贼凭恃山川,二祖劳于前世,犹不克平。朕岂敢自多,谓必灭之防?诸将以为不一探取,无由自弊,是以观兵以闚其衅。若天时未至,周武还师,乃前事之鉴,朕敬不忘所戒。」呉孙权时,蜀先主徃见之。周瑜上防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闗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呉,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权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擥英雄,又恐备难卒制,故不纳。曹操新破袁绍,兵威日盛,下书责孙权质任子。权召羣臣会议,张昭、秦松等犹豫不能决。权意不欲遣质,乃独将周瑜诣母前定议。瑜曰:“昔楚国初封于荆山之侧,不满百里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立基于郢,遂据荆阳至于南海,传业延祚九百余年。今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煑海为塩,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泛舟举帆,朝发夕到,士风劲勇,所向无敌,有何偪迫而欲送质?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徃,便见制于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防?不如勿遣,徐观其变。若曹氏能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暴乱,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将军韬勇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质之有?”权母曰:“公瑾议是也。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质。呉之羣臣歩隲、朱然等上防云:「自蜀还者咸言欲背盟与魏交通,多作舟船,缮治城郭。」又蒋琬守汉中,闻司马懿南向,不出兵乗虚以掎角之,反委汉中,还近成都。事已彰灼,无所复疑,宜为之备。权揆其不然,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又司马懿前来入舒,旬日便退。蜀在万里,何知缓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汉川,此间始严,亦未举动,会闻魏还而止。蜀宁可复以此有疑邪?又人家治国,舟船城郭,何得不获?今此间治军,宁复欲以御蜀邪?人言若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蜀竟自无谋,如权所筹。」周瑜荐鲁肃,才宜佐时,权即见肃,与语甚恱之。众賔罢退,独引肃还,合榻对饮,因宻议曰:“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恵頋,何以佐之?”肃对曰:“昔髙帝区区,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勦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髙帝之业也。”权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张昭非肃谦下不足,颇訾毁之,权不以介意,益贵重之。会刘表死,肃进说曰:“夫荆楚与国邻接,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表新亡,二子素不辑睦,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徃,恐为操所先。陆逊拜定威校尉,军屯利浦。权以兄防女配逊,数访世务。逊建议曰:「方今英雄棊跱,豺狼闚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冦旧恶,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逺。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纳其防。
译魏明帝时,太尉华歆上疏说:“自从兵乱以来,已经超过二十四年。大魏承受上天的命令建立,陛下凭圣德应当达到成王、康王时代的隆盛,应该弘扬一代的治理,继承三王的事业。虽然还有两个贼寇凭借险要地势延续性命,但如果圣明教化日益提高,远方的人感念德化,就会背负婴儿前来归附。用兵是在不得已时才使用,所以平时收敛兵力,适时行动。臣诚心希望陛下先把心思放在治国之道上,把征伐放在后面。况且从千里之外运粮,不是用兵的有利条件;越过险阻深入敌境,也没有独自取胜的功劳。听说今年征发徭役,颇为影响农桑生产。治理国家的人以百姓为根本,百姓又以衣食为根本。如果能使中原没有饥寒之患,百姓没有离开土地的想法,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两个贼寇的罪衅,可以坐等时机到来。”臣身居宰相之位,年老病重一天比一天厉害,像犬马一样的生命将要结束,恐怕不能再奉望皇帝的车驾,因此不敢不竭尽臣子的心意。请陛下裁察。魏明帝答复说:“您深思国家大计,朕非常赞赏。贼寇凭借山川险阻,太祖、世祖两位先帝在前代辛劳征讨,尚且不能平定。朕岂敢自以为有余,认为一定能够将他们灭亡吗?诸将认为如果不先试探、攻取一次,就没有办法使他们自己疲弊,所以朕出兵观察,窥伺他们的破绽。如果天时还没有到来,就像周武王那样退还军队;这是前代的鉴戒,朕恭敬地不会忘记其中的告诫。” 吴王孙权在位时,蜀汉先主前往拜见他。周瑜上疏说:“刘备具有枭雄的姿态,又有如关羽、张飞这样的熊虎之将,必定不会长久屈身受人驱使。臣认为,大计应当把刘备迁置到吴地,大规模替他修筑宫室,增加美女和珍玩来娱乐他的耳目;再把关羽、张飞二人分别安置到不同方向,使像臣周瑜这样的人能够挟制他们并带领他们作战,那么大事就可以平定。如今却白白割让土地来资助他,让这三个人聚集在边疆,恐怕蛟龙得到云雨,最终不会只是池中的普通之物。”孙权因为曹操正在北方,应当广泛招揽英雄;又担心刘备难以仓促控制,所以没有采纳周瑜的建议。曹操刚刚击破袁绍,军威日益强盛,便下书责令孙权送其子为人质。孙权召集群臣会议,张昭、秦松等人犹豫不决。孙权本来不想送质,于是只带着周瑜到母亲面前商议决定。周瑜说:“从前楚国最初封在荆山旁边,土地不到百里;后来继承者贤能,扩大土地、开拓疆域,在郢建立根基,于是占有荆阳直到南海,传承国业、延续国祚九百多年。如今将军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兼有六郡的军民,军队精锐、粮食充足,将士听命;可以铸山取铜,煮海制盐;境内富足,百姓没有作乱的想法;乘船扬帆,早晨出发晚上便可到达;士卒风气强悍勇猛,所向无敌,有什么逼迫而要送质呢?人质一旦送去,就不得不与曹氏互相声援;既然互相声援,那么曹氏召唤时就不得不前往,这样便会受制于人。最坏不过得到一个侯爵印绶、十多个仆从、几辆车、几匹马罢了,难道能与面向南方称孤道寡、拥有天下相比吗?不如不送,慢慢观察形势变化。若曹氏能够以义率领天下、匡正天下,将军再侍奉他也不迟;若他图谋作乱,军队就像火一样,不能扑灭便会自焚。将军应当收敛勇力、抗拒威势,以等待天命,为什么要送质呢?”孙权的母亲说:“公瑾的意见是对的。” 公瑾与伯符同岁,只小一个月罢了;我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你应当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于是孙权没有送人质。吴国群臣步骘、朱然等上书警告说:“从蜀地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想背弃盟约、同魏国交往;正在大量制造船只,修缮城郭。”又说蒋琬镇守汉中,听说司马懿向南进军,却没有出兵乘虚从侧面夹击,反而放弃汉中,退到靠近成都的地方。事情已经明白无疑,不能再有什么怀疑,应该预先防备。孙权估量事情不会这样,说:“我对待蜀国并不薄,聘问、馈赠和盟誓,没有亏负它的地方,怎么会导致这种情况?况且司马懿先前进入舒地,十天便退兵了。蜀地远在万里之外,怎么会知道事情的缓急便立即出兵呢?从前魏国想进入汉川,这里才开始戒严,也没有采取行动,后来正好听说魏军撤回,便停止了。蜀国难道还可以因此产生怀疑吗?再说人家治理国家,修造船只、城郭,怎么能不被发现?如今这里整治军队,难道又是想用来防御蜀国吗?如果人们的话都不可信,我愿意为诸位破家担保。”蜀国最终确实没有谋反,正如孙权所推断。周瑜推荐鲁肃,说他的才干适合辅佐时局。孙权立即召见鲁肃,同他交谈,非常喜欢他。众宾客退下后,孙权唯独把鲁肃留下,和他同榻对饮,乘机秘密商议说:“如今汉室倾危,四方纷乱,我继承父兄留下的事业,希望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您既然惠顾于我,打算怎样辅佐我呢?”鲁肃回答说:“从前汉高祖势力微弱,尊奉义帝,却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是因为项羽成为祸害。如今的曹操,就像从前的项羽,将军凭什么能够成为齐桓公、晋文公呢?我私下推测,汉室不可能再复兴,曹操也不可能很快除掉。为将军谋划,只有鼎足据有江东,观察天下的破绽;谋划大略如此,本身也没有什么不妥。为什么呢?北方确实事务很多。趁着北方多事,消灭黄祖,进而攻打刘表,直到长江尽头,把那里据为己有,然后建立帝号王号,以图取天下,这就是汉高祖的事业。”孙权说:“如今我只想竭尽全力守住一方,希望用来辅佐汉室,这些话不是我现在所能考虑的。”张昭认为鲁肃谦逊下士的态度不足,颇多诋毁他;孙权并不介意,反而更加尊重看重鲁肃。正逢刘表去世,鲁肃进言说:“荆楚与我国相邻,水流向北,外有长江、汉水环绕,内有山陵阻隔,有金城般坚固的防御,沃野万里,士民富足。” “如果据有荆楚,这是建立帝王事业的资本。如今刘表刚死,他的两个儿子一向不和,军中各将又各有依附。加上刘备是天下的枭雄,和曹操有嫌隙,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厌恶他的才能,却不能任用他。如果刘备同他们齐心协力、上下团结,就应当安抚他们并与之结盟;如果他们发生离心背叛,就应当另作图谋,以成就大事。”鲁肃请求得到命令,去吊唁刘表的两个儿子,并慰劳军中掌权的人,同时劝说刘备,使他安抚刘表的部众,齐心协力,共同对付曹操;刘备一定会高兴并听从。如果能够协调成功,天下就可以平定。如今若不赶快前往,恐怕会被曹操抢先。陆逊被授予定威校尉,军队驻扎在利浦。孙权把兄长的女儿嫁给陆逊,多次向他询问世间政务。陆逊建议说:“如今英雄像棋子一样分据各地,豺狼窥伺观望;要战胜敌人、平定祸乱,没有众多力量便不能成功。而山中盗寇是旧日的祸患,凭借险阻据守深山。腹心之患尚未平定,难以谋划远方之事。可以扩充部伍,选取其中的精锐。”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
嘉禾三年,太子登临终上防曰:「臣以无状,婴抱笃疾,自省微劣,惧卒陨毙。臣不自惜,念当委离供养,埋胔后土,长不复奉望宫省,朝觐日月。生无益于国,死贻陛下重慼,以为哽结耳。臣闻死生有命,长短自天。周晋顔回有上智之才,而尚夭折,况臣愚陋,年过其寿。生为国嗣,没享荣祚,于臣已多,亦何悲恨?防方今大事未定,逋寇未讨,万国喁喁,系命陛下。危者望安,乱者仰治。愿陛下弃忘臣身,割下流之恩,脩黄老之术,笃养神光,加羞珍膳,广开神眀之虑,以定无穷之业,则率土幸頼,臣死无恨也。」皇子和仁孝聦哲,徳行清茂,宜早建置,以繋民望。诸葛恪才畧博逹,噐任佐时。张休、顾谭、谢景皆通敏有识,断入宜委腹心,出可为▯牙。范慎、华融矫矫壮节,有国士之风。羊衜辩防,有专对之材。刀元优▯志履道,真裴钦博记翰采,足用。蒋修、虞飜志节分眀。凡此诸臣,或宜廊庙,或任将帅,皆练时事,眀习法令,守信固义,有不可夺之志。此皆陛下日月所照,选置臣宫,得与从事,备知情素,敢以陈闻。臣重惟当今方外多虞,师旅未休,当厉六军以图进取。军以人为众,众以财为寳。窃闻郡县颇有荒残,民物凋▯,奸乱萌生,是以法令繁滋,刑辟重切。臣闻为政听民,律令与时推移,诚宜与将相大臣详择时宜,博采众议,寛刑轻赋,均息力役,以顺民望。陆逊忠勤于时,出身忧国,謇謇在公,有匪躬之节。诸葛瑾、歩隲、朱然、全琮、朱据、吕岱、吾粲、阚泽、严畯、张承、孙怡忠于为国,通达治体,可令陈上便益,蠲除苛烦,爱养士马,抚循百姓。五年之外,十年之内,逺者归复,近者尽力,兵不血刃,而大事可定也。臣闻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故子囊临终遗言,戒时君子以为忠,岂况臣登其能已乎?▯陛下留意听采,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乌程侯寳鼎二年,徐陵亭侯华覈上防谏曰:「臣闻汉文之世,九州晏然。秦民喜去▯毒之苛政,归刘氏之寛仁,省役约法,与之更始,分王子弟,以藩汉室。当此之时,皆以为泰山之安,无穷之基也。至于贾谊,独以为可痛哭及流涕者三,可为长叹息者六。乃曰:「当今之势,何异抱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而谓之安。」其后变乱,皆如其言。臣虽下愚,不识大伦,窃以▯时之事,揆今之势,谊云复数年间,诸王方刚,汉之傅相称疾罢归,欲以此为治,虽尧舜不能安。今大敌据九州之地,有大半之众,习攻战之余术,乗戎马之旧势,欲与中国争相吞之计,其犹楚汉,势不两立,非徒汉之诸王淮南、济北而已。谊之所欲痛哭,比今为缓,抱火卧薪之喻,于今而急。大皇帝览前代之如彼,察今势之如此,故广开农桑之业,积不訾之储,恤民重役,务养战士,是以大小感恩,各思竭命。期运未至,早弃万国。自是之后,强臣专政,上诡天时,下违众议,忘安存之本,邀一时之利,数兴军旅,倾竭府藏,兵劳民困,无时获安。今之存者,乃创夷之遗众,哀苦之余民耳。遂使军资空匮,仓廪不实,布帛之赐,寒暑不周,重以失业,家户不赡。而北积谷养民,专心东向,无复他警。蜀为西藩,土地险固,加承先主统御之术,谓其守御足以长久,不图一朝奄至倾覆。唇亡齿寒,古人所惧。交州诸郡国之南土,交阯、九真二郡已没,日南孤危,存亡难保。合浦以北,民皆揺动,因连避役,多有离叛,而备戍减少,威镇转轻,常恐呼吸复有变故,皆海虏窥窬。东县多得离民,地习海行,狃于徃年钞盗无日。今胷背有嫌,首尾多难,乃国朝之厄会也。诚宜住建立之役,先备豫之计,勉垦殖之业,为饥乏之救。惟恐农时将过,东作向晚,有事之日,整严未办。若舍此急,尽力功作,卒有风尘不虞之变,当委版筑。」之役,应烽燧之急,驱怨苦之众,赴白刃之难,此乃大敌所因为资也。如但固守,旷日持久,则军粮必乏,不待接刃而战士已困矣。昔太戊之时,桑谷生庭,惧而脩徳,恠消殷兴。荧惑守心,宋以为灾,景公下从瞽史之言,而荧惑退舍,景公延年。夫徳脩于身,而感异▯,言发于口,而通神眀。臣以愚蔽,误忝近署,不能翼宣仁泽,以感灵祗,仰慙俯愧,无所投处。退伏思惟,荧惑、桑谷之异,天示二主。至如他余锱介之妖,近是门庭小神所为。验之天地,无有他变,而徴祥符瑞,前后屡臻。眀珠既觌,白雀继见,万亿之祚,实灵所挺。以九域为宅,天下为家,不与编户之民转徙同也。又今之宫室,先帝所营,卜土立基,非为不祥。又扬市土地与宫接连,若大功毕竟,舆驾迁徃,门行之神皆当转移,犹恐长久未必胜旧,屡迁不可留,则有嫌。
译嘉禾三年,太子孙登临终上疏说:“臣因为没有成就,染上了严重的疾病;自知资质微薄低劣,害怕突然死去。臣并不爱惜自己,只想到将要离开供养陛下的机会,尸骨埋入地下,永远不能再进望宫省、朝见陛下了。活着不能有益于国家,死后又给陛下留下深重的悲痛,这使臣哽咽忧结罢了。臣听说死生有命,寿夭由天。周公、晋国的颜回都有最高的智慧才华,尚且早夭,何况臣愚昧浅陋,年纪已经超过他们的寿数。臣活着成为国家的继承人,死后享有荣华福禄,对臣来说已经很多了,又有什么可悲伤怨恨的呢?[原文‘防’疑为‘方’,疑指‘如今’]如今国家大事尚未确定,逃寇尚未讨伐,万国百姓都仰望陛下,把性命寄托在陛下身上。危险者盼望安定,混乱者仰望治理。希望陛下忘却臣自身,割舍对臣的偏爱,修习黄老之术,认真保养精神,增加珍美膳食,广泛开启明智深远的思虑,以安定无穷的事业,那么天下都会蒙受恩惠,臣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皇子孙和仁慈孝顺,聪慧明达,德行清正高尚,应当早日册立,以寄托百姓的希望。诸葛恪才智谋略广博通达,足以担当辅佐时局的重任。张休、顾谭、谢景都通达敏捷而有见识,入朝可以委以心腹之任,出外可以成为爪牙。范慎、华融有挺拔壮烈的气节,具有国士的风范。羊衜善于辩论应对,有独自应答外事的才干。” 刀元有高尚的志向和德行,真裴钦博闻强记、文章华美,都足以任用;蒋修、虞翻志向气节分明。以上这些臣子,有的适合任职廊庙,有的适合担任将帅;都熟悉时事,明白法令,守信坚守道义,有不可改变的志向。这些人都是陛下平日所亲眼照察、选用并置于臣属之列、使臣得以共事的人,臣完全了解他们的实际情况,所以冒昧陈述。臣再三想到,如今境外多有忧患,战争尚未停止,应当激励六军,以图进取。军队以人为众,众人以财物为宝。臣私下听说郡县颇多荒废残破,民众财物凋敝,奸乱正在萌发,因此法令越来越繁密,刑罚越来越严厉。臣听说治理政事要听取民意,律令也应随时势推移,确实应当与将相大臣详细选择适宜时机,广泛采纳众议,宽减刑罚、减轻赋税,平均减少劳役,以顺应民众的愿望。陆逊忠诚勤勉于时局,出身便忧虑国家,正直坚持公义,有不顾自身的气节。诸葛瑾、步骘、朱然、全琮、朱据、吕岱、吾粲、阚泽、严畯、张承、孙怡忠心为国,通达治理之道,可以让他们陈述有利于政事的建议,免除苛细烦琐,爱护养育士卒和战马,安抚百姓。五年以外、十年以内,远方的人归来复业,近处的人竭尽力量,即使军队不交战而不流血,大事也可以平定。臣听说鸟将死时,鸣声悲哀;人将死时,说话反而善良恳切。所以子囊临终留下遗言,告诫当时的君子,后世以此称许他的忠诚,何况臣孙登的才能已经这样了吗?愿陛下留意听取臣的意见,臣即使死去之日,也如同活着的年月一样。乌程侯宝鼎二年,徐陵亭侯华核上疏劝谏说:“臣听说汉文帝时期,九州安宁。秦地百姓庆幸摆脱了秦朝苛毒的暴政,归附刘氏宽仁的统治;汉朝减省徭役、简约法律,与百姓重新开始;分封皇子为王,以屏藩汉室。在这个时候,人人都认为这是泰山般的安定、无穷的根基。到了贾谊,却独自认为有三件事值得痛哭流涕,有六件事值得长叹。于是他说:‘如今的形势,和抱着火睡在积薪下面有什么不同?火还没有烧起来,就说它安全。’后来发生的变乱,都如同他所说。臣虽然极其愚昧,不懂大的道理,私下拿过去的时事来衡量今天的形势;贾谊说过,几年之后,各诸侯王正当强盛,汉朝的傅相称病辞职,想凭这种情形治理天下,即使尧舜也不能使天下安定。如今强敌占据九州的土地,拥有大半天下的军民,熟悉历来攻战的余法,凭借过去兵马的势力,想同中原争夺吞并,这与楚汉相争一样,势不两立,不只是汉朝诸侯王中淮南王、济北王那样的局面。贾谊所想痛哭的事情,相比今天还算缓和;抱火卧薪的比喻,在今天更加紧迫。大皇帝看到了前代那样的情形,察知今日这样的形势,所以广泛发展农桑事业,积聚不可估量的储备,体恤百姓、重视徭役,致力于养育战士,因此无论大小臣民都感念恩德,各自想着竭尽性命报效。” 天命和时运尚未到来,大皇帝却早早弃世。此后,强臣专擅政权,对上欺罔天时,对下违背众议,忘记安危存亡的根本,只图一时利益,多次发动军队,耗尽府库,军队疲劳、百姓困苦,没有一时得到安宁。如今幸存的人,只是创伤未愈的残余军民、饱受哀苦的百姓罢了。于是军需空虚匮乏,仓廪不充实,赏赐的布帛不能周济寒暑,又加上百姓失业,家家不能自给。可是北方正在积聚粮食、养育百姓,专心向东进攻,不再有其他警报。蜀国是西面的藩屏,土地险要坚固,又承袭先主统治驾驭的方法,本来认为凭借防守足以长久,却没有料到一旦突然便会倾覆。唇亡则齿寒,是古人所畏惧的。交州各郡国是国家南方的土地,交阯、九真二郡已经失陷,日南孤立危急,存亡难保。合浦以北,百姓都在动摇;因接连逃避徭役,很多人离散叛乱,而守备日益减少,威势镇服也转而减弱,常常害怕顷刻之间又发生变故,这些全都是海上盗寇在窥伺。东部各县收容了许多流离百姓,那里的人熟悉海上行动,又习惯于往年无日不有的抄掠盗窃。如今胸腹和背部都有忧患,首尾又多艰难,正是国家遭逢厄运的时刻。实在应当暂缓营建工程,先采取预备措施,努力进行垦殖,以救济饥荒贫乏。只怕农时将要过去,春耕已经接近迟晚;一旦有事,整顿军备便来不及了。” “如果放下这些紧急事务,专心从事营建,一旦突然发生战乱等意外,就只能放下版筑工程,去应付烽火报警的急务,驱使满怀怨苦的民众奔赴白刃交锋的危险,这正是强敌借以获利的资本。如果只是固守城池,拖延日久,那么军粮必然匮乏,不等交战,战士已经困乏了。从前太戊时期,庭院中长出了桑树和谷树,他因恐惧而修养德行,怪异便消失,殷国因而兴盛。荧惑星停留在心宿,宋国把它当作灾祸;宋景公听从瞽史的话,荧惑星便退了一个星次,景公也延长了寿命。德行修养于自身,却能感动异类;言语从口中发出,却能上通神明。臣因愚昧闭塞,错误地忝居近署,不能辅助宣扬仁慈恩泽,以感动神祇,仰面惭愧、俯首羞惭,实在无地自容。臣退下后反复思考,荧惑、桑谷的异象,是上天向两位君主显示的警告。至于其他细小的妖异,近似只是门庭小神所为。以天地验证,并没有其他变故;而征兆祥瑞,前后却屡次到来。明珠已经出现,白雀接着被看见,万亿年的福祚,确实是神灵所挺立的。把九域作为住宅,把天下作为家庭,不会像编户百姓那样迁徙。况且如今的宫室,是先帝营建的,选择土地、建立根基,并不是不祥。又扬市的土地与宫室相连接,如果大功最终完成,车驾迁往那里,门行之神都应当随之迁移;只是恐怕长久以后未必胜过旧处,屡次迁移又不能停留,便会产生嫌疑。”
此乃愚臣所以夙夜为忧灼也。臣省月令,季夏之月,不可以兴土功,不可以会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举大事必有大殃,今虽诸侯不会,诸侯之军与会无异。六月戊巳,土行正王,既不可犯,加又农月,时不可失。昔鲁隐公夏城中丘,春秋书之,垂为后戒。今筑宫为长世之洪基,而犯天地之大禁,袭春秋之所书,废敬授之上务。臣以愚管,窃所未安。又恐所召离民,或有不至,讨之则废役兴事,不讨日月滋蔓。若悉并到,大众聚会,希无疾病。且人心安则念善,苦则怨叛。江南精兵,北土所难,欲以十卒当东一人,天下未定,深可忧惜之。如此宫成,死叛五千,则北军之众更増五万。若到万人,则倍益十万。病者有死亡之损,叛者传不善之语,此乃大敌所以欢喜也。今当角力中原,以定彊弱,正于际会,彼益我损,加以劳困,此乃雄夫智士所以深忧。臣闻先王治国,无三年之储,曰国非其国安宁之世,戒备如此,况敌强大而忽农忘畜,今虽颇种殖,间者大水沈没,其余存者,当须耘获。而长吏怖期,上方诸郡,身渉山林,尽力伐材,废农弃务,士民妻孥羸小垦殖,又薄。若有水旱,则永无所获。郡见米当待,有事冗食之众,仰官供济。若上下空乏,运漕不供,而北敌犯疆,使周召更生,良平复出,不能为陛下计眀矣。臣闻君眀者臣忠,主圣者臣直,是以慺慺昧犯天威,乞垂哀省。书奏不纳。建衡二年,陆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治乐乡。抗闻都下政令多阙,忧深虑逺,乃上防曰:「臣闻徳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盖六国所以兼并于强秦,西楚所以北面于汉髙也。今敌跨制九服,非徒闗右之地,割据九州,岂但鸿沟以西而已。国家外无连国之援,内非西楚之彊,庶政陵迟,黎民未乂,而议者所恃,徒以长川峻山,限带封域,此乃书▯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毎逺惟战国存亡之符,近览刘氏倾覆之衅,考之典籍,騐之行事,中夜抚枕,临餐忘食。昔匈奴未灭,去病辞舘;汉道未纯,贾生哀泣。况臣王室之出,世荷光宠,身名否泰,与国同慼,死生契阔,义无茍且,夙夜忧怛,念至情▯夫事君之义,犯而勿欺;人臣之节,匪躬是殉。」
歴代名臣奏议卷七十八<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这就是愚臣日夜忧虑焦灼的原因。臣查阅《月令》,季夏之月,不可以兴土木工程,不可以会合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举行大事必有大灾,即使如今诸侯没有亲自会合,诸侯的军队参加工程也与会合没有区别。六月戊己日,土气正当旺盛,本来就不可触犯;又正值农月,时令不可错过。从前鲁隐公在夏天修筑中丘城,《春秋》记载了这件事,作为后世的警戒。如今修筑宫室,作为长久世代的宏大根基,却触犯天地的大禁,重蹈《春秋》所记载的错误,废弃敬重农时、授民农事这一最重要的政务。臣以愚陋的见识私下认为很不安。又担心被征召的流民中有人不到;若讨伐他们,就会停止工程而兴起战事;若不讨伐,事情便会日益滋蔓。若所有人都到齐,大众聚集,也很难没有疾病。况且人心安定就会思考善事,困苦就会怨恨叛乱。江南的精兵,是北方难以抵挡的;如果想用十名北方士卒抵挡东方一人,天下尚未平定,实在值得深深忧虑和惋惜。这样一来,宫室建成时,如果死去或叛逃五千人,北军人数就会增加五万人;如果达到一万人,就会增加十万人。病死者造成兵力损失,叛逃者传播不好的言语,这正是强敌所会高兴的事。如今正当在中原较量,以决定强弱的关键时刻;敌人增加力量而我国受到损耗,又加上劳困,这是雄杰智士所深深忧虑的。” 臣听说先王治理国家,没有三年的储备,就说国家还不是安宁之世,戒备尚且如此,何况敌人强大却忽视农业、忘记畜牧呢?如今虽然已经种植了一些作物,但前些日子大水淹没了它们,其余幸存的还需要耘田收获。可是长吏害怕期限,上方郡国的官员亲自涉足山林,竭力砍伐木材,荒废农业、放弃本业;士民和妻子儿女瘦弱幼小,垦殖又少。如果发生水旱灾害,就永远没有收成了。郡中现有的粮米还要留作等待;一旦有事,众多额外耗粮的人都要仰赖官府供给。如果上下都空虚匮乏,水运漕运不能供应,而北方敌人侵犯边境,即使周公、召公重生,张良、陈平再出,也不能为陛下想出明白的对策了。臣听说君主英明,臣下就忠诚;主上圣明,臣下就敢于直言。因此臣恭谨而昧死冒犯天威,请求陛下哀怜省察。”奏书上呈后,没有被采纳。建衡二年,陆抗任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驻治乐乡。陆抗听说京城政令多有缺失,忧虑深远,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德行相等时,人多的一方胜过人少的一方;力量相当时,安定的一方能够制服危险的一方。这就是六国被强秦兼并、西楚向汉高祖称臣的原因。如今敌人控制九服之地,不只是函谷关以西;割据九州,也岂只是鸿沟以西而已?国家对外没有相连国家的援助,对内又没有西楚那样的强大实力,政务日益衰败,百姓尚未安定,而议论者所依仗的,只是长江大川和险峻山岭,认为它们可以限制、环绕国境。这只是书传中的末节,不是智者首先应当考虑的事情。” 臣每每远考战国存亡的征兆,近来审视刘氏覆亡的祸端,考察典籍、验证实际行事,常常半夜抚着枕头,临餐忘食。从前匈奴尚未消灭,霍去病便辞谢馆舍;汉朝的治道尚未纯正,贾谊便悲哀哭泣。何况臣出自王室,世代承受光荣恩宠,个人名位的好坏与国家一同忧患,生死离合之间,按道义不能苟且偷安;臣日夜忧惧悲痛,想到深切之处,便更加感伤。[原文‘▯’疑为脱误字]臣侍奉君主的道义,是即使冒犯也不能欺骗;做人臣的气节,是不顾自身而献身。” 《历代名臣奏议》卷七十八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七十九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晋武帝时,议郎段灼假还乡里,临去遣息上表曰:「臣受恩三世,剖符守境,试用无绩,沈伏数年,犬马之力,无所复防。陛下▯广纳之听,采狂夫之言,原臣侵官之罪不问,干忤之愆,天地恩厚于臣足矣。臣闻忠臣之于其君,犹孝子之于其亲,进则有欣然之庆,非贪官也;退则有戚然之忧,非懐禄也。其意在于不忘光君荣亲,情所不能自已者也。臣伏自悼私懐至恨,生长荒裔,而久在外任,自还抱疾,未尝觐见陛下,竟不知臣何人,此臣之恨一也。遭运会之世,值有事之时,而不能垂功名于竹帛,此臣之恨二也。逮事圣明之君,而尫悴羸劣,陈力又不能当,归死于地下,此臣之恨三也。哀二亲早亡,陨兄弟并凋防,孝敬无复施于家门,此臣之恨四也。夏之日忽以过,冬之夜寻复来,人生百歳尚以为不足,而臣中年婴灾,此臣之恨五也。慙日月之所养,愧昊苍而无报,此臣之所以懐五恨而叹息,临归路而自悼者也。语有之曰:「华言虚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臣欲言天下太平,而灵▯神狐未见,仙芝萐莆未生,麒麟未防乎灵禽之囿,鳯凰未仪于太极之庭,此臣之所以不敢华言而为佞者也。昔汉髙祖初定天下,于时戍卒娄敬上书谏曰:「陛下取天下不与成周同,而欲比隆成周,臣窃以为不侔。」于是汉祖感悟,深纳其言,赐姓为刘氏。又顾谓陆贾曰:「为我着秦所以亡而吾所以得之者。」贾乃作《新语》之书,述叙前世成败以为劝戒。又田肯建一言之计,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而受千金之赐,故世称汉祖之寛明博纳,所以能成帝业也。今之言世者,皆曰尧舜复兴,天下已太平矣,臣独以为未,亦窃有劝焉。且百王垂制,圣贤吐言,来事之明鉴也。孟子曰:「尧不能以天下与舜,则舜之有天下也,天与之也。」昔舜为相,尧崩三年之防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天下诸侯朝觐狱讼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舜曰:“天也。”乃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若居尧之宫,逼尧之子,非天所与者也。曩昔西有不臣之蜀,东有僭号之呉,三主鼎足并称。天子魏文帝率万乗之众,受禅于靡陂,而自以德同唐虞,以为汉献即是古之尧,自谓即是今之舜,乃谓孟轲、荀卿不通禅代之变,遂作禅代之文,刻石垂戒,班示天下,传之后世,亦安能使将来君子皆晓然心服其义乎?然魏文徒希慕尧舜之名,推新集之魏,欲以同于唐虞之盛,忽骨肉之恩,忘藩屏之固,竟不能使四海賔服,混一王化,而于时羣臣莫有谏者,不其过矣?防荀卿曰:“尧舜禅让,是不然矣。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彊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见。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由此言之,荀卿、孟轲亦各有所不取焉。”陛下受禅,从东府入西宫,兵刃耀天,旌旗翳日,虽应天顺人,同符唐虞,然法度损益,则亦不异于昔魏文矣。故宜资三至以强制之。而今诸王有立国之名,而无襟帯之实,又蜀地有自然之险,是歴世奸雄之所闚▯,逋逃之所聚也,而无亲戚子弟之守,此岂深思逺虑、杜渐防萌者乎?昔汉文帝据已成之业,六合同风,天下一家,而贾谊上疏陈当时之势,犹以为譬如抱火厝于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此言诚存不忘亡,安不忘乱者也。然臣之慺慺,亦窃▯居安思危,无曰髙髙在上,常念临深之义,不忘履氷之戒,尽除魏世之弊法,绥以新政之大化,使万邦欣欣,喜戴洪恵,昆虫草木咸蒙恩泽,朝廷咏康防之歌,山薮无伐檀之人,此固天下所视望者也。陛下自初践祚,发无讳之诏,置箴谏之官,赫然宠异谔谔之臣,以明好直言之信,恐陈事者知直言之不用,皆杜口结舌,祥瑞亦曷由来?防臣无陆生之才,不在顾问。之地盖闻主圣臣直,义在于有犯无隠。臣不惟疏逺未信而言,敢歴论前代隆名之君及亡败之主废兴所由,又博陈举贤之路,广开养老之制,崇必信之道,又张设议者之难,凡五事以闻。臣之所言,皆直陈古今已行故事,非新声异端也。辞义实浅,不足采纳。然臣私心诚谓有可发起,觉悟遗忘,▯陛下察臣愚忠,愍臣狂直,无使天下以言者为戒,疾痛増笃。退念桑梓之诗,惟狐死之义,輙取长休归近坟墓。顾瞻宫阙,系情皇极,不胜丹欵。其一曰:臣闻善有章也,着在经典;恶有罚也,戒在刑书。上自逺古,下洎秦汉,其明王霸主及亡国闇君,故可得而称;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七十九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经国 晋武帝时期,议郎段灼告假回乡,临行前让儿子代为上表说:“臣承受三代君主的恩德,持符节守卫边境;受到试用却没有功绩,沉沦退处多年,犬马般的力量再也没有地方施展。陛下广泛接纳意见,采纳狂妄之人的言论,宽宥臣侵夺官职的罪过而不追问;对于冒犯违逆的过错,天地般深厚的恩德施加于臣,已经足够了。臣听说忠臣对于君主,就像孝子对于父母:得到任用时便欣喜庆幸,并不是贪恋官位;退居时便忧愁悲伤,也不是留恋俸禄。他的心意在于不忘使君主光荣、使父母荣耀,感情到了不能自已的地步。臣私下悲悼自己的内心,最遗憾的有五件事:臣生长在荒远边地,长久担任外任;回到京城后又抱病在身,从未得以觐见陛下,最终陛下竟不知道臣是什么人,这是臣的第一件遗憾。生逢时运汇聚、正值多事之时,却不能把功名流传在史册上,这是臣的第二件遗憾。能够侍奉圣明君主,却身体羸弱憔悴,才力又不能胜任,最后只能死在地下,这是臣的第三件遗憾。悲哀双亲早亡,兄弟也相继凋零,孝敬之情再也无法施于家门,这是臣的第四件遗憾。夏日忽然过去,冬夜很快又来;人生即使有一百岁尚且觉得不够,而臣中年便遭受灾患,这是臣的第五件遗憾。” 惭愧于承受日月般的养育,面对苍天却没有报答,这就是臣怀抱五种遗憾而叹息、临近归途时自我悲悼的原因。古语说:‘华美的话是虚浮的,至理之言是实在的,苦口之言是药,甘美之言是疾病。’臣想要说天下太平,但灵龟、神狐尚未出现,仙芝、萐莆尚未生长,麒麟尚未在灵禽园中出现,凤凰尚未在太极殿庭院中仪态降临;这就是臣不敢说浮华之言、成为奸佞的原因。从前汉高祖刚刚平定天下,当时戍卒娄敬上书劝谏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不同于周成王,然而却想同周王朝一样隆盛,臣私下认为二者并不相称。’于是汉高祖醒悟,深深采纳他的话,赐他改姓刘。汉高祖又回头对陆贾说:‘替我写一篇说明秦朝为什么灭亡、我为什么能够取得天下的文章。’陆贾于是写成《新语》,叙述前代成败,作为劝诫。田肯又提出一条计策,说除非是亲近的子弟,否则不能让他出任齐王,因此得到千金赏赐。所以世人称颂汉高祖宽厚英明、广泛接纳意见,这正是他能够成就帝业的原因。如今谈论时世的人都说尧舜重新兴起,天下已经太平;唯独臣认为还没有,也私下有些劝谏。况且历代帝王留下的制度、圣贤发表的言论,都是后世事务的明镜。” 孟子说:‘尧不能把天下直接交给舜,所以舜拥有天下,是上天把天下交给他的。’从前舜担任相,尧去世后服丧三年期满,舜避开尧的儿子,到了南河。天下诸侯前来朝见、诉讼的人,不去见尧的儿子,而去见舜。舜说:‘这是天意。’于是回到中原,登上天子之位。如果住在尧的宫殿,逼迫尧的儿子,那就不是上天所授予的了。过去西边有不臣服的蜀,东边有僭越称号的吴,三国鼎足而立、共同称帝。魏文帝作为天子,率领万乘之众,在靡陂接受禅让,却自以为德行与唐尧虞舜相同,认为汉献帝就是古代的尧,自己就是当今的舜;又说孟轲、荀卿不懂禅让代替的变化,于是写成禅代文章,刻在石上垂示劝戒,颁布给天下,流传后世。这样难道就能使后来的君子都明白而心服他的道理吗?然而魏文帝只是羡慕尧舜的名声,推举新建立的魏国,想使它同唐虞的盛世相同,却忽略骨肉亲情,忘记藩屏的稳固,最终不能使四海宾服、使王化统一;而当时群臣没有一个进谏,这不是过错吗?荀卿说:‘尧舜禅让,并不是这样的。天下是极其重大的责任,不是最强有力的人不能承担;’ ‘天下是极其广大的事业,不是最有才智辨别力的人不能分理;天下众多纷繁,不是最明察的人不能看清。这三种极致,不是圣人便不能完全做到。由此说来,荀卿、孟轲也各有不取之处。’陛下接受禅让,从东府进入西宫时,兵刃映照天空,旌旗遮蔽太阳;虽然符合天意、顺应人心,与唐虞相符,但在法度的增减损益方面,也同过去的魏文帝没有不同。因此应当凭借这三种极致来加强控制。如今诸王有建立封国的名义,却没有真正屏障国土的作用;蜀地又有天然险阻,是历代奸雄窥伺之处,也是逃亡者聚集之地,却没有亲属子弟镇守,这难道是深思远虑、杜绝渐变、防止祸患萌发的做法吗?从前汉文帝凭借已经成就的基业,天下六合同风、四海一家,而贾谊上疏陈说当时的形势,仍认为像把火放在积薪下面、自己睡在上面,火还没有燃烧,便说它安全;这句话确实体现了居安不忘危、处安不忘乱。臣之所以恭谨进言,也是私下希望居安思危,不要认为高高在上便永远安全,常常想到如临深渊的道理,不忘履冰的警戒,彻底革除魏世的弊法,用新政的大化来安抚天下,使万国欣欣向荣,欢喜地拥戴宏大的恩惠,昆虫草木都蒙受恩泽;朝廷歌咏康宁的歌曲,山林沼泽中不再有伐檀而食的隐士。这本来就是天下所仰望的。” 陛下自从初登帝位,便发布无所避讳的诏书,设置箴谏之官,显著宠异直言敢谏的大臣,以表明喜好直言的诚信;臣恐怕进言者知道直言不被采用,都会闭口结舌,祥瑞又从哪里来呢?臣没有陆贾那样的才华,也不在陛下顾问之列。但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应当直言;道义在于有所冒犯而不隐瞒。臣不考虑自己疏远而不被信任,斗胆逐一论述前代声名隆盛的君主以及亡国败君兴废的原因,又广泛陈述举荐贤才的途径、广泛施行养老制度、崇尚必须守信的道理,并说明议论者所面临的困难,共列五件事陈奏。臣所说的,都是直陈古今已经实行的旧例,并非新奇异端之论。辞意实在浅陋,不足以采纳;然而臣私心确实认为其中有可以发明、使陛下警醒遗忘之处。愿陛下察知臣的愚忠,怜悯臣的狂直,不要使天下人把进言当作禁戒,使疾病和痛苦更加严重。臣退下后想到《桑梓》诗,又想到狐死首丘的道义,便请求长久退休,归近祖坟。回望宫阙,感情仍系于皇极,内心忠诚之情难以承受。第一件事是:臣听说善行有彰明之处,记载在经典中;恶行有惩罚,警戒在刑书里。从上古直到秦汉,明王霸主以及亡国的昏君,其事迹都可以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