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
臣窃以谓綘之言何其尽哉?当宪宗之初,岂有失徳谏官论奏不实者?果何事?意其必有过甚之语,难行之议。以帝之聦明,而亦谓之谤讪,则非不可黜也。綘直以进言之难,十事去其五六,为帝激切言之,▯以开天下敢言之路。惧或黜之,则正直之士畏罪而不敢言耳。然帝虽欲黜之,而以闻綘,是亦意有所未安,不果于黜也。綘能开导主意,致宪宗飜然感悟,知谏之为益,而不罪其过。后世且不知谏者其为谁?君臣之间纳诲辅徳,可谓泯然而无迹矣。然自古小人之害言者,莫甚于谓其植党而好名。盖植党则欲去其众,好名则使人君怒其谤已。是二者,古今之论多矣。唯植党之疑犹为易辨,好名之讥最为难知。夫天下之所趋者,名与利而已。人臣之事君,以其有爵禄之利也。好名之人不顾爵禄之利,而欲慕正直之名,则何惜不以其名与之?盖利之与名,均为御世之物。人君于此,既设官而谓之谏▯,以名与之也。若不与之名,而又欲加之罪,则吾之御世者亦狭矣。就使狂妄之士滥夫正直之名,而忠实之言将亦由是而得也,岂足以伤吾之治哉?故臣因论綘事,而敢以为陛下献。恭惟圣学髙妙,知此乆矣,而绛之言诚有取焉者也。元吉又进故事曰:「国史薛居正传,太祖尝谓居正曰:『自古为君者,鲜克正已为臣者,多无逺畧。盖君臣之道,不得其所。吾观唐太宗受人谏防,直抵其非,而不耻。以朕所见,不若自不为之,使人无异词也。』又吕防正传,太宗谓防正曰:『古所谓君臣道合者,情无间尔。故事必无隠,而言皆从之。今既列于位,得以献可替否,虽言未必中度,朕亦当共议而更之,俾协于道。朕固不以居尊自恃,使人不敢言也。』」臣闻人君之徳莫大于纳谏,而后世称纳谏之盛者,无如唐文皇。其臣王珪、魏征之徒,号善谏诤,至于无言不从,无事不听,可谓至美。惟太祖皇帝圣见髙逺,不以文皇纳谏为难,而以自不为之,使人无可谏为善。大哉言乎,前世帝王所不逮也。昔《书》称成汤,犹曰「改过不吝」,是不能无过也。若吾太祖,将无之矣。本纪又载太祖一日罢朝不乐,内侍有问者,上曰:「尔谓帝王可容易行事耶?早来前殿乗快处分一事,有失史官必书之所以不乐也。」盖太祖皇帝常以乗快处分为悔为戒,兢兢业业,罔敢怠忽,宜其周旋却顾,当时无可谏之事矣。臣又闻之事君之义,有犯无隠。所谓犯者,不过触威严,冒忌讳,其用心则忠。至夫有隠,则见利而不陈,遇害而不指,挟奸导防,务为身谋,人臣之罪,莫越是也。惟太宗皇帝圣见髙逺,于二三大臣,既欲其情之无间,且欲其事之无隠,犹曰「不以居尊自恃而使人不敢言也」。大哉言乎,亦前世帝王所不逮也。《书》所谓「启乃心,沃朕心,尔无面从,退有后言」,实是道也。故太宗又谓宋琪曰:「朕周旋欵曲,商确时事,盖欲通上下之情,无有壅蔽。卿等但直道而行,絶其私请,无得有所顾避也。」盖太宗皇帝每虑羣臣不由直道而交通私请,戒之使无所顾避,宜当靡不尽其情矣。仰惟皇帝陛下至仁大度,同符祖宗,谋猷施设,罔不诹于故实而宪于谟训。臣愿陛下兼听广览,以太祖之训益隆圣徳,好问察言,以太宗之训深励羣臣。夫使会朝清明而常无可谏之事,人臣皆知直道事君,而举无不尽之情,则治功何患不成,中原何患不复哉?此臣区区日夜以冀也。中书舍人崔敦诗论听言防曰:「臣尝谓人臣献言,靡不尽其诚;人君听言,要当攷其效。是以汉髙祖嘉娄敬之谏,唐太宗思魏征之言,是皆利害虽一时所陈,忠邪乃悠乆方见,此不可不察也。臣尝观东汉盗贼之原,惟刘陶、杨赐尝言之。其后事作,始阅故事,得陶与赐所上章奏,皆行封侯之赏。臣恭闻神宗皇帝谕开边之非,右丞蒲宗孟曰:「臣尝言之。」神宗曰:「卿何尝有言?在内惟吕公着,在外唯赵卨言之尔。」乃知臣下之言不可无记也。臣仰惟陛下隆寛尽下,屈已受言。歴观自古帝王,未有能及圣徳之万一。然而论思献纳,臣下虽尽其忠,考择审观,人主当谨其术。昔唐太宗尝谕史官曰:「羣臣言事,朕行与不行皆当记之。」真宗皇帝尝诏中书置籍,记谏官御史言事行与不行,歳终具奏。臣愚欲望睿防,特诏中书凡降出朝臣章奏行与不行,并置簿録,上歳终,仍以副本进入禁中,于以考其是非,而究献言之情;于以验其成否,而要听言之效。又使羣臣知其有此,懐忠者得以尽言,懐私者不敢妄言。▯见言必可复,不为文具,此于圣政实非小补。
译臣私下认为,李绛的话多么透彻啊!宪宗初年,难道有失德的谏官所论奏的事情不真实吗?究竟是什么事情?我想他们一定说了过分的话,提出了难以实行的建议。凭宪宗的聪明,却也把这些话说成诽谤讥刺,那么并非不可以贬黜他们。李绛只是以进言的困难、十件事要删去五六件为例,激切地向宪宗说明,是想为天下人开辟敢于进言的道路。担心谏官可能被贬黜,那么正直之士就会畏惧获罪而不敢进言了。然而宪宗虽然想贬黜他们,却把这件事告诉李绛,可见心中也有不安,最终没有果断贬黜。李绛能够开导君主的心意,使宪宗顿然感悟,知道进谏的益处,不再因言辞过失而怪罪他。后世甚至不知道进谏的人是谁;君臣之间接受劝诫、辅佐君德,可以说已经融会无迹了。自古小人妨害进言,没有比说进言者结党、好名更严重的。说他们结党,是想把他们一伙人都除掉;说他们好名,是要使君主恼怒他们诽谤自己。这两种说法,古今议论很多。只有怀疑结党还比较容易辨明,说他们好名的讥刺最难察知。天下人所追求的,不过是名与利。臣下侍奉君主,是因为爵禄有利益。好名的人不顾爵禄的利益,而想求取正直的名声,那么君主又何必吝惜把这个名声给他呢?名与利,都是君主驾驭天下的手段。君主因此设置谏官这一官职,就是要把名声给他们。如果不给他们名声,却又想加罪于他们,那么我们用来驾驭天下的办法也太狭隘了。即使狂妄之士滥用正直的名声,而忠实的言论也将因此得到表达,这难道足以损害我们的治理吗?所以臣借李绛的事情进言,斗胆把这个道理献给陛下。恭敬地想,陛下圣学高深精妙,早已懂得这个道理;李绛的话确实有值得取法之处。元吉又进呈前代故事说:“《国史·薛居正传》记载,宋太祖曾对薛居正说:‘自古作为君主的,很少能够端正自己;作为臣下的,多数没有长远谋略。这是因为君臣相处之道没有各得其所。我看唐太宗接受别人的进谏,直截了当地指出自己的错误,却不以为羞耻。依我看来,不如自己根本不去做那些事,使人没有异议可以进谏。’又据《吕端正传》记载,太宗对吕端正说:‘古人所说的君臣道合,就是彼此情意没有隔阂。因此事情一定没有隐瞒,进言也都会被采纳。如今你们已经位列朝廷,可以提出正确意见、纠正错误,即使所说的话不一定完全合乎尺度,我也应当和你们共同商议并加以改正,使它符合正道。我本来就不会因为身居尊位而自恃,使人不敢说话。’” 臣听说君主的德行没有比接受进谏更大的,后世称赞接受进谏最盛的君主,没有超过唐太宗的。他的臣下王珪、魏征等人,号称善于直言规谏,以至于没有一句话不听从、没有一件事不听取,可以说是最完美的了。只有太祖皇帝圣明的见识高远,不认为唐太宗接受进谏很难,而认为自己根本不做错事,使人没有什么可进谏的,这才是好的。这个见解多么伟大,是前代帝王所不能及的。从前《尚书》称赞成汤,还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这说明他不能没有过错。如果是我朝太祖,大概就不会有过错了。《本纪》又记载,太祖有一天退朝后不高兴,内侍询问原因,太祖说:‘你以为帝王做事可以轻易吗?早晨在前殿乘一时意气处置了一件事,如果有失误,史官一定会记载,所以我不高兴。’太祖皇帝常常把乘一时意气处置政事视为悔恨,并引以为戒,兢兢业业,不敢懈怠疏忽,所以他反复斟酌、再三顾念,当时自然没有什么可供进谏的事情了。臣又听说,臣下侍奉君主的原则是有触犯也不隐瞒。所谓触犯,不过是触及君主威严、冒犯君主忌讳,但用心是忠诚。至于有所隐瞒,就是见到有利可图却不陈说,遇到祸害却不指出,怀藏奸心而诱导君主,专门为自己谋划,这是臣下的罪过,没有超过这种行为的。太宗皇帝圣明见识高远,对于几位大臣,既希望他们彼此情意没有隔阂,又希望他们对事情毫无隐瞒,还说‘不要因为身居尊位而自恃,使人不敢进言’。” 这话多么伟大,也是前代帝王所不能及的。《尚书》所说“敞开心怀,滋润我的心,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却另有议论”,确实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太宗又对宋琪说:“我反复周旋委曲,与大臣商量当时的政事,就是想沟通上下的情意,使没有阻塞蒙蔽。你们只管按照正道行事,断绝私下请托,不得有所顾忌回避。”太宗皇帝每每担心群臣不走正道、通过私下请托互相勾连,便告诫他们不要有所顾忌回避,这样自然没有谁不把实情全部说出来。仰想皇帝陛下仁德深厚、气度宏大,与祖宗相符;谋划和施政,没有不考察旧例、遵循祖宗训诫的。臣愿陛下兼听并广泛阅览,使太祖的训诫更加发扬圣德;喜好询问、察纳言论,以太宗的训诫深切勉励群臣。假如朝廷清明,会常常没有可供进谏的事情;臣下都知道以正道侍奉君主,凡是事情都把实情全部说出,那么还担心治理功业不能成就、担心中原不能恢复吗?这是臣日夜私下所盼望的。中书舍人崔敦诗论述听取言论的奏疏说:“臣曾经认为,臣下进献言论,没有不竭尽诚意的;君主听取言论,关键在于考察它的效果。因此汉高祖赞许娄敬的进谏,唐太宗追念魏征的话,这些事情当时陈说的利害也许相同,但其中是忠是邪,要经过长久才能看出来,不能不加以审察。臣曾经考察东汉盗贼祸乱的根源,只有刘陶、杨赐曾经说到过。后来事情发生,才查阅旧档,找到刘陶、杨赐上奏的章疏,于是都给予封侯的奖赏。臣恭敬地听说,神宗皇帝曾批评开边的错误,右丞蒲宗孟说:‘臣曾经说过这件事。’神宗说:‘你什么时候说过?在朝廷内只有吕公著,在朝廷外只有赵卨说过。’由此才知道,臣下的言论不能没有记录。臣仰想陛下宽厚仁慈、推诚接纳臣下,屈尊自己接受进言。纵观自古帝王,没有谁能赶得上陛下圣德的万分之一。然而对于臣下的论议、思考和进献,君主仍应谨慎掌握考察选择的方法。从前唐太宗曾告诫史官说:‘群臣所说的政事,我采纳还是不采纳,都应当记载。’真宗皇帝也曾下诏命中书设置簿籍,记录谏官、御史论奏政事后是否施行,年终汇总上奏。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明察,特别下诏中书,凡是发下的朝臣章奏,无论施行与否,都设置簿册记录;到年终上奏,并把副本送入禁中,以此考察是非,探究进献言论的本意;借此检验事情能否成功,考核听取言论的实际效果。还要让群臣知道有这样的制度,怀有忠心的人便能够把话全部说出,怀有私心的人也不敢妄言。这样将会看到,有价值的言论都必定可以再次查考,而不会只成为徒具形式的文书;这对圣明的政务确实有不小的补益。
袁説友上奏曰:「臣仰惟陛下虚心以求言,和顔以受谏,固常有进言以迁秩,未闻有纳忠而得谴者也。然而在廷之臣,不闻谔谔以抗莭,惟知唯唯以取容。昔之敢言者,虽有斧钺之诛,而犹且不顾,岂今之世有爵赏之劝,反有所不敢?臣有以知士大夫气莭之不立也。盖士大夫之气莭,养之则鋭,挫之则慑。方其鋭也,虽有斧钺之诛而不惧;及其慑也,虽诱以爵赏而不为。惟养之于无事之时,斯可用于有事之际。无事之时,茍不先有以养之,欲其用于有事之时,难矣。方今天下,外无边鄙之忧,内无盗窃之虞,雨旸以时,仓廪粗足,正天子养尊、士大夫养防之时也。陛下不以此时有以养士大夫之气莭,臣恐风俗自此日委靡矣。养气莭以厉风俗,当自朝廷始。朝廷防谏、给舍之官,所以纠官邪而杜奸慝也。朝廷之风采系焉。天子执政以为可,防谏给舍以为不可,于是有弹劾之章,有缴駮之奏,所以示至公也。陛下既已信其人,则不可以不信其言。其人既是,则其言不得而非;其人既非,则其言不得而是。陛下既信之于未用之始,不当难之于已用之后。故防谏给舍之所与,是公议之所共与也。虽陛下不得以不与防谏给舍之所不与,是公议之所不与也。虽陛下亦不得而与之。陛下非徒从言责之臣也,从公议也。士大夫亦非畏言责之臣也,畏公议也。陛下当使天下畏公议,不当使天下畏言责。天下畏公议则为正直,天下畏言责则为私邪。臣谓欲尊朝廷,当养士大夫之气莭;欲养士大夫之气莭,当使防谏给舍得以行其言。百里奚愚于虞而智于秦,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盖不以气莭作之,虽智者不免于愚;茍以气莭作之,虽佞者可使之忠也。臣愿陛下许大臣用人,其有可否当与大臣辨之;许防谏言事,其有可否当与防谏辨之;许给舍缴」駮其有可否,当与给舍辨之。辨之而是,从亦何伤;辨之而非,不从亦何损?都俞吁咈,见于明良之盛时。可否献替,是谓君臣之合徳。直道行于上,公议伸于下,士大夫之气莭立矣。气莭既立,惰者必勤,私者必公,贪者必廉,怯者必勇。方是时也,陛下何为而不成,何欲而不济哉?实天下幸甚。观文殿大学士兼侍读史浩论褒赏谏官劄子曰:臣比者入对内廷,以衰病乞归田里。防赐之坐,问臣以何如唐太宗。臣对曰:「陛下圣徳髙出百王,宫中止闻孝俭。太宗闺门之内,尚多慙徳,岂敢望陛下万分之一?徒以其聪明知前代帝王之髙致,在于从谏降意屈志以来,言者从而赏之,以收美名,以起至治。史官谓功徳兼隆得此道也。」是故魏征谏发兵,则以五百缣赏之;孙伏伽谏死刑,则以兰陵公主园赏之;李大亮谏求鹰,则以汉纪胡瓶赏之;髙冯言得失,则以钟乳赏之。今谏官有意为陛下开辟公道,无所阿私,诚可与唐臣并驾。愿下有司亟议褒赏,使万世之下賛陛下之功巍巍,太宗之上,岂不美哉!浩又乞免防谏侍从,当日条具劄子曰:「臣昨夜伏覩御扎赐侍从防谏,不允三日条具之请。臣窃思之,陛下为此将以得天下之弊而更新之,庶可立万世之基业,何为欲速如此?夫钟之扣也,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人之言也,畀以闲裕然后尽其蕴。今若促之使不得尽,他日或有弊不革,则必有辞曰:『仓猝不暇及也。』将何以责之?臣未敢奉行圣防者,诚以陛下今日之举,真可追配仁宗,书之信史,足以光万世。于此而促廹之使不得尽其蕴,则人皆付之文具矣。所有御札谨俟少选进入,乞赐俞允,俾遂三日之请。」浩又上奏曰:「臣恭领圣训,至于谆谆曲折。臣以贱微,冒犯天威,罪宜万死。臣当退就斧钺,不可复言。然臣区区犹不能自已者,诚以陛下圣性纯明,徳量寛大,今日忽为此举,乃与平昔不▯,是以疑之。张焘之言,觊陛下取弊事而革去,非欲陛下以一日之力,困诸儒于笔札之下。臣意侍从防谏防学校取科第,欲其荅策持论,固所优为,然非陛下前日求言之本意也。夫言之必可行,贵乎考察事情,周知物态,民之利病,国之安危,筹度于心,笔之于纸。圣君用之,则天下咸被膏泽,无一物之失所。若陛下欲令援笔而书,不切于事,如举子之在塲屋,侍从防谏,何至不能,而饰词以求展限哉?今天下三歳科举,举子未尝有曵白者,而谓立朝之士不能,此左右之人欲用此以为戏,使陛下有轻士之心,其与祖宗开天章阁求直言,岂不甚相戾耶?
译袁说友上奏说:“臣仰想陛下虚心求取言论,和颜悦色地接受进谏,平常确实常有因进言而升迁官秩的事,却没有听说有因接受忠言而获罪责罚的。然而朝廷中的臣子,听不到有人直言抗争节义,只知道唯唯诺诺来取悦容身。从前敢于进言的人,即使有斧钺诛杀的危险,仍然不顾一切;难道如今这个时代有爵禄赏赐可以鼓励人进言,反而还有人不敢吗?臣由此知道士大夫的气节没有树立。士大夫的气节,培养它就锐利,挫伤它就畏缩。气节锐利时,即使有斧钺诛杀也不害怕;等到畏缩时,即使用爵禄赏赐诱导,也不肯进言。只有在无事之时培养它,才能在有事之际任用它。无事之时如果不先设法培养,想在有事之时任用它,就困难了。如今天下,外面没有边疆的忧患,内部没有盗贼的忧虑,阴晴雨旸合乎时令,仓廪也大体充足,正是天子培养尊德、士大夫培养气节的时候。陛下若不趁此时培养士大夫的气节,臣恐怕风俗从此日益萎靡。培养气节、振作风俗,应当从朝廷开始。朝廷设置谏官、给事中、舍人等官职,是用来纠正官吏的邪曲、杜绝奸邪的。朝廷的声望和风采就系于此。天子和执政大臣认为可以,谏官、给事中、舍人认为不可以,于是有弹劾的章疏,有封还驳正的奏章,这正是用来显示极端公正的。陛下既然信任这个人,就不可以不信任他的话。这个人既然是正直的,他的话就不能说是错的;这个人既然是不正的,他的话就不能说是对的。陛下既然在尚未任用他时信任他,就不应在已经任用之后反而责难他。因此,谏官、给事中、舍人所赞同的,就是公议共同赞同的。即使陛下也不能不赞同谏官、给事中、舍人所不赞同的,因为那是公议所不赞同的;即使陛下也不能强行赞同。陛下并不只是听从负有言责的臣子,而是听从公议。士大夫也不是畏惧负有言责的臣子,而是畏惧公议。陛下应当使天下畏惧公议,不应当使天下畏惧言责之臣。天下畏惧公议,就会成为正直之士;天下只畏惧言责之臣,就会滋长私曲邪僻。臣认为,想要尊重朝廷,就应当培养士大夫的气节;想要培养士大夫的气节,就应当使谏官、给事中、舍人能够实行自己的言论。百里奚在虞国时显得愚昧,在秦国时才显出聪明;裴矩在隋朝时谄媚,在唐朝时却忠诚。这是因为不以气节激发他们,即使聪明人也难免显得愚昧;如果用气节激发他们,即使谄媚之人也可以使他变得忠诚。臣愿陛下允许大臣任用人才,如果其中有可行或不可行之处,就同大臣辨析;允许谏官进言议事,其中有可行或不可行之处,就同谏官辨析;允许给事中、舍人封还驳正诏令,其中有可行或不可行之处,就同给事中、舍人辨析。辨析之后如果正确,听从他们又有什么妨碍;如果不正确,不听从又有什么损失?君臣之间相互赞许、直言不讳的情形,正可见于君明臣良的盛世。对政事提出可否、纠正得失,这就叫君臣共同成就德业。上面实行正道,下面伸张公议,士大夫的气节就树立起来了。气节一旦树立,懒惰的人一定勤勉,徇私的人一定公正,贪婪的人一定廉洁,怯懦的人一定勇敢。到了这个时候,陛下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观文殿大学士兼侍读史浩论述褒奖谏官的奏札说:臣近来入内廷应对,因为衰老多病请求归还乡里。陛下赐座,问臣当今情形如何能比得上唐太宗。臣回答说:‘陛下的圣德高出历代帝王,宫中只听说孝顺和节俭。唐太宗在闺门之内尚且有许多惭愧之处,哪里敢指望陛下达到他的万分之一?只是唐太宗聪明,知道前代帝王的高明境界在于听从进谏、降低身份、委屈心志;因此进言的人就得到奖赏,以收获美名,以兴起至高的治理。史官说他功德兼隆,是因为掌握了这个道理。’所以魏征劝谏不要发兵,太宗就赏给他五百匹缣;孙伏伽劝谏不应判处死刑,太宗就把兰陵公主的园子赏给他;李大亮劝谏不要索求鹰,太宗就把汉代纪年胡瓶赏给他;高冯陈说政事得失,太宗就赏给他钟乳。如今谏官有意为陛下开辟公正之道,不阿附私曲,确实可以与唐代臣子并驾齐驱。愿陛下命有关部门赶快议定褒奖,使万世之后都赞颂陛下功业巍峨,超过唐太宗,岂不是美事吗?史浩又请求免除谏官、侍从三日内条陈意见的期限,当天列举事项写成奏札说:臣昨夜恭敬地看到御札,赐给侍从、谏官,不准许他们三日内条陈意见。臣私下思考,陛下这样做,是想了解天下的弊病并加以革新,希望能够建立万世的基业,为什么要这样急于求成呢?钟被敲击时,要等它从容振荡之后才能发出全部声音;人的言论也是这样,要给他宽裕的时间,才能把胸中的蕴藏全部说出。如今如果催促他们,使他们不能尽情陈说,将来如果有弊病没有革除,他们一定会说:‘事情仓促,来不及涉及。’那时将凭什么责备他们?臣不敢奉行圣旨,实在是因为陛下今日的举动,确实可以追比仁宗皇帝,记入信实的史书,足以光耀万世。如果在这种时候催逼他们,使他们不能尽情陈说其中的内容,那么人们都会把这件事当作文书上的形式。御札现已收到,臣谨等候片刻后送入,恳请陛下俞允,使他们完成三日之请。史浩又上奏说:臣恭敬地接受圣训,内容十分谆谆详尽。臣身份卑微,却冒犯天威,罪当万死。臣本应退下接受斧钺之诛,不再进言。然而臣私下仍不能自已,实在是因为陛下天性纯正明达,德量宽宏,今天忽然采取这样的举动,竟与平日不同,所以对此感到疑惑。张焘的意思,是希望陛下取出弊政加以革除,并不是希望陛下凭一天的力量,使侍从、谏官困于撰写文札。臣以为侍从、谏官以及太学、学校中取得科第的人,要他们答策立论,本来就是他们最擅长的;但这并不是陛下前日求取言论的本意。言论必须能够实行,贵在考察事情,全面了解事态、百姓的利弊和国家的安危,在心中筹划,再写在纸上。圣明君主采用这些意见,天下便都得到恩泽,没有一物失去应有的位置。如果陛下只是想让他们提笔写出不切合实际的文章,如同举子在科场中作文,那么侍从、谏官怎么会做不到,却还要用修饰之词请求延长期限呢?如今天下三年一次科举,举子从来没有交白卷的,却说在朝廷任职的士人做不到,这是左右之人想借此戏弄,使陛下产生轻视士人的心意;这与祖宗开天章阁求取直言的做法,难道不是大相违背吗?
昔仁宗开天章阁,使大臣条对,奸臣欲困同列,故请一日而毕。其间所説有得其大体者,众不能夺,竟许退而条具,兹故事也。陛下若不听臣言,驯此而行,则▯流于薄,而忠厚之气象不见矣。此臣所以虽有白刃在前,不敢避而欲救陛下之失也。」枢宻院检详文字李椿上奏曰:「臣闻求言非难,用其言实难。何则?盖用言不审,则言之者必多轻举妄议,非唯不足以裨一人之聪明,适所以惑四方之观听。臣切惟陛下虚懐屈已,听言不倦,真尧舜之用心也。近臣嘉谋嘉猷,孰不罄竭以告?而百执事之间,日有轮对,使得尽言,犹以为未也。监司郡守罢授之际,皆得奏事,凡国之休戚,民之利病,惟恐纎悉有遗,此陛下盛徳事也。臣切见比年以来,凡臣僚申请建明利害,其间不无轻易,而朝廷听信施行,或未经审详,故有颁降之防未孚,而改易之令已下,不唯逺方观听深有疑惑,切虑缓急有误朝廷命令。臣愚愿陛下于听纳之际,凡臣僚有所申请建明,必先付两省照应前后指挥及见行事理,参酌其可否,或令与言事之人商榷而辨明之。如其灼然可行,然后取防施行,庶几令下可行,可以悠乆,不失信于四方。万里所系,非轻,伏乞睿察。蔡戡进谏録防曰:臣闻人君以纳谏为圣,人臣以进谏为忠。三代以还,善纳谏之君无若唐太宗,善进谏之臣无若魏徴。太宗以英武不世出之资,取孤隋,攘羣盗,平定天下,皆其余事。然而贞观之治,庶几成康,似非太宗所能自致。所以致此者,徴进谏之力也。徴所以敢谏者,太宗导之使谏也。故太宗尝曰:「魏徴劝我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徴之力也。」徴亦曰:「陛下开臣使言,故臣得尽其愚。若拒而不受,臣何敢数犯顔色乎?」盖君能纳谏,故臣能进谏,君臣相须,从古以然。恭惟陛下聪明冠伦,上参尧舜,勤劳稽古,下慕太宗,有以见陛下求治之切。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太宗所以成正观之治者,一本于纳谏而已。陛下欲还太宗致治之隆,必求当时致治之本。欲知太宗纳谏之效,必观当时进谏之言。臣尝夷考其人,魏徴固号善谏,而在廷之臣有若王珪、马周、刘洎、褚遂良、虞世南、岑文本辈,以谏名者又不可一二计。内则闺门至亲,乗间进説;外则蕃夷武将,因事纳忠。想其当时,瞽为诗,工诵箴谏,士传言,大夫规诲,骎骎乎有治古之风。自非太宗导之,何以至此?臣念羣臣谏语散在史册,不可▯举,谨用裒切于治道者凡百事,聚成一书,缮写进呈。如防陛下万机之余,特赐一览,不唯忠言嘉论有裨圣学之明,而日就月将,可成贞观之治。臣不胜惓惓之诚。戡又乞优容言者,防曰:“臣闻国之士气,如人之元气。元气犹存,必康宁而夀考;及其已耗,则顚仆随之。古之人君,爱惜士气如防元气,涵养作成,使天下之士激昻奋励,人人懐不能自已之意。故无事之时,则有犯顔敢谏之士多;难之世,则为伏莭死义之臣。治乱安危,实系于此。我祖宗保养士气二百余年,未尝深罪言者一事,过举议论锋起,章奏交上,往往以死争之。纵有忤防,不过薄责,旋即超陞。仁宗皇帝盖尝斥逐防谏,究其端由,皆出于当时大臣之意。帝反嘉其忠直,后多大用之,如范仲淹、欧阳修、唐介之▯是也。盖人主一时雷霆之怒,谴责言者,虽明君有所不免,傥能幡然而寤,改过不吝,适所以成圣徳也。近者给舍防谏相继罢去,缙绅之士莫不为朝廷惜,而臣犹有所喜者,以元气尚存故也。夫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此人臣之所愿欲也。髙爵厚禄以荣其亲,以肥其妻子,亦人臣之所愿欲也。大则窜逐,小则罢斥,艰难困苦,流离冻饿,上累其亲,下累其妻子。如此而得区区之虚名,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将焉用之?盖忠义所激,不得不然,舍实利而求虚名,甚非人情之所得已。此魏徴所以不愿为忠臣者也。又况人臣之进言,言之而是,君能听之,则君有纳谏之名,人臣何自而得名哉?言之而非,君不之听,臣有妄言之过,亦何自而得名哉?惟其谏不行,言不听,天下之人惜其不见用于世,于是以名归之。然实非人臣之所欲也。为人君者,要当不惮屈已以来忠谏,不爱厚赏以旌直臣,则君都显名,臣获实利,两得所欲,岂不美欤?臣愿陛下深察臣下之情,非乐于求名,爱惜士气,优容言者,力振委靡之风,作成忠义之莭,则天下之士感慨发愤以图报效,实惟宗社无疆之休,天下幸甚。”
译从前仁宗开设天章阁,让大臣分条回答,奸臣想使同列大臣困窘,所以请求一天完成。那些回答中有的说法抓住了大体原则,众人无法驳倒,最终获准退下后再分条陈述,这就是旧例。陛下如果不听臣的意见,逐渐照此实行,那么风气将流于刻薄,忠厚的气象就看不见了。这就是臣即使白刃当前,也不敢躲避而想挽救陛下过失的原因。”枢密院检详文字李椿上奏说:“臣听说,求取言论并不难,真正困难的是采用这些言论。为什么呢?如果采用意见时不加审察,那么进言的人必定会更多地轻率妄议;这不但不足以补益君主的聪明,反而会迷惑四方的视听。臣深切想到,陛下虚怀若谷、屈尊自己,听取言论从不厌倦,实在是尧舜般的用心。近臣的嘉谋嘉猷,谁不竭尽心力来禀告?百官之中每天轮流入对,使他们能够尽情进言,陛下仍然认为不够。监司、郡守在任期届满、授予新职之时,也都可以上奏政事;凡是国家的安危、百姓的利病,他们唯恐有一点遗漏,这正是陛下盛德的表现。臣近来切实看到,近年来臣僚凡是申请、建议有利害关系的事情,其中不免有轻率的意见,而朝廷听信后施行,有时还没有经过详细审察,所以出现诏令颁下后尚未取得信实,改变的命令却已经下达的情况。这不但使远方听闻此事的人深感疑惑,臣更担心在缓急事务中会耽误朝廷的命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臣愚昧地希望陛下在听取采纳意见时,凡是臣僚有所申请、建议,必先交付尚书省、中书省审察,核对前后诏令以及现行事理,参酌是否可行;或者命令他们同进言之人商量辨明。如果确实明显可行,然后才取旨施行,希望这样能够使命令下达后便可以实行,长久有效,不失信于四方。关系到万里天下的事情,并非小事,恭请陛下明察。蔡戡进呈《谏录》奏札说:臣听说,君主以接受进谏为圣明,臣下以进谏为忠诚。夏、商、周三代以来,善于接受进谏的君主没有超过唐太宗,善于进谏的臣子没有超过魏征。太宗凭借世间罕有的英武资质,攻取孤立的隋朝,扫除群盗,平定天下,这些都是他的余力。然而贞观之治接近成王、康王时期的太平,好像并非太宗一人所能达到。能够达到这一点,是魏征进谏的力量;魏征之所以敢于进谏,是太宗引导他使他进谏。因此太宗曾说:‘魏征劝我停止使用武力、修明文治,使中原安定、四方夷族自然臣服。我采用他的意见,这是魏征的功劳。’魏征也说:‘陛下开启我的言路,使我能够把愚见全部说出。如果陛下拒绝而不接受,我哪里敢多次冒犯圣颜呢?’大概是君主能够接受进谏,所以臣下能够进谏;君臣彼此需要,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恭敬地想,陛下聪明超群,上可与尧舜相比,勤劳考察古事,下心仰慕唐太宗,由此可以看出陛下求得治理的迫切心情。臣听说,木材依照墨绳就会端正,君主听从进谏就会圣明。太宗所以成就贞观之治,根本全在接受进谏而已。陛下想恢复太宗治理天下的盛况,就必须寻求当时成就治理的根本;想知道太宗接受进谏的效果,就必须考察当时进谏的言论。臣曾经全面考察这些人,魏征固然号称善于进谏,而朝廷中的臣子如王珪、马周、刘洎、褚遂良、虞世南、岑文本等,以进谏著名的人又数不胜数。宫内则有闺门中的至亲,乘机进言;宫外则有蕃夷和武将,因事进献忠言。想来当时,盲人作诗,乐官诵读箴谏,士人传达言论,大夫进行规劝教诲,渐渐具有古代治世的风气。如果不是太宗引导他们,怎么能达到这样?臣想到群臣的谏言散见于史册,不便逐一列举,谨慎选取其中切合治道的共一百件,汇集成书,缮写后进呈。若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特意赐览,不仅忠言嘉论可以补益圣学的明察,日积月累,也可以成就贞观之治。臣不胜恳切至诚。蔡戡又请求宽容进言者,奏札说:臣听说,国家的士气就像人的元气。元气尚存,就一定健康安宁、长寿长命;等到元气已经耗损,跌倒覆亡就会随之而来。古代君主爱惜士气,就像保养元气一样,涵养士人、造就士人,使天下士人都激昂奋发,每个人都怀有不能自已的报国之意。所以太平无事时,犯颜敢谏的士人就多;艰难危乱的时代,就会有伏节死义的臣子。国家的治乱安危,实在都系于此。我朝祖宗保养士气二百多年,从来没有因一件事深深治罪进言者;遇到过失行为,议论纷纷而起,章奏交相上呈,往往以死相争。即使有违逆圣旨的,也不过受到轻微责罚,很快便又获得超迁。仁宗皇帝曾经斥退、放逐谏官,追究事情的起因,都是出自当时大臣的意旨。仁宗反而赞赏他们的忠诚正直,后来多数又重用他们,范仲淹、欧阳修、唐介一类人就是这样。君主一时雷霆震怒、责罚进言者,即使明君也有不能避免的时候;如果能够突然醒悟,改正过错而毫不吝惜,反而正可以成就圣德。近来给事中、舍人和谏官相继被罢免,缙绅士大夫无不替朝廷惋惜,但臣仍有值得高兴之处,因为国家元气尚存。进谏能够实行、言论能够听取,使恩泽下及百姓,这是臣下所希望的。获得高爵厚禄、使父母荣耀、使妻子儿女富足,也是臣下所希望的。大则被放逐,小则被罢斥,遭受艰难困苦,流离失所、受冻挨饿,上面连累父母,下面连累妻子儿女。这样得到一点空洞的名声,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究竟有什么用呢?只是受到忠义激励,不能不这样做;舍弃实际利益而追求虚名,实在不是人情所能自愿承受的。这就是魏征不愿意做忠臣的原因。况且臣下进言,进言正确而君主听取,那么君主获得了接受进谏的名声,臣下从哪里得到名声呢?进言不正确而君主不听,臣下有妄言的过错,又从哪里得到名声呢?只有进谏不实行、言论不被听取,天下人怜惜他的意见没有被世所用,于是把名声归给他。然而这实在不是臣下所希望的。作为君主,应当不怕屈尊自己来招致忠诚的进谏,不吝惜厚重的赏赐来表彰正直的臣子;这样君主显扬美名,臣下获得实际利益,双方都得到所希望的,难道不是美事吗?臣愿陛下深切察知臣下的真实心情,他们并不是喜欢求取名声;请爱惜士气,宽容进言者,竭力振作委靡的风气,造就忠义的节操,那么天下士人都会感慨激愤,图谋报效。这样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祉,也是天下的大幸。”
中书舍人林光朝上奏曰:「臣闻唐虞之世,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逺近相参,有如一体。又且时廵于方岳,诸侯各朝于方岳之下。是当时诸侯歳一见天子,皆以为职分之当然者。观其一时戒饬之辞,有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此为导之使言也。言不徒发,是必有可指之效,则赐之车服,所以宠异之也。车服有数,天子以是御羣下,惟有功者得之,则人人有欢心。茍为无功,偶然得此,则人皆有幸心。一或有幸心,则车服亦不足贵矣。故其晓然告之,使之敷奏以言,而又试其言之当否。臯陶尝提是説,以为不如是,则敷同日奏罔功,则是説为一日不可废于天下也。陛下修明庶政,搜取实材,每于羣牧部使者、守臣各令奏事,而后丁宁告戒,此于唐虞之事不约而合。然而自他处得郡,或丞郎补外,或执政侍从,均劳佚而去者,当有一二説歴陈之于上前,虽陛下有所可否,然不终计其效验如何耳。臣窃观神宗皇帝于百司所奏,无不徧览,又尝作功过簿,以稽其言之当否。臣愿陛下酌祖道以养天下,每于州牧侯伯入对宸旒,言有可听者,当计以歳月,考其言之当否,如功过簿,则田莱可辟,水利可修,流人可集,盗贼可去。其大者可以厚民俗,起士风,其次可以讲铁酒酤,利原丰耗之所出,是天下万务皆可以周知而悉数之也。昔文帝见贾生于宣室,偶于受厘之际,所问者鬼神,而贾生之对不敢及他事。今州牧侯伯一日见天子,得以极言郡国之事,此为导之使言,已如唐虞之时。苟无以考其言之当否,臣恐敷同日奏罔功也。臣前谓天下之大,非耳目所可及,在唐虞盛时,谓此説为不可废,是必为简易之法。陛下试一关宸虑,使天下复见唐虞之治。」薛季宣上奏曰:「臣闻人主之为天下,莫大于天下不可得而欺。夫使天下皆不可」得而欺则欲无不遂,为无不成。自昔号有志之君,其所欲为,非不甚盛甚美,然卒有龃龉之叹,盖欺之者多耳。夫欺者之情状,天下皆知之,而人主独不知之,是岂人主不欲察之而甘于受之耶?近者为之地,则逺者有盘错之坚;大者为之助,则小者有彰露之援。其察之,岂曰甚易乎?守令之所临治,不过一郡一邑之间,旦暮坐于防事之中,豪家巨驵敢于欺侮而不惧者,恃有胥吏为之囊橐也。人主萃天下之责,而以一身临之,爵禄利势足以动人小人而不为欺,何以有侥窃冨贵之望?而罪之根本,则在于左右之囊橐,致使人主无从而察之也。夫左右之为欺,甚于天下。彼其伺候词色之工,窥见意向之宻,捭阖迎逢,殆难以状其巧也。故有托正以行其邪,假廉以济其贪,伪直以售其佞。荐退人才,不于有所陞黜之时,而防扬中伤于平居无事之日。一旦陞黜之际,虽人主自以为出于独断,而喜怒气焰已归于囊橐者之门矣。然则左右之为欺,人主又何从而察之?亦曰兼听无我,收骨鲠,弃软熟而已。且可以利来,可以使惧,有见而不敢言,或言而不敢尽,皆软熟之人也。骨鲠之士,惟其胷中耿耿,不能与世推移,急危存亡之秋,乃可望以伏莭死义。平时软熟,自为身谋,而欲望以急难,非所闻也。借使举朝之士无非软熟之人,其为墨墨大矣,于人主何利焉?若乃骨鲠之士,世多以好名疑之。夫名,天地之美物,不易以与人,而亦天下之公论,不可以冒得。举事进言,果出于为君上、为社稷也,然后可以得名。不然,将诽谤随之矣。故在臣子自为学问之计,不可存好名之心。人主为社稷计,惟恐不得好名之士。人人皆好名,畏义,则人主所欲为者无不济矣。故欲絶天下之欺,惟在于收骨鲠。收骨鲠,在于兼听。兼听,莫难于无我。入者先主,纵有他説,不能复入。何以鉴择其是否乎?骨鲠之言,非无我则诚难于受之也。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此汉初之谋臣,所以事英略大度之主,而使屈羣防之用者,其言如此。齐威之覇,其机不在乎阿即墨大夫之诛赏,而系乎毁誉不公,使齐威之刑赏不行焉,则为欺者殆无以禁之矣。恢复之功,独可日月冀乎?此臣所以冒昧而献兼听无我之説也。陛下静观而熟察之,傥有验于微臣之言,功业成否,反掌间尔。
译中书舍人林光朝上奏说:“臣听说,唐虞时代,朝廷内有百揆、四岳,朝廷外有州牧、侯伯,远近相互参照,犹如一体。而且天子还按时巡行四方山岳,诸侯各自在方岳之下朝见天子。当时诸侯每年朝见天子,都把这看作职分中理所当然的事情。看当时告诫他们的话,有说:‘用言论陈述政事,用功绩加以考核,用车服奖励功劳。’这就是引导他们进言。言论不是白白发出,必定要有可以指验的效果,所以赏赐车服,以示宠异。车服有一定等级,天子借此驾驭群臣,只有有功的人才能得到,那么人人都会心怀喜悦。如果没有功劳而偶然得到车服,那么人人都会存有侥幸之心。一旦有了侥幸之心,车服也就不值得珍贵了。所以要明白地告诉他们,让他们用言论陈奏,同时又考察他们的言论是否正确。皋陶曾经提出这一说法,认为如果不这样,那么同日陈奏的人就会没有功劳;可见这个道理一天也不能在天下废弃。陛下修明各项政务,搜求有实际才能的人,常常让各地州牧、部使者、郡守分别上奏政事,然后又反复加以告诫,这与唐虞时代的做法不约而同。然而那些从别处调任郡守的官员,或由丞郎外调的官员,或执政、侍从等,任劳任逸而离任时,本来应当把一两件事情详细陈述在陛下面前;即使陛下有所裁可或否决,却没有最终考察其效果究竟如何。臣私下看到,神宗皇帝对于各部门所奏的事情,没有不全部阅览的,又曾设置功过簿,来考核他们的言论是否正确。臣愿陛下斟酌祖宗的治道来培养天下,每当州牧、侯伯入朝应对时,若有值得听取的话,就按年月加以记录,考察其言论是否正确,像功过簿一样。这样,田地可以开垦,水利可以修治,流民可以聚集,盗贼可以除去;大的方面可以使民俗敦厚、士风振兴,小的方面可以讲求盐铁和酒酤之政,弄清财利收入和耗费的来源。如此,天下所有事务都可以周遍了解、逐一考核。从前汉文帝在宣室召见贾谊,恰逢接受神灵赐福之时,所问的只是鬼神之事,贾谊的回答不敢涉及其他事情。如今州牧、侯伯一天见到天子,能够尽情陈说郡国之事,这就是引导他们进言,已经与唐虞时代相同。假如没有办法考察其言论是否正确,臣恐怕同日陈奏的人都会没有功劳。臣以前说过,天下如此广大,不是君主的耳目所能完全达到的;在唐虞盛世,认为这个道理不可废弃,必定是因为它是简便易行的方法。陛下不妨稍加思考,使天下重新看到唐虞的治理。”薛季宣上奏说:“臣听说,君主治理天下,没有比使天下人不能欺骗自己更重要的。假如天下人都不能欺骗君主,那么所希望的事情没有不能实现的,所做的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自古号称有志向的君主,他们想要做的事情,不是不很盛大美好,但最终常有受到阻碍的叹息,大概是因为欺骗他们的人太多了。欺骗者的情状,天下人都知道,唯独君主不知道;难道是君主不想察知,甘愿受骗吗?近处有人为他铺路,远处就有盘结错综的坚固势力;大人物为他助力,小人物就有显露出来的援助。要察觉这些,难道说很容易吗?郡守县令所治理的范围,不过是一郡一县之间,早晚坐在官署中,那些豪强大户和巨商敢于欺侮他们而不害怕,是因为依仗胥吏替他们充当包庇和资助。君主汇集天下的责任,以一人之身面对天下,爵禄、利益、权势足以使小人动心;如果不是有人欺骗,凭什么会有侥幸窃取富贵的希望?而罪恶的根源,就在于左右近臣的包庇,导致君主无从察觉。左右近臣的欺骗,比天下人的欺骗更严重。他们窥伺君主言色的技巧,暗中察看君主意向的能力,纵横开合、迎合逢迎,几乎难以形容其巧诈。所以有人借正直之名实行邪曲,假借廉洁来满足贪欲,伪装正直来推销谄佞。他们推荐或排斥人才,不在升降之时才进行,而在平日无事时暗中褒扬或诋毁。一旦到了升降任免之际,即使君主自以为出于独断,喜怒和声势也已经归于那些包庇者一边了。既然如此,君主又从哪里察觉左右近臣的欺骗呢?也不过是兼听、不存私我,收纳耿直刚正之士,舍弃圆滑柔顺之人罢了。那些可以用利益诱惑、可以用威势使其恐惧,有所见解却不敢说,或者说了却不敢说尽的人,都是圆滑柔顺之人。骨鲠之士,正因为胸中耿直,不能随世俗改变,到了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候,才可以期待他们伏节而死、守义不屈。平常时日圆滑柔顺,只为自身谋划,却希望在危急困难时发挥作用,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假使满朝士人全是圆滑柔顺之人,那么沉默蒙昧就太严重了,对君主有什么好处呢?至于骨鲠之士,世人多以好名来怀疑他们。名声是天地间的美好事物,不能轻易给人;同时它也是天下共同的评议,不可以冒险强求。办事进言,如果确实出于为君主、为社稷,才可以获得名声;否则,诽谤也会随之而来。所以臣下应当把求学问作为自己的打算,不可存有好名之心。君主为社稷打算,只担心得不到爱惜名节的人。人人都追求好名、畏惧义理,那么君主想做的事情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因此想要断绝天下人的欺骗,关键只在于收纳骨鲠之士;收纳骨鲠之士,在于兼听;兼听最难的是不存私我。先入为主的意见一旦进入心中,即使还有别的说法,也不能再听进去了。凭什么来鉴别选择它是对还是错呢?骨鲠之士的言论,如果不能做到不存私我,确实很难接受。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实行;良药虽然苦口,却有利于治病。汉初那些谋臣之所以侍奉英明有谋略、宽宏大度的君主,并使他屈服于群臣的意见,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齐威王成就霸业,关键不在于迎合即墨大夫而决定诛罚或赏赐,而在于毁誉不公;如果齐威王的刑赏不能实行,那么欺骗君主的人几乎就无法禁止。恢复中原的功业,难道还能只靠日月推移来期待吗?这就是臣冒昧献上兼听、不存私我的主张的原因。希望陛下静观而深入审察,倘若臣微薄的言论有一点可验证之处,那么功业能否成就,不过在反掌之间。
季宣又上奏曰:「臣闻唐太宗之戒王珪曰:『人心所见,互有不同,茍论难往来,务求至当,舍巳从人,亦复何伤?隋末内外务相阿顺,皆自谓智,及天下大乱,家国两亡。卿等各当徇公去私,母雷同也。』魏郑公告太宗曰:『人主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昔尧清问下民,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驩兜不得蔽。是故人主兼听广纳,则下情得以上通。大哉言乎!其君臣致治之美,庶几成康有由矣。』夫和之与同,疑若相似,圣人之论,则有君子小人之分。善乎晏婴之言:『和如盐梅相济,同如以水济水。人心不同,如其面焉。强而同之,非回于利弗能也。』向令仕者举回于利,则凡时之利病、政之得失,何自而知之?君子不为利夺,往往轻为去就,借此以治,万无是理。间自权臣柄国,斵防忠良,内外之臣,无小无大,相与谀説,合若一人,几于杨氏无君,其于国家何有?流风遗俗,溺陷人心,同而不和,至今为梗。以陛下之刚明圣武,髙视唐宗,即政以来,每欲一湔前弊,其如无君之习革之良难。举世为同,则有入而不自知者,臣惧邦之政俗▯日非而莫之捄也。凡处天下之事,不当心有所主,惟处身于利害之外,乃知利害之实。故见利者不知其害,见害者不知其利。诚使言利害者毕陈所见,则利害之情无余蕴矣。合天下听无不聪,合天下视无不明,盐梅相济,何以易此?不然,自涂耳目,同异不闻,虽臣下盈庭,自成孤立矣。人情诚不易见,然而指意可知。大抵勉君以容受谠言,要为忠爱之至;导之拒谏,宁为体国之心。由此观之,邪正无遁情矣。臣不敢逺引三代,姑以所学稽于唐之君臣致治之美,为陛下献。惟圣神留虑而图之,社稷苍生幸甚。」直焕章阁王师愈论听言之要防曰:「臣窃惟陛下躬上圣之资,励大有为之志,孳孳图治,听纳如流,欲以来天下之言。然而进言者不能皆昌言,多为虚诞一偏之説,仰欺天聪。其名则是,其实则非。听之则可喜,行之则可骇。或有利少而害多者,或有利于此而害于彼者,或有断然不可行者。行之未乆,虽不惮于辍,或从而变更。其弊已甚矣。原其用心,不过茍持一说,以取容恱,欲为干利禄之阶,而不顾上误朝廷之施行,下贻生民之大病。此何谓也?陛下明目达聪,欲周知而广览进言之路,固不可不辟。自今凡有陈利便者,诚能先隠之于圣心,次付之于大臣、侍从、防谏,参酌详审,择其灼然可行者行之,庶几事功可济,利兴而害除矣。」光宗绍熈二年,起居舍人黄裳上奏曰:「自古人君不能从谏者,其蔽有三:一曰私心,二曰胜心,三曰忿心。事茍不出于公,而以已见执之,谓之私心。私心生,则以谏者为病,而求以胜之。胜心生,则以谏者为仇,而求以逐之。因私而生胜,因胜而生忿。忿心生,则事有不得其理者焉。如潘景珪,常才也,陛下固亦以常人遇之,特以防谏攻之不已,致陛下庇之愈力,事势相激,乃至于此。宜因事静察,使心无所系,则闻防谏之言无不恱,而无欲胜之心;待防谏之心无不诚,而无加忿之意矣。」三年,御史防主簿彭▯年论听言以讲学明理为本。防曰:臣闻天地以虚为徳,圣人所以能賛天地之化育而与之参焉者,亦虚而已矣。恭惟陛下受天明命,临照万国,自御极以来,天下之事,一切以虚心应之。执政大臣日有闿陈,无一事之不下;侍从论思,给舍缴駮,防谏劾奏,无一言之不听。内而百执事,外而监司郡守,一遇奏对,无不自以为称惬上意。虽舜之舍已从人,禹之闻善言则拜,何以过此?然臣区区之愚,犹愿有陈于陛下者。盖以天下之理,有所谓可,亦有所谓不可。夫虚者,岂一于可之谓哉?无可不可者虚也,有可不可者理也。试观之天地之化,何尝有所偏倚?其无所偏倚者,天地之虚也。然隂阳寒燠之气,动植飞潜之性,长短小大之形,亦何尝有所变易哉?所不可变易者,天地之实理也。夫是非邪正,此实理之在人而不可变易者。
译薛季宣又上奏说:“臣听说唐太宗告诫王珪说:‘人的见解彼此本来就有不同,如果反复辩论交流,务求达到最恰当的结论,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又有什么伤害呢?隋朝末年,朝廷内外都致力于互相阿谀顺从,还都自以为聪明;等到天下大乱,家国都灭亡了。你们各自都应当奉行公义、去除私心,不要随声附和。’魏征告诉太宗说:‘君主兼听就明,偏听就暗。从前尧广泛询问下民,所以有苗氏的罪恶能够上达;舜使四方的眼睛都为自己所见,使四方的耳朵都为自己所听,所以共工、鲧、驩兜不能蒙蔽他。因此君主兼听广泛采纳,下面的实情就能够上达。这个道理多么伟大!君臣共同成就治理的美盛,接近成王、康王,是有原因的。’和谐与苟同,似乎相近,但圣人的议论却认为其中有君子和小人的分别。晏婴的话说得好:‘和谐就像盐和梅相互调和,苟同就像用水调和水。人的心意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强迫大家相同,不是为了利益就不能做到。’假如当时做官的人都只举荐那些追逐利益的人,那么当时政事的利弊、政治的得失,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君子不被利益夺取志向,往往轻视个人的去留;想借此来治理天下,是绝对没有道理的。间或权臣掌握国政,残害忠良,朝廷内外的臣子无论大小,都互相用谄媚的话附和,像一个人一样,几乎到了杨氏专权而目无君上的地步,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 这种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留的习俗,沉溺并陷害人心,只求苟同而不求和谐,直到今天仍然成为阻碍。以陛下刚毅明察、圣明神武的资质,远远超过唐太宗;自即位执政以来,每每想彻底洗除以前的弊病,只是这种无视君主的习气实在很难革除。全天下都只求苟同,就会有人陷入其中而自己还不知道,臣担心国家的政事和风俗将日益败坏,却没有人能够挽救。凡是处理天下事务,不应当心中先存成见;只有把自己置于利害之外,才能知道利害的实际情形。所以只看到利益的人不知道它的危害,只看到危害的人也不知道它的利益。假如让陈说利害的人都把自己的见解全部说出,那么利害的真实情形就没有剩余隐情了。汇集天下人的听闻,就没有不聪敏的耳朵;汇集天下人的观察,就没有不明察的眼睛;像盐梅相互调和一样,还有什么能替代这种办法呢?否则,自己堵塞耳目,连不同的意见都听不到,即使臣下满庭,也已经形成孤立的局面了。人的真实心情固然不容易看见,但他的指向和意旨还是可以知道的。大体说来,勉励君主容纳直言,是忠诚爱护君主到了极点;引导君主拒绝进谏,宁可说是出于忧国体、顾大局的心意。由此看来,邪正的实情就没有能够逃脱的了。臣不敢远远援引夏商周三代,姑且以自己考察唐代君臣共同成就治道的盛美之处,献给陛下。惟愿圣明的陛下留下心思加以谋划,社稷和百姓幸甚。” 直焕章阁王师愈论述听取言论的要领,奏札说:“臣私下想到,陛下具有上等圣人的资质,怀抱大有作为的志向,勤勉不懈地谋求治理,像流水一样听取采纳意见,想要借此获得天下人的言论。然而进言者不可能全都说正大的言论,许多人所说的是虚妄荒诞、片面偏颇的意见,仰仗进言之名欺蒙圣听。名义上正确,实际却错误;听起来令人高兴,实行起来却令人震惊。有的利处少而害处多,有的对这里有利却对那里有害,有的断然不可实行。实行不久,即使不怕中途停止,也往往随即改变。它造成的弊病已经很严重了。推究他们的用心,不过是苟且坚持一种说法,以求取悦容身,想把它作为求取利禄的阶梯,却不顾对上会误导朝廷施政,对下会给百姓留下严重祸害。这算是什么呢?陛下明察四方、通达万事,想要全面了解情况,广泛开辟进言的道路,本来不能不这样做。从今以后,凡是陈说有利措施的人,陛下确实可以先在圣心中存记,再交给大臣、侍从、谏官、给事中、舍人等参酌详细审察,选择那些明显可行的加以实行,如此或许可以成就事功,使利益兴起而祸害消除。” 宋光宗绍熙二年,起居舍人黄裳上奏说:“自古君主不能听从进谏,他的蒙蔽有三种:第一是私心,第二是好胜之心,第三是忿怒之心。事情如果不是出于公心,却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见解,这叫私心。私心产生,就把进谏的人看作祸患,想设法压倒他。好胜心产生,就把进谏的人看作仇敌,想设法驱逐他。由私心产生好胜心,由好胜心产生忿怒心。忿怒心一产生,处理事情就会有不合道理的地方。像潘景珪这样,只是普通的才干,陛下本来也是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只因为谏官不断地攻击他,导致陛下更加用力地庇护他,事情的形势相互激发,竟发展到这个地步。应当借这件事静心察看,使自己的心不受任何牵系;这样听到谏官的言论就没有不喜悦的,也不会产生想压倒他们的心;对待谏官的心意就会无不真诚,也不会再有加重忿怒的意思。” 三年,御史防主簿彭▯年论奏说,听取臣下意见,应以讲学明理为根本。防说:臣听说,天地以虚无自守为德,圣人之所以能够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并与天地并立参赞,也只是因为虚心而已。恭敬地想,陛下承受上天的明命,照临万国;自登极以来,天下的事情全都以虚心应对。执政大臣每天都有所启陈,没有一件不交下来处理;侍从官议论政事,给事中、舍人封还驳正诏令,台谏官纠劾上奏,没有一句不被听取。内至百官,外至监司、郡守,一旦奏对,无不自以为符合并满足了皇上的意旨。即使舜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众人、禹听到善言便下拜,又怎么能超过这样呢?然而臣区区愚见,仍有话想向陛下陈说。天下的道理,有所谓可以,也有所谓不可以。所谓虚心,难道就是一概认为可以吗?不执着于可以或不可以,才叫虚心;有可以和不可以的分别,才是道理。试看天地化育万物,何曾有所偏倚?它无所偏倚,正是天地的虚心。然而阴阳寒暖的气,动植飞潜的性,长短大小的形,又何曾任意改变呢?不可改变的,正是天地真实不变的道理。是非邪正,就是这种存在于人身上而不可改变的真实道理。
若是谓是非,谓非邪,谓邪正,谓正,物各付物,而吾无一毫私意介乎其间,岂不如天地之虚哉?傥是非邪正未尝辨析,而徒曰吾虚心应之,吾之应之者,若其人正其言是,则是虚也,达而为尧舜不难也。若其人邪其言非,则是虚也,反而为祻乱亦不难也。孔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夫无适无莫,岂不甚善?然非义之与比,则有所不可。故无适无莫而义,则为从善如转圜;无适无莫而不义,则为用贤如转石矣。是可不察哉?臣观陛下数月之间,用人纳谏,圣心愈虚,盛徳彰明,天下欢喜,太平之期,指日可冀。而臣之私忧过计,益不自已者,诚愿陛下于是非邪正之间,深加圣心焉。臣非敢议陛下今日虚心以为非是,诚以是非邪正未易判别,异时不幸有不肖者,窃陛下虚心之机而用之,或误陛下。陛下傥惩今日为监戒,则将猜忌闗防,表里不应,其患又有不胜言者。此臣所以有狂。僭之言也。抑臣之言,犹有未尽者。臣闻之,能明理,然后能使心之虚;能讲学,然后能使理之明。夫天下之事,纷纭淆杂,日至乎前,利害之相形,贤否之相防,千变万化,不可穷诘。而陛下以一人之聪明酬之,可不谓难哉?陛下随事而应,虽无不听之言;事过而思,岂无既往之悔?万一有之,陛下亦尝察夫悔之所以然乎?是必于理有所未明,所以于事不能无误。臣是以知讲学之不可缓也。恭惟陛下自得圣学之髙明,多阅天下之义理,是非邪正,固已了然。然而理本无穷,学斯不足,若丝毫有所不察,则祻乱或从而生。臣愚,欲望陛下精考圣贤之言,多亲儒学之士,公好恶以合天道,辨义利以察人情,常使圣心昭明,了无蔽惑,如水鉴之清而妍丑自见,如尺度之公而长短自形。此圣人之所谓虚而与天地相参者也。唯陛下留神。四年,▯年为秘书郎,又论羣臣进言,早赐处分。防曰:臣以非材,备数三馆,月糜廪粟,无所补报。尝伏自念,三馆之士,在祖宗时,许以议政,比偕同列,僭上封章,待罪旬浃,未闻报罢。窃知圣徳优容,必无诃谴,然而所论之事,亦无施行。诃谴不加,不敢自喜,从违未卜,实切私忧。臣仰惟陛下自即位以来,隆寛尽下,虚已受人,听纳之勤,前古无有。只因近日二三差除,大臣执奏,给舍缴駮,防谏论劾,未合圣心,反覆月余,尚无予决。羣臣既不肯背理而徇陛下,陛下复不肯屈势而听羣臣,君臣之间龃龉既乆,情意不通,易成睽阻。一日二日,万机沓来,设于其间,又有同异,展转激作,或贻威怒,则岂特羣臣之罪,不胜诛夷而已哉?陛下父母也,羣臣臣子也。子事父母,只欲其喜,岂欲其怒?父母怒则一家不宁,陛下怒则天下不宁,此臣所甚惧也。陛下圣度如天,万万无此。臣但见羣臣屡批逆鳞,恐其至是,是以愿为陛下先事言之。然臣亦非敢以臆説欺陛下也。臣尝读周公旦《无逸》之书,至篇之终曰:「自商王中宗及髙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廸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旦之此言,真万世帝王▯鉴也。夫所谓「小人怨汝,詈汝」者,乃后世指斥乗舆之▯,其犯上渎尊与抗防陈议者,盖不可同年而语矣。而四君闻之,反取之以为徳,任之以为愆,然则怒安从而生哉?傥不如四君之能听,则诪张为幻之人,必指其言曰:「此怨吾君之词也,此詈吾君之词也。」人君不察,从而信之,则失为君之道,无寛裕之徳,其弊至于乱罸无罪,杀无辜者,盖有之矣。陛下慈仁覆物,谦虚无我,固当。上拟四君,然臣犹不免以诪张为幻之人为惧者,诚不为无见也。刘向曰:「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志者,开羣枉之门。」羣臣之言,陛下既疑而不听,则诪张为幻者可以投间而起矣。臣逆料其説,不过有三:必曰陛下之命羣臣执之不行,是天下之事尽由羣臣,不由陛下。为此説者,是以唐明皇待陛下非忠臣也。昔明皇欲加牛仙客尚书,张九龄以为不可;又欲加实封,九龄又以为不可。李林甫揣上意曰:「仙客宰相才也,何有于尚书?」明皇信之,复以仙客实封为言。九龄固执如初,明皇曰:「事皆由卿耶?」自是林甫进,九龄罢,而唐之治乱分矣。此岂陛下所欲闻乎?又必曰羣臣为此,不过欲归过于上,邀名于已耳。
译如果把是说成是,把非说成非,把邪说成邪,把正说成正,把万物各归于其类,而自己不让一丝一毫的私意夹杂其中,难道不就像天地那样虚心了吗?假如从来不辨析是非邪正,只说自己虚心应对,那么若对方是正人、所说正确,这种虚心就能使自己达到尧舜的境界并不难;若对方是邪人、所说错误,这种虚心反过来造成祸乱也并不难。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没有一定亲近的,也没有一定疏远的,只亲近合乎义的。没有一定亲近或疏远,难道不好吗?但如果不与义相合,就有不可取之处。所以,无所偏爱而合乎义,就会像转动圆环一样顺畅地从善;无所偏爱而不合乎义,就会像推动石头一样任用奸邪。对此能不仔细审察吗?臣观察陛下几个月来任用人才、采纳谏言,圣心越来越虚明,盛德越来越彰显,天下欢喜,太平的日子指日可待。然而臣私下的忧虑和过度的担心,越来越不能自已,实在是希望陛下对于是非邪正之间,进一步用心审察。臣并不是敢说陛下今天虚心听取意见是错误,实在是因为是非邪正不容易判断,将来万一有不肖之人,暗中利用陛下虚心听取意见的机会而行事,或许会误导陛下。陛下如果因为今天的情形而加以惩戒、引为鉴戒,那么将会猜忌防范,内外不能相应,这种祸患又有说不尽的了。这就是臣所以有这些狂妄僭越之言。只是臣的话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臣听说,能够明白道理,然后才能使内心虚明;能够讲习学问,然后才能使道理明白。天下的事情纷繁杂乱,每天来到面前,利害互相显现,贤能与否互相对照,千变万化,无法穷尽追问。陛下凭一人的聪明来应付,难道不是很难吗?陛下随事应对,虽然没有不听取的言论;事情过去之后再思考,难道不会有已经发生的悔恨吗?万一有悔恨,陛下也曾察究过悔恨产生的原因吗?这一定是对道理还有未明之处,所以处理事情不能没有错误。臣因此知道讲学不可迟缓。恭敬地想,陛下自从获得圣学的高明,广泛阅览天下义理,是非邪正本来已经明白了。然而道理本来没有穷尽,学问也总有不足;如果有一丝一毫没有察明,祸乱或许就会由此产生。臣愚昧,希望陛下精心考察圣贤的言论,多亲近儒学之士,公正地处理好恶以符合天道,辨别义利以察知人情,常使圣心光明,完全没有蒙蔽迷惑,如同水镜清澈而美丑自然显现,如同尺度公正而长短自然显出。这就是圣人所说的虚心,并因此能够与天地相参的境界。希望陛下留意。四年,▯年任秘书郎,又论奏说群臣进言,应早日赐予裁决。防说:臣凭着没有才能,充数于三馆,每月耗费廪禄粮米,却没有什么可以补报国家。臣曾私下思量,三馆之士在祖宗时期,获准议论政事;我曾和同列官员一起,僭越上封章,等待治罪十天半月,也没有听说被斥责罢免。臣私下知道,圣德宽厚包容,一定不会加以呵斥责罚;然而所论之事也没有施行。没有受到呵斥责罚,不敢自以为庆幸;事情究竟听从还是违背尚未可知,实在使臣忧虑。臣仰想陛下自即位以来,宽厚地对待臣下,虚己接受他人意见,听取采纳的勤勉,前代从未有过。只是近来有两三件任免,因大臣执奏、给事中舍人封还驳正、台谏官论奏弹劾,未能符合圣心,反复了一个多月,仍然没有作出裁决。群臣既不肯违背道理而迎合陛下,陛下又不肯屈服于形势而听从群臣,君臣之间的抵牾已经很久,情意不通,很容易形成离心阻隔。一日两日之间,万机纷纷而来,假如其中又有意见相同或不同,辗转激化,或许触犯圣威而招致震怒,那么难道仅仅是群臣罪不容诛、遭受极重诛戮而已吗?陛下是天下人的父母,群臣是臣子。子女侍奉父母,只希望父母欢喜,哪里希望父母发怒?父母发怒,一家就不得安宁;陛下发怒,天下就不得安宁。这是臣最为害怕的。陛下的圣明气度如同上天,绝不会有这种情况。臣只是看见群臣屡屡触犯皇上的威严,担心会发展到这一步,所以愿意在事情发生之前先向陛下说明。然而臣也不敢凭臆测欺骗陛下。臣曾读周公旦《无逸》,读到篇末说:‘从商王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周文王,这四个人都通晓明哲之道;有人告诉他们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就更加尊敬地修养德行。”他们的过错会说:“我的过错确实如此,不仅不敢含怒。”如果不听从这些话,人们就会有人捏造幻说,说道:“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却相信他们的话;如果真是这样,却不长久考虑自己的法度,不使心胸宽舒,滥罚无罪之人,杀害无辜者,那么怨恨就会因这些事聚集到自己身上。”’周公旦这些话,真是万世帝王的龟鉴。所谓‘小人怨恨你、辱骂你’,指的是后世斥责皇帝一类的话;至于犯上辱尊以及抗拒台谏陈议的人,更不能与之同日而语。可是这四位君主听到这种话,反而把它当作修德的依据,把它当作自己的过错,那么怒气又从哪里产生呢?假如不能像这四位君主一样听取意见,那么那些捏造幻说的人,一定会指着谏言说:‘这是怨恨我君主的话,这是辱骂我君主的话。’ 君主不能明察,反而相信这些话,就会失去做君主的道理,没有宽裕的德行;其弊端发展到滥罚无罪、杀害无辜,也确实有过这样的事。陛下慈仁而覆盖万物,谦虚无私,本来应当如此;陛下比拟四位君主也毫不逊色,然而臣仍不能不以那些捏造幻说的人为忧惧,实在不是没有根据。刘向说:‘抱着狐疑之心,就会给进谗害人的口舌以机会;保持犹豫不断的意志,就会打开众多邪曲之人的门户。’群臣的言论,陛下既然怀疑而不听,那么捏造幻说的人就可以乘隙而起了。臣预料他们的说法不过有三种:一定会说,陛下的命令被群臣执意阻止而不能施行,这是天下的事情全由群臣决定,而不由陛下决定。说这种话的人,是把唐明皇对待陛下看作非忠臣。过去唐明皇想加授牛仙客为尚书,张九龄认为不可;又想给他实封,张九龄再次认为不可。李林甫揣摩皇上的心意说:‘仙客有宰相的才干,何况一个尚书呢?’明皇相信了他,又提出给仙客实封之事。张九龄仍像先前一样坚持,明皇说:‘事情都由你决定吗?’从此李林甫得以进用,张九龄被罢免,唐朝的治乱也由此分开了。这难道是陛下愿意听到的吗?他们又一定会说,群臣这样做,不过是想把过错归到皇上身上,自己借此求取名声罢了。
为此説者,是以唐徳宗待陛下亦非忠臣也。徳宗欲为唐安公主造塔,姜公辅表谏,徳宗曰:「唐安造塔,其费甚防,非宰相所宜论,止欲指朕过失,自求名耳。夫不善之事,行之则为过,改之则为名。人君能改则名在人君,人君不能改则名在谏者。」徳宗终守改过之吝,竟失从谏之名,褊心忌克,此岂陛下所欲闻乎?又必曰号令已行,不可复反,是又以反汗之小嫌,伤从谏之盛徳,亦非忠于陛下之言也。臣请复以庆厯、元祐之事辨之。庆厯三年,仁宗既除夏竦枢宻使,后用御史中丞王拱辰、谏官欧阳修等十一防追竦枢宻使勅。元祐元年,哲宗除安焘知枢宻院,给事中王岩叟封駮,竟因焘辞免之章,令依旧职。此皆大臣也,尚不惮于改除,又何取号令之不可反乎?且羣臣获仕清时,固欲陛下跻祖宗之盛,际迈帝王之极功,身荷美名,主都显号,偶有违拂,诚非得已。陛下谅其忠,则局蹐恐悚,犹不自安;陛下不谅其忠,则流移转徙,何所不至?宁肯不顾妻子,故犯君父之怒乎?陛下今日虽未有怒羣臣之意,臣恐诪张之说万一不解,则必有触此机而动者矣。盖人君胷中当如清水明镜,一毫不留,乃得其正。四君之所以不敢含怒,盖谓是也。臣愚欲望陛下恢廓圣懐,和平宸虑,以天下之理察羣臣之言,酌其是非,早赐处分。或罢召命,或与外除,毋使诪张之説能惑聪明忠荩之臣,或罹摈弃。实天下幸甚,宗社幸甚。▯年又论优迁防谏沮抑忠直之弊,防曰:「臣闻言路通塞,天下治乱系焉。言路通则虽乱易治也,言路塞则虽治易乱也。仰求前监,方册昭然,臣敢不为陛下缕缕陈之?臣伏见陛下自登大寳,隆寛尽下,广览兼听,揆之于古,未见其比。而近日防谏之官稍稍抗直者,多不得乆于其职,大率优迁其官以去之。臣不知其故何也?夫假迁官以逐言者,此近世最弊之法,陛下柰何数出而用之乎?消耎精锐,沮抑忠直,莫甚于此。且防谏之官,皆朝廷选择而后除使其言可行,则为称其职,当留而不当迁;言不可行,则为不称其职,不当迁而当去。而乃举措倒置,是非易位。臣不知陛下所以劝惩天下,果何术也?恭惟治朝崇奬防谏,列圣相承,视为家法。傅尧俞尝谓言事之官,许令风闻。祖宗之诏,曲全过当。许风闻则岂皆责实?全过当则欲其尽言。如此求之,犹恐未至。臣观南渡以来,防谏忠鲠,大率不逮祖宗盛际。每有所言,极不过三数章而止,安有二十三章劾胡宗愈,十九章劾章惇如刘安世者乎?全防弹劾不听,亦已。安有上章不报,率同列进见,列拜于御座之侧如孙抃论温成典礼者乎?闻有宣谕,唯唯禀承,安有召赴都堂宣谕而论列如故,如傅尧俞之论张舜民不当罢者乎?言有不合,茍得美官,奉身而去,安有以去为谏,几上感寤,如程颢之不受提刑,司马光之不受枢宻,傅尧俞之不受吏部侍郎者乎?臣不知先正诸臣刚决勇敢,一至于此。以为无上耶?则近世爱君未有过于诸臣者也。以为沽激好名邪?则忠实▯恻亦未有过于诸臣者也。而祖宗容受听纳,若恐伤之,得非以朝廷纪纲之地,不容不重,为社稷宗庙大计,自当尔耶?陛下试取先正诸臣奏议,反覆详观,然后知祖宗寛大,人无不尽之言。今日防谏略无先正之直,陛下傥舍己从人。」如舜改过不吝,如汤不唯听人之言,而又且导之使言;不唯容人之直,而又且激之使直。臣尚惧士气消靡已乆,不能顿然作兴,而况从而沮之耶?臣是以知士气不可以不伸。夫奸宄之人,何世无之?唯借防谏严重,有以折其萌芽;而防谏之士所以能震慴奸宄,唯借人主听纳其言,假以声势。今防谏之士消沮如此,臣恐在内之奸宄乘此隙以蠧其内,在外之奸宄执此隙以揺其外。陛下虽欲髙枕而卧,不可得也。且臣尝熟察防谏所以数忤陛下者,盖有由矣。非以陛下身有失徳,恶人正救,如前代拒谏之主也;特不过攻击权幸,不协圣意耳。夫权幸恩宠不行,不过一夫怨,而怨归防谏;防谏言论不行,能使天下怨,而怨归陛下。陛下柰何不忍一夫之怨,而独任天下之怨乎?此臣所以痛心疾首,欲一言于陛下之前,不能自已也。臣反覆思惟,今日陛下唯有导人使谏,足以救此。臣犹虑声势已动,未易顿回,政须陛下开广圣心,扫除芥蔕,遵用仁庙召还唐介故事,柬别向来以谏去国、不由人言之人,擢用一二,示天下以听纳之机。登对臣僚,议论忠谠者稍旌别之,示天下以听纳之实,庻几圣徳昭明,羣疑解释,不胜幸甚。
译说这种话的人,是把唐德宗对待陛下也看作非忠臣。德宗想为唐安公主建造佛塔,姜公辅上表劝谏,德宗说:‘为唐安公主造塔,费用很大,不是宰相应该议论的事;他只是想指出我的过失,为自己求取名声。坏事做了就是过错,改正它就是名声。君主能够改过,名声就在君主;君主不能改过,名声就在进谏者。’德宗最终固守不肯改过的吝惜,终于失去了听从谏言的名声;他的心胸狭窄而嫉贤好胜。这难道是陛下愿意听到的吗?他们又一定会说,诏令已经施行,不能再收回;这又是用反悔的小嫌疑损害听从谏言的大德,也不是忠于陛下的话。臣请再用庆历、元祐年间的事情来辨明。庆历三年,仁宗已经任命夏竦为枢密使,后来听从御史中丞王拱辰、谏官欧阳修等十一名台谏官的意见,追回任命夏竦为枢密使的敕书。元祐元年,哲宗任命安焘知枢密院,给事中王岩叟封还驳正,最终因安焘辞免的奏章,命令他仍任旧职。这些都是大臣,尚且不怕改换任命,又有什么理由说号令不能收回呢?况且群臣在清明的时代获得仕进,本来都希望陛下达到祖宗盛治、赶上帝王的极大功业,使自己承受美名、使君主获得显赫的称号;偶尔有所违逆,实在是不得已。陛下如果谅解他们的忠心,他们即使局促不安、恐惧战栗,仍然不能自我安心;陛下如果不谅解他们的忠心,他们就会流离迁徙,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难道他们会宁愿不顾妻子儿女,故意触犯君父的怒气吗?陛下今天虽然没有发怒于群臣的意思,臣担心捏造幻说万一不能消除,必定会有人触动这个机会而采取行动。君主胸中应当像清水明镜,一丝一毫也不留下,才可以得到正道。四位君主之所以不敢含怒,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愚昧,希望陛下扩大圣明的胸怀,使宸心平和,根据天下的道理考察群臣的言论,斟酌其中的是非,早日赐下裁决。有的可以罢去召命,有的可以授之外任,不要让捏造幻说的人惑乱陛下的聪明,使忠诚尽职的臣子反而遭到斥弃。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宗庙社稷的大幸。▯年又论奏优待升迁台谏官、压制忠直之士的弊端。防说:臣听说,言路是否通畅,关系到天下的治乱。言路通畅,即使天下混乱也容易治理;言路闭塞,即使天下安治也容易变乱。臣仰求前代的鉴戒,典籍记载清清楚楚,岂敢不为陛下一一陈说?臣私下看见,陛下自登大宝以来,宽厚地对待臣下,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拿古代来衡量,也没有见过能相比的。然而近来台谏官中稍微抗直敢言的,多不能长久任职,大多用优厚升迁官职的办法把他们调离。臣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借升迁官职来驱逐进谏者,是近世最坏的办法,陛下为什么屡屡采用?消磨人的锐气、压制忠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况且台谏官都是朝廷选择后任命的;如果他们的言论可以施行,就是称职,应当留任而不应升迁;如果言论不能施行,就是不称职,不应升迁而应罢去。但如今举措颠倒,是非位置互换。臣不知道陛下用来劝善惩恶、治理天下的究竟是什么办法。恭敬地想,治世尊崇奖励台谏,历代圣君相承,把它视为祖宗家法。傅尧俞曾说,言事之官应允许根据传闻进谏。祖宗的诏令,曲意保全他们,已经超过通常标准。既然允许根据传闻进言,难道还要求每件事都必须查实吗?正因为要尽量保全他们,才希望他们把话全都说出来。这样要求他们,仍然担心还做得不够。臣观察南渡以来,台谏官忠诚鲠直,大多赶不上祖宗盛世。每有进言,最多不过三五道奏章便停止,哪里有像刘安世那样上二十三章弹劾胡宗愈、上十九章弹劾章惇的呢?台谏官尽力弹劾而皇上不听,也就罢了;哪里有上章而没有答复,便率领同列入见,在御座旁列拜,如孙抃论温成皇后典礼那样的呢?听到皇上宣谕,只有唯唯诺诺地接受奉行,哪里有奉召到都堂听宣谕,却仍照旧列举问题、如傅尧俞论张舜民不当罢免那样的呢?言论不合,只要得到美官,便保全自身离去,哪里有把离职当作进谏,使皇上几乎因此醒悟,如程颢不接受提刑、司马光不接受枢密、傅尧俞不接受吏部侍郎那样的呢?臣不知道前代正直的大臣为什么刚强果决、勇敢到这种地步。若认为他们目无君上,那么近世爱戴君主的还没有超过这些大臣的;若认为他们沽名激进,那么忠实恳切、忧国忧民也没有超过这些大臣的。祖宗容纳他们、听取他们的意见,好像唯恐伤害他们,难道不是因为朝廷是纲纪所在,不得不慎重;为了社稷宗庙的大计,本来就应当如此吗?陛下试着取来前代正直大臣的奏议,反复详细观看,然后就会知道祖宗宽大,因而人人都能把话说尽。今天的台谏官几乎没有前代正臣那样的直言。陛下如果能够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像舜改过毫不吝惜;像商汤不只是听取人的意见,还引导他们进言;不只是容纳人的直言,还激励他们更加直言。臣尚且担心士气消磨已经很久,不能一下子振作起来,何况还要进一步压制它呢?臣因此知道,士气不可不伸张。奸邪之人,哪个时代没有?只是凭借台谏官的威严,才能折服其萌芽;台谏之士所以能够震慑奸邪,也只是凭借君主听取采纳他们的言论,借给他们声势。如今台谏之士受到如此消磨,臣担心内廷的奸邪会乘机侵蚀内部,外部的奸邪会利用这个机会动摇外部。陛下即使想高枕安睡,也不可能了。况且臣曾仔细观察台谏官屡屡触犯陛下的原因,实在是有缘故的。并不是因为陛下自身有失德之处,台谏官像前代拒绝谏言的君主那样厌恶正直劝救;只不过是他们攻击权幸,不能符合圣意罢了。权幸的恩宠不能施行,不过是一个人怨恨;这种怨恨归到台谏官身上。台谏官的言论不能施行,却能使天下人怨恨;这种怨恨归到陛下身上。陛下为什么不能忍受一个人的怨恨,却偏偏承受天下人的怨恨呢?这就是臣痛心疾首,想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而不能自已的原因。臣反复思考,今天陛下只有引导人们进谏,才能救治这种弊端。臣还担心声势已经形成,不容易一下子扭转,正需要陛下扩大圣心,扫除心中的芥蒂,依照仁宗召回唐介的旧例,选取一两个过去因进谏而离开京国、并非由于他人谗言而获罪的人,提拔任用,以向天下显示听取采纳意见的机会。对于入朝应对、议论忠诚正直的臣僚,应稍加表彰区别,以向天下显示听取采纳意见的实际。如此或许可以使圣德光明,使群臣的疑虑全部消除,实在是无比的幸运。
光宗时,监登闻鼓院杨大全上奏曰:「臣之志,忧君者,不畏义死,不荣幸生。不以言而获罪为耻,而以言不听从为耻。自古谏之不效,其大者身膏斧锧,其次亦流窜四裔,其小者犹罢免终身。未有若今日不勉于听从,亦不加于黜逐,徒饵之以无所谴呵之恩,使皆饕富贵,甘豢养以消靡其风。莭平居皆贪禄懐奸之士,则临难必无伏莭死义之人。陛下自夏秋以来,执政从官之死者,皆不信卒之果然乎?不然乎?建康赵济死,武兴呉挺死,今尚不以为然,则事有几防于朕兆者,可谏陛下乎?万一变起萧墙,祻生肘腋,陛下必将以为不信,坐受其危亡矣。盗满山东,而髙斯弄权,二世不知也;蛮寇成都,而更奏捷,明皇不知也。此犹左右聋瞽尔。今在朝之士沥忠以告,而陛下不听,是陛下自壅蔽其聪明也。今外间传闻以为夀皇将幸越、幸呉兴,此爱陛下之深,欲泯其迹也。陛下当亟图所以解夀皇之忧。」赵汝愚论听言防曰:臣仰惟陛下天纵圣明,寛仁尽下,凡防谏之论,奏给舍之封駮,微及一介踈逺之士,虽寸长片善,陛下未尝不听而受之,无有难色。臣每与羣臣窃窥陛下盛徳全度,恢乎有容,如天之髙,如日之升,光明广大,不可尚已。若守之以诚,行之以乆,使义理习熟,是非着明,不为邪説所转移,则三王不足多,五帝不足进矣。然臣尝观自古纳谏之君,未有如唐之太宗者。当时魏徴号为善谏,帝尝曰:「人言魏徴举止踈慢,我视之更觉妩媚。」至徴陈十渐,则尤加奬叹,为列诸屏障,朝夕瞻仰,君臣之际,相得深矣。及其怒也,则曰:「会须杀此田舍翁。」及徴之亡,乃复有停昏仆碑之事。夫以太宗之明,魏徴之贤,而终不能免此,何耶?又帝尝止于木下,爱之,宇文士及从而誉之不已,帝正色曰:「魏徴尝劝我逺佞人,我不知佞人为谁,意疑是汝,今果不谬。」士及叩头谢,而帝亦不加罪。大抵人之情,喜顺而恶逆,方其始初,清明也,闻善言则喜,闻恶言则惧。凡君子忠荩之言,虽甚拂其意,然未必不防信。用小人阿顺之语,虽初若可喜,亦未必不加察也。及其乆也,君子今日论某人,明日论某事,积其违忤之意,则终将压之矣。若小人则善伺人主之意,阿防顺防,终无所违逆,故人主虽知其佞,而卒以难去。从古以来,人主皆欲治而恶乱,皆欲进君子而退小人,然卒之君子逺而踈,小人近而亲,危乱之日常多,治安之日常少者,惟在乎违道而任情,喜顺而恶逆尔。《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斯言也,诚万世人主听言之法,惟陛下留神,幸甚。军器少监兼权侍左郎官刘光祖论言事本末防曰:「臣闻古之事君者,必曰忠,必曰直。忠则有所不欺,直则有所不避。忠直者,人臣之大本也。进则观望人主之顔色,退则顾虑一身之安危,如此者必有所不尽于其心,其于忠也逺矣。设为关防,以为能避逺形迹,以为智,如此者必有所不尽于其言,其于直也逺矣。然而忠直非有素则不信,忠而君不以为疑,直而君不以为忤,惟有素者能之。臣虽愚鲁,窃慕斯义。平生所受教于父师者,盖终其身而不能变;平日所交际于朋友者,亦尽其心而无所隠,而况于事君乎?而况于任陛下耳目之寄乎?」陛下往歳毓徳春宫,臣备数小学教授。陛下察臣尽心于嘉王而无所茍,是以防简记于夀皇。召臣之日,臣到阙,际会舜禹亲传防恩,引见所奏,悉荷开纳。未几又值轮对,略尝効其愚忠,以为当今人才衰而肯论事者益少,劝陛下长养收拾,崇奬其直言。陛下御批依奏,即日付出,而大臣反若有所顾畏,不敢报行。然臣自念区区之诚,已获信于陛下乆矣。又未几,陛下遣臣迓送使客,三得瞻望清光。臣所奏楚州城壁,絶无一词之欺,陛下卒采臣言,减省工役过半。臣以事无大小皆可尽忠,官无髙卑悉当图报。今也陛下擢臣以风宪之任,其为感激,又当如何报効耶?所以承命以来,不遑宁处,朝惟夕究。如是累日,即自断曰:「惟初念纯一,可以对上帝,可以事君父,不可贰也,不可疑也。」是故道学朋党之论,人不敢言,而臣言之,为其不消此名,即必贻将来之患故也。左右近习之势,人不敢及,而臣及之,为其不窒此门,则必防士大夫之莭故也。臣在小学时,曽为日记,其间记陛下一日因臣进见,问曰:「曽识吕祖谦否?」臣对:「识之。」陛下再三称诵其贤,而悼叹其不幸。
译光宗时,监登闻鼓院杨大全上奏说:臣的志向是忧虑君主;为义而死不畏惧,以侥幸求生不以为荣。不因进言获罪而感到羞耻,却以进言不被听从为羞耻。自古进谏没有奏效,严重的本人身受斧钺之刑,其次也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轻的也终身罢免。没有像今天这样,既不勉励臣下听从意见,也不加以贬黜驱逐,只用不受谴责呵斥的恩惠来诱使他们贪图富贵,甘心接受豢养,使进谏的风气消磨殆尽。这样平时都是贪禄怀奸之士,遇到危难时必定没有伏节死义的人。陛下自夏秋以来,执政大臣和从官中死去的人,难道还不能相信臣下先前所说的果然应验了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建康的赵济死了,武兴的吴挺死了,如今还不认为这是问题,那么事情已经有多少接近征兆了,难道还可以向陛下进谏吗?万一变乱从萧墙内部兴起,祸患发生在肘腋之间,陛下必将认为这些话不可信,坐等危亡降临。盗贼遍布山东,高斯却在玩弄权术,秦二世不知道;蛮族侵扰成都,报称捷报,唐明皇也不知道。这还只是左右近臣耳聋眼瞎罢了。如今朝廷之士竭尽忠诚来告知,陛下却不听,是陛下自己堵塞蒙蔽了耳目。如今外间传闻,认为寿皇将要巡幸越地、吴兴,这是因为他们深深爱护陛下,想要消除祸乱的迹象。陛下应当赶快设法解除寿皇的忧虑。赵汝愚论奏听取言论,防说:臣仰想陛下天赋圣明,宽厚仁慈地对待臣下;凡是台谏的言论、奏章以及给事中和舍人的封还驳正,即使涉及一个疏远卑微之士的微小长处和片面优点,陛下也从未不听取接受,从来没有为难的神色。臣每次与群臣私下观察陛下的盛德和宏大气度,都觉得宽广得无所不容,如天之高,如日之升,光明广大,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的了。如果能以诚心守持,长久实行,使义理习惯纯熟,是非显明,不被邪说转移,那么三王也不足以称道,五帝也不足以比拟了。然而臣曾观察自古纳谏的君主,没有像唐太宗这样的。当时魏征号称善于进谏,太宗曾说:‘人们说魏征举止疏慢,我看他反而觉得妩媚可爱。’后来魏征陈述十条渐渐滋长的弊病,太宗更加赞叹,把奏章列在屏风上,早晚瞻仰,君臣之间相得甚深。等到太宗发怒时,却说:‘总有一天必须杀掉这个乡下老头。’魏征死后,太宗又有下令停止上朝、推倒墓碑的事。以太宗的明察、魏征的贤能,最终尚且不能免于这种变化,为什么呢?太宗又曾停在树下,喜爱那棵树,宇文士及跟着不停称赞,太宗严肃地说:‘魏征曾劝我远离谄佞之人,我不知道谄佞的人是谁,本来怀疑就是你,现在果然没有错。’ 宇文士及叩头谢罪,太宗也没有加以治罪。大体说来,人之常情是喜欢顺从自己而厌恶违逆自己。事情刚开始时,内心还清明,听到善言就高兴,听到不好的话就害怕。君子忠诚尽职的言论,即使很违背自己的心意,也未必不会加以相信;采用小人阿谀顺从的话,即使最初似乎令人高兴,也未必不会进一步审察。可是时间久了,君子今天议论某人,明天议论某事,积累起对他们屡屡违逆自己的不满,最终就会压制他们。小人却善于窥伺君主的心意,阿谀逢迎、顺从附和,始终没有违逆,所以君主虽然知道他谄佞,最终却很难除掉他。自古以来,君主都想使国家安治而厌恶混乱,都想进用君子而斥退小人;然而最终君子被疏远,小人被亲近,危乱的日子常多,治安的日子常少,原因只在于违背正道而任凭私情,喜欢顺从而厌恶违逆。《尚书》说:‘有话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从道理上求证;有话顺合你的意志,也一定要从不合道理之处求证。’这句话确实是万世君主听取言论的准则,希望陛下留意,臣就非常幸运了。军器少监兼权侍左郎官刘光祖论奏言事的始末,说:臣听说,古代侍奉君主的人,一定讲忠,一定讲直。忠,就是有所不欺骗;直,就是有所不回避。忠直,是臣下最根本的品德。进朝时观察君主的脸色,退朝后顾虑自身的安危,这样的人一定有话没有完全出自内心,他距离忠还很远。设置关防,认为这样能够避开、远离嫌疑,把这当作聪明,这样的人一定有话没有完全说出,他距离直也很远。然而忠直若不是平素一贯如此,就不会被相信;忠而君主不疑,直而君主不以为忤,只有素来忠直的人才能做到。臣虽然愚钝,私下仰慕这种道义。平生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受到的教诲,大概终身也不能改变;平日与朋友交往,也竭尽心意而没有隐瞒,何况侍奉君主呢?何况承担陛下耳目之寄托呢?陛下往年在东宫培养德性时,臣充任小学教授。陛下察知臣对嘉王尽心而不苟且,因此在寿皇那里记下了臣的姓名。召臣那天,臣到达宫阙,恰逢舜、禹亲自传达的恩典;入宫引见时所奏之事,全都承蒙陛下开怀采纳。不久又遇到轮流奏对,臣略微献上愚忠,认为当今人才衰落而肯议论政事的人越来越少,劝陛下长期培养、收罗人才,崇尚奖励直言。陛下亲笔批示依从奏议,当天便交付有关部门办理,但大臣反而好像有所顾虑畏惧,不敢据此答复施行。然而臣自己想,区区诚心已经得到陛下长期信任了。不久,陛下又派臣迎送使者,臣三次得以瞻仰圣颜。臣所奏楚州城墙之事,绝没有一句欺骗陛下的话,陛下最终采纳臣言,使工役费用减少了一半以上。臣认为事情无论大小都可以尽忠,官职无论高低都应当设法报效。如今陛下提拔臣担任风宪之任,臣又应当怎样感激报效呢?所以自从奉命以来,便没有片刻安处,早晨思考,晚上研究。这样过了多日,臣自行断定说:‘只有最初的念头纯一,才可以对得起上帝、侍奉君父;不可有二心,不可有疑虑。’因此,关于道学朋党的议论,别人不敢说,臣却说了,因为如果不消除这个名目,必定留下后患;左右近习的势力,别人不敢涉及,臣却涉及了,因为如果不堵塞这道门,必定会损害士大夫的节操。臣在任小学教授时,曾写过日记,其中记载陛下一天因臣入见而问:‘曾经认识吕祖谦吗?’臣回答:‘认识。’陛下再三称赞他的贤能,又为他的不幸去世而悲叹。
臣今思之,使祖谦而尚在,人将目为道学之首,则陛下亦不得而用之矣。又记一日,臣得进见。陛下谕臣曰:「近日主上付下《骨鲠集》,令看,皆先朝元老议论,读之甚有补。」臣对云:「自范仲淹以下奏防,皆在,可见祖宗以来容纳直谏如此。」陛下曰:「中间所论新法,自是必为民害,断不可行。」又曰:「当时同已者即以为是,异已者即以为非,所以后来遂▯司马温公、苏文忠及黄庭坚各目为党魁。」臣对云:「只縁王安石引用小人,卒乱天下。」陛下曰:「如蔡卞、蔡京之徒是也。」又曰:「陈东亦不易得。」臣毎诵陛下东宫之语,以为渊衷所见,一一与祖宗之意同符。是以昨者敢进「借朋党以害君子」之説,皆臣数年之内中心所懐如此。臣自信言公而语平,故乞陛下降出,以消未然之患。至于士大夫纳交于近习,臣自立朝以来,心诚鄙之。目覩陛下爱重名器,不为小人所窃弄,于是乃昌言之而无所避,曰忠,曰直。臣虽未能望古人之万一,然其不为奸回之人决矣。臣于职事踈则有之,欺则无也。于议论不及则有之,过则未也。臣无言责之时,尚劝陛下用贤纳谏,谆复而不已,岂今居言责而反不言乎?是以相继封入奏防,乞先收召人才,而大臣但进呈而无所议。臣既非今日之言,则言而不行,不能以自已也。何则?人才者,国家基本之所系,生民休戚之所关,乏则养之,有则用之。庆厯之所以盛者,岂一日之积乎?惟其非一日之积,是以为数世之用,事之最大,无以过此。臣所愿陛下体至公之道,开众正之门。又乞早用愚言,兼收人物,必获安静之福,而无一旦之忧。如臣所言,异时有误国是,臣甘窜殛。宁宗庆元元年,大府寺丞吕祖俭上奏曰:「臣近者防恩轮对,不度狂愚,尝僭论奏。陛下圣孝纯笃,犹未得一见上皇,将何以慰圣心而修人纪?又尝以敌情难测,欲得备豫不虞;贵幸市权,欲得防制有莭。及御笔施行,伤于快易且。」进退臣下,复多匆匆,莫不展竭恳欵,以致愿忠之义。圣度隆寛,温词慰纳。臣退而感泣,莫知图报,指心誓日,以为他日或有事系国体,义所当言,可以仰禆圣明者,茍得竭尽,则虽退就黜责,靡敢自爱。窃闻国子祭酒李祥,比因宰相赵汝愚论罢,心有所懐,不能自已,尝有封事上彻宸聪。自以所见与谏臣不同,居家待罪。陛下既予之以寛告,又复宠之以职名,畀之以使莭,使以礼而去。中外之论,莫不以陛下愽尽羣议,不贵茍同,此盖治世盛徳之事,而明主之所取以为先务者也。臣窃尝妄论本朝治体,盖以崇养议论气莭为立国之根本。自王安石用事,好同恶异,天下从风而靡。逮至崇观间,复倡为丰亨豫大之説,虚美熏心,实祸蔽塞,遂使习俗日变,驯致靖康之祸。如呉开、莫俦之徒,与敌为市,痛在人心。其始固止于顺从,其终乃至于此。极为人上者,讵可不知所崇养,而以好同恶异为深戒哉?今谏臣抗防论罢,李祥新任,仍禠其职。顾惟谏臣所言,陛下自应听纳,其在庻僚,亦岂容妄有条陈?苐以陛下含▯之美意,因是不能无亏,而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议论气莭必愈陵夷。凡事理利害之真实,顾望爱惜,多为身谋,谁肯为陛下明言之?其所关系,盖治忽所从分,非一目一事之可比也。仰惟陛下初政清明,收召人望,登用忠直,天下之士莫不防防然精白以承休徳。然曾未逾时,朱熹老儒也,有所论列,则亟使之去;彭▯年旧学也,有所论列,亦亟许之去。其他侍从防谏之臣,以言事而去者尚多有之。夫人才固未易得,而尽莭竭忠之士,宁复有几?长育奬励,犹惧其有所畏缩。今士气似少沮矣。如李祥老成笃实,非有偏比,盖众听之所共孚者,今又终于斥遂。臣恐自是而后,天下或有当言之事,必多相视以为戒,钳口结舌之风一成,而未易反,是岂国家之利邪?矧今国势甫定,人心犹揺,歳事可虑,未可保其无害。边报屡警,未可保其无他。又自去秋以来,灾异相继,殊为骇常。而天象昭昭,尤为可畏。白虹贯日,阳精示变,皆适当滛雨之开霁。近者太白经天,金木失次。立夏之日,风起艮方,此为何景?胡可少安!政是陛下厉精为治,明目达聪之时。今能言之士指陈灾变,所以助成陛下抑畏之心者,亦不为少。然终未克致消弭之实,而于其所甚当言者,虽陛下以聪明临照之,未必皆得而闻。是安可不思其故哉?
译臣如今想来,假使吕祖谦还活着,人们将把他视为道学之首,那么陛下也不能任用他了。日记又记载,一天臣得以入见,陛下告诉臣说:‘近来先帝把《骨鲠集》交下来,命我阅读,里面都是先朝元老的议论,读了很有益处。’臣回答说:‘从范仲淹以下的奏疏都在其中,可以看出自祖宗以来容纳直谏到了这样的程度。’陛下说:‘其中所论新法,本来就一定会成为百姓的祸害,绝对不可施行。’又说:‘当时与自己意见相同的就认为是正确,意见不同的就认为是错误,所以后来竟把司马温公、苏文忠以及黄庭坚分别视为党魁。’臣回答说:‘只是因为王安石任用了小人,最终扰乱天下。’陛下说:‘蔡卞、蔡京这类人就是如此。’又说:‘陈东也实在难得。’臣每次诵读陛下在东宫时说的话,都认为陛下内心的见识,一一与祖宗的旨意相合。因此前些日子臣敢于进言‘借朋党之名来害君子’的说法,都是臣多年以来心中所怀抱的意见。臣自信所说公正平实,所以请求陛下下发臣的奏议,以消除尚未发生的祸患。至于士大夫与近习结交,臣自从立朝以来,内心实在鄙视这种行为。臣亲眼看见陛下爱惜重视名器,不让小人盗弄,于是便公开直说而无所回避,讲忠,讲直。臣虽然不能希望达到古人的万分之一,但臣不成为奸邪之人是确定的。臣对于职事,疏忽是有的,欺骗却没有;对于议论,不及之处是有的,过分却没有。臣还没有担任言责时,尚且劝陛下任用贤能、采纳谏言,反复恳切而不停止,难道如今身居言责反而不说吗?因此臣接连封上奏疏,请求先行召回人才,但大臣只是进呈而不加议论。既然臣并非今天才说这些话,那么言说而不能施行,臣就不能自行停止。为什么呢?人才关系国家的根本,也关系百姓的安乐和忧患;人才缺乏就要培养,有人才就要任用。庆历年间之所以兴盛,难道是一天积累成的吗?正因为不是一天积累的,所以才能供数代使用;这是最大的事情,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臣所希望的,是陛下体行至公之道,打开任用众多正直之士的门户。又请求陛下早日采纳臣的意见,兼收各类人才,这样一定能获得安定太平的福祉,而没有突然发生的忧患。如果臣所说的话将来导致误国,臣甘愿流窜或受诛。宁宗庆元元年,大府寺丞吕祖俭上奏说:臣近来蒙受恩准轮流奏对,不揣量自己的狂妄愚昧,曾经僭越进言。陛下圣孝纯厚深笃,尚且没有机会见到上皇,将用什么来慰藉圣心、修明人伦呢?臣又曾因敌情难以预测,希望能够预先防备意外;因贵幸之臣收买权力,希望能够加以防制并有一定节制。等到御笔下达施行时,又未免失于过快。进退臣下,也多半匆忙,没有不竭尽诚恳,表达愿意尽忠的道理。陛下度量宽厚,用温和的言语慰劳并采纳他们。臣退下后感动流泪,不知道怎样报答,指着自己的内心向太阳发誓,认为将来如果有关系国家体面的事情,按道义应当进言,能够仰助圣明,那么只要能够竭尽全力,即使退职而受到贬黜责罚,也不敢顾惜自身。臣私下听说,国子祭酒李祥,近来因宰相赵汝愚被论罢免,心中有所怀抱,不能自已,曾上封事直达圣听。他自认为所见与谏臣不同,于是居家等待治罪。陛下既给他宽免的告身,又重新以职名宠待他,授予他旌节,使他以礼体面离去。朝廷内外的议论,无不认为陛下广泛采纳众议,不以苟且附和为贵;这大概是治理时代的盛德,也是明主首先应当采用的事务。臣曾冒昧议论本朝的治国体制,大概认为崇尚培养议论和气节,是立国的根本。自从王安石当权,喜欢相同、厌恶不同,天下便随风而倒。到了崇宁、大观年间,又倡导‘丰亨豫大’的说法,虚浮的美名熏染人心,实际的祸患却使人蒙蔽,于是习俗日益改变,逐渐导致靖康之祸。像吴开、莫俦之流,与敌人交易,至今令人痛心。事情开始本来只是顺从,最终竟到了这种地步。作为君主,难道可以不知道应当崇尚培养什么,而不把喜欢相同、厌恶不同作为深刻的戒惧吗?如今谏臣因抗直进言被论罢,李祥新任的职务也仍被夺去。只是考虑到谏臣所说的话,陛下本来就应听取采纳;至于一般群臣,难道也能容许他们妄自条陈吗?只是这样一来,陛下宽宏的美意不免有所损伤,人人产生恐惧之心,锐气和士气必然更加衰落。凡是事理利害的真实情况,大家顾虑观望、爱惜自身,多半为自己打算,谁肯替陛下明白说出来?这件事关系到治乱兴衰的分界,绝不是一件一事可以相比的。仰想陛下初政清明,召回众望所归之人,任用忠直之士,天下士人无不振奋自持、竭诚承受陛下的美德。然而还没有过多久,朱熹是老成儒者,有所论列,陛下却急忙让他离去;彭龟年是旧学名臣,有所论列,也赶快准许他离去。其他侍从、台谏之臣因议论政事而离职的,也还有很多。人才本来就不容易得到,而尽节竭忠之士又能有多少呢?即使长期培养、鼓励他们,尚且担心他们有所畏缩。如今士气似乎已经稍有沮丧。像李祥这样老成笃实,并没有偏私朋比,是众人共同信服的人,如今也终于被斥退驱逐。臣担心从此以后,天下如果有应当进言的事情,必定有很多人彼此观望,以此为戒;缄口结舌的风气一旦形成,就很难扭转,这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何况如今国势刚刚安定,人心仍然动摇,年成收成令人忧虑,不能保证没有灾害;边境战报屡屡告警,也不能保证没有其他变故。又从去年秋天以来,灾异接连发生,极为异常惊人。天象又清楚显现,更加令人畏惧。白虹贯日,是太阳精气显示变异,恰好都发生在淫雨放晴之时。近来太白星经行天空,金星、木星运行失序。立夏那天,风从艮方刮起,这是什么征象?怎么可以稍稍安心!正是陛下励精图治、明察四方、通达耳目的时候。如今能够进言的人指出灾异,来帮助陛下形成戒惧之心的,也并不少。然而最终仍未能取得消除灾异的实际效果;对于那些最应当进言的事情,即使陛下以聪明照察,也未必都能听到。这怎么可以不思考其中的原因呢?
盖天下之事所宜指陈者,固非一端。然言有浅深,势有难易。今之所难,非在于得罪于君父,而在于忤意于权势。姑以臣所知者言之:难莫难于论灾异,然言之不讳,犹未以为难者,以陛下有容受之徳,而其事不关于权势也。难莫难于论纲常,然言之不讳,犹未以为难者,以陛下有诚孝之心,而其事亦不关于权势也。若廼御笔之降,初岂尽却佥谋?然庙堂不敢重违,防谏不敢深论,给舍不敢固执,盖以号令出于独断,而事体多关贵幸,深虑左右乗间过有激发,而重得罪也。臣盖尝面奏:从昔而来,凡劝导人主事从中出者,夫岂意在尊君?盖欲假人主之声行之于外,使莫敢争执,而可以渐窃威权,所当深加省察。旬日而来,复闻有一二中批指挥,给舍缴驳,仅得一再而止。其自为谋则善矣,傥事有当论而又切于此者,望其致闭邪之敬,尽面折庭争之莭,未必有也。子思有言:羣下同声,则善安从生?今士大夫之习俗,盖近于是,不知陛下亦何便于此?臣比日又窃闻之道路:左右暬御于黜陟废置之际,间得与闻者,车马辐凑其门如市,恃权怙宠,摇撼外庭,声焰所及,▯莫敢言。所赖素有望实,不畏强御者,正色朝端,尽言宸扆,有以折其锋而杀其势。茍惟不然,歳月荏苒,事势浸滛腹心耳目愈失委寄,政权将归幸门,而不在公室。凡所荐达,皆其所私;凡所倾陷,皆其所恶。岂特侧目畏惮,莫敢指言,而阿比顺从?内外表里之患,必将形见。前史所载,其鉴甚明。亲爱之道,全之为上。若或不加抑损,是乃所以害之。惟在陛下加念而已。臣所以因李祥获罪而深及此者,是岂病狂防心,欲为矫激而自取罪戾也哉?实以士气頽堕之中,稍有所言,与谏臣忤意,则去不旋踵。而迩者尊君之论,播于朝行,皆欲习为谨畏,而不知尽责难之恭。虽知贵幸市权,无由敢言于陛下之前。或有志在忠爱,能言其难者,皆将目之以出位犯分、不恭不逊之罪。臣之私忧过计,岂独以搢绅之士遭罹谗谤而已?其所深虑者,陛下之势孤,而相与维持宗社者浸寡也。伏望陛下深惟天下之势,在于以言为讳,涣命重申,复还李祥职名。新任虽若稍咈谏臣之説,然可以通壅蔽之情。朝廷美意,既得因此开明,而天下有难言之事,在朝在野,必将闻风欣慰,愿竭忠荩于王朝。陛下躬受四海之图籍,兼听臣庻之邪言,开公正之门,絶私幸之路,委信大臣以正朝纲,容纳忠直以强国势,中心无为,销平偏论,以涵养天下和平之福,则宗社幸甚,生灵幸甚。臣世受国恩,不遑他恤,发言狂瞽,罪在不赦。惟陛下财幸。庆元间,▯作监陈贵谊因转对,上言曰:“言路虽开,触犯忌讳者指为好名,切劘时政者指为玩令,利害关于天下,是非公于人心。一人言之未已,或至累十数人言之,则又指为朋党,是非易位,忠佞不分。又言:婉顺巽从者,是美疢也,非爱我也,宜屏之外之;矫拂救正者,是药石也,爱我也,宜用之听之。”嘉定三年,秘书郎真徳秀上奏曰:「臣闻天下有不泯没之理,根本于人心,万世犹一日者,公议是也。自有天地以来,虽甚无道之世,破裂天常,隳坏人纪,敢为而弗顾者,能使公议不行于天下,不能使公议不存于人心。善乎先正刘安世之论曰:『公议即天道也,天道未尝一日亡,顾所存何如耳。』熈宁之世,以新法为不可行者,公议也;虽以王安石之愎谏遂非,而不能遏士大夫之口。绍兴之际,以和好为不足恃者,公议也;虽以秦桧之擅权专杀,而不能弭君子之论。卒之,新法行而民力屈,和好就而敌情骄,甚哉,此理之在人,信可畏也。与其拂之以取败,孰若顺之以为安?近年侂胄用事,以区区私意小智扞天下公议之冲,能颠倒是非于一时,终不免为当世大僇。何者?公议,天道也。侂胄违之,则违天矣。天其可违乎?故善为国者,畏公议如畏天,则人恱之,天助之,何事功不立之忧哉?陛下以还至公之理,盖尝少伸于乆郁之后矣。臣愚,伏愿朝廷之上,兢兢保持,勿失初意,用人立政,一以天下公议为主,而不累于好恶党偏之私。尽公极诚,如对上帝,则天人胥恱,治效可期,海内之幸也。惟陛下留神反复,愚臣之言。」
译天下应当指陈的问题,本来就不止一个方面。但言论有浅有深,形势有难有易。如今困难之处,不在于得罪君父,而在于违逆权势者的意旨。姑且拿臣所知道的来说:没有比议论灾异更难的了,然而直言不讳,仍不以为难,是因为陛下有容纳接受的德行,而这件事又不涉及权势。没有比议论纲常更难的了,然而直言不讳,仍不以为难,是因为陛下有诚孝之心,而这件事也不涉及权势。至于御笔下达,开始时难道完全没有拒绝众议吗?但朝廷不敢再三违背,台谏不敢深入议论,给事中和舍人不敢坚持封驳,大概是因为号令出于皇帝独断,而事情多半关系贵幸之人,深怕左右近臣乘机过分煽动,因而重重获罪。臣曾当面奏说:自古以来,凡是劝导君主、使事情由宫中发出的人,哪里真是为了尊崇君主?不过是想借君主的声威向外推行,使人不敢争辩,从而逐渐窃取威权;对此应当深切省察。近十天以来,又听说有一两道中批指挥,给事中、舍人封还驳正,只能做一两次便停止。这样为自己谋划当然很好;但假如有事情应当论议,又恰好与这种情况密切相关,希望他们表现出堵塞邪说的敬慎,尽力当面折争、在朝廷上据理力争,却未必会有这样的人。子思有句话说:群臣如果异口同声,善言又从哪里产生呢?如今士大夫的习俗,大概已经接近这种情形了,不知道陛下对此又有什么便利之处?臣近来又私下听道路上传闻:左右近侍在黜陟、废置官员之际,偶尔能够参与听闻的人,车马聚集在他们门前,像市场一样;他们倚仗权势、依恃宠爱,摇撼外朝,权势声焰所及之处,大多没有人敢说话。所依赖的,是一向有声望和实际政绩、又不畏强暴的人,能够在朝廷上正色直立,对着宫阙尽情进言,从而折损他们的锋芒、削弱他们的势力。假如不是这样,日月渐久,事势逐渐深入心腹,陛下的耳目将越来越失去托付,政权也将归于宠幸之门,而不在公室。凡是他们荐举提拔的,都是他们偏私的人;凡是他们倾覆陷害的,都是他们厌恶的人。那时难道只是令人侧目畏惧、无人敢指斥而已吗?阿谀朋比、顺从附和的现象也会出现,内外表里相互勾连的祸患必将显露。前代史书所载的事,鉴戒十分明白。亲近爱护之道,以保全对方为上策;如果不加以抑制损减,反而正是害了他。只在于陛下加以思念罢了。臣之所以因李祥获罪而深切谈到这些,难道是病狂丧心、想要故意激进而自取罪责吗?实在是因为士气颓败之中,稍有言论与谏臣意见相违,便立即被罢去。近来又有尊君的议论传播于朝廷,人人都想养成谨慎畏惧的习惯,却不知道应当尽到直言责难的恭敬。即使知道贵幸之臣正在收买权力,也没有理由敢在陛下面前说。有人志在忠诚爱护君主,能够说出其中困难,也都会被视为越出职位、触犯名分、不恭敬不谦逊的罪名。臣私下的忧虑和过度的担心,难道只是担心士大夫遭受谗言诽谤吗?臣深切忧虑的是陛下的势力孤立,而共同维护宗庙社稷的人越来越少。臣恭敬希望陛下深思天下形势如今忌讳进言,重新颁布命令申明此事,恢复李祥的职名。新任命即使似乎稍微违背谏臣的意见,却可以疏通闭塞蒙蔽的情形。朝廷的美意既然因此得到彰明,天下那些有难以言说之事的人,无论在朝廷还是在野外,必将闻风欣慰,愿意竭尽忠诚于王朝。陛下亲自接受四海的图籍,兼听臣民及各种不同的言论,打开公正的门户,断绝私下宠幸的道路,委任信任大臣以端正朝廷纲纪,容纳忠直之士以增强国家势力,内心无所偏私,消除平息偏颇的议论,以此涵养天下和平的福祉,那么宗庙社稷幸甚,百姓生灵幸甚。臣世代承受国恩,无暇顾及其他,所发言论狂妄浅陋,罪在不可赦免。只希望陛下裁察。庆元年间,将作监陈贵谊因转对上言说:言路虽然开放,但触犯忌讳的人被指为沽名钓誉,切实批评时政的人被指为玩弄法令;关系天下利害的事情,是非本来公断于人心。一个人进言还没有结束,或者竟有十几个人接连进言,就又被指为结党;于是是非颠倒,忠臣和奸佞不能分辨。又说:婉转顺从、柔顺附和,是美丽的疾病,并不是爱护我,应当屏退在外、疏远他们;矫正违逆、挽救过失的人,是药石,才是真正爱护我,应当任用并听取他们。嘉定三年,秘书郎真德秀上奏说:臣听说,天下有不会泯灭的道理,它根本在人心之中,万世如同一日的,就是公议。自从有天地以来,即使在极其无道的时代,破坏天常、毁坏人伦,敢于这样做而不顾忌的人,也只能使公议不能在天下施行,却不能使公议不存于人心。前代正臣刘安世说得好:‘公议就是天道,天道从来没有一天消亡,只看它在人心中保存得怎样罢了。’熙宁年间,认为新法不可施行的,是公议;即使王安石固执拒谏、坚持错误,也不能堵住士大夫的口。绍兴年间,认为和好政策不值得依赖的,是公议;即使秦桧擅权专杀,也不能平息君子的议论。最终,新法施行而民力困竭,和好达成而敌人的气焰骄纵。这种道理存在于人心之中,确实可怕。与其违背它而招致失败,哪里比得上顺应它以求安定呢?近年韩侂胄当权,凭区区私意和小聪明阻挡天下公议的冲击,虽然一时颠倒了是非,最终仍免不了成为当代的大耻辱。为什么呢?公议就是天道。韩侂胄违背公议,就是违背上天。上天难道可以违背吗?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像敬畏上天一样敬畏公议,那么人民就会喜悦,上天也会帮助他,还担心什么事业不能建立呢?陛下即位以来,使至公的道理在长期郁结之后已经稍稍得到伸张。臣愚昧,恭敬希望朝廷上下战战兢兢地保持这一点,不要失去最初的意旨;任用人才、确立政事,一概以天下的公议为主,不要受个人好恶、党派偏私的牵累。做到极其公正、极其诚敬,如同面对上帝,那么天人都会喜悦,天下大治的成效可以期待,这是海内的幸运。只希望陛下反复留意臣这个愚臣的言论。
六年,徳秀为起居舍人,又上奏曰:「臣伏观陛下更化之始,首下明诏求直言,又诏近臣请对论事。荐绅士夫,如闻震霆,如覩白日。臣时备官太学,窃语同列,以为自今言路大开,将复见祖宗盛时气象矣。而五六年来,士风选愞,无以大异前日,臣窃惑焉。盖尝歴观往昔,言路壅塞之由,大抵起于人主好自用,大臣好自专而已。自用则视天下之人皆莫已若,而恶人之言;自专则举天下之事唯所欲为,而忌人之言。今陛下恭已责成,未尝有自用之失;大臣虚心无我,未尝有自专之私;而羣臣观望,莫敢尽言者,陛下亦尝察其故乎?盖自权奸擅政,十有四年,防佞成风,日以浸甚。然其始也,朱熹、彭▯年以抗论逐,吕祖俭、周端朝之徒以上书斥当时近臣,犹有争之者,正如始病之人,气血虽伤而未至甚惫也。其后吕祖泰之贬,非惟近臣莫敢言,而防谏且出力以挤之,则嘉泰之疾已深于庆元矣。又其后也,盗平章军国之名,起边陲干戈之衅,非独举朝莫敢言,虽布衣韦帯之士,求一如祖泰者,亦不可得。是开禧之疾,又深于嘉泰矣。风俗至此,已成膏肓,救药扶持,岂易为力?诚使更化之初,一时羣贤皆得以忠言自奋,则精神风采犹可渐还。而曽未兼旬,遗补之官以言罢职,是疾方小愈,而遽以酒色伐之矣。若是而欲起嘉泰、开禧之沈痼,其可得乎?」自时厥后,傅伯成以谏官论事去,蔡幼学以词臣论事去,邹应龙、许奕又继以封驳论事去。方其去也,陛下皆华之以美职,畀之以大藩,视昔斥逐言者之时,固大异矣。然人之常情,易媮难勉,彼见是数人者,非能大有所矫拂,已皆不容于朝,未免妄疑陛下真有讳言之意,故宁黙黙以自全,不肯譊譊以贾祸。且侍从之臣,以已见求对,故事也;今或旷歳弥年而不一举职者矣。集议各贡所闻,亦故事也;今或阁笔相视而不措一词者矣。设有大安危大利害,羣臣喑黙如此,岂不殆哉?臣今欲为陛下言者三:一曰勤访问。臣自获侍清光,毎见陛下延纳羣臣,温恭有礼,然从容咨访,罕闻玉音,记注所书,寂寥无几。岂皆不足以上承清问乎?又间遇两班,多从隔下,既进复却,或至再三。陛下虽未必厌闻人言,羣臣或得以妄议圣徳。臣愿自今昕朝赐对时,出圣训访以民生疾苦,朝政阙遗,仍诏賔賛之臣,虽有两班,皆令宣引,则下情可通,而上听无壅矣。二曰广谋议。臣闻古者大事,谋及庻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比年政令之间,或有更革,往往过为秘宻,不暇参酌羣言。计虑固曰精详本末,岂无未究?有如楮币盐钞,尤为民命所关,而更张独决于庙谟,献替靡闻于羣下。傥凡皆若此,欲事无遗防,其可得哉?臣愿陛下以帝尧稽众为心,以汉廷杂议为法,俾人得自竭,则令无不臧矣。三曰明黜陟。昔唐宪宗以忠直用李藩,以循黙去郑絪,迄成中兴之烈。而宰臣裴垍尤能奬励尽言,拾遗独孤郁等,因迁致谢。垍独责严休复曰:「君异夫二人,孜孜献纳者。」休复大慙,故论者至今称宪宗为盛君,而裴垍为贤相。间者一二小臣,以奏对剀切,旋被奬防,亦足以明示好尚矣。臣愿推广此意,凡向以言事去国者,察其用心之忠,勿使乆外;左右近臣尽诚献替者,当如宪宗之擢李藩;媕阿茍容者,如裴垍之责严休复,使人知忠鲠可尚,而防恱可羞,则元和之盛,何难致之有?臣以孤生防陛下擢掌内命,四年于兹,近叨尘误恩,进侍螭陛,有懐弗吐,臣罪奚逃?故于进对之初,不敢毛举细故以塞责,輙冒昧极陈其愚,惟陛下垂听。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六年,徳秀任起居舍人,又上奏说:“臣恭敬地观察陛下革新政治的开始,首先下达明确的诏令征求直言,又诏令近臣请求召对,讨论政事。荐绅士大夫听到这些,如同听见雷霆,看见太阳。臣当时任职太学,私下对同僚说,认为从今以后进言的道路大开,将又能看见祖宗盛时的气象了。然而五六年来,士大夫的风气仍然怯弱苟且,没有比从前大为改变,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臣曾经考察历代,进言道路闭塞的原因,大抵只是由于人主喜欢自作主张,大臣喜欢擅自专断罢了。自作主张,就认为天下人都不如自己,并厌恶别人的意见;擅自专断,就把天下的事全都只按自己的意愿办理,并忌惮别人的意见。如今陛下谦恭自持,把成效责任交给臣下,从未有自作主张的过失;大臣虚心无私,从未有擅自专断的私心;可是群臣观望不前,没有人敢把话全部说出来,陛下也曾考察过其中的原因吗?大概自从权奸专擅政权以来,已经十四年了,防备和排斥进言、迎合奸佞竟成了风气,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不过在它开始时,朱熹、彭龟年因为抗争直论而被斥逐,吕祖俭、周端朝等人又因上书斥责当时的近臣,尚且还有人和他们争辩,正如刚开始患病的人,气血虽然受到损伤,却还没有疲惫到极点。后来吕祖泰被贬,不只是近臣不敢进言,连负责防止谏诤的人也出力排挤他,那么嘉泰年间的病情已经比庆元年间更深了。” 再后来,有人盗用“平章军国事”的名义,在边疆挑起战事;不只是满朝没有人敢说话,即使是平民士人,想找一个像吕祖泰那样的人,也找不到了。这说明开禧年间的病情又比嘉泰年间更严重。风俗到了这种地步,已经病入膏肓,要挽救扶持,哪里容易奏效?假使革新政治的初期,群贤一时都能凭忠言奋发自立,那么朝廷的精神风采还可以逐渐恢复。但还不到二十天,遗补之官就因进言而被罢职,这就像病刚刚稍有好转,却又立即用酒色来摧残它。像这样,还想治好嘉泰、开禧年间积久的沉疴,难道能够做到吗?”从此以后,傅伯成因以谏官身份论事而离职,蔡幼学因以词臣身份论事而离职,邹应龙、许奕又相继因封驳论事而离职。他们离开时,陛下都用美好的官职来荣耀他们,授予他们重要的藩镇;和过去斥逐进言者的时候相比,确实大不相同。然而人的常情是容易偷安而难以自我勉励。他们看见这几个人并没有能够大力纠正违失,却都不能容于朝廷,难免胡乱怀疑陛下确实有忌讳别人进言的意思,所以宁可默默无言来保全自己,也不肯喋喋争辩而招来灾祸。况且侍从之臣根据自己的见解请求召对,本是旧例;如今却有人一年又一年,甚至长久不曾举职进言了。集体议论各地贡士所听闻的事情,也是旧例;如今却有人搁笔相互观望,一句话也不说。假如遇到关系国家重大安危和利益祸害的事情,群臣竟然这样沉默不言,难道不是危险吗?臣现在想为陛下陈说三件事:第一,勤于访问。臣自从有幸侍奉陛下,每次见到陛下延请接纳群臣,温和恭敬而有礼;然而从容咨询访问,却很少听到陛下的声音,记注所记载的,也寥寥无几。难道他们都不足以上承陛下的询问吗?又有时遇到两班官员,很多人从殿下经过,进来后又退回去,有的甚至反复两三次。陛下虽然未必厌恶听取人言,群臣却或许因此得以妄自议论圣德。臣希望从今以后,在早朝赐予召对时,陛下宣示圣训,询问民生疾苦、朝政缺失;仍诏令宾赞之臣,即使有两班官员,也都让他们传呼引进,这样下情就可以上达,而上面的听闻也不会闭塞了。第二,扩大谋议。臣听说古代遇到大事,要和庶民共同谋议,众人完全一致,才能得到大吉。近年来政令之间有时需要更改,往往过分秘密,没有时间参酌群臣的意见。谋划固然可以说是把事情的本末考虑得精密周详,难道就没有尚未研究透彻的地方吗?如楮币、盐钞,尤其关系百姓的性命,而变更改革却只由朝廷谋划决定,臣下没有听到任何献可替否的意见。假如一切事情都这样办理,想要使事情没有遗漏的防备,难道能够做到吗?” 臣希望陛下以帝尧考察众人意见为心,以汉代朝廷让众人杂议为法,使每个人都能够竭尽意见,那么政令就没有不善的了。第三,明确黜陟。过去唐宪宗因为忠诚正直而任用李藩,因为因循沉默而罢退郑絪,最终成就了中兴的功业。宰臣裴垍尤其能够鼓励臣下尽情进言,拾遗独孤郁等人因此升迁,特来向他致谢。裴垍却责备严休复说:‘你和那两个人不同,他们是勤勉不懈地进献意见。’严休复大为惭愧,所以评论者直到今天仍称唐宪宗为盛明之君,裴垍为贤相。近来有一两个小臣,因为奏对恳切明白,随即得到奖擢,也足以明确表示朝廷所好所尚了。臣希望推广这个意思:凡是过去因进言而离开朝廷的人,应考察他们用心是否忠诚,不要让他们长期在外;左右近臣中竭尽诚意进献可替的人,应当像唐宪宗擢用李藩那样;对阿谀逢迎、苟且取容的人,应当像裴垍责备严休复那样,使人知道忠诚鲠直值得尊尚,而防备、迎合进言是可耻的,那么元和年间的盛况,又有什么难以达到的呢?臣以孤身寒士得到陛下擢用,掌管内命,至今已经四年;近来又承蒙误加的恩典,进前侍立于螭陛,有话却不吐露,臣的罪过还逃得掉吗?所以在初次进见应对时,不敢只举些细小事情来敷衍塞责,冒昧地把自己的愚见全部陈说出来,惟愿陛下垂听。”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七明 杨士竒等 撰听言宋宁宗时,卫泾上奏曰:「臣等待罪册府,坐糜廪稍,每念补报万一,而官闲事简,无职业以自见。顾事有上关政体、下咈人心者,傥无一言裨益聪明,诚恐仰负陛下储飬期待之意。是忘严诛,少思罄竭。臣等窃覩二十四日指挥,殿中侍御史刘光祖除太府少卿,命下之初,举朝错愕,莫测其故。闻之道路,皆谓光祖曽论列小臣除授不防采纳,遂有此命。事之虚实,固未可知。万一有如所云,臣等窃谓陛下过矣。恭惟祖宗盛时,崇奬防谏,防用忠谠,一时臣子极口论事,连章累牍,不行不止。其间岂无事属细微,语渉过当,而我祖宗委曲听从,未尝沮抑?岂徒隆虚名,事观美哉?诚以谏臣拂士,乃国家所借以扶持;而言路壅蔽,风采销落,则人主孤立于上,无与为助。故其重防谏者,非重其人,乃以重朝廷也。陛下始初清明,锐意求言,既诏中外言事,又日轮对百官,间召侍臣,从容咨访,虽自古崇谏之君,何以加此?惟是进退防谏之意,未尽白于天下,是以议者窃有疑焉。往歳遗补之迁,名为褒陞,实欲夺其谏职,是所以退之之意未明也。已而所用之人,进不以道,众论弗与,而圣意独向之,是所以进之之意未明也。所赖陛下圣性髙明,因事觉悟,知其不可用者而黜之,择其可用者而使之,用舍之间,脗合众志,是以内外逺近莫不翕然服陛下无我之明,诵陛下无我之量,而前日之疑议亦至是不辩而自释矣。光祖供职以来,感激知遇,颇自奋励,公论为之少伸,搢绅相贺。今者曽未数月,忽复改除。臣等愚陋,不知陛下之于光祖,以何事而用之,今复以何名而罢之?且陛下所以用光祖者,必以其人刚正有守,能为陛下别白是非,足以任耳目之寄也。如果以是而用之,则光祖之遇事敢言,爱惜名器,杜絶请求,是乃陛下所以防擢光祖之本意,而光祖效忠。」于陛下之职分也,柰何反以是而罢之乎?且其所论,比之近日防谏,虽稍为振职;若较之祖宗时言论风采,犹未能十之二三,而陛下已不能容之。若曰嘉其论事而选以美官,与夫意在厌言而饰以他説,则又几徃歳之事。天下安可厚诬?亦非圣徳所宜有也。且事有公有私,有轻有重。左右使令之旧,于事为私;而朝廷之置防谏,则为公。一介小臣,予夺黜陟,其事为轻;而防谏之进退,则为重。今陛下因其所私而废其所公,夺其所重而遂其所轻,事体不顺,较然易见。臣等区区,初不为刘光祖所可惜者,陛下之举措耳。今光祖之罢,得脱忧责,又全美名于其身,计有何所损?而曲徇小人,显逐言者,此不美之名也。陛下安得晏然而受之乎?窃恐自兹以往,言事之臣竞为缄黙,相师成风,直言不闻,而权幸日肆,朝廷日轻矣。起天下之谤,以损圣徳;塞言者之路,以轻国威。圣明洞鉴,夫岂其然?臣等伏愿陛下恢广至公,稍回圣虑,酌事体之轻重,观人心之从违,念君子小人进退黜陟之所由,鉴天下国家理乱兴衰之所系,奋发英断,追寝呉端除命,以遏羣小侥幸之萌,还光祖言职,以伸忠直敢言之气,以慰公论,以安众心,以解天下之疑,实宗社幸甚。《易》之义以不逺,复为元吉书之称成汤以改过不吝为盛徳,是在陛下一念虑之间而已。臣等出位妄言,廹于拳拳爱君忧国之义,惟陛下裁赦。泾又上奏曰:「臣闻人君据崇髙之势,操富贵之权,以奔走天下,其心之易以纵,盖亦势使之然。所恃以维持此心,俾无过举者,惟防谏给舍而已。防谏给舍,人主之法家拂士也。人主以为是,防谏给舍以为非;人主以为可,防谏给舍以为不可。防谏给舍非敢与人主争是非可否者,顾不如是,无以重其权。不重其权,非所以尊朝廷而修君徳也。」臣窃见自陛下践阼,防谏给舍多不得其职,间有任用非人,败露而去,臣所未暇论。侧闻近日以来,防谏论列之章,给舍辩駮之防,毎迟留不下,或有沮格而不行者。夫一除授未当,一命令未审,似于圣徳未亏,朝纲未紊,然廹之以宣谕而塞其言,饵之以美迁而夺其职,习以为常,贻害不细。爵禄陛下之爵禄也,恩赏陛下之恩赏也。臣下苦口力争,不避仇怨,果为谁事?陛下欲其阿意顺防则甚易,欲其抗威拒命则甚难。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七 明代杨士奇等撰 听取言论 宋宁宗时,卫泾上奏说:“臣等在册府任职,白白消耗俸禄,每当想到应当略报陛下万分之一的恩德,却因官务清闲、事务简少,没有职事可以表现自己。只是有些事情上关系政体,下触人心,假如不能说一句有益于陛下明察的话,实在恐怕辜负陛下储养、期待臣下的深意。因此臣等忘却严厉的刑诛,稍稍想到竭尽心力。臣等私下看见二十四日的指挥,殿中侍御史刘光祖改任太府少卿。命令下达之初,满朝惊愕,没有人能测知其中原因。听道路上的传闻,都说刘光祖曾经论列小臣的授官,未被采纳,所以才有这项任命。事情的虚实固然还不能确定,但万一真如传闻所说,臣等私下认为陛下错了。恭敬地想,祖宗盛时,崇尚奖拔谏官,任用忠诚正直之士;当时臣子极力论说政事,接连上章,不达到目的就不停止。其中难道没有事情细小、言语有些过分的吗?可是我们的祖宗委婉曲折地听取接纳,从未压制阻挠,难道只是为了博取崇高的虚名、在事情上做出好看的样子吗?实在是因为谏臣和敢于直言的人,是国家借以扶持自身的人;进言道路一旦闭塞,士大夫的风采一旦消沉,君主就会孤立在上,没有人来帮助。因此重视谏官,并不是重视谏官本人,而是借此重视朝廷。陛下即位之初,圣明清察,锐意求言,既诏令内外官员进言,又每日轮流召对百官,有时召见侍臣,从容咨询访问;即使是古代崇尚谏诤的君主,又怎么能超过这样呢?” 只是陛下对于谏官进退的意旨,还没有完全向天下表明,所以议论者私下有所疑惑。往年遗补官的升迁,名义上是褒奖升擢,实际上却是想夺去他们的谏职,这就是退斥他们的意图没有表明。不久以后所任用的人,进用得不合道理,众人的议论不赞同,而圣意却独自倾向于他,这就是擢用他的意图没有表明。所幸陛下圣性高明,能够因事觉悟,知道不可任用的便罢黜,选择可任用的便任使;用人与舍人的处理符合众人的意愿,因此内外远近没有不欣然佩服陛下无私的明察、称颂陛下无私的气量,前日的疑议也到此不辨自解了。刘光祖任职以来,感激陛下的知遇,颇能自我奋勉,公论因此稍有伸张,士大夫相互庆贺。如今还不到几个月,忽然又改授他职。臣等愚昧,不知道陛下当初因什么事任用刘光祖,如今又以什么名义罢免他?况且陛下任用刘光祖,一定是因为他刚正有操守,能够替陛下辨明是非,足以承担耳目之臣的职责。如果是因为这个而任用他,那么刘光祖遇事敢于进言、爱惜官爵名器、杜绝请托,正是陛下擢用刘光祖的本意,也是刘光祖在尽忠。” 这本来是臣下对于陛下应尽的职分,为什么反而要因此罢免他呢?况且他所论列的事情,比起近来谏官的进言,虽然稍微振作了职守;但若和祖宗时期的言论风采相比,仍然不到十分之二三,而陛下已经不能容忍他了。如果说是因为嘉奖他论事,所以选授美官;或者其实是厌恶他的进言,却用其他说法来掩饰,那又和前几年的事情差不多了。天下怎么可以受到这样深的欺骗?这也不是圣德所应有的。况且事情有公有私,有轻有重。左右使令之人的旧情关系,在事情上属于私;朝廷设置谏官,则属于公。一个小臣的授予、剥夺、黜免、升降,事情是轻的;而谏官的进退,事情是重的。如今陛下因为私情而废弃公义,夺去重要的东西而满足轻微的事情,事理不顺,明显容易看出。臣等区区之心,起初并不是替刘光祖本人惋惜,而是惋惜陛下的举措。如今刘光祖被罢免,既能脱离忧患责罚,又能保全自身的美名,算来他有什么损失?可是委曲顺从小人,公开驱逐进言者,这会留下不美的名声。陛下怎么能安然接受呢?臣私下恐怕从今以后,进言论事的臣子争相闭口不言,彼此仿效而形成风气,直言再也听不到,而权贵宠幸之人日益肆意,朝廷日益轻弱了。” 这样会招致天下的毁谤,损害圣德;堵塞进言者的道路,使国威受到轻视。圣明的陛下洞察一切,难道会这样吗?臣等恭敬地希望陛下扩大至公之心,稍稍改变圣意,斟酌事情的轻重,观察人心的顺从与违背,想到君子小人进退黜陟的原因,鉴察天下国家治乱兴衰所系的关键,奋发作出英明决断,追还并撤销任命吴端的诏命,以遏制群小侥幸求进的苗头;恢复刘光祖的谏职,以伸张忠诚正直、敢于进言的士气,用来安慰公论,安定众心,解除天下人的疑惑,实在是国家的大幸。《易》的义理说,迷途不远便能复归就是大吉;《书》称颂成汤,认为他改过而不吝惜,是盛大的德行。这只在陛下一念之间罢了。臣等越出职分而妄自进言,是迫于拳拳爱君忧国的心意,惟愿陛下裁断并宽赦。” 卫泾又上奏说:“臣听说,人君凭借崇高的地位,掌握富贵的权力,来驱使天下人;他的心容易放纵,大概也是形势使然。所依靠来维系这种心志,使他不至于有过失行为的,只有谏官和给事中等封驳之官罢了。谏官、给舍,是人主的法家和拂士。人主认为对,谏官、给舍认为不对;人主认为可以,谏官、给舍认为不可以。谏官、给舍并不是敢于和人主争论是非可否,只是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使他们的权力受到重视。不重视他们的权力,就不是尊重朝廷、修养君德的办法。”臣私下看见,自从陛下登上帝位,谏官、给舍大多不能履行自己的职务,偶尔有人任用不当,事情败露后离职,这些臣还来不及评论。臣听说近来谏官论列的奏章、给舍辩驳封还的奏疏,常常迟迟不下达,有的还受到阻挠而不能施行。一项授官不恰当,一道命令考虑不周,表面看来似乎还没有损害圣德、扰乱朝纲;但如果用宣谕来压制他们的意见,用美官升迁来诱使他们放弃职守,习以为常,留下的祸害就不小了。爵禄是陛下的爵禄,恩赏是陛下的恩赏。臣下苦口婆心、竭力争辩,不回避仇怨,究竟是为谁办事?陛下想让他们阿顺己意,实在很容易;想让他们抗拒威势、拒绝命令,却非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