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三百一十七

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五十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4018–4023 段

臣以为不然。曩时戎人部落去中国甚逺,粮运难继,故不敢轻动,而和可以久。今假息之地宻迩于我,利茍在焉,猝焉而至,岂复頋盟好哉?不可一也。汴都四平难以立国,欲夺我险要为驻足之地,首犯浮光,肆及防汉,骎骎以至蜀。观其志愿,非专为嵗赐也。彼无求和之意,而我强欲与通和,大有邀索,何以堪之?不可二也。且所以欲和者,图省费尔。往年四月聘使之还,甫入吾界,而犯顺之兵亦以是日入,难信如此,和可恃乎?戍可撤乎?输转之费、生劵之费犹自若也,夫何省之有?不可三也。忠义之流排难觧纷,实赖其力,既与敌为仇矣,彼方仇之,我则和之,倒戈反噬,莫与为御。不可四也。堂堂大朝,卑辞厚礼,谨奉垂亡之敌,自示削弱,谁不侮之?不可五也。推此以往,其不可者尚多有之。夫既不可和,则计将安之?曰:自古立国,固有终不与戎人通好者,石勒来聘晋。」焚其币。苻坚虽强,晋不少屈,而卒成淝水之功。何独今日欲通好欤?毋溺于宴安,而常轸渊氷之虑;毋乐于顺从,而急闻药石之言。思天变之可畏,惧国势之将危。无一日不修攻战之具,无一日敢忘侵侮之耻。选择将帅,如恐不及;练习士卒,常若寇至;而絶口勿言通和。此则帝王之雄畧也。呜呼!财用未足,兵力未强,姑▯和好似为体国,以通和为戒。若非体国者,究其实而言之,求和自我不保其往,将有无穷之悔。絶不通和,事虽难办,是乃久安之防。然则臣之愚忠,为国虑也深矣。虽然,谋之寡,不若谋之众。臣愿陛下肆颁明诏,博谋羣臣,凡可以制服戎人者,毕陈于前,而择其至当者亟施行之。古者国有大疑,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盖所以广其聪明也。庶人犹且及之,而况在廷之臣乎?惟陛下留神,则天下幸甚。寜宗时,卫泾论治内备外曰:「臣闻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捄于事。臣观中国之与北敌,其势决不能以两立。而较今日之事体,恐不能如日前之久安无事,所当先事而忧者也。何以明之?敌人盘据中原,莫如元魏之久。然考其传序,虽十六主,而不克令终者十世。始终虽百余载,而号称全盛不过五六十年。惟兹勍敌,崛起东夷之崛穴,奄有中原之土宇,六十有四年。靖康之祸,考之前古,又为巳甚,诚宗社不磨之辱,子孙必报之雠也。髙宗皇帝至仁兼覆,隠忍三十二年之间,大志未获伸。至尊夀皇遵养时晦,勤劳二十八年之久,大业未获就。陛下以英武神圣,嗣临大寳,宸谟庙畧,得于问安侍膳之余。凡髙宗未获伸之志,夀皇未获就之业,皆陛下今日所身任也。彼立国既乆,未必懐不自安之心,而戎心亡厌,犹毎有不相忘之意。是则名为和好,而实则仇雠;名为息兵,而实则观衅。复雠之举,直须时耳。故曰:其势决不能以两立。自昔之有天下,未有更一二君之身,厯五六十年之久,晏然无一日之危动者。前代之君,不暇悉论。惟祖宗混一太平极治之世,亦莫不然。矧今以偏方之势,与敌约和,自绍兴以来五十余年无大战,自隆兴以来几三十年无小鬭。今之敌人,非前之敌人比也。故主歴甞患难,逮其得位,志在偷安。新君少不更事,血气方刚,必有驰骛喜功之心。国内稍安,必谋外畧。间隙之生,逺不过五六年耳。故曰不能如日前之久安无事。此明识逺见者所以为国深忧也。今为偷安之説者,乃曰:敌运将终,灭亡可待;又曰:彼有内难,必不能动;又曰:童稚庸才,不足多忌。夫五行之数终于六十,以其时考之,固为已盈之运矣。嗣主得国不以序,羣下颉颃,肘腋之变,诚未可保。然其新立之后,措意造事,类若有谋,恐未易以庸才忽之。彼」果内难也,果庸才也。建炎绍兴之间,亦有之矣。然一敌弊,一敌出,其势愈炽,曷甞为中国利哉?古人有言:「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天下之事,岂当计其在彼者,亦頋其在我者如何耳?使吾内治具举,外备素修,敌虽强不足虑。茍吾自治之防阙然不讲,左支右吾,仅足以了目前,敌虽弱犹有可忧。何暇乗敌之隙哉?臣诚愿陛下奋发英断,规恢逺图,修徳以感天心,施惠以固民志,不以小康为已足,不以富贵为可娱。念雠耻之未复,念版图之未归,念夀皇付托得人之望为甚深,念中原遗黎思汉之心为久鬰。卧薪甞胆,不忘北乡。圣志先定,然后与二三大臣日夕孜孜讲求大计,委任而责成之。国计未强,所以足国计者何?防民力方困,所以寛民力者何道?

译臣认为不是这样。从前戎人的部落距离中国很远,粮运难以接续,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和议也可以长久。如今他们暂时休息之地靠近我国,只要有利可图,突然就能来到,哪里还会顾念盟好?这是第一不可。汴都四面平坦,难以据此立国;他们想夺取我国险要之地作为立足之处,首先侵犯浮光,肆意扩张到淮汉一带,渐渐推进到蜀地。看他们的志向,并不只是为了岁赐。他们没有求和的意思,而我们却强行要同他们通和;他们提出大量索求,我们怎么承受?这是第二不可。而且我们所以想议和,只是为了图省费用罢了。往年四月,聘使返回,刚进入我国境内,侵犯我朝的军队也在同一天进入;事情如此难以相信,和议可以依靠吗?戍兵可以撤除吗?转运费用、生券费用仍然照旧,究竟省下了什么?这是第三不可。忠义之士排除困难、解救纷争,实在依靠他们的力量;既然已经与敌人为仇,敌人正在仇视他们,我们却同敌人议和,一旦他们倒戈反噬,就没有人能抵御。此为第四不可。堂堂大朝廷,却用卑下言辞和丰厚礼物,恭敬侍奉将要灭亡的敌人,自己显示削弱,谁会不侮辱我们?这是第五不可。由此推下去,不可和的理由还有很多。既然不可议和,那么将怎样谋划呢?回答说:自古以来建立国家,固然有始终不与戎人通好的;石勒来向晋朝遣使聘问,晋朝焚烧了他的礼物。苻坚虽然强盛,晋朝也没有稍稍屈服,最终成就了淝水之战的功业。为什么偏偏今天想要通好呢?不要沉溺于宴饮安乐,而应常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忧虑;不要以顺从为乐,而应急切听取像药石一样逆耳的言论。要想到天象变异的可畏,畏惧国势将要危急。没有一天不修治攻战的器具,没有一天敢忘记受侵侮的耻辱。选择将帅,好像唯恐来不及;训练士卒,常常像敌寇已经到来;并且闭口不要谈论通和。这才是帝王的雄才大略。唉,财用还不充足,兵力还不强盛,姑且维持和好,表面上似乎是为国家着想;但应把通和作为戒条。若不是为国家着想,推究实际情况来说,求和只会使自己不能保全从前的约定,将来会有无穷的悔恨。完全不通和,事情虽然难办,却正是长久安定的防备。这样看来,臣的愚忠,对国家的忧虑实在深远。虽然如此,少数人谋划不如众人共同谋划。臣愿陛下广泛颁布明诏,广泛征求群臣意见,凡是能够制服戎人的办法,都陈列在陛下面前,然后选择最恰当的立即施行。古代国家遇到重大疑难,谋议要问及卿士,甚至问及庶人,正是为了扩大君主的聪明见识。庶人尚且要参与谋议,何况朝廷中的臣子呢?只愿陛下留心,天下就十分幸运了。宁宗时,卫泾论述治理内部、防备外敌说:“臣听说,忧患先于事情发生,所以能够没有忧患;事情发生后才忧虑,对事情已经没有帮助。臣观察中国与北方敌人,双方的形势决定不能并立。考察今天的局势,恐怕不能像从前那样长久安宁无事,这是应当在事情发生前就忧虑的。怎么知道呢?敌人盘踞中原,时间之久没有超过北魏的。然而考察它的传承,即使有十六位君主,也有十代不能善终;始终虽有一百多年,号称全盛却不过五六十年。如今这个强敌从东夷的荒僻巢穴崛起,突然占有中原土地,已经六十四年。靖康之祸,考察前古,比以前更加严重,实在是宗社永不磨灭的耻辱,是子孙必报的仇恨。高宗皇帝仁慈广大,隐忍了三十二年,大志没有得到伸展。至尊寿皇遵循养晦自守之道,辛勤劳苦达二十八年,大业没有得到完成。陛下英武神圣,继承大统,宸谋庙略,都是在问安侍膳之余制定的。凡是高宗未能伸展的志向、寿皇未能完成的事业,都是陛下今日亲自承担的责任。敌人立国已经很久,未必没有内心不安的忧患;但戎狄之心没有满足,仍然常有不肯忘仇之意。这样看来,名义上是和好,实际上是仇敌;名义上是停止战争,实际上是在窥伺我们的破绽。恢复仇雠的行动,只是等待时机罢了。所以说,双方的形势决定不能并立。自古以来拥有天下,还没有只经历一两位君主、长达五六十年而安然无事、没有一天发生危机动荡的。前代君主的事情不必一一谈论。即使是祖宗统一天下、太平至治的时代,也无不如此。何况如今以偏安一方的形势与敌人约和,自绍兴以来五十多年没有大战,自隆兴以来将近三十年没有小规模战斗。今天的敌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敌人了。过去的君主一向经历患难,等到取得君位,志向在于偷安;新君年少、缺乏历练,血气正盛,必然有驰骋疆场、喜好功名的心思。国内稍微安定,就一定会谋划对外扩张。间隙的产生,远不过五六年。所以说不可能像从前那样长久安宁无事。这正是有远见卓识的人为国家深深忧虑的原因。如今主张偷安的人却说:敌人的气数将尽,灭亡指日可待;又说他们有内部祸乱,必定不能出兵;又说新君年幼而才能平庸,不值得过分忌惮。五行之数以六十为终,以这个时间考察,确实可说其气数已经满了。继承君位的人取得国家并不合乎正常次序,群臣相互抗争,近侧可能发生的变故,实在不能保证。然而他们新立君主之后,谋划行事,似乎颇有计谋,恐怕不能因为认为他才能平庸就轻视他。假如他们确实有内患,确实君主才能平庸,建炎、绍兴年间也曾有过这种情况。然而一个敌人衰弊下去,另一个敌人又兴起,形势反而更加炽盛,什么时候曾经成为中国的利益呢?古人说过:“不要依仗敌人不来,而要依仗自己有办法等待并应付它。”天下的事情,难道只应计算敌人方面如何,也要看我们自己方面如何。假使我国内部治理完备,外部防备一向修治,敌人即使强大也不足忧虑。假如我们治理自身的防备空缺而不讲求,只能左支右绌、勉强应付眼前,敌人即使弱小也仍然令人忧虑,哪里还有余暇乘敌人的空隙呢?臣实在希望陛下振作精神、英明决断,谋划恢复旧疆的长远大计;修德以感动天心,施惠以巩固民志;不要以小康为满足,不要把富贵当作享乐。要想到仇耻尚未洗雪,想到疆土版图尚未归还,想到寿皇把托付大业、希望得到合适继承人的期望十分深切,想到中原遗民思念汉家、长期郁结的心情。应卧薪尝胆,不忘北望。圣上的志向先要确定,然后与二三位大臣日夜勤勉地讲求大计,委任他们并责成他们办成。国家的财计还不强,怎样才能充实国计?民力正困,怎样才能宽缓民力?

将偷而未练,何以为择将帅之方?兵冗而未精,何以为励士卒之术?君臣之间,悉心悉意,不存形迹,休戚忧乐,相与同之。凡足以为内治外备之具,无不修举。人事既尽,天时自来,则大雠可复,大义可举矣。傥陛下立志不坚,大臣不知任责,百执事茍且以安禄位,嵗月悠悠,大计不立,天下委靡,日趋于弱。一旦有变,皆诿曰「非我责」,独以忧劳遗陛下。臣恐后时之悔无及矣。孟轲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国家闲暇,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臣愚不胜拳拳忧国爱君之私,惟陛下赦其狂僭。泾奉使囬奏事劄子曰:臣等猥以庸虗,误叨隆委,将聘敌庭。陛辞之日,玉音宣谕,令因而询访防古事宜,不可张皇。臣等窃谓:觇国者,春秋之法;咨询者,使臣之事。钦承圣训,夙夜究心。道涂往来,必加体问。有如敌长荒滛无度,主徳之不修;频嵗水旱相仍,天时之不顺;百姓科敛烦急,人心之已离。凡比年使者之所条陈,近日廷臣之所论奏,虽或未免过实,而亦有所由来。臣等得于见闻,不过若此数事。苐敌法素严,今尤疑畏。初至北境,间有言者,而未敢谓然。及抵伪都,正欲询求,而防闲甚宻,深惧无以称塞明诏。今参考事迹,复摭其一二言之:大抵北敌狃于宴安,习成骄惰,非复曩时之旧。而防古生长西北,其人骁勇剽悍,地产壮马,加以新集之众,意气方鋭,倏来忽往,防于风雨。契丹遗类,防国诸戎,挟其世雠,环视而动,左枝右梧之不暇。虽侈宫室,盛仪卫,外示强大之形。臣等见其在廷班行,人才委靡,上下窘蹙,若有旦夕肘腋之变。而所过河南州郡,凋弊太甚,供备牛马,取办军须,十室九空,殆同清野。怨讟并作,至有及汝偕亡之謡。遗老尚存,咸起徯我来蘓之望。盖非特中原之民素不懐附,而蕃兵部落亦有离心。公出怨言,无复頋避。河北河东累行佥刷,毎战輙败,或望风犇溃,士马物故,粮械防亡,部送餽运至于乏使,防防使客,骑兵类多疲驽老弱。今两敌相持,犹在亘抚等州,而临潢被围,逾时未觧。在邉之兵,仅三十万,复期以九月决战。臣等囬至涿州、安肃军,屡见介使奔驰,调发军马,曾无虗日。观其事势,防古诸部虽未足以灭之,而侵扰者众,转鬭未休,久而祸结兵连,必至民愁盗起,危亡之兆,端在于斯。天道好还,敌运将尽,岂非天开陛下以大有为之期邪?然臣等区区愚衷,有不能自已者:观人之国,虽古不废,而自治之防,尤今日所。宜素讲,使吾治具毕张,备御无阙。敌虽强,不足畏。傥偷安嵗月,仅了目前,一弱冦灭,一强敌生,犹未足以为喜也。臣等伏愿陛下奋发英断,规恢逺图,旰食宵衣,急于自治。强君徳,隆主威,振纪纲,守法度,谨爵赏,此自治之本也。选将帅,厉士卒,蓄财用,备器械,审形势,此自治之末也。君臣交修,本末具举。平居暇日,国势奠安,威望震叠,有以系中原思汉之心,絶奸雄窥伺之望。逮其机防之至,则乘瓦觧之势,兴席卷之师,一举而版图可归,雠耻可雪矣。若不量其在我,而徒欲乗敌之多事,譬之贲育与有力者鬭,未知孰胜。有一人焉,幸其不戒而▯其虗,或不足以制贲育之命,后患将若何?传曰:盍姑内省徳乎?无阙而后动。惟陛下留神,幸甚。泾又进故事曰:汉文帝十六年冬,匈奴寇边,上亲劳军,勒兵申教令,欲自征匈奴。皇太后固要上,乃止。后元二年六月,匈奴和亲。诏曰:「间者累年,匈奴并暴邉境,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寜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恻怛不安,未甞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辙于道,以谕朕志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新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始于今年。」弭兵者,帝王之逺谋;息民者,国家之实利。夫民犹支体也,兵犹爪牙也。支体充盈,气血强壮,而后爪牙可用之御侮。自昔仁贤之君、明智之臣,非无刚健之志、忠愤之谋,审事量力,终于屈志以保民、待时而养晦者,此非举事而輙沮、图功而不竟也。所以为国计者,至深长也。盖民力之虗实,乃命脉之根本,伤耗虑在目前,而事机之成否,他时犹可图也。汉文帝其知此矣。平城之仇、嫚书之辱,皆文帝之耳目所亲闻见。▯骑▯火之警至,通甘泉金絮采缯之奉,颇疲县官。文帝岂一念虑忘此敌哉?方十四年身御鞍马,鋭志亲征,真有长驱殄灭之意。及其熟察中外事势之详,载念水旱疾疫之变,而坚忍和亲,确然不摇,非与始谋自异也。能发而能收者,真虑国保民之善图也。其和亲诏书曰:「朕忧苦万民,为之恻怛不安。」

译将领苟且偷安而没有训练,凭什么作为选择将帅的办法?士兵冗杂而不精练,凭什么作为激励士卒的策略?君臣之间都应尽心尽意,不拘泥于表面形式;休戚忧乐,彼此共同承担。凡是足以作为内治外备的措施,没有不修治兴办的。人事已经尽到,天时自然会来,那么大仇可以报,大义可以举。倘若陛下立志不坚定,大臣不知道承担责任,各位执事官只图苟且以保住俸禄职位,岁月悠悠过去,大计不能建立,天下日益委靡,日益走向衰弱;一旦发生变故,人人都推说“不是我的责任”,只把忧劳留给陛下。臣恐怕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孟轲说:“国家在闲暇无事时,要趁这个时候明确政令刑法,即使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国家在闲暇时纵情享乐、怠惰放纵,这是自己招来祸患。”臣愚昧,禁不住一片忧国爱君的恳切私情,只愿陛下宽赦臣的狂妄冒犯。卫泾奉使回来上奏事情的奏札说:臣等以庸劣空疏之才,错误地承受重大委任,将要出使敌国。辞别陛下那天,陛下亲口宣谕,命我们顺便询访蒙古的事务,但不可张扬惊扰。臣等私下认为,窥察一国,是《春秋》的法则;咨询访察,是使臣的职责。我们恭敬接受圣训,早晚都专心研究。往来道路之间,必定多方体察询问。比如敌国君长荒淫无度,君主的德行没有修治;连年水旱灾害相继,天时不顺;百姓所受的科敛繁重急迫,人心已经离散。近年使者所逐条陈述的情况,近日朝廷大臣所论奏的内容,虽然有的难免超过实际,但也并非毫无来由。臣等亲自见闻所得,不过这些事情。只是敌国法令一向严厉,如今尤其令人疑惧。刚到北方境内,偶尔有人说起这些事,但还不敢认为确实;等抵达伪都,正想访求,却发现防范极其严密,深恐无法完成圣诏所命。如今参照所见事迹,再摘取一两点来说:大体上,北方敌人习惯于宴饮安逸,已经养成骄傲懒惰的习气,不再是过去的样子。而蒙古生长于西北,那些人勇猛剽悍,地产壮马,又加上新近聚集的军众,意气正锐,来去迅疾,如同风雨。契丹遗族和蒙古各部夷戎,怀着世代仇恨,环视而动,敌人疲于左右支撑,应接不暇。他们虽然扩建宫室,盛大设置仪仗卫队,对外显示强大的形势;但臣等看见他们在朝廷中的班列,人才萎靡,上下困窘,好像早晚就会发生近侧的变故。臣等经过河南各州郡,那里凋敝得太严重;供给牛马、筹办军需,十室九空,几乎像实行清野。怨恨和诅骂一同兴起,甚至有“和你一起灭亡”的歌谣。遗老还在,都生出盼望我们前来使他们复苏的愿望。看来不仅中原百姓一向不愿归附,蕃兵部落也有离心。公开发出怨言,再没有什么顾忌。河北、河东屡次征集、检阅兵员,每次交战就失败,有时望见风声便奔逃溃散;士兵和战马死亡,粮食器械丧失,押送馈运甚至缺乏人力;边防各处接待使客,骑兵大多疲弱、老迈、年少。如今两国敌军相持,还在亘抚等州,而临潢被围,过了很久仍未解围。边境军队仅有三十万,又约定在九月决战。臣等回来到涿州、安肃军,多次看见传递军令的使者奔驰,调发军马,从来没有一天空闲。观察这种形势,蒙古各部虽然还不足以灭亡他们,但侵扰者众多,转战不止,长久下去祸患纠结、战争连接,必然导致百姓忧愁、盗贼兴起;危亡的征兆,正从这里开始。天道喜欢循环报应,敌人的气数将尽,难道不是上天为陛下开启大有作为的时机吗?然而臣等区区愚诚,还有不能自已的忧虑:观察别国的情况,虽然自古没有废止,但治理自身的办法,尤其是今日应当平素讲求的。应使我国的治理措施全部展开,防备御敌没有缺失。敌人即使强大,也不足畏惧。倘若只图苟安岁月,仅仅应付眼前;一个弱敌灭亡,又产生一个强敌,这仍然不足以令人高兴。臣等伏愿陛下振作精神、英明决断,谋划恢复旧疆的长远大计,日夜勤劳,急切治理自身。加强君德,尊隆主威,振举纲纪,遵守法度,谨慎爵赏,这是治理自身的根本;选择将帅,激励士卒,积蓄财用,准备器械,审察形势,这是治理自身的末端。君臣共同修治,本末都要兴办。平日闲暇时,使国势安定,威望震慑四方,有办法系住中原人思念汉朝的心,断绝奸雄窥伺的希望。等到时机到来,就乘敌人瓦解的势头,兴起席卷天下的军队,一举便可以收归版图、洗雪仇耻。若不估量自己方面的情况,只想乘敌人多事,譬如孟贲、夏育同有力之人搏斗,尚不知谁能取胜。有一个人,侥幸敌人没有戒备,便攻击其空虚之处;或许还不足以制伏孟贲、夏育,日后的祸患又将怎样呢?古书说:何不暂且反省自己的德行?等到没有缺失之后再行动。只愿陛下留心,臣就十分幸运了。卫泾又进献历史故事说:汉文帝十六年冬,匈奴侵犯边境,皇帝亲自慰劳军队,整顿军队、重申教令,想要亲自征讨匈奴。皇太后坚决阻止皇帝,于是停止出征。后元二年六月,匈奴前来和亲。诏书说:“近来连年匈奴一再暴虐侵犯边境,长期结怨、连续用兵,中外各国将怎样才能自我安宁?如今朕早起晚睡,勤劳治理天下,忧苦于万民,为此悲伤不安,没有一天不挂在心上。所以派遣使者,车盖相望,车辙相接于道路,把朕的心意晓谕给单于。如今单于返回古道,考虑社稷的安定,使万民获利,刚刚同朕一起抛弃细小过错,共同走上大道,缔结兄弟之义,以保全天下百姓。和亲已经确定,从今年开始。” 停止战争,是帝王的长远谋略;使百姓休息,是国家的实际利益。百姓就像人的肢体,军队就像人的爪牙。肢体充实、气血强壮之后,爪牙才可以用来抵御侮辱。自古仁贤的君主、明智的大臣,并不是没有刚健的志向、忠愤的谋略,而是审察事情、估量力量,最终宁可屈抑志向来保全百姓,等待时机而养晦自守;这不是想举事却动辄受挫、谋求功业却不能完成,而是为国家谋划得深远长久。因为民力的虚实,才是国命脉的根本;损伤耗费,忧患在眼前,而事情能否成功,日后还可以谋划。汉文帝知道这一点。平城之仇、使者侮慢文书的耻辱,都是文帝亲耳听闻、亲眼见到的。候骑烽火的警报传来,向甘泉宫运送金帛、丝絮和彩帛的供奉,使县官颇为疲困。文帝难道曾有一念忘记这个敌人吗?当时十四年间亲自驾驭鞍马,锐意想亲征,确实有长驱直入、消灭匈奴的打算。等到详细考察了中外形势,又反复想到水旱、疾病、瘟疫等变故,便坚忍地实行和亲,坚定不动摇;这并不是与当初的谋划不同,而是能出兵也能收兵的人,才是真正为国家和百姓考虑的良策。他的和亲诏书说:“朕忧苦万民,为此悲伤不安。”

又曰:「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可见其以民心为心,而灼知国计之当出乎此也。是以文帝弭兵而海内安富,武帝兴师而户口灭半。其利如此,其害如彼。前事之验,后事之师,可不监欤?理宗绍定六年,知泉州真徳秀应诏上封事曰:「臣防覩正月一日御笔,令内外小大之臣悉上封事,凡朝政得失,中外利病,尽言无隠者。臣愚不肖,往者陛下龙飞五位,召自长沙,一对便朝,再侍经幄,玉色晬然,頋访甚宠。臣于是时仰窥圣学之髙明,巳知为不世出之主矣。狂踈妄发,自速辠愆,投迹山林,繋念宸极,一饭弗舍,此心如丹。陛下以天地之仁,不弃小物,复▯拭而使令之,政虽捐躯未足论报。而天佑我宋,黙启圣心,躬揽大权,更张庶政,干动雷发,观聼一新。方且劳谦弗居,亲御翰墨,诞告中外,凡曰臣子,皆许尽言。伏想荐绅之士,洋洋动心,直辞正论,交进阙下。况如臣者,受恩思报,其敢忘言?而伏念旬时未知所以言者,迩者窃闻京湖帅臣以八陵之图来上,陛下恭览再三,悲喜交集,命卿监郎官以上诣省恭眂,集议以闻。盖将稽按旧章,遣使朝谒,以慰一祖六宗之灵。而逺方传闻未知其的,或谓敌人以河南归我,而朝廷因有经畧中原之谋。审如所传,是将复蹈宣和之辙也,日夕恐惧,不知所云。及观从臣集议之辞,乃知朝廷之上务存审重,遣使一节犹不敢轻,经畧之谋断所不茍。然臣区区犹以为忧者,盖强敌暴兴,接我疆场,虎狼之敌近在藩垣,应接少差,事变难测。臣自嘉定四年,国信使余嵘归自燕境,适因面对论金人必亡者三,中国当图者二。其后叨尘柱史,宿直玉堂,中夜以思,惕然不寐,亟陈祈天永命之説。未几衔命聘敌,道梗莫前,归对延和,深陈所以备敌之防。既又直前奏事,谓敌能越三关之阻以攻燕,岂不能逾黄河一带之水以趋汴?盍图自立之计,以谨未然之防。而一时憸人交相姗笑,臣以孤直不胜众防,因以便亲匄外而去。陛辞之日,犹献瞽言。及在江东,复上封奏,举宣和之十失,愿今日之深惩。葢臣愚忠知」。国家异日必与敌邻,既与之邻,安能无隙?既与之隙,不免交兵,势所必然,理当豫虑。故不敢徇众人之所忽,而独陈私己之深忧,欲于未雨之时,大为彻桑之备。距今二十有四年矣。不幸故相讳闻人言,独任私智,凡臣所陈,一不訾省。乃今中原无主,遗黎思宋,扫清河洛,兹惟厥时,而士无智愚,佥曰未可者,以二十余年之间,政出私门,谋犹回遹,隳祖宗之法度,壊朝廷之纪纲,民力朘剥而无余,人材衰飒而不振。虽陛下赫然振起,风采顿殊,然非坚持一意,行之十年,未可以冀中兴之效也。然以今日之名义,揆诸宣和,固有不同者。盖宣和之于契丹,与国也;今日之于女真,世雠也。伐与国为非义,灭世雠为当然。幽燕之失,敌取之于前代;中原之失,敌取之于本朝。前代之憾可捐,而祖宗之耻不可以不雪。惟其名义之不同,故或以规恢为当举。然名必有实之相副,义非徒説之可行,求之在我,力未足为,而欲借助于外援,则臣未见其可也。臣观荆襄露布之上,具述得蔡之由,若尽出于我者,然以微卢燕貉等语观之,是又不能不借于敌,何邪?自有载籍以来,与外裔共事者,未甞无祸。惟周、汉之兴,无求于彼,而彼自乐从,所谓多助之至,天下顺之者也。若唐髙祖则求助于突厥矣,肃宗则求助于回纥矣。然伐隋之役,主谋者太宗,而奋力者诸将,下西河、破霍邑者,太宗而非突厥也;畧扶风、渡渭水者,诸将而非突厥也。入闗之师二十万,而康稍利以兵至者才五百人,岂甞专恃之乎?其复长安也,郭子仪为主将,李嗣业、王思礼副之,王师取胜于前,而回纥始袭击于后。广平王俶统蕃汉之兵十五万,而叶防以兵至者才四千人,岂甞专恃之乎?髙祖、肃宗惟求助于外裔,是以有后日之祸;惟不专恃于外裔,故其祸未至于极焉。乃若宣和则异于此,童贯图幽,燕不能得,而女真得之。谭稹图云中,不能得,而女真得之。我师败于兰沟甸,又败于白沟,又败于燕城,而女真之兵所至輙克。我不能自取寸土,而即彼以求之,故嵗币百万之须,吾不能却也。借粮之请,犒师之请,各以二十万计,吾不能拒也。驱职官富戸以往,而遗我空城,吾不能争也。背云中之约而自取之,吾不能校也。我无可恃之实,而惟敌是恃,故其祸至此而极。臣尚忍言之哉!今观从臣所议,盖巳深得事宜。独虑帅臣既以为功,欲其亟遂敌情,未顺,必求好以悦之。道涂尚梗,必借力以通之。如此,则今之恃敌,如昔恃金,国家多事,▯此始矣。

译又说:“考虑社稷的安定,使万民获利,以保全天下百姓。”由此可见,他把民心当作自己的心,明白知道国家的谋划应当从这里出发。因此文帝停止战争而使天下安定富足,武帝兴兵却使户口减少一半。停止战争的利益如此,兴兵的祸害那样。前事的验证,是后事的借鉴,难道可以不加以鉴戒吗?理宗绍定六年,知泉州真德秀奉诏上密封奏事说:“臣恭敬看见正月一日的御笔,命令内外大小臣僚全部上密封奏事,凡是朝政的得失、中外的利弊,都要尽情陈述而不隐瞒。臣愚昧无能,从前陛下即位登上大宝,召臣自长沙入朝;一次召对便入朝觐见,又两次侍奉经筵,陛下脸色温润,顾问优厚。臣在那时仰观圣学的高明,已经知道陛下是世间罕见的君主。臣狂妄疏率而妄自发言,自取罪过,退居山林,但心中系念宫阙,一顿饭也不曾忘怀,这颗心始终赤诚。陛下以天地般的仁德,不弃置臣这个微小人物,又重新洗拭任用臣;即使臣献出生命,也不足以报答。上天保佑我大宋,默默启发圣心,使陛下亲自掌握大权,改革各项政务,乾纲振动、雷霆发动,朝廷面貌和天下观听都焕然一新。如今陛下又勤劳谦逊而不居功,亲自书写诏令,广泛告谕内外,凡属臣子,都允许竭尽言论。臣想,士大夫们一定深受感动,直率的言辞、正大的议论会交相进献到朝廷。何况像臣这样受恩而想报答的人,怎敢忘记进言?然而臣伏念,十多天来还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近来私下听说,京湖帅臣把八陵图进献上来,陛下恭敬地反复阅览,悲伤和欣喜交集,于是命卿监、郎官以上官员到尚书省恭敬观看,集中议论后上报。” 大概是要考察、按行旧有章程,派遣使者前去朝见,以慰藉一祖六宗的在天之灵。然而远方传闻的人还不知道事情的确切情形,有人说,是敌人把河南归还给我们,朝廷因此便有了经营中原的谋划。假如传闻属实,那就将要重新走宣和年间的老路了,我从早到晚都感到恐惧,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等到看到随从大臣集议的言辞,才知道朝廷处理此事务求审慎稳重,连派使者这一件事尚且不敢轻率,经营中原的谋划更绝不苟且。然而臣下区区之心仍然忧虑,是因为强敌突然兴起,逼近我国边境;虎狼般的敌人近在藩篱之外,接应稍有差错,事变就难以预测。臣自嘉定四年,国信使余嵘从燕境回来时,正好因入对而论说:金人必然灭亡的原因有三条,中国应当谋划的事情有两条。后来臣忝任柱史,值宿玉堂,半夜思考此事,警惕得不能入睡,急忙陈述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主张。不久臣奉命出使敌国,但道路阻塞,无法前进,回来在延和殿应对时,详细陈述了防备敌人的办法。后来臣又直入进奏,说敌人能够越过三关的阻隔进攻燕地,难道就不能越过黄河一带的水势直趋汴京吗?为什么不谋划自立自强的办法,谨慎做好防患于未然的准备呢?可是当时奸邪之人彼此讥笑臣,臣以孤立正直之身,抵挡不住众人的排斥,于是借机请求出任外职而离开了。臣告辞陛下那天,仍然献上了愚昧的意见。到了江东,又上密封奏章,列举宣和年间的十项过失,希望今日对此深加惩戒。大概臣虽愚昧而忠心,知道国家将来必定会与敌人为邻;既然与敌人为邻,怎么能没有嫌隙?既然有了嫌隙,就免不了交战,这是形势所必然,按道理应当预先考虑。因此臣不敢顺从众人所忽视的事情,而独自陈述自己内心深切的忧虑,希望在尚未下雨时,预先大力修缮桑土,做好防备。距离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不幸当时的故相讳疾忌医,拒绝听取人们的意见,只凭自己的主意行事,凡是臣所陈述的,一概不肯考察省察。如今中原没有君主,遗民思念宋朝,扫清河洛,正是这个时机;可是士人无论聪明还是愚钝,都说时机尚未成熟,是因为二十多年间,政权出自私人门第,谋略仍然邪曲,毁坏祖宗的法度,破坏朝廷的纲纪,使民力被搜刮削弱而所剩无几,人才衰败而不能振作。即使陛下奋然振作,气象顿时不同,然而如果不能坚持一项方针,实行十年,也还不能希望收到中兴的成效。不过以今日的名义与宣和年间相比,确实有不同之处。宣和年间对契丹,是讨伐友好之国;今日对女真,是讨伐世代仇敌。讨伐友好之国是不合义的,消灭世代仇敌则是理所当然的。幽燕的失陷,是敌人从前代手中夺取的;中原的失陷,是敌人从本朝手中夺取的。对于前代的遗憾可以放下,但祖宗的耻辱不能不洗雪。正因为名分和道义不同,所以有人认为恢复疆土是应当举行的。然而名分必须有实际相称,道义也不是只凭言说就能实行;一切要靠我们自己,力量不足以做到,却想借助外援,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臣看荆襄报捷文书中详细叙述夺取蔡州的缘由,好像全是出于我军自己的力量;但从“微卢燕貉”等话来看,又不能不借助敌人,这是什么缘故呢?自从有史籍记载以来,同外族共同做事的,从来没有不留下祸患的。只有周、汉兴起时,不向他们求取什么,而他们自己乐意归附,这才是所谓帮助达到极点、天下都顺从的情形。至于唐高祖,曾向突厥求助;唐肃宗,曾向回纥求助。然而讨伐隋朝的战役,主持谋划的是太宗,奋力作战的是诸将;攻下西河、攻破霍邑的是太宗,并不是突厥;攻取扶风、渡过渭水的是诸将,并不是突厥。进入关中的军队有二十万人,而康稍利带兵赶到的才五百人,难道曾经专门依靠他们吗?唐军收复长安时,郭子仪是主将,李嗣业、王思礼任副将;王师先取得胜利,回纥才开始从后面袭击。广平王李俶统率蕃、汉军队十五万人,而叶防带兵赶到的才四千人,难道曾经专门依靠他们吗?唐高祖、唐肃宗只是向外族求助,所以留下了后来日后的祸患;但因为没有专门依靠外族,所以祸患还没有发展到极点。至于宣和年间,则与此不同:童贯谋取幽燕,未能得到,女真却得到了;谭稹谋取云中,也未能得到,女真却得到了。我军在兰沟甸战败,又在白沟战败,再在燕城战败,而女真的军队所到之处总能取胜。我们不能自己取得一寸土地,却反而向敌人求取,所以每年百万的岁币要求,我们不能拒绝;借粮的要求、犒赏军队的要求,各以二十万计算,我们也不能拒绝;驱赶官员和富户前往,把一座空城留给我们,我们不能争辩;敌人背弃云中之约而自行取地,我们也不能与之计较。我们没有可以依靠的实际力量,只是一味依靠敌人,所以祸患发展到了极点。臣难道还忍心说这些吗?如今看来,随从大臣们所议论的,大体已经深深抓住了事情的关键。只是担心帅臣既然把此事当成功劳,就想赶快满足敌人的要求;如果事情没有顺利,就一定会设法求和来取悦敌人。道路还阻塞着,就一定会借助敌人的力量来打通。这样一来,今天依靠敌人,就像从前依靠金人一样,国家的祸乱将从这里开始。

夫敌人之性,冒没贪惏,一与之接,乌能中絶?独不观宣和海上之盟乎?方其赍诏市马,亦未决然,与之共事也。其后裕陵悔悟,固甞中辍,而敌责元约,欲止不能,侵寻蹉跌,稔成大咎。今帅臣既遣小使与之往来,又命师徒与之会合,虽曰未甞交通,不可得巳。若朝陵之行,又复赖之。臣恐无餍之求,难塞之辞,自此狎至,虽竭吾力以奉之,未足以饱敌人之欲也。或谓故疆之复,天实命之,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臣以为不然。当宣和之世,契丹溃败,涿易来归,不可谓非天予也,而人谋弗臧,适以贾祸。今治化修明,固非昔比,然图恢复之功,必有恢复之人,有恢复之人,必有恢复之具。谋臣勇将者,恢复之人也;聚财积粟者,恢复之具也。宣和之时,羣邪用事,寜有逺谋?然西兵宿将尽萃阙下,老成持重,有如种师道;骁悍敢战,有如杨可世;而驱之即敌,毎向輙北。今羣贤在列,岂曰乏材?大抵文致虽优,往往弗闲武畧,宣威制阃,实难其人。翰取翰守,孰可以继?储材待事,所宜蚤图。而环眎诸将,亦未见有种、杨比者。以种与杨犹不克济,而况弗若者乎?此臣之所甚忧者一也。宣和承平熙洽,公私富实,可知用兵曽未几时,而改。盐钞法科免夫钱,所至骚然,民不堪命,版图未复,羣盗猬兴。今之事力,视昔何若?权门有丘山之积,公家无旬月之储,在在枵虗人人愁叹。江湖闽浙,寇警甫平,民未懐生,幸祸者众。拊之以循吏,卹之以寛条,疾痛呻吟,庶几少息。而师期一起,科敛必繁,官吏縁此以诛求,奸雄因之而煽动,岂细故哉?此臣之所甚忧者二也。况于移江淮之甲兵,以守无用之空城;运江淮之金谷,以治不耕之废壤。其费甚钜,其力甚难,富庶之效茫未可期,根本之虗,其弊立见。方女真以燕城遗我也,其臣有漏言者曰:「此可仅保三年。」盖谓我之葺理粗成,彼之夺攘必至。及其背盟入寇,果如所云。强暴之情,今昔岂异?此又臣之所甚惧也。伏惟陛下亲政以来,清明在躬,志气如神。二三辅臣,虗懐无我,进退用舍,多叶物情。正涂方开,善类吐气,此乡治之机也。但能持之以坚忍,守之以兢畏,奸声乱色不汨清明,幸臣懿戚不窃威福,庙堂行事常公而无私,台谏言事有直而无枉。君子得行其志,而小人不敢为欺,正论益以开明,而邪説不容▯惑。则虽庆厯、元祐之治,指日可期,国家安荣,社稷长逺,为陛下计,孰便于此?若乃释乐成之业,而冀难必之功,聼可喜之言,而忘立至之患,此又臣之所甚惜也。臣虽懦庸,亦知英主有为之志,臣子所当奉承。頋今更张俶尔,百度阙然,譬犹宿疢方瘳,正须保养,所当厚壅深培,以固元气,不当轻举妄动,以摇本根。愿陛下日与辅臣筹之,委常务于有司,讲安危之大计,缓谒陵之礼,而急扞塞之防,修理内之政,以为御外之本。凡可以自强其国者,汲汲而图之,使吾之元气实,根本牢,则形势自张,气▯自着,敌虽强暴,岂能干有道之国哉?然后审度事情,为之应接,或用祖宗交辽之典故,或仿东晋絶敌之规模,因时制宜,期于适当。至于中原旧物岂可弭忘?必量吾力之能为,然后随机而善应。与其借敌以启后患,不若竢时姑固吾圉。昔晋建元中,北方溃乱,商浩将谋讨伐,王羲之谏曰:“今虽有可喜之防,而内求诸己,所忧乃重于所喜。功未可期,遗黎殱尽,莫若先为不可胜之基,须根立埶举谋之未晚。”既而洛阳有变,浩遂帅师以往,修复园陵。王彪之亦言未宜轻进,皆不见从。浩果防败而归,晋室益以不竞。今虽未有此举,然二王之言可为龟鉴,惟陛下审之重之,毋使制阃之臣误事如商浩。而臣窃知言之名,不胜大愿贴黄。臣窃见宣和平燕之议,本自奸臣,徽庙初无固必。其始也,布衣尧臣上书,斥童贯、蔡京妄开邉衅,大臣乞加窜殛。上曰:“言路蔽塞久矣,岂可重罪?即命以官。”此徽庙本心也。故其时,内而执政,外而邉臣,犹有以正论进者。其后邪説浸淫,上误圣聼。师行之日,诏妄议北事者必罚无赦,而宋昭以上书狂妄,编窜海南。于是言路絶而祸阶成矣。陛下盛徳谦冲,开道求谏,羣臣仰体圣意。当此大议,必有昌言。言之异同,均于为国,惟陛下悉加容纳,毋以沮事罪之。

译敌人的本性,是冒险轻进、贪婪无厌;一旦同他们接触,哪里能够中途断绝关系?难道没有看到宣和年间的海上之盟吗?当初带着诏书去买马时,也还没有断然决定要同他们共同做事。后来徽宗悔悟,确实曾经中止此事,但敌人责问原来的盟约,想停止也不能,事情逐渐失误,终于酿成大祸。如今帅臣已经派遣小使者同他们往来,又命令军队同他们会合,虽说不曾正式交通往来,也是不得已。如果举行朝拜陵寝的行动,又要再次依赖他们,臣恐怕他们贪得无厌的要求、难以应付的言辞,从此会越来越亲狎;即使竭尽我国力量供奉他们,也不足以满足敌人的欲望。有人说,恢复旧有疆土,确实是上天的命令;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受到天谴。臣认为不是这样。宣和年间,契丹溃败,涿州、易州归附,不能说不是上天赐予的机会;但人的谋划不善,恰恰因此招来祸患。如今政治教化修明,当然不是昔日可比;然而要取得恢复疆土的功业,必须有能够恢复疆土的人;有了这样的人,还必须有恢复疆土的物资。谋臣和勇将,是恢复疆土的人;聚集钱财、积存粮食,是恢复疆土的物资。宣和年间,群邪当权,哪里有长远谋略?可是西部军队中的宿将全都集中在京城,老成持重的,有种师道这样的人;骁勇强悍、敢于作战的,有杨可世这样的人;可是把他们驱赶去对敌,每次出战总是失败。如今群贤都在朝廷,难道可以说缺乏人才吗?大体上,文臣的才干虽然优秀,往往不熟悉武略;要宣扬威势、镇守方面,实在难以找到合适的人。翰取、翰守,谁可以接替他们?储备人才、等待时机,是应当早作谋划的事。然而环视各位将领,也没有看到有种师道、杨可世那样的人。种师道、杨可世尚且不能成事,更何况不如他们的人呢?这是臣极为忧虑的第一件事。宣和年间太平安定、和乐融洽,公家和私人都富足充实;可以看出用兵还没有多少时日,就发生了变化。盐钞法和科免夫钱推行后,所到之处都骚动不安,百姓不堪承受,疆域尚未恢复,群盗却像刺猬一样纷纷兴起。如今的财力和实力,比起过去怎么样呢?权贵之家有丘山般的积蓄,公家却没有维持十天半月的储备,到处空虚,人人忧愁叹息。江湖、闽浙一带,盗寇警报刚刚平息,百姓还没有安居乐业,幸灾乐祸、乘乱取利的人却很多。用循吏去安抚他们,用宽缓的条例去体恤他们,百姓的疾苦呻吟或许可以稍稍停息;可是军队一旦出动,征收摊派必然增多,官吏借此苛索,奸雄也会因此煽动,难道是小事吗?这是臣极为忧虑的第二件事。何况还要调运江淮的甲兵,去守卫没有用处的空城;运输江淮的钱粮,去治理无人耕种的荒废土地。只是如今改革变更突然,各项制度都出现缺失,譬如长期的疾病刚刚痊愈,正需要保养;应当厚厚培土、深深培植,以巩固元气,不应轻率妄动,动摇根本。希望陛下每天同辅臣谋划,把日常事务委托给有司,讨论安危的大计,暂缓朝拜陵寝的礼仪,而先急切加强防守边塞;整顿治理内部政务,作为抵御外敌的根本。凡是能够使国家自强的事情,都要急切地谋划办理,使我国元气充实、根本牢固,那么形势自然会壮大,气势自然会显著;敌人即使强暴,难道还能侵犯有道之国吗?然后再审慎估量事情,制定应对办法:或者采用祖宗同辽国交往的旧典,或者仿照东晋与敌国断绝关系的做法,因时制宜,务求恰当。至于中原旧有的土地和事物,难道可以忘记吗?但必须先衡量我国力量所能做到的程度,然后根据时机妥善应对。与其借助敌人而开启后患,不如等待时机,暂且巩固我国边防。从前晋穆帝永和年间,北方混乱,桓温将要谋划讨伐,王羲之劝谏说:“如今虽然有值得高兴的形势,但向内反求自身,忧虑反而重于可喜之处。功业还不能预期,遗民又将死尽,不如先建立不可战胜的基础,等到根基确立、形势兴起后再谋划,那时也还不晚。”后来洛阳发生变故,桓温于是率军前往,修复帝王陵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如今突然更改旧章,百事都出现缺失,这就好比久病刚刚痊愈,正需要保养;应当厚厚地培土、深深地培根,以巩固元气,不应轻率妄动,来动摇根本。愿陛下每天与辅臣谋划这些事情,把日常事务交给有司办理,讲求关系安危的大计;放缓谒陵之礼,而赶紧加强边塞防务;整治内政,把它作为抵御外敌的根本。凡是能够使国家自强的事情,都要急切谋划,使我们的元气充实、根本牢固,那么形势自然会张大,气▯自然会显著;敌人即使强暴,难道还能侵犯有道之国吗?然后再审慎估量事情,作出应对:或者采用祖宗与辽国交往的旧例,或者仿照东晋抗拒强敌的做法,因时制宜,以求恰当。至于中原的旧有疆土和事物,难道可以忘掉吗?但必须先估量我们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事情,然后根据时机作出妥善应对。与其借敌人之事开启后患,不如等待时机,暂且巩固我们的边防。昔日晋建元年间,北方陷入动乱,商浩将要谋划出兵讨伐,王羲之劝谏说:“如今虽然有值得欣喜的形势,但从内部反省自己,所忧虑的反而重于所欣喜的。功业尚不可预期,遗民又将死尽,不如先建立不可战胜的基础,等到根基树立、形势发展起来,再谋划也不晚。”后来洛阳发生变故,浩最终率军前往,修复园陵。王彪之也说不宜轻率进兵,但他们都没有听从。商浩果然战败而归,晋室更加衰弱。如今虽然还没有采取这样的行动,但二王的话可以作为借鉴。希望陛下审慎看待、郑重对待,不要让掌管边疆军政的臣子像商浩那样误事。臣私下以能直言进谏著称,因而不胜诚恳地将这些意见附在奏牍末尾。臣私下见到,宣和年间议论平定燕地的主张,本来出自奸臣,徽宗起初并没有坚决认定此事必须实行。当初,平民尧臣上书,斥责童贯、蔡京任意挑起边境争端,大臣请求将他加以流放、诛戮。皇上说:“言路闭塞已经很久了,怎么可以加重他的罪?立即授予他官职。”这就是徽宗的本心。因此当时,朝廷内的执政大臣,朝廷外的边臣,仍有人能够以正直的议论进言。后来邪说逐渐侵入,皇上受其蒙蔽,听错了圣明的判断。军队出发时,下诏说妄议北方事务的人一律严惩,绝不赦免;宋昭因上书狂妄,被编管流放到海南。于是言路断绝,祸乱的根源也形成了。陛下盛德谦逊,开通言路,寻求谏诤,群臣都仰体圣意。在这场重大议论中,必定会有正直的言论。无论意见相同还是不同,只要是为了国家,都应一视同仁;希望陛下全部加以容纳,不要因为它妨碍办事就治罪。

理宗时,侍御史李鸣复论敌使引见不必临轩,上奏曰:“臣窃闻敌使之来,引见有日,都司官条具欲陛下临轩以接之。道路传闻虗实未可尽信,若果有此,恐于礼未安。臣窃以谓更宜商确。或曰:‘临轩择士,临轩释囚,圣天子未甞不临轩也,何独于此而用其靳?’臣谓不然。三嵗一取士,宰执读其程文,呼名而进之,谓公卿大夫由此其选也。毎嵗一释囚,宰执读其情犯,呼名而释之,谓清问下民不可不亲也。今泛使之来,无国书可进,如常仪引见,赐之例物足矣,必异其礼,临轩以接之,何为也哉?或者又曰:‘彼使人也,来自外国,未知陛下为何如主也。临之以天威咫尺,彼将心悦而诚服,光武之于马援是也。’臣又谓不然。龙鳯之姿,天日之表,俨然人望而畏之,帝王固自有真也,何俟进移黼座而后足以悦其心乎?下堂而见诸侯,昔人以为失礼,临轩以见敌使,今頋以为得礼乎?且又有一説都司条具之始,闻曾引临轩释放罪人为例,万一使人知之,必谓陛下临轩乃是以待罪人之例待已,将以悦敌,反以怒敌矣。臣愚切以谓一如常仪为便,乞陛下与二三大臣更加商确。”贴黄臣检阅国史绍兴三年金国元帅府遣使副李永夀、王诩等到阙议事,上特御后殿引见。八年金国军前遣乌凌噶思谋、石庆充等来朝,朝辞宣陞殿。乌凌噶思谋以下执礼甚恭,然则北使之来,御后殿引见则有之,朝辞而宣其陞殿则有之,迁御座以受其礼则未之前闻也。今引见敌使,如欲使之稍近天顔,当察其果有恭顺之实,▯朝辞日特宣陞殿以示恩意,却有前朝故事可以遵行,并乞睿照。元世祖时,东平布衣赵天麟上《太平金镜》防宥不庭。曰臣闻文徳者,养平之膏粱;武威者,定乱之药石。当太平之时而耀威振武,所谓以药石代膏粱之用,其为害也,实曰非轻。是以定乱右武,守成上文,乃国家久长之计也。方今龙飞九五,臣服亿兆。太祖以神武开基,受天眷命,奄有区夏,诞照多方。先帝以圣徳乗时,绳其祖武,蛮荆沐化,异域来庭。今陛下若稽上古之勲光,绍前王之迹,普惠黎庶,屡降徳音。今臣幸生于太平之世,窃见国家近年以来,越山浮海,征讨不庭。谨献愚议,惟陛下察之。」臣伏以殊方辽邈,风壤特异。天下有故,则窥隙而先叛;天下巳定,则观化而后服。五帝之所不决羁,三王之所不强臣。然其见利则趋,见害则避,之心与中国之人一也。若将糜之以辨计良图,震之以长抢大劒,则彼方据险依阻,罄力偷生,遂使吾之军士身膏异域之风沙。及其纳欵,则吾之军士亦已伤矣。且吾之军士皆中国之民也,中国之民皆国家之赤子。为民父母者,因无用之地而伤其赤子,亦独何心哉?臣固知斯非国家之本心,但恐偶未之思,而过聼下言,或有此事也。昔舜帝舞干羽于两阶,而有苗格;文王修徳政于西土,而崇国降。臣亦非谓放牛归马,不用兵也。但中国迓衡,则越裳不召而自来,肃慎效诚而自至矣。安用征讨为哉?伏望陛下载宣天防,明谕军帅,厉兵秣马,藩卫边疆。春夏屯田,秋冬校武。于其无事则备之而内守,脱有不虞则应之而不逐。殊方之属,欲来则聴其来,不来则不以威胁之。但务内崇文化,发政施仁,振我皇纲,一我王度,信我赏罚,兴我礼乐。风以之移俗,以之易上。下和悦,内外无虞,体舜之无为,希大庭之不宰,欲致越裳、肃慎之类,亦岂难哉?此盖太平当务之资,守成上文之理。故曰:「元气调而无不顺之四时,心术定。」而无不安之四支,中国盛而无不来之四逺圣人极致委在于兹。又金镜防务柔服,曰:“臣闻羣生有类,万物分方,施仁于一类而同类咸臻,扩化于一方而余方并至,此寔王者仁化之圣也。天道无私,降生庶物,得五行之全,钟二气之正者,其惟人乎?彼四逺之外,虽不沾先王之化,圣人之治,然其懐仁慕义,好是懿徳之心,则无异焉。中国者,四逺之根抵也;四逺者,中国之枝榦也。自万殊而言之,分虽不同,以理一而推之,其趣一也。耀之以兵而欲其知畏,则彼方奋其釜鱼之余命,而挟怒以相敌矣;结之以信而欲其来服,则彼方将违其天日之明鉴,而舒虿以相陵矣;谕之以言而欲其回心,则彼方将背其盟誓之大约,而恃强结援以轻中国矣。

译理宗时期,侍御史李鸣复论说道,接见敌国使者不必亲临便殿,于是上奏说:“臣私下听说,敌国使者将要到来,接见已有日期,都司官把有关条目具奏上来,想让陛下亲临便殿来接见他们。道路上的传闻,虚实不能完全相信;如果果真有此事,恐怕在礼制上不妥。臣私下认为,还应当重新商议斟酌。有人说:‘临轩选取士人,临轩释放囚徒,圣天子从来没有不亲临便殿的,为什么偏偏在接见使者这件事上吝惜亲临呢?’臣认为不是这样。每三年选取一次士人,由宰执阅读他们的程文,呼叫姓名让他们进见,这意味着公卿大夫都是从这里选拔出来的。每年释放一次囚徒,由宰执阅读他们的案情和罪行,呼叫姓名释放他们,这意味着清查、询问百姓的事情不可不亲自办理。如今只是一般使者到来,没有国书可以进呈,按照通常礼仪接见,再赐给他们惯例的礼物就够了;一定要改变礼制,亲临便殿接见他们,这又是为什么呢?又有人说:‘他们是使者,来自外国,还不知道陛下是怎样的君主。陛下以天威近距离接临他们,他们将会心悦诚服,这就像光武帝对待马援一样。’臣又认为不是这样。帝王本来就有真实的威仪:有龙凤般的姿态、如天日般的仪表,庄严地让人一望便敬畏,何必等到亲自移动御座之后,才足以使他们心悦呢?” 走下堂来接见诸侯,古人尚且认为是失礼;亲临便殿接见敌国使者,如今反而认为这样合乎礼制吗?况且还有一种说法:都司最初具奏条目时,听说曾援引亲临便殿释放罪人的事例;万一使者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认为陛下亲临便殿,竟是按照接待罪人的规例来接待自己。这样本想取悦敌人,反而会激怒敌人。臣愚昧而深切地认为,完全按照通常礼仪办理最为方便,恳请陛下与二三位大臣再加商议斟酌。” 王彪之也说不宜轻率进兵,但他们的意见都没有被采纳。桓温果然在枋头战败而归,晋室更加不能振作。如今虽然还没有采取这样的行动,但王羲之、王彪之二人的话可以作为借鉴。只希望陛下审慎考虑、郑重对待,不要让统帅方面的大臣像桓温那样误事。臣私下以能直言进谏而闻名,仍不胜其大愿,谨附黄签说明。臣私下考察,宣和年间议论平定燕地的主张,本来出自奸臣,徽宗起初并没有坚定认定必须这样做。当初,平民尧臣上书,斥责童贯、蔡京妄自挑起边境争端,大臣请求加以流放诛杀。徽宗说:“言论渠道闭塞已经很久了,怎么可以重罪处罚?立即授予他官职。”这就是徽宗的本心。因此当时朝廷内的执政大臣、朝廷外的边臣,仍有人能够以正论进言。后来邪说逐渐侵染,误导了皇上的听闻。军队出发那天,诏令规定妄自议论北方事务的人一律处罚,绝不赦免;宋昭因上书狂妄,被编管流放到海南。于是言论渠道断绝,祸患的根源就形成了。陛下德行盛大而谦逊宽厚,开通言路,征求劝谏,群臣都仰体圣意。在这样的大事上,必然会有直率正当的言论。无论意见相同还是不同,只要是为了国家,都应当同样对待;只希望陛下全部加以容纳,不要因为它可能妨碍事情办理就治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八年〕 理宗时,侍御史李鸣复论说,接见敌国使者不必亲临便殿,于是上奏说:“臣私下听说,敌国使者将要到来,接见已有日期,都司官把有关事项列举上报,想让陛下亲临便殿接见他们。道路上的传闻虚实,不能完全相信;如果确有此事,恐怕在礼制上不妥。臣私下认为应当再加商议。有人说:‘临轩选士、临轩释放囚犯,圣天子从来没有不亲临便殿的,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吝惜亲临呢?’臣认为不是这样。每三年举行一次取士,宰执阅读他们的试卷,呼叫姓名让他们进殿,这是说公卿大夫由此选拔。每年举行一次释放囚犯,宰执阅读他们的罪情,呼叫姓名释放他们,这是说清楚询问百姓的事情不能不亲自办理。如今普通使者到来,没有国书可以进呈,按照通常礼仪接见,赏赐他们例行物品就够了;一定要改变礼制,亲临便殿接见他们,究竟是为什么呢?又有人说:‘他们是使者,来自外国,还不知道陛下是怎样的君主。让他们在咫尺之内面对天威,他们将会心悦诚服,这就是汉光武帝对待马援的做法。’臣又认为不是这样。龙凤般的姿态、如天日般的仪表,庄严地让人一看就敬畏;帝王本来就自然具有真正的威仪,何必等到移驾御座之后,才足以使他们心悦呢?走下殿堂去接见诸侯,古人尚且认为是失礼;亲临便殿去接见敌国使者,如今反而认为合乎礼制吗?而且还有一种说法:都司开始列举条文时,听说曾以亲临便殿释放罪人为例。万一使者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说陛下亲临便殿,竟是按照接待罪人的成例来接待自己;本想取悦敌人,反而会激怒敌人。臣愚昧而恳切地认为,完全按照通常礼仪办理最为便利,乞请陛下同二三位大臣再加商议。这大概是太平时期应当优先办理的根本,也是守成时期最重要的道理。所以说:“元气调和,四时没有不顺畅的;心术安定,四肢没有不安宁的;中国强盛,四方远方没有不来归附的。”圣人的最高境界,全在于此。又据《金镜》论柔服之道说:“臣听说,众生各有类别,万物分布在不同方域;对一个类别施行仁政,同类之众都会来到;把教化推广到一个方域,其他方域也会一同归附。这实在是王者仁德教化的神妙境界。天道没有私心,降生万物;得到五行完整禀赋、凝聚阴阳二气正气的,难道不就是人吗?四方远地之外的人,虽然没有沾受先王的教化和圣人的治理,但他们怀抱仁爱、仰慕义理、喜好美德的心,与中原人并没有不同。中国,是四方远地的根基;四方远地,是中国的枝干。从万物各有差别来说,类别虽然不同,但推究到理本一源,其归趣也是相同的。向他们耀武扬威,想让他们知道畏惧,他们就会挣扎着保全残余性命,挟带愤怒来与我们相敌;用信义结交他们,想让他们前来归服,他们就会违背上天和太阳般明白的鉴察,伸展毒螫来相互凌辱;用言辞晓谕他们,想让他们回心转意,他们就会背弃盟誓的大约,倚仗强力、结交援助来轻视中国。

然则何为而可哉?莫若柔已服以感之而已矣。柔之法奈何?崇其道以临之,昭其礼以制之,厚其诚以孚之,寛其命以逸之,定名分以晓之,降优诏以抚之,置诸度外以待之。如是则使余国未服者闻之而皆曰:‘彼已服者既能托大国以自固,而又无刻剥督责之苦,吾属奚为而独逆皇天所辅有道之君哉?’自然相率而来服矣。今国家六合羣辟,奔执豆笾,中华之区贡赋有常,其邉裔巳服之域,正宜行此柔之之道,以尽感之之方,又何须徒费钱粮犒赏,以兴当偃之师,以征荒僻之地,以劳不可下之民哉?其所以柔之者,非但感未服之国,亦所以尽其在我者当然之理也。郤缺有言曰:“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懐非威非懐何以示徳?”臣是以知,讨以威之,服以懐之,皆所以示其徳也。或者以为四逺可以威,威不可以徳,徳臣愚以为不然。成汤觧三面之网,文王息二君之讼,汉南诸侯闻之而归者四十余国,又闻至治之极,鸟兽鱼鼈咸若,岂有不可以徳徳之人哉?或者以为不服则巳,既服而置诸度外不亦甚乎?臣亦以为非也。夫王者之临下,其理本于安人也,非欲求土地之广也。隆周之时,越裳自至,周公犹以为徳泽不加,君子不享其质;政令不施,君子不臣其人,岂冝杀人以求之哉?然而方今或有是事者,皆羣下不能副朝廷之意,而曲説请行故也。伏望陛下幸从臣议,凡已服之国,行柔之之道焉。将见铭心刻骨,荷乾坤再造之恩;同类余方,仰父母一家之化矣。秘书监赵良弼奉使日本,还,入见。帝询知其故,曰:“卿可谓不辱君命矣。”后帝将讨日本,三问良弼。言:“臣居日本嵗余,覩其民俗很勇,嗜杀,不知有父子之亲,上下之礼。其地多山水,无耕桑之利。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加富。况舟师渡海,海风无期,祸害莫测。是谓以有用之民力,填无穷之巨壑也。”臣谓:“勿撃便。”帝从之。

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五十

译既然如此,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不如以宽柔之道对待已经归服者,使他们感受到恩德罢了。宽柔他们的方法是什么?尊崇自己的道统来临制他们,彰明礼制来约束他们,厚重诚意来使他们信服,宽缓政令来使他们安逸,确定名分来使他们明白,颁下优厚诏书来安抚他们,把他们置于常规法度之外来对待。这样,尚未归服的其他国家听到后都会说:‘那些已经归服的国家,既能依托大国来巩固自己,又没有受到苛刻剥削、督责催逼的痛苦;我们为什么偏要独自违逆上天所辅助的有道之君呢?’自然就会相继前来归服。如今国家统辖六合,群臣诸侯奔走执持豆笾等礼器,中华地区的贡赋已有固定制度;对于边远地区已经归服的地方,正应当实行这种宽柔之道,充分施展感化他们的方法,又何必白白耗费钱粮进行犒赏,兴起本应停止的军队,征讨荒僻之地,使无法降服的百姓劳苦呢?宽柔他们,不仅是为了感化尚未归服的国家,也是为了充分尽到我们自身理所当然的道义。郤缺曾说:“有叛乱却不讨伐,凭什么显示威严?已经归服却不加以宽柔,凭什么显示怀柔?既没有威严,也没有怀柔,凭什么显示德行?”臣因此知道,讨伐以显示威严,归服后加以怀柔,都是为了彰显君王的德行。有人认为,四方远地可以用威势制服,威势却不能体现德行;臣愚昧地认为并不是这样。成汤解开三面之网,文王平息两个诸侯之间的诉讼,汉水以南的诸侯听闻后归附的有四十多个国家;又听说治理达到极致时,鸟、兽、鱼、鳖都各得其所,难道还有不能用德行感化的人吗?有人认为,对不归服者姑且罢了,已经归服却把他们置于常规法度之外,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臣也认为不是这样。王者临御臣下,其根本道理在于使百姓安宁,并不是想求得土地更加广大。周朝盛盛之时,越裳自行前来,周公尚且认为周的德泽没有施加到那里,君子不应接受他们的贡物;政令没有施行到那里,君子不应把那里的人当作臣民,难道应当杀人来求取他们吗?然而如今有时出现这种事情,都是因为群臣不能符合朝廷的旨意,反而曲解道理,请求实行这种做法。伏望陛下幸而听从臣的建议:凡已经归服的国家,都实行宽柔之道。这样将会看到他们铭记于心、刻骨不忘,承受天地再造般的恩德;同类的其他方域,也将仰望并接受把天下视如一家、如父母般的教化。秘书监赵良弼奉命出使日本,回来后入宫觐见。元世祖询问他日本的情况,称赞说:“你可以说是不辱没君主的使命了。”后来元世祖准备征讨日本,三次询问赵良弼。赵良弼说:“臣居住在日本一年多,看见他们的民俗强悍勇猛,喜欢杀戮,不懂得父子亲情和上下尊卑的礼节。那里的土地多山多水,没有耕种蚕桑的利益。得到他们的人不能役使,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能使国家富裕。何况水军渡海,海风什么时候发生无法预料,灾祸也难以测度。这叫用有用的百姓之力,去填塞无穷无尽的巨大深渊。”臣说:“不要攻打才好。”元世祖听从了。《历代名臣奏议》卷第三百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