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七十五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一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2332–2350 段

桓、文皆然,君不度忧于二令君,而欲自逸也,无乃不可乎?周诗有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臣惧民之不信君也,故不敢不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罪也?王病之曰:子复语不谷:“虽不能用,吾慭寘之耳。”对曰:“赖君之用也,故言不然。”巴浦之犀犛兕象,其可尽乎?其又以规为瑱也,遂趋而退。归庄王立,为君三年不听朝,乃令于国曰:“寡人恶为人臣而遽谏其君者,今寡人有国家,立社稷,有谏则死,无赦。”苏从曰:“处君之髙爵,食君之厚禄,爱其死而不谏其君,则非忠臣也。”乃入谏。庄王立鼓钟之间,左伏杨姬,右拥越姬,左裯衽,右朝服,曰:“吾钟鼓之不暇,何谏之听?”苏从曰:“臣闻之:好道者多资,好乐者多迷;好道者多粮,好乐者多亡。荆国亡无日矣,死臣敢以告王。”王曰:“善。”左执苏从手,右抽隂刀,刎钟鼓之悬。明日授苏从为相。庄王筑层台,延石千里,延壤百里。士有反三月之粮者,大臣谏者七十二人,皆死矣。有诸御已者,违楚百里而耕,谓其耦曰:“吾将入见于王。”其耦曰:“以身乎?吾闻之,说人主者皆闲暇之人也。然且至而死矣。今子特草茅之人耳。”诸御已曰:“若与予同耕,则比力也。至于说人主,不与子比智矣。”委其耕而入见。庄王庄王谓之曰:“诸御已来,汝将谏邪?”诸御已曰:“君有义之用,有法之行。且已闻之:土负水者平,木负绳者正。君受谏者圣。君筑层台,延石千里,延壤百里,民之衅咎,血成于通途。然且未敢谏也。已何敢谏乎?”顾臣愚,窃闻昔者虞不用宫之竒而晋并之,陈不用子家羁而楚并之,曹不用僖负羁而宋并之,莱不用子猛而齐并之,吴不用子胥而越并之,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国危。桀杀关龙逄而汤得之,纣杀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宣王杀杜伯而周室卑。此三天子六诸侯,皆不能尊贤用辩士之言,故身死而国亡。遂趋而出。楚王遽而追之曰:“己子反矣!吾将用子之谏。先日说寡人者,其说也不足以动寡人之心,又危加诸寡人,故皆至而死。今子之说足以动寡人之心,又不危加诸寡人,故吾将用子之諌。”明日令曰:“有能入谏者,吾将与为兄弟。”遂觧层台而罢民。楚人歌之曰:“薪乎莱乎,无诸御已,讫无子乎?莱乎薪乎,无诸御已,讫无人乎?”晋平公好乐,多其赋敛,下治城郭,曰:“敢有谏者死。”国人忧之。有咎犯者,见门大夫曰:“臣闻主君好乐,故以乐见。”门大夫入言曰:“晋人咎犯也,欲以乐见。”平公曰:“内之。”止坐殿上,则出钟磬竽瑟。坐有顷,平公曰:“客子为乐。”咎犯对曰:“臣不能为乐,臣善隠。”平公召隠士十二人。咎犯曰:“隠臣窃愿昧死御。”平公曰:“诺。”咎犯伸其左臂而诎五指。平公问扵隠官曰:“占之为何?”隠官皆曰:“不知。”平公曰:“归之。”咎犯则伸其一指曰:“是一也。”便防赭尽,而峻城阙,二也;柱梁衣绣,士民无褐,三也;侏儒有余酒而死,士渇,四也;民有饥色而马有粟秩,五也。近臣不敢谏,逺臣不得达。平公曰:“善。”乃屏钟鼓,除竽瑟,遂与咎犯参治国。魏文侯时,师经鼓琴,文侯起儛,赋曰:“使我言而无见违。”师经援琴而撞,文侯不中,中旒溃之。文侯谓左右曰:“为人臣而撞其君,其罪如何?”左右曰:“罪当烹。”提师经下堂一等。师经曰:“臣可一言而死乎?”文侯曰:“可。”师经曰:“昔尧舜之为君也,唯恐言而人不违;桀纣之为君也,唯恐言而人违之。臣撞桀纣,非撞吾君也。”文侯曰:“释之,是寡人之过也。”悬琴于城门,以为寡人符;不补旒,以为寡人戒。文侯与士大夫坐,问曰:“寡人何如君也?”群臣皆曰:“君仁君也。”次至翟黄曰:“君非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对曰:“君伐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长子,臣以此知君之非仁君。”文侯怒而逐翟黄。黄起而出,次至任座。文侯问:“寡人何如君也?”任座对曰:“君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对曰:“臣闻之,其君仁者,其臣直。向者翟黄之言直,臣是以知君仁君也。”文侯曰:“善。”复召翟黄入,拜为上卿。魏王将起中天台,令曰:“敢谏者死。”许绾负畚,操挿入曰:“闻大王将起中天台,臣愿加一力。”王曰:“子何力有加?”绾曰:“虽无力,能商台。”王曰:“若何?”曰:“臣闻天与地相去万五千里,今王因而半之,当起七千五百里之台。

译齐桓公、晋文公都是这样,君主您难道不考虑向这两位贤明君主学习,却想自行安逸吗?这恐怕不可以吧?《周诗》说:‘不亲自躬行,不亲自过问,百姓就不会信任。’臣害怕百姓不信任君主,所以不敢不说;不然的话,臣何必急着因进言而获罪呢?楚灵王厌烦这件事,说:‘你再对我说:“即使不能采用,我也姑且把它放在心里。”’史老回答说:‘正是依赖君主采用,所以才进言;如果不采用,就不说了。’巴浦出产的犀牛、牦牛、犀兕和象,难道可以全部捕尽吗?您又把规劝当作塞耳的饰物吗?’于是快步退去。后来庄王即位,做了三年君主却不听朝政,于是向全国下令:‘我厌恶臣下做了臣子却贸然劝谏君主。如今我拥有国家、建立社稷,有人进谏就处死,概不赦免。’苏从说:‘处在君主给予的高爵,享受君主给予的厚禄,却吝惜自己的性命而不劝谏君主,就不是忠臣。’于是入宫进谏。庄王站在钟鼓之间,左边伏着杨姬,右边搂着越姬,左边穿着便服,右边穿着朝服,说:‘我连享受钟鼓之乐都来不及,哪里有空听什么劝谏?’苏从说:‘臣听说,喜好道义的人多有资助,喜好享乐的人多会迷失;喜好道义的人多有粮食,喜好享乐的人多会灭亡。楚国灭亡已经指日可待了,臣冒死把这些话告诉大王。’庄王说:‘说得好。’ 庄王左手握住苏从的手,右手抽出佩刀,割断了悬挂钟鼓的绳索。第二天任命苏从为相。庄王修筑层台,运送石料绵延千里,运送土壤绵延百里。有个士人带着能吃三个月的粮食,准备前去进见;大臣中进谏的七十二人,全都死了。有诸御已这个人,离楚国都城一百里之外耕作,对他的伙伴说:‘我将入朝去见楚王。’伙伴说:‘凭自身去吗?我听说,劝说君主的人都是有闲暇的士人;可是他们尚且到达后就死了。如今您只是个草野之人罢了。’诸御已说:‘如果你和我一同耕作,只能比较力气;至于劝说君主,你就不能同我比较智慧了。’于是放下耕作,入朝求见。楚庄王对他说:‘诸御已来了,你将要进谏吗?’诸御已说:‘君主有义而任用,有法而施行。我还听说过:土地承载水,水面就平;木材依凭墨线,木材就直。君主能够接受劝谏,就是圣明。君主修筑层台,石料绵延千里,土壤绵延百里,百姓的怨恨和罪咎,使血流成了道路。然而我还不敢进谏,我诸御已哪里敢进谏呢?只是臣自知愚昧,私下听说从前虞国不用宫之奇,晋国便吞并了它;陈国不用子家羁,楚国便吞并了它;曹国不用僖负羁,宋国便吞并了它;莱国不用子猛,齐国便吞并了它;吴国不用伍子胥,越国便吞并了它;秦人不听蹇叔的意见,秦国便陷入危难。夏桀杀死关龙逄,商汤因此得到天下;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周武王因此得到天下;周宣王杀死杜伯,周王室因而衰弱。” 这三位天子、六个诸侯,都不能尊重贤人、采用善于辩说之士的意见,所以自身死亡而国家灭亡。诸御已于是快步走出。楚王急忙追赶他说:‘诸御已,您回来!我将采用您的劝谏。先前来劝说寡人的人,他们的说法不足以打动寡人的心,却又把危险加在寡人身上,所以都到来后被处死。如今您的说法足以打动寡人的心,又没有把危险加在寡人身上,所以我将采用您的劝谏。’第二天楚王下令说:‘有能入朝进谏的人,我将同他结为兄弟。’于是拆除层台,停止役使百姓。楚国人歌唱道:‘柴薪啊莱草啊,如果没有诸御已,难道终于没有人才了吗?莱草啊柴薪啊,如果没有诸御已,难道终于没有人了吗?’晋平公喜好音乐,加重赋税征收,命令百姓修治城郭,说:‘有敢进谏的人处死。’国人都忧虑。有个叫咎犯的人,拜见守门大夫,说:‘臣听说主君喜好音乐,所以特意以音乐求见。’守门大夫入内禀报:‘晋国人咎犯,想以音乐求见。’平公说:‘让他进来。’咎犯停坐在殿上,于是钟、磬、竽、瑟等乐器被取出。坐了一会儿,平公说:‘客人,您演奏音乐吧。’咎犯回答说:‘臣不会演奏音乐,臣善于隐语。’平公召来十二名善于解隐语的人。咎犯说:‘臣这个隐语之臣,私下愿意冒死进言。’ 平公说:‘好。’咎犯伸出左臂,屈起五根手指。平公问掌管隐语的官员:‘这是什么意思?’隐官都说:‘不知道。’平公说:‘让他回去。’咎犯于是伸出一根手指,说:‘这是一件事。’便利的道路全被堵塞,城门高峻,是第二件事;栋梁上披着绣衣,而士人百姓没有粗布衣服,是第三件事;宫中的侏儒有多余的酒可以喝到死,而士人却口渴,是第四件事;百姓面有饥色,而马匹却有粮食供应,是第五件事。近臣不敢进谏,远臣不能上达。平公说:‘好。’于是撤去钟鼓,废除竽瑟,便同咎犯一起治理国家。魏文侯时,师经弹琴,文侯起身舞蹈,并吟诵道:‘希望我说话时不要有人违背。’师经拿起琴撞去,文侯没有被撞中,衣冠的缨旒却被撞破。文侯对左右说:‘身为臣下却撞击君主,罪该如何?’左右回答说:‘罪当烹死。’于是把师经提下殿阶一级。师经说:‘臣可以只说一句话就死吗?’文侯说:‘可以。’师经说:‘从前尧舜做君主,只怕自己说话而别人不来纠正;桀纣做君主,只怕自己说话而别人违背。臣撞的是桀纣,不是撞我的君主。’文侯说:‘释放他,这是我的过错。’ 把琴悬挂在城门上,作为寡人的信物;不修补衣冠上的缨旒,作为寡人的警戒。魏文侯同士大夫坐在一起,问道:‘我是什么样的君主?’群臣都说:‘君主是仁德的君主。’轮到翟黄时,他说:‘君主不是仁德的君主。’文侯问:‘你凭什么这样说?’翟黄回答:‘臣听说,君主讨伐中山,不把它封给您的弟弟,却把它封给您的长子,臣凭这一点知道君主不是仁德的君主。’文侯发怒,赶走翟黄。翟黄起身出去,轮到任座。文侯问:‘我是什么样的君主?’任座回答:‘君主是仁德的君主。’文侯问:‘你凭什么这样说?’任座回答:‘臣听说,君主仁德,他的臣下就敢于直言。刚才翟黄的话很直率,臣因此知道君主是仁德的君主。’文侯说:‘说得好。’又召翟黄进来,任命他为上卿。魏王将要修筑中天台,下令说:‘有敢进谏的人处死。’许绾背着簸箕,拿着锹进入,说:‘听说大王将要修筑中天台,臣愿意来出一份力。’魏王说:‘你能出什么力?’许绾说:‘虽然没有力气,却能估算这座台。’魏王说:‘怎么估算?’许绾说:‘臣听说天与地相距一万五千里,如今大王如果把它取一半作为台高,就应当修筑七千五百里的高台。’

髙旣如是,其趾须方八千里,尽王之地而足以为台趾。古者尧舜建诸侯,地方五千里,王必起此台,先以兵伐诸侯,尽有其地犹不足,又伐四夷,得方八千里,乃足以为台趾。材木之积,人徒之众,仓廪之储,数以万亿。度八千里之外,当定农亩之地,足以奉给王之台者,台具以备,乃可以作。”魏王黙然无以应,乃罢起台。秦孝文王迁太后扵雍,下令:“敢谏者死。”諌而死者二十七人。齐客茅蕉请谏,王大怒,趣召镬,欲烹之。蕉徐行至前,再拜而谏曰:“臣闻有生者不讳死,有国者不讳亡。讳死者不可以得生,讳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圣主所欲急闻也。陛下欲闻之乎?”王曰:“何谓也?”对曰:“陛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也。车裂假父,囊扑二弟,迁母于雍,残戮谏士。桀纣之行,不至扵是矣。令天下闻之,皆瓦觧无向秦者。臣切为陛下危之。”臣言已矣,乃觧衣伏质王下,殿手接之,爵以上卿。西汉景帝时,吴、楚反,以诛晁错为名,帝从袁盎请,斩错东市。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以言事见帝。帝问曰:“道军所来,闻▯错死,吴、楚罢否?”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复言也。”帝曰:“何哉?”邓公曰:“夫▯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帝黙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宣帝神爵二年,司▯校尉盖寛饶坐上书不道。谏大夫郑昌上言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寛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甘露元年,帝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薛广德免冠谏曰:“宜从桥。”帝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言,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帝不悦。先驱张猛进曰:“臣闻主圣则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帝曰:“晓人不当如是邪?”遂从桥。成帝鸿嘉元年,故南昌尉梅福上奏曰:「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先非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以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如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防于行阵,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竒异,知者竭其防,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髙祖所以无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髙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防平。由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壊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谏,悦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扵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縁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埶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廼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羣,蹈籍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寜。』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輙报罢。臣闻齐桓之世,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缪公行伯,繇余归徳。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輙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

译台高既然达到这样,那么它的台基应当四方各八千里,占尽大王的土地才足以作为台基。古代尧舜分封诸侯,土地四方各五千里;大王一定要修筑这座台,就必须先发兵讨伐诸侯,占尽他们的土地还不够,又要讨伐四方夷族,得到四方各八千里的土地,才足以作为台基。所需积聚的木材、役使的人众、仓廪中的储藏物,数量要以万亿计算。估计八千里以外,应当划定农田,足以供给大王修台的费用;等一切材料工具都准备齐全,才可以开工。’魏王默然无言以对,于是停止修筑中天台。秦孝文王把太后迁到雍地,下令说:‘有敢进谏的人处死。’因进谏而死的人有二十七个。齐国的门客茅蕉请求进谏,秦王大怒,催促召来大锅,想把他烹死。茅蕉慢慢走到面前,拜了两拜进谏说:‘臣听说,有生命的人不忌讳谈论死亡,拥有国家的人不忌讳谈论灭亡。忌讳谈论死亡,就不可能获得生存;忌讳谈论灭亡,就不可能得以保存。死生存亡,正是圣明君主急于想听到的事情。陛下想听这些话吗?’秦王说:‘这是什么意思?’茅蕉回答:‘陛下有狂妄悖逆的行为,自己却不知道。车裂假父,装袋扑杀两个弟弟,把母亲迁到雍地,残杀进谏的臣子。桀纣的行为,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如今让天下听说这些事,都会像瓦片一样解散,再没有愿意归向秦国的人。臣实在为陛下感到危险。’说完,他便解开衣服伏在刑具旁。秦王亲手扶起他,授予上卿爵位。西汉景帝时,吴国、楚国叛乱,以诛杀晁错为名义,景帝听从袁盎的请求,在东市斩杀晁错。谒者仆射邓公以校尉身份,因议论政事而被召见景帝。景帝问:‘我听说军队从哪里来的?听到晁错已死,吴、楚会停止叛乱吗?’邓公回答:‘吴王谋反已经几十年了,这次因削地而发怒,以诛杀晁错为名义,他的意图并不在晁错。况且臣担心天下士人会闭口不言,不敢再进言。’景帝说:‘为什么?’邓公说:‘晁错担忧诸侯势力强大,无法控制,所以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以尊崇京师,这是万世的利益。他的计策刚开始实行,自己却突然遭受极刑;对内堵塞忠臣的言路,对外替诸侯报了仇,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景帝默然很久,说:‘您的话说得好,我也很悔恨这件事。’ 汉宣帝神爵二年,司隶校尉盖宽饶因上书言辞不合道义而获罪。谏大夫郑昌上奏说:‘臣听说,山中有猛兽,藜藿等野菜都没有人敢采;国家有忠臣,奸邪之人就不敢兴起。盖宽饶居处不求安逸,饮食不求饱足,在朝廷任职时有忧国之心,退处时有舍生守节的义行。他上无许氏、史氏一类外戚的依附,下无金氏、张氏一类权贵的托请,只按正道行事,因此仇敌多而同党少。他上书陈述政事,有关官署却弹劾他应处死刑。臣有幸跟随大夫之后任职,官名以进谏为义,不敢不发言。’ 甘露元年,汉宣帝祭祀宗庙,出便门,想乘楼船前往。薛广德摘下帽子进谏说:‘应当走桥。’皇帝说:‘大夫戴好帽子。’薛广德说:‘陛下如果不听臣的话,臣就自刎,用鲜血污染车轮,使陛下无法进入宗庙。’皇帝不高兴。先驱张猛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敢于直言;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船。’御史大夫说这话可以听从。皇帝说:‘劝人明白事理,不应当这样吗?’于是从桥上走。汉成帝鸿嘉元年,原南昌尉梅福上奏说:‘臣听说,箕子在殷朝假装疯狂,却向周武王陈说《洪范》;叔孙通逃离秦朝归附汉朝,为汉朝制作礼仪制度。叔孙通先前并不是不忠,箕子也不是疏远自己的家族、背叛亲人,不能这样说他们。过去汉高祖采纳善言,唯恐来不及;接受劝谏,像转动圆环一样顺畅;听取言论不要求对方已有才能,举用有功之人也不考察其平素资历。陈平从亡命之徒中崛起,成为谋略之主;韩信从行伍中起步,建立上将之功。因此天下士人像云一样聚集归附汉朝,争相进献奇异谋略;有智慧的人竭尽谋划,愚笨的人也用尽思虑,勇士极力守节,怯懦之人也勉励自己舍死。汇合天下人的智慧,兼并天下人的威力,所以举取秦国像举鸿毛一样容易,取得楚国像拾取遗失物一样容易。这就是高祖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孝文皇帝从代谷起兵,并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老师,也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只遵循高祖的法度,又增加恭敬节俭。当时天下几乎太平。由此说来,遵循高祖的法度就能治理好,不遵循就会混乱。为什么呢?秦朝实行灭亡国家的道路,削弱仲尼的遗教,灭除周公的法则,破坏井田制,废除五等爵制,礼制废弛、音乐崩坏,王道不能通行,因此想实行王道的人没有谁能取得成功。孝武皇帝喜好忠谏,喜欢至理之言,授予爵位不等待对方已经有廉能茂才之名,庆贺赏赐也不要求已有显著功劳,所以天下布衣都激励志气、竭尽精力,奔赴朝廷,自我荐举、卖身求进的人数不胜数。” 汉朝得到贤才,在这个时期最为盛大。假使孝武皇帝听从并采用他们的计策,太平盛世就可以达到。于是尸体堆积、白骨暴露,匈奴与南越都被攻破,淮南王刘安乘机起兵;他的谋划不能成功、计议泄露,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所以他的臣下势力凌驾于他之上,不敢同他唱和顺从。如今布衣竟然窥伺国家的空隙,见到机会便起事,蜀郡就是这样。又有山阳的亡命徒苏令一伙,践踏攻占名都大郡,寻求党羽,招引同党,却没有逃亡隐藏的意图。这些人都是因为轻视大臣,没有畏惧忌惮;国家的权势轻弱,所以平民也想同君上争衡。士人是国家的重要器具,得到士人国家就强盛,失去士人国家就衰弱。《诗经》说:‘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朝廷大政的议论,不是草野之人所应当谈论的。臣实在担心自己死后尸体同士卒埋在一起,所以屡次上书请求召见,却总是得到停止召见的答复。臣听说齐桓公时,有人以九九乘法求见,桓公没有拒绝,希望借此招致大才。如今臣所说的不只是九九,陛下拒绝臣已经三次了,这就是天下士人不肯前来的原因。过去秦武王喜好勇力,任鄙叩关自荐;秦穆公实行霸业,繇余归附并献上德意。如今想招致天下士人,凡有上书请求召见的,就让他到尚书省,询问他所说的内容;言论可以采纳的,……

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至众多也。然其俊杰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防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底石,髙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敺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者,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世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髙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讐,无益扵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黒杂合,谓之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防鹊遭害,则仁鸟増逝;愚者蒙戮,则知士深退。间者愚民上防,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羣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十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髙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覧兼听,谋及防贱,令深者不隠,逺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防者也。徃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盛,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影。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无与比数。隂盛阳防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廼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隆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无及已。”元延元年,故槐里令朱云上言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皆尸位素飱。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茍患失之,无所不至』者也。臣愿赐上方剑,斩佞臣一人,以厉其余。」帝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帝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折呼曰:「臣得下从比干、龙逄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左将军辛庆忌叩头諌曰:「此臣素着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帝意觧。及后当治槛,帝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成帝欲立赵偼伃为后,先下诏封偼伃父临为列侯。谏大夫刘辅争之,帝収辅系掖庭秘狱。羣臣莫知其故。左将军辛庆忌等上书谏曰:「臣闻明王垂寛容之听,崇谏争之官,广开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后百僚在位,竭忠尽谋,不惧后患,朝廷无谄谀之士,元首无失道之諐。窃见谏大夫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日之间,収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亲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隠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昔赵简子杀其大夫鸣犊,孔子临河而还。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寛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羣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着,天下不可戸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也。臣等窃深伤之,唯陛下留神省察。」

译对其中值得采取的,便按等级授予升斗之禄,并赏赐一束帛。如果这样,天下士人就会发泄愤懑,吐露忠言,美好的谋略每天都能被皇上听到。天下政务的条理、国家内外的情况,就会清楚明白地呈现出来。四海这样广大,士人与百姓这样众多,能够进言的人极其众多。然而其中杰出的人能指陈时世、陈述政事,写成文章,拿它同先圣的道理相验证而不相违背,施行于当世又符合时务。像这样的人,也没有几个人。因此,爵禄和一束帛,就是衡量天下士人的标准,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庸钝的方法。孔子说:‘工匠想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张设诽谤之网,把它当作驱逐汉人的工具;这就像手里倒拿着太阿宝剑,把剑柄交给楚人。因此,如果确实能够不丧失权柄,天下即使有不顺从的人,也没有谁敢触犯它的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代世宗的原因。如今不遵循霸主的道路,却想用三代选举人才的方法来取得当世士人,就像查看伯乐相马的图,想到市场上寻找千里马一样,明明白白是不可能得到的。所以高祖抛弃陈平的小过而获得他的谋略,晋文公召请周襄王,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只要对当时有益,就不顾及是否违逆常情,这就是所谓霸主之道。同一种颜色合成完整的形体,叫作醇;黑白混杂,称为驳杂。想用太平时代的法令来治理暴秦遗留下来的局面,就如同用乡饮酒的礼仪来治理军市一样。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意见,反而还因此加以杀戮。喜鹊因进谏而遭祸,仁厚之士就会更加离去;愚昧之人受到杀戮,明智之士就会深深退避。近来愚民上书进谏,大多触犯了不急需的法令,有的被交给廷尉而死的人很多。自阳朔以来,天下把进言视为禁忌,朝廷尤其严重,群臣都顺承皇上的旨意,没有人坚持正道。怎样可以说明这一点呢?拿百姓上给陛下而陛下认为好的奏书,试着交给廷尉审查,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应该说的话,是大不敬。”这样的情形已经十件中有一件了。因此,京兆尹王章资质忠诚正直,敢于当面援引义理在朝廷上争辩,孝元皇帝提拔他,用来激励那些尸位素餐的臣子、纠正朝廷的邪曲。到了陛下时,却诛杀牵连到他的妻子儿女,而且憎恶邪恶只止于惩罚他本人。王章并没有谋反叛逆的罪过,祸患却牵连全家,挫伤正直之士的气节,封住进谏之臣的舌头。群臣都知道这样做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人把进言当作戒惧之事,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愿陛下遵循高祖的旧规,堵绝秦朝灭亡的道路,多次吟咏《十月》之歌,留意不要放纵逸乐的告诫,废除不急需的法令,下达不以进言为禁忌的诏书,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谋议涉及地位低微的人,使深藏的意见不被隐瞒,远方的言论不被阻塞,这就是所谓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眼目都明亮。而所谓不急需的法令,就是防止诽谤的禁令。过去的事情已经来不及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改。如今君命受到侵犯,君主的威势被削弱,外戚的权势日益盛大,陛下看不见它的形迹,希望能够察觉它的影子。建始以来,日食、地震接连发生,概括来说,是《春秋》所记水灾的三倍,无法相比计数。阴气盛而阳气衰,金属兵器飞动,这是什么征兆呢?汉朝兴起以来,社稷三次危急,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太后家族。亲近亲属的道理,以保全他们为上策,应当给他们安排贤能的师傅,用忠孝之道教导他们。如今却只是尊贵宠幸他们的地位,把大权交给他们,使他们骄横叛逆,最终落到夷灭的地步,这是最严重地违背亲亲之道。即使像霍光那样贤明,也不能替子孙长远谋划,所以权臣一旦更替,后代就会陷入危险。《尚书》说:“不要等火刚刚燃起时还把它当作平常小事,等到它的势焰超过君王、权力高过君主之后才去防范,那就来不及了。” 元延元年,已故槐里令朱云上书说:“如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对下不能使百姓得到好处,全都占着职位白吃俸禄。这正是孔子所说的‘鄙陋小人不能与他共事君主,一旦担心失去职位,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臣希望陛下赐给我尚方宝剑,让我斩杀一个奸佞之臣,以此警戒其余的人。”皇帝问:“是谁?”朱云回答:“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说:“小臣身居下位却诽谤上位,在朝廷上侮辱师傅,罪当处死,不能赦免!”御史要把朱云押下去,朱云攀住殿上的栏槛,折断它并大声喊道:“臣能够下到地下与比干、龙逄交游,就已经满足了;只是还不知道圣明朝廷将会怎样罢了!”左将军辛庆忌叩头进谏说:“此人一向以狂直著名于世。假如他说得对,就不应杀他;假如他说得不对,本来也应当容忍他。臣敢以死相争。”皇帝的怒意消解了。后来应当修理栏槛时,皇帝说:“不要更换!”于是把它修好,用来表彰正直之臣。成帝想立赵婕妤为皇后,先下诏封婕妤的父亲临为列侯。谏大夫刘辅据理争辩,皇帝把刘辅收捕,关进掖庭的秘密监狱。群臣都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左将军辛庆忌等人上书进谏说:“臣听说,英明的君王以宽容的听纳态度对待臣下,尊重负责进谏争辩的官职,广泛开辟忠诚正直之人进言的道路,不因狂直耿介的话而治罪;这样以后,百官居于职位,都能竭尽忠诚、穷尽谋略,不害怕后患,朝廷没有阿谀奉承之士,君主没有失道的过错。” 臣私下看到谏大夫刘辅,先前以县令的身份求见,后来被提拔为谏大夫;他的言论一定有卓越奇异、切中要害而符合圣心之处,所以才能被提拔到这个职位。可是不过十天,就被收捕下到秘密监狱。臣等愚见,以为刘辅有幸凭借公族亲属的关系,位列谏臣,亲自从民间来到朝廷,不熟悉朝廷的体制,偶然触犯禁忌,这不足以深究,即使有小罪,也只应暂且容忍。如果有大恶,应当公开交给司法官与众人共同审理。过去赵简子杀死大夫鸣犊,孔子来到黄河边便回去了。如今上天的心意还不安宁,灾异不断降临,水旱灾害交替发生,正应当大力施行宽容、广泛询问、褒奖正直、尽量采纳下情的时候,却对进谏争辩的臣子施行惨酷急迫的刑罚,使群臣震惊,丧失忠直之心。假如刘辅不是因直言获罪,那么他究竟因什么获罪又没有明白说明,天下人就无法逐户知晓。同姓近臣本来就是凭借进言而显达,按照治理亲属、培养忠诚的道理,实在不应幽禁在掖庭狱中。公卿以下看到陛下很快提拔刘辅,却又摧折伤害他,显露才干的人便心生恐惧,精锐之气渐渐消磨软弱,没有人敢尽忠守节。这样的做法不是彰明有虞氏广泛听取意见的风范,也不是扩扬德美之风。臣等私下对此深感痛惜,只愿陛下留心省察。”

后汉章帝时,大将军窦宪陷尚书仆射郅夀以罪,下吏当诛。侍御史何敞上防理之曰:“臣闻圣王辟四门,开四聪,延直言之路,下不讳之诏,立敢谏之旗,听歌謡于路,争臣七人,以自鉴照,考知政理。违失人心,輙改更之,故天人并应,传福无穷。臣伏见尚书仆射郅夀坐于台上,与诸尚书论击匈奴,言议过差。及上书请买公田,遂繋狱考劾,大不敬。臣愚以为夀机宻近臣,匡救为职。若懐黙不言,其罪当诛。今夀违众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邪?又台阁平事,分争可否,虽唐虞之隆,三代之盛,犹谓谔谔以昌,不以诽谤为罪。请买公田,人情细过,可裁隠忍。夀若被诛,臣恐天下以为国家横罪忠直,贼伤和气,忤逆隂阳。臣所以敢犯严威,不避夷灭,触死瞽言,非为夀也。忠臣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夀,度其甘心安之,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平之化,杜塞忠直,垂讥无穷。臣谬豫机宻,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先夀僵仆,万死有余。”书奏,夀得减死。安帝时,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怒,诏狱结以罔上不道。太尉杨震上奏曰:“臣闻尧舜之世,谏鼓谤木立之于朝。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德,所以达聪明,开不讳,博采负薪,尽极下情也。今赵腾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之命,以诱蒭荛舆人之言。”帝不省。司空张皓亦上奏曰:“臣闻尧舜立敢谏之鼓,三王树诽谤之木。春秋采善书恶,圣主不罪刍荛。腾等虽干上犯法,所言本欲尽忠正諌。如当诛戮,天下杜口,塞谏诤之源,非所以昭德示后也。”帝乃悟,腾得减死。时连有灾异,诏公卿百僚各上封事。尚书陈忠以诏书旣开谏诤,虑言事者必多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防豫通帝意曰:「臣闻仁君广山薮之大,纳切直之谋;忠臣尽謇谔之节,不畏逆耳之害。是以髙祖赦周昌桀纣之譬,孝文嘉袁盎人豕之讥,武帝纳东方朔宣室之正,元帝容薛广德自刎之切。昔晋平公问于叔向曰:『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重禄,不极谏;小臣畏罪,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公曰:『善。』于是下令曰:『吾欲进善,有遏而不通,罪至死。』今明诏崇髙宗之德,推宋景之诚,引咎克躬,谘访羣吏。言事者见杜根、成翊世等新蒙表录,显列二台,必承风响应,争为切直。若嘉谋异防,宜輙纳用;如其管穴妄有讥刺,虽苦口逆耳,不得事实,且优游寛容,以示圣朝无讳之美。若有道之士对问高者,宜垂省览,特迁一等,以广直言之路。」桓帝时,白马令李云言事下狱,大鸿胪陈蕃上奏曰:“李云所言,虽不识禁忌,干上逆防,其意归于忠国而已。昔髙祖忍周昌不讳之谏,成帝赦朱云腰领之诛,今日杀云,臣恐剖心之讥复议于世矣,故敢触龙鳞,冒昧以请。”魏明帝青龙二年,高堂隆数以宫室事切谏,帝不悦。侍中卢毓进曰:“臣闻君明则臣直,古之圣王恐不闻其过,故有敢谏之鼓。近臣进规,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隆,诸生名为狂直,陛下宜容之。”景初中,帝尝问秘书监王肃曰:“汉桓帝时,白马令李云上书言:‘帝者谛也。’是帝欲不谛,当何得不死?”肃对曰:“但为言失逆顺之节,原其本意,皆欲尽心念存辅国。且帝者之威,过于雷霆,杀一匹夫,无异蝼蚁。寛而宥之,可以示容受切言,广德宇于天下。故臣以为杀之,未必为是也。”吴乌程侯寳鼎元年,左丞相陆凯上奏曰:“臣闻恶不可积,过不可长,积恶长过,丧乱之源也。是以古人惧不闻非,故设进善之旍,立敢諌之鼓。武公九十,思闻警戒,诗美其德,士恱其行。臣察陛下无思警戒之义,而有积恶之渐,臣深忧之,此祸兆见矣。故畧陈其要,冩尽愚懐。陛下宜克已复礼,述脩前德,不可捐弃臣言而放奢意意,奢情至,吏日欺民,民离则上不信下,下当疑上,骨肉相克,公子相奔。臣虽愚闇于天命,以心审之,败不过二十稔也。臣常忿亡国之人,夏桀殷纣,亦不可使后人复忿陛下也。臣受国恩,奉朝三世,复以余年,值遇陛下,不能循俗与众沈浮。若比干、伍员,以忠见戮,以正见疑,自谓毕足,无所余恨,灰身泉壤,无负先帝。愿陛下九思,社稷存焉。”晋武帝太康三年,帝问司▯校尉刘毅曰:“朕可方汉何帝?”毅对曰:“桓、灵。”帝曰:“何至于此?”对曰:“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灵不闻此言,朕有直臣,固为胜之。”

译后汉章帝时,大将军窦宪以罪名陷害尚书仆射郅寿,郅寿被交给司法官审理,判处死刑。侍御史何敞上书申理他说:“臣听说圣王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耳目都能听见看见,延伸直言的道路,下达不避讳的诏书,树立敢于进谏的旗帜,在道路上听取歌谣,设置七名敢于争辩的臣子,用来作为自己的鉴戒和照察,从而考察并了解政事治理。违背、失误而不得人心的地方,就立即改正,因此天与人一同响应,福气流传无穷。臣私下看到尚书仆射郅寿坐在尚书台上,与诸位尚书讨论攻打匈奴的事情,言论议论有失偏差。后来又上书请求购买公田,于是被拘系入狱,接受审讯弹劾,罪名定为大不敬。臣愚见,郅寿是掌机密的近臣,以匡正补救君主为职责。如果他怀抱沉默而不进言,才应当处死。如今郅寿违背众人的正当议论,是为了安定宗庙,难道是出于私心吗?况且尚书台处理政事,分别争论可与不可,即使唐尧虞舜的盛隆时代、夏商周三代的盛世,仍称许直言争辩可以使国家昌盛,并不以诽谤治罪。请求购买公田,只是人情上的小过错,可以裁量后暂且容忍。郅寿如果被杀,臣恐怕天下会认为国家横加罪名于忠直之士,贼害伤损和气,违逆阴阳。臣之所以敢冒犯严威,不避夷灭之祸,触犯死罪而进献瞽言,并不是只为了郅寿。忠臣竭尽节操,以死为归宿。臣虽不认识郅寿,但料想他甘心安然接受这一切;臣实在不愿圣明朝廷施行诽谤之诛,损伤晏平之治,堵塞忠直之路,留下无穷的讥议。臣错误地参与机密事务,说了不应说的话,罪名清楚明白,本来应当填尸牢狱。若郅寿先于臣僵仆而死,臣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奏书上呈后,郅寿得以减免死罪。安帝时,河间男子赵腾到宫阙上书,指明陈述政事的得失。皇帝发怒,下诏将他交付诏狱,以欺罔皇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定案。太尉杨震上奏说:“臣听说尧舜时代,在朝廷设置进谏的鼓和诽谤之木。殷周的贤明君王,即使小人怨恨辱骂,也反过来自己敬慎修德,正是为了通达聪明、开放不讳之路,广泛采纳樵夫百姓的话,使下情完全上达。如今赵腾因激烈揭发而使用诽谤之语获罪,这与亲手杀人犯法相比还有区别,请求减免他的罪过,保全赵腾的性命,以此诱导樵夫平民和百姓进言。”皇帝没有理会。司空张皓也上奏说:“臣听说尧舜设置敢谏之鼓,三王树立诽谤之木。《春秋》采录善事、书写恶事,圣明君主不因樵夫百姓而治罪。赵腾等人虽然触犯皇上、违犯法令,但所说的话本来是想尽忠而作正直的劝谏。如果应当杀戮,天下人就会闭口不言,堵塞进谏争辩的源头,这不是彰明德行、昭示后世的办法。”皇帝于是醒悟,赵腾得以减免死罪。当时灾异接连发生,皇帝下诏让公卿百官各自上呈密封奏事。尚书陈忠因为诏书已经打开了进谏争辩的道路,担心进言的人一定会有很多激烈切直的话,有的可能因此不能被容忍,于是上书预先疏通皇帝的意旨说:“臣听说仁德的君主有山林湖泽那样广大的胸襟,接纳切直的谋议;忠臣竭尽直言争辩的节操,不畏惧逆耳之言带来的祸害。因此高祖容忍周昌把他比作桀纣的进谏,孝文帝赞许袁盎讥刺他像对待人猪,武帝采纳东方朔在宣室所陈的正直意见,元帝容忍薛广德以自刎相切谏。过去晋平公问叔向:‘国家的祸患,什么最大?’叔向回答:‘大臣俸禄优厚,却不尽力进谏;小臣害怕获罪,不敢说话;下情不能上达,这是最大的祸患。’晋平公说:‘好。’于是下令说:‘我想要听取善言,如果有人阻止而不让它上达,罪至死。’如今明诏崇尚高宗的德行,推重宋景的诚意,归罪于己,亲自反省,询问群臣。进言的人看见杜根、成翊世等刚刚受到表彰录用,显列于二台,一定会顺应风气、相互响应,争着进献切直之言。若有高明的谋略和不同寻常的意见,应当立即采纳使用;如果只是管窥之见而妄加讥刺,即使话语苦口逆耳、不得事实,也应暂且宽容,以显示圣朝不避讳进言的美德。如果有道之士回答询问而见解高明,应当垂意省览,特别升迁一级,以扩展直言的道路。” 桓帝时,白马令李云因进言论事被下狱,大鸿胪陈蕃上奏说:“李云所说的话,虽然不知道避忌,触犯皇上、违背禁令,但他的本意归结起来只是忠于国家罢了。过去高祖容忍周昌不避讳的进谏,成帝赦免朱云腰斩之刑。今日如果杀了李云,臣恐怕剖心之讥又会在世上流传,所以冒犯皇帝威严,冒昧请求。魏明帝青龙二年,高堂隆多次因宫室之事切直进谏,皇帝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臣听说君主英明,臣下就会正直;古代圣王担心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所以设置敢谏之鼓。近臣进献规劝,这正是我们这些人不如高堂隆的地方。高堂隆是诸生出身,名声是狂直,陛下应当容忍他。’ 景初年间,皇帝曾问秘书监王肃:“汉桓帝时,白马令李云上书说‘帝,就是审察明辨的意思’。既然说皇帝应当明察,为什么竟能不被处死?”王肃回答:“他只是说话失去了君臣顺逆的分寸,推究他的本意,都是想尽心思念、保全并辅佐国家。况且皇帝的威势超过雷霆,杀一个平民,与杀死蝼蚁没有区别。宽容赦免他,可以显示容纳切直言论的气度,把恩德扩展到天下。所以臣认为杀死他未必正确。”吴国乌程侯宝鼎元年,左丞相陆凯上奏说:“臣听说恶行不能积累,过错不能增长;积累恶行、增长过错,是丧乱的根源。因此古人害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所以设置进善之旌,树立敢谏之鼓。卫武公九十岁时还希望听到警戒自己的话,《诗经》赞美他的德行,士人喜悦他的行为。臣观察陛下没有思考警戒自己的道义,却有积累恶行的趋势,臣对此深深忧虑,这是祸患的征兆已经显现。因此略陈要点,写尽愚诚。陛下应当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继承修治先前的德行,不可抛弃臣下的言论而放纵奢侈之意。一旦奢侈之情发展起来,官吏就会日益欺压百姓;百姓离心,上面就不信任下面,下面就怀疑上面,骨肉彼此相克,公子纷纷出奔。臣虽愚昧,不能明察天命,但用心推究,败亡不会超过二十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臣常常愤恨亡国之人夏桀、殷纣,也不愿后人再次因陛下而产生这样的愤恨。臣承受国家恩德,侍奉朝廷三代,又以余年遇逢陛下,不能随从世俗、与众人一起沉浮。如果像比干、伍员那样,因为忠诚而被杀,因为正直而遭怀疑,臣自认为已经尽到了全部责任,没有遗憾,即使灰身埋于黄泉,也没有辜负先帝。愿陛下反复思考九次,社稷就能得以保存。” 晋武帝太康三年,皇帝问司隶校尉刘毅:“我可以比作汉朝哪一位皇帝?”刘毅回答:“桓帝、灵帝。”皇帝说:“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刘毅回答:“桓帝、灵帝卖官,钱进入官府仓库;陛下卖官,钱进入私人门户。这样说来,陛下大概还不如他们。”皇帝大笑说:“桓帝、灵帝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朕有直臣,本来就胜过他们了。”

汉主刘聪谓陈元达曰:「卿当畏朕,反使朕畏卿乎?」元达叩头谢曰:「臣闻师臣者王,友臣者霸。臣诚愚闇,无可采也。幸邀陛下垂齐桓纳九九之义,故使防臣得尽愚忠。昔世宗遥可汲黯之奏,故能恢隆汉道。桀纣诛谏,幽厉弭谤,是以三代之亡也忽焉。陛下以大圣应期,挺不世之量,能逺捐商周覆国之弊,近模孝武光汉之美,则天下幸甚。」聦旣僭位,以刘娥为右贵嫔,甚宠之。俄拜为后,将起防仪殿以居之。其廷尉陈元达切諌,聦大怒,将斩之。娥时在后堂,私勅左右停刑。手防啓曰:「伏闻将为妾营殿,今昭德足居防仪,非急。四海未一,祻难犹繁,动须人力资财,尤宜慎之。廷尉之言,国家大政。夫忠臣之諌,岂为身哉?帝王拒之,亦非顾身也。妾仰谓陛下,上寻明君纳諌之昌,下忿闇主拒諌之祻。宜赏廷尉以美爵,酬廷尉以列土。如何不惟不纳,而反欲诛之?陛下此怒,由妾而起;廷尉之祻,由妾而招。人怨国疲,咎归扵妾。拒谏害忠,亦妾之由。自古败国防家,未始不由妇人者也。妾每览古事,忿之忘食。何意今日妾自为之后,人之观妾,亦犹妾之视前人也。复何面目仰侍巾栉?请归死此堂,以塞陛下误惑之过。」聦览之色变,谓其羣下曰:「朕比得风疾,喜怒过常。元达忠臣也,朕甚愧之。」以娥表示元达曰:「外辅如公,内辅如此,后朕无忧矣。」后魏孝明帝神▯中,沙汰郎官。御史中尉东平王元匡舆棺谏诤,尚书令任城王澄劾匡大不敬,诏恕死为民。三公郎辛雄上奏曰:“窃惟白衣元匡,歴奉三朝,每蒙宠遇。謇谔之性,简自帝心;鹰鹯之志,形扵在昔。故高祖锡之以匡名,陛下任之以弹纠。至若茹皓升辇,匡斥宜下之言;髙肇当政,匡陈擅权之表。刚毅忠欵羣臣莫及;骨鲠之迹,朝野共知。当髙肇之时,匡造棺致諌主圣臣直,卒以无咎。假欲重造,先帝已容之扵前,陛下亦宜寛之扵后。况其元列由绪,与罪按不同也。脱终贬黜,不在朝廷,恐杜忠臣之口,塞諌者之心,乖琴瑟之至和,违盐梅之相济。祁奚云:‘叔向之贤,可及十世。’而匡不免其身,实可嗟惜。”隋文帝开皇初,帝尝怒一郎扵殿前笞之。谏议大夫刘行本諌曰:“其人素清,其过又小,愿少寛之。”帝不听。行本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若是,陛下安得不听?若非,当置之于理,岂得轻臣而不顾也?”因置笏于地而退。帝敛容谢之。唐髙祖武徳初,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言三事:其一,臣闻天子有争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隋失天下者,何不闻其过也?方自谓功徳盛,五帝迈三王,穷侈极欲,使天下士肝脑涂地,戸口殚耗,盗贼日滋。当时非无直言之臣,卒不闻悟者,君不受谏而臣不敢告之也。向使开不讳之路,官贤授能,赏罚时当,人人乐业,谁能摇乱者乎?陛下举晋阳,天下响应,计不旋跬,大业以成。勿以得天下之易,而忘隋失之不难也。天子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凡搜猎当顺四时,不可妄动。且陛下即位之明日,有献鹞者,不郤而受此前世弊事,奈何行之?相国参军事卢牟子献琵琶,长安丞张安道献弓矢,竝被赉赏。以率土之富,何索不致?岂少此物哉?其二,百戏散乐,本非正声。隋末始见崇用,此谓滛风,不得不变。近太常假民裙▯五百,称以衣妓工,待▯武门游戏。臣以为非贻子孙之谋。

译汉主刘聪对陈元达说:“你应当害怕我,反而要让我害怕你吗?”陈元达叩头谢罪说:“臣听说,以臣为师的是王,以臣为友的是霸。臣确实愚昧,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幸而希望陛下能够像齐桓公那样采纳九九之术的道理,所以使臣得以尽抒愚忠。过去世宗能够远距离采纳汲黯的奏议,因此能扩大振兴汉道。桀、纣诛杀进谏者,周幽王、周厉王压制诽谤,所以三代的灭亡很快就到来了。陛下以大圣之德应合时运,挺立出世所罕有的器量,如果能远远抛弃商周覆国的弊病,近处效法孝武帝光大汉朝的美德,那么天下就大幸了。” 刘聪既然僭越登上帝位,便任命刘娥为右贵嫔,非常宠爱她。不久又册立她为皇后,将要修建仪殿让她居住。廷尉陈元达直切进谏,刘聪大怒,将要斩杀他。刘娥当时在后堂,私下命令左右停止行刑。她亲手写表进言说:“我听说陛下将为妾营造宫殿,如今昭德殿已经足以居住,仪殿并非急需。四海尚未统一,祸难仍然繁多,举动都要耗费人力财物,尤其应当谨慎。廷尉所说的是国家大政。忠臣进谏,难道是为了自身吗?帝王拒绝进谏,也不应只是顾惜自身。妾上仰以为,陛下往上应追寻明君纳谏而昌盛的事迹,往下应戒惧昏君拒谏而招致的祸患。应当赏赐廷尉以美爵,封给廷尉以土地。为什么不但不采纳,反而要杀他?陛下的怒气因妾而起,廷尉的灾祸也是妾招来的。人心怨恨、国家疲敝,罪责归于妾;拒绝进谏、伤害忠臣,也由妾造成。自古以来败国亡家,没有不是由妇人引起的。妾每次读到古代这些事情,都气愤得忘了吃饭。哪里想到今日妾自己成为皇后,别人看待妾,也会如同妾看待前代那些妇人一样。妾还有什么脸面仰身侍奉陛下?请允许妾在这后堂自尽,以堵塞陛下受到迷惑而犯错的过失。”刘聪看完后脸色变了,对群臣说:“朕近来得了风病,喜怒超过常情。元达是忠臣,朕对此非常惭愧。”于是把刘娥的表章给陈元达看,说:“外有像您这样的辅臣,内有这样的内助,此后朕就没有忧虑了。” 北魏孝明帝神龟年间,朝廷淘汰郎官。御史中尉东平王元匡抬着棺材进谏,尚书令任城王元澄弹劾元匡犯大不敬,诏令赦免死罪,降为平民。三公郎辛雄上奏说:“臣私下想,平民元匡历经侍奉三朝,常常蒙受宠遇。他刚直敢言的性格,出自皇帝的了解;像鹰鹯一样勇猛的志向,早在过去就已显露。因此高祖赐给他‘匡’这个名字,陛下任用他弹劾纠察。至于茹皓登上车辇时,元匡斥责并提出应当下车的意见;高肇掌权时,元匡上表陈述专擅权力之事。他的刚毅忠诚,群臣无人能及;他骨鲠正直的事迹,朝廷内外都知道。当高肇掌权时,元匡制造棺材进谏,正说明君主圣明、臣下正直,最终没有获罪。假如想要再次这样做,先帝已经在此前容忍过他,陛下也应当在以后宽容他。何况他原先的列位和事情的缘由,与现在所按的罪名并不相同。假如最终贬斥罢黜,使他不在朝廷,臣恐怕会堵住忠臣的嘴,挫伤进谏者的心,违背琴瑟般的至和,失去盐梅相济的作用。祁奚说:‘叔向的贤能,可以延及十代。’如今元匡却不能保全自身,实在令人叹惜。” 隋文帝开皇初年,皇帝曾在殿前对一名郎官发怒,命人鞭打他。谏议大夫刘行本进谏说:“这个人一向清廉,他的过错又很小,希望陛下稍微宽容。”皇帝不听。刘行本上前说:“陛下不认为臣不才,把臣安置在身边;如果臣说得对,陛下怎么能不听?如果臣说得不对,就应当把臣交给司法处理,怎么能轻视臣而不顾呢?”于是把笏板放在地上退下。皇帝收敛神色向他道歉。唐高祖武德初年,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书陈述三件事:第一,臣听说天子有敢于争谏的臣子,即使君主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隋朝失去天下,是为什么没有听到自己的过错呢?当时隋炀帝自以为功德盛大,超过五帝、胜过三王,穷奢极欲,使天下士人肝脑涂地,户口耗尽,盗贼日益滋长。当时并不是没有直言之臣,最终却没有醒悟,是因为君主不接受进谏,臣下也不敢告诉他。如果当时开放不避讳进言的道路,任用贤能,赏罚及时适当,人人安于职业,谁还能摇乱天下呢?陛下从晋阳起兵,天下纷纷响应,谋划没有片刻迟疑,大业就此成功。不要因为取得天下容易,就忘记隋朝失去天下也并不困难。天子行动,左史要记载;天子言语,右史要记载。凡是田猎巡视都应顺应四时,不可任意行动。况且陛下即位的第二天,有人进献鹞鹰,陛下不拒绝而接受,这正是前代的弊事,为什么还要实行呢?相国参军事卢牟子进献琵琶,长安丞张安道进献弓箭,都受到赏赐。凭天下所有地方的富足,还有什么求取不到?难道缺少这些东西吗?第二,百戏散乐本来不是正声。隋朝末年才开始受到崇尚使用,这种淫靡风气不得不改变。近来太常借用百姓的裙襦五百件,称作给乐伎穿的衣服,准备在玄武门供皇帝游乐。臣认为这不是替子孙后代谋划的做法。

传曰:「放郑声,逺佞人。」今散妓者,匪韶匪夏,请竝废之,以复雅正。其三,臣闻性相近,习相逺。今皇太子诸王左右执事,不可不择。大抵不义无赖及驰骋射猎、歌舞声色、慢游之人,止可悦耳目,备驱驰,至拾遗补阙,决不能也。泛观前世子姓,不克孝,兄弟不克友,莫不由左右乱之。愿选贤才,澄僚友之选。帝大悦,即诏曰:「周隋之晚,忠臣结舌,是谓一言防邦者。朕惟寡德,不能性与天道,然冀弼谐以辅不逮,而羣公卿士,罕进直言。伏伽至诚慷慨,据义恳切,指朕失无所讳。其以伏伽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李纲为太子詹事,太子失徳,屡諌不听,纲遂乞骸骨。髙祖骂曰:“卿为潘仁长史,而羞朕尚书邪?”纲顿首曰:“潘仁贼也,志残杀,然每諌輙止,为其长史,故无愧。陛下功成厚自伐,臣言如持水内石,敢久为尚书乎?且臣事东宫,东宫又与臣忤,是以上印绶。”帝谢曰:“知公直士,幸卒辅吾儿。”太宗贞观元年,尚书杜淹尝白太宗:“郅懐道可用。”帝问状。淹曰:“怀道在隋时,位吏部主事。方炀帝幸江都,羣臣迎阿,独懐道执不可。”帝曰:“卿时何云?”对曰:“臣与众。”帝折曰:“事君有犯无隐,卿直怀道者,何不谠言?”淹谢曰:“臣位下,又顾諌不从,徒死无益。”帝曰:“内以君不足谏,尚何仕食隋粟,忘隋事忠乎?”因顾羣臣:“公等谓何?”王珪曰:“比干谏而死,孔子称仁;泄冶諌亦死,则曰‘民之多僻,无自立辟’。禄重责深,从古则然。”帝笑曰:“卿在隋不谏,宜置世充亲任,胡不言?”淹对曰:“固尝言,不见用。”帝曰:“世充愎諌饰非,卿若何而免?”淹辞穷不得对。帝勉曰:“今任卿已可,有谏未?”答曰:“愿死无隠。”二年,太宗使太常少卿祖孝孙以乐律授宫中音家伎,不进,数被让。侍中王珪与温彦博同进曰:"孝孙脩谨士,陛下使教女乐,又责谯之,天下其以士为轻乎?"帝怒曰:"卿皆我腹心,乃附下防上,为人游说邪?"彦博惧谢罪,珪不谢曰:"臣本事前宫,罪当死,陛下矜其性命,引置枢宻,责以忠効。今疑臣以私,是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帝黙然慙,遂罢。明日语房▯龄曰:"昔武王不用夷齐,宣王杀杜伯,自古帝王纳谏,固难矣。朕夙夜庶防于前圣,昨责珪等,痛自悔,公等勿惩是不进谏也。"三年,太宗尝问魏徴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徴对曰:“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诗》曰:‘先人有言,询于刍荛。’昔尧舜之世,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聦,是以圣无不照,故共鲧之徒不能塞也,静言庸违不能惑也。秦二世则隠藏其身,捐隔踈贱,而偏信赵髙,及天下溃叛,不得闻也。梁武帝偏信朱异,而侯景举兵向阙,竟不得知也。隋▯帝偏信虞世基,而诸贼攻城割邑,亦不得知也。故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太宗甚嘉其言。有人告尚书右丞魏徴阿党亲戚,太宗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案之,无状。彦博奏徴旣为人所道,虽在无私,亦有可责。帝令彦博谓徴曰:「尔諌正我数百条,岂以此小事便损众美?自今已后不得不存形迹。」居数日,太宗问征曰:「昨来在外,闻有何不是事?」徴正色曰:「前日令彦博宣勅语臣云:『因何不作形迹』,此言大不是。臣闻君臣同契义,皆一体,未闻不存公道,惟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则邦国之兴防或未可知。」帝矍然改容曰:「前发此语,寻已悔之,实大不是,公亦不得遂懐隠避。」徴乃拜而言曰:「臣以身许国,直道而行,必不敢有所欺负,但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帝曰:「忠良有异乎?」征曰:「稷契臯陶,君臣协心,使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子孙传世,福禄无疆。龙逄比干,面折廷诤,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防,独有其异。以此而言,相去逺矣。」帝曰:「君但莫违此言,我必不忘社稷之计。」乃赐绢二百匹。

译古书说:‘放弃郑国的淫声,远离谄佞之人。’ 如今这些散乐歌伎,既不是韶乐,也不是夏乐,请一并废除,以恢复雅正。第三,臣听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所受习染却使彼此相距遥远。如今皇太子和诸王身边的侍从、执事,不可不慎重选择。大体说来,不讲义理而又无赖,以及喜欢驰骋射猎、歌舞声色、怠慢游荡的人,只能供人耳目娱乐、听候驱使,至于拾遗补阙、弥补过失,却绝对做不到。广泛考察前代帝王的子弟,没有能够孝顺的、兄弟之间没有能够友爱的,无不由身边的人扰乱所致。愿陛下选拔贤才,澄清皇太子和诸王僚友的选择。皇帝非常高兴,立即下诏说:‘周朝、隋朝末年,忠臣闭口不言,这就是所谓一句话足以防止国家灭亡。朕自知德行浅薄,不能做到性与天道相合;然而希望群臣辅佐调和,以补足朕的不足,而群公卿士很少进献直言。孙伏伽至诚慷慨,据守义理,言辞恳切,指明朕的过失而毫不避讳。应任命孙伏伽为治书侍御史,赐绢三百匹。’ 李纲任太子詹事时,太子有失德之处,李纲多次进谏而太子不听,于是李纲请求告老还乡。高祖骂他说:“你曾经做潘仁的长史,却以做朕的尚书为羞耻吗?”李纲叩头说:“潘仁是贼人,心怀残杀之志,但他每次接受进谏就停止行动。我做他的长史,所以没有惭愧。陛下功业成功后过分自我夸耀,臣的进言如同拿着水去浇石头,怎么敢长久做尚书呢?况且臣侍奉东宫,东宫又与臣相忤,所以交还印绶。”皇帝道歉说:“我知道您是正直之士,希望您最终辅佐我的儿子。” 太宗贞观元年,尚书杜淹曾对太宗说:“郅怀道可以任用。”皇帝问其中情况。杜淹说:“怀道在隋朝时任吏部主事。当时隋炀帝巡幸江都,群臣都逢迎阿谀,唯独郅怀道坚持认为不可。”皇帝说:“那时你说了什么?”杜淹回答:“臣和众人一样。”皇帝责备他说:“侍奉君主,有不对的地方就应当犯颜进谏,不能隐瞒。你认为郅怀道正直,为什么不直言呢?”杜淹谢罪说:“臣的地位低下,又考虑到进谏不会被采纳,白白送死没有益处。”皇帝说:“既然认为君主不值得进谏,那还为什么做官、吃隋朝的俸禄,却忘记为隋朝尽忠呢?”于是回头问群臣:“你们认为怎样?”王珪说:“比干进谏而死,孔子称赞他仁;泄冶进谏也死了,孔子却说‘百姓多有邪僻,不能自行确立法度’。俸禄越厚,责任越重,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皇帝笑着说:“你在隋朝不进谏,后来应当被王世充亲近任用,为什么不说呢?”杜淹回答:“臣本来曾经说过,只是没有被采纳。”皇帝说:“王世充拒绝进谏、掩饰错误,你怎么能够免祸?”杜淹无言以对。皇帝勉励他说:“如今任用你已经可以了,你还有进谏的话吗?”杜淹回答:“愿意至死不隐瞒。” 贞观二年,太宗派太常少卿祖孝孙用乐律教授宫中的乐工,祖孝孙没有完成,几次受到责备。侍中王珪和温彦博一同进见说:“祖孝孙是谨慎修身的人,陛下让他教导宫中女乐,又责骂他,天下人难道会因此轻视士人吗?”皇帝大怒说:“你们都是我的心腹,竟然附和下属、诽谤君上,是替别人游说吗?”温彦博害怕而谢罪,王珪不谢罪,说:“臣本来侍奉前朝,罪当处死;陛下怜悯臣的性命,把臣安排在枢密之职,要求臣建立忠诚功效。如今却怀疑臣出于私心,这是陛下辜负臣,臣没有辜负陛下。”皇帝沉默并感到惭愧,事情于是作罢。第二天,皇帝对房玄龄说:“从前周武王不用伯夷、叔齐,周宣王杀死杜伯,自古帝王接受进谏,本来就很困难。朕早晚都希望接近前代圣王,昨天责备王珪等人,深深地自我悔恨,你们不要因此受到惩罚而不再进谏。” 贞观三年,太宗曾问魏征:“君主怎样做才能明察,怎样做才会昏暗?”魏征回答:“君主之所以明察,是因为兼听;之所以昏暗,是因为偏信。《诗经》说:‘先人有话说,要向樵夫请教。’过去尧舜时代,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眼目明亮,使四方耳朵都能听见,所以圣明之处没有不能照见的;共工、鲧一类人不能堵塞言路,花言巧语、平庸敷衍的言论也不能迷惑君主。秦二世却隐藏自身,隔绝疏远地位低下的人,偏信赵高,等到天下崩溃叛乱时,也没有听到消息。梁武帝偏信朱异,侯景起兵进攻宫阙,最终也没有知道。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各路贼军攻城夺地,也同样没有知道。因此君主兼听并采纳臣下意见,贵臣就不能堵塞蒙蔽言路,而下情也能够上达。”太宗非常赞赏他的话。有人告发尚书右丞魏征阿附朋党、偏私亲戚,太宗派御史大夫温彦博查办,查无实据。温彦博上奏说,魏征既然被人指出过失,即使确实没有私心,也还是有可以责备的地方。皇帝让温彦博对魏征说:“你曾经进谏纠正我数百条,难道因为这件小事就损害了你众多的美德吗?从今以后,不可不注意避嫌,保全外在的形迹。”过了几天,太宗问魏征:“近来在外面,听说有什么不对的事情吗?”魏征神色严正地说:“前些日子您让温彦博宣读诏令,对臣说‘为什么不注意形迹’,这句话大错特错。臣听说君臣同心同德,义理上本来是一体,从未听说不遵守公道,只顾外在形迹的。如果君臣上下都遵循这条道路,那么国家的兴亡就很难预料了。”皇帝惊醒,改变脸色说:“我当初说出这句话,很快就已经后悔了,确实大错特错。您也不要因此就心怀隐避。”魏征于是拜谢说:“臣把自身托付给国家,按照正道行事,绝不敢有欺瞒负国之举;只是希望陛下使臣成为良臣,不要使臣成为忠臣。”皇帝说:“忠臣和良臣有不同吗?”魏征说:“稷、契、皋陶,君臣同心协力,使臣子获得美名,君主得到显赫称号,子孙世代相传,福禄没有穷尽;龙逄、比干,当面折责、在朝廷争谏,自己遭受诛杀,君主陷入大恶,家国一同覆亡,二者的不同就在这里。” 由此说来,两者相差太远了。”皇帝说:“你只要不要违背这句话,我一定不会忘记为社稷谋划。”于是赐给魏征绢二百匹。

六年,太宗置酒丹霄楼,中谓长孙无忌曰:「魏徴、王珪事隠太子、巢刺王时,诚可恶,我能弃怨用才,无羞古人。然徴每谏我不从,我发言輙不卽应,何哉?」徴曰:「臣以事有不可,故谏。若不从輙应,恐遂行之。」帝曰:「第即应,须别陈论,顾不得。」徴曰:「昔舜戒羣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若面从可方别陈论,此乃后言,非稷卨所以事尧舜也。」帝大笑曰:「人言征举动踈慢,我但见其妩媚耳。」徴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所以敢然。若不受,臣敢数批逆鳞哉。」七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见胡裴始毕上书论西蕃事,意颇有情理。朕与共语,非常战惧,今奏一事,人亦应如此。」魏徴对曰:「天顔俯临,岂得不惧。臣见在外诸司欲奏事者,先三五日反覆寻思,及其临奏,三分不能道得一分。寻常易事尚难如此,况争諌之人,出言皆是触忤,非陛下假之颜色,岂敢尽其情哉。」帝由是接羣臣愈温,且曰:「隋▯帝多猜忌,对羣臣多不语。朕则不然,君臣相亲如一体耳。」八年,太宗谓房▯龄等曰:「昨皇甫徳叅上书言,朕修营洛州宫殿是劳人也,収地租是厚敛也,俗尚髙髻,当是宫中所作也。此人欲使国家不役一丁,不収一租,宫人皆无髻,乃称其意耳。事旣讪谤,当须论罪。」魏徴进諌曰:「贾谊当汉文之时,上书云可为痛哭者三,可为长太息者五。自古上书率多激切,若不激切则不能起人主心,激切卽似讪谤。所谓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在陛下裁察,不可责也。」帝曰:「朕初欲责此人,若责之则谁敢言者?」因赐绢二十匹。十一年,太宗谓魏徴曰:「比来所行得失政化,何如徃前?」对曰:「若恩威所加,逺夷朝贡,比于贞观之始,不可等级而言;若德义潜通,民心悦服,比于贞观之初,相去又甚逺。」帝曰:「逺夷来服,应由德义所加,徃前功业何因益大?」征曰:「昔者四方未定,常以德义为心;旋以海内无虞,渐加骄奢自溢,所以功业虽盛,终不如徃初。」帝曰:「朕今所行,以徃前何为异?」徴对曰:「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之使諌,三年已后,见人谏恱而从之;一二年来,不恱人諌,虽黾勉听受,而意终不平,谅有难也。」帝曰:「于何事如此?」徴对曰:「即位之初,处元律师死罪,孙伏伽諌曰:『法不至死,无容滥加酷罚。』遂赐以兰陵公主园直钱百万。人或曰:『所言乃常,而所赏太厚。』答曰:『我卽位来未有谏者,所以赏之,此导之使言也。』徐州司戸栁雄于隋资妄加阶级,人有告之者,陛下令其自首,不首与罪,遂固言是实,竟不肯首。大理推得其伪,将处雄死罪,少卿戴冑奏法止合徒。陛下曰:「我已与其断当讫,但当与死罪。」冑曰:「陛下旣不然,即付臣法司,罪不合死,不可酷滥。」陛下作色遣杀胄,执之不已,至于四五,然后赦之,乃谓法司曰:「但能为我如此守法,岂畏滥有诛夷?」此则恱以从谏也。徃年陜县丞皇甫徳叅上书有忤圣防,陛下以为讪谤,臣奏称:「上书不激切,不能起人主意;激切卽似讪谤。」于时虽从臣言,赏物二十段,意甚不平,难于受谏也。」帝曰:「诚如公言,非公无能道此者。人皆苦不自觉,公向未道时,都自谓所行不变,及见公论说过失堪惊,公但存此心,朕终不违公语。」太宗谓侍臣曰:「朕昨徃怀州,有上封事者云:『何为恒差山东众丁于苑内营造?即日徭役似不下隋时,怀洛以东,残人不堪其命,而畋猎犹数骄逸之主也。』今者复来懐州畋猎,忠谏不复至洛阳矣。四时搜田,旣是帝王常礼,今者懐州,秋毫不干于百姓。凡上书谏正,自有常准,臣贵有词,主贵能改。如斯诋毁,有似呪咀。」侍中魏徴奏曰:「国家开直言之路,所以上封事者尤多。陛下亲自披阅,或冀臣言可取,所以侥幸之士得肆其丑。臣諌其君,甚须折▯从容讽谏。汉元帝尝以酎祭髙庙,出便门御楼船,御史大夫薛广徳当乘舆免冠曰:『宜从桥。』陛下不听臣言,臣自刎以颈血汚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元帝不悦,光禄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广徳言可听。』元帝曰:「晓人不当如是耶?」乃从桥。以此而言,张猛可谓直臣谏君也。」帝大恱。十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防猎太频。今天下无事,武备不可忘。朕时与左右猎扵后苑,无一事烦民,夫亦何伤?」魏徴曰:「先王惟恐不闻其过,陛下旣使之上封事,正得恣其陈述。茍其言可取,固有益于国;若其无取,亦无所损。」帝曰:「公言是也。」皆劳而遣之。

译贞观六年,太宗在丹霄楼置酒,对长孙无忌说:“魏征、王珪当初侍奉隐太子、巢刺王,确实可恶;我能够抛弃怨恨而任用人才,也不比古人惭愧。然而魏征每次进谏我不采纳时,我一开口他就不立即回应,为什么呢?”魏征说:“臣认为事情有不可行之处,所以进谏;如果陛下一不采纳我就立即回应,恐怕陛下反而会把它实行。”皇帝说:“只管立即回答,另外陈述你的意见就是了,难道还做不到吗?”魏征说:“过去舜告诫群臣:‘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以后却另有议论。’如果当面顺从后再另行陈述,这就是退下后的议论,不是稷、契侍奉尧舜的方式。”皇帝大笑说:“人们说魏征举止疏慢,我只看见他的妩媚可爱罢了。”魏征拜了两拜说:“是陛下引导臣进言,所以臣才敢这样。如果陛下不接受,臣哪里敢多次触犯皇帝的威严呢?”贞观七年,太宗对侍臣说:“我看胡裴始完毕上书论述西蕃之事,意见颇有道理。我与他共同交谈时,他非常战惧;如今奏论一件事,人也应当如此。”魏征回答:“天子的容颜俯临面前,怎么能不害怕?臣看朝廷外各司想要奏事的人,先在三五天前反复思考,等到临近上奏时,原来想说的十成中也有七成说不出来。平常容易办的事尚且如此困难,何况进谏争辩的人,开口说话全都触犯忤逆;如果不是陛下放宽神色,给他们和缓的脸色,他们哪里敢把实情全部说出呢?” 皇帝因此对群臣接待得更加温和,并且说:“隋炀帝猜忌心重,对群臣大多不说话;朕却不是这样,君臣相亲,就像一体。” 贞观八年,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昨天皇甫德参上书说,朕修建洛州宫殿,是劳苦百姓;收取地租,是横征重税;民间风俗崇尚高发髻,想来一定是宫中先这样做的。这个人是想让国家不役使一个成年男子、不收取一份租税、宫人都不梳高髻,才肯满意罢了。事情既然近于诽谤,就应当论罪。”魏征进谏说:“贾谊处于汉文帝时,上书说可以痛哭的事有三件、可以长叹息的事有五件。自古以来上书大多激烈切直,如果不激切,就不能触动君主的心;激切就容易像诽谤。所谓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从中选择有用的,关键在陛下裁断察看,不可责罚。”皇帝说:“你的话是对的。朕起初想责罚这个人,如果责罚了他,谁还敢进言呢?”于是赐给皇甫德参绢二十匹。贞观十一年,太宗对魏征说:“近来施行政令、教化的得失,比以前怎样?”魏征回答:“如果说恩德威势所达到的地方,远方夷族前来朝贡,与贞观初年相比,不能同日而语;如果说德义潜移默化地通达,百姓心悦诚服,与贞观初年相比,又相差很远。”皇帝说:“远方夷族来归服,应当是德义所感化;以前的功业为什么反而更大?”魏征说:“过去四方尚未安定,常常把德义放在心上;不久由于天下没有忧患,渐渐骄傲奢侈、满足自溢,所以功业虽然盛大,最终还是不如当初。”皇帝说:“朕如今的作为,与以前相比为什么不同?”魏征回答:“贞观初年,陛下担心人们不说话,便引导他们进谏;贞观三年以后,看到有人进谏就高兴并采纳。近一两年来,陛下不喜欢别人进谏,虽然勉强听取接受,心里终究不平,这确实很危险。”皇帝说:“从什么事情可以看出这样?”魏征回答:“即位初年,陛下判元律师死罪,孙伏伽进谏说:‘法律没有规定死罪,就不应滥加酷刑。’陛下于是赏赐他兰陵公主园,价值钱一百万。有人说:‘他所说的不过是常理,所赏却太厚。’陛下回答:‘我即位以来还没有进谏的人,所以赏赐他,这是在引导人们进言。’ 徐州司户柳雄在隋朝的资历上妄自增加官阶,有人告发他,陛下命令他自首,不自首就治罪;他于是坚持说这件事是真的,始终不肯自首。大理寺查出是伪造的,将判柳雄死罪,少卿戴胄上奏说法律只应判处徒刑。陛下说:“我已经作出裁断了,只应判他死罪。”戴胄说:“陛下既然不接受臣的意见,就把他交给臣所掌的法司;罪不应当处死,就不能酷滥用刑。”陛下变了脸色,派人杀戴胄;戴胄坚持不退让,直到四五次之后,陛下才赦免他,并对法司说:“只要能够像这样替我守法,我哪里还怕滥杀无辜呢?”这就是因接受进谏而高兴。往年陕县丞皇甫德参上书,有违逆圣旨的话,陛下认为是诽谤,臣上奏说:“上书不激切,不能触动君主的心;激切就像诽谤。”当时陛下虽然采纳臣的话,赏赐绢帛二十段,心里却很不平,这说明接受进谏很困难。”皇帝说:“确实如您所说,如果不是您,没有人能说出这些话。人都苦于不能自我察觉;您还没有说明之前,朕总以为自己的行为没有改变,等听到您分析说明过失,才感到十分惊惧。您只管保持这种心意,朕最终不会违背您的话。” 太宗对侍臣说:“朕昨天到怀州,有人上密封奏事说:‘为什么总是调发山东的丁男到苑中营造?如今的徭役似乎不比隋朝时少,怀州、洛阳以东的百姓残破疲敝,不能忍受这种差役,而田猎仍然如此频繁,简直像骄奢放纵的君主。’今天朕又到怀州田猎,忠直的进谏却不再送到洛阳来了。四时田猎本来是帝王的常礼,朕这次在怀州,丝毫没有侵扰百姓。凡是上书进谏,自有通常的准则:臣下贵在有辞理,君主贵在能够改正。像这样肆意诋毁,似乎近于咒诅。”侍中魏征上奏说:“国家开放直言的道路,所以上密封奏事的人尤其多。陛下亲自拆阅,或许希望臣下的言论有可取之处,因此侥幸之人得以放肆地暴露自己的丑态。臣子进谏君主,非常需要委婉从容地讽谏。汉元帝曾因祭祀高庙,走便门而登楼船;御史大夫薛广德应当登车时摘下帽子说:‘应该从桥上走。’如果陛下不听臣的意见,臣就自刎,用颈中的血污秽车轮,那样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了。元帝不高兴,光禄大夫张猛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处,薛广德的话可以听取。’元帝说:‘劝导人不就应该这样吗?’ 于是改从桥上走。由此说来,张猛可以称为直臣劝谏君主了。”皇帝非常高兴。贞观十二年,太宗对侍臣说:“上密封奏事的人都说朕打猎过于频繁。如今天下没有战事,但武备不可忘记。朕有时与左右近臣在后苑打猎,并没有一件事烦扰百姓,这又有什么妨害呢?”魏征说:“先王只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陛下既然允许他们上密封奏事,就应当让他们尽情陈述。假如他们的话有可取之处,本来就对国家有益;假如没有可取之处,也没有什么损失。”皇帝说:“您说得对。”于是慰劳进言者后遣送他们离开。

十八年,太宗谓长孙无忌等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顺从而不逆,甘言以取容。朕今发问,不得有隠,宜以次言朕过失。」无忌等咸曰:「陛下圣化道致太平,以臣观之,不见其失。」黄门侍郎刘洎对曰:「陛下拨乱造化,实功髙万古,诚如无忌等言。然顷有人上书辞理不称者,或对而穷诘,无不惭退,恐非奬进言者。」帝曰:「此言是也,当为卿改之。」太宗尝怒苑西监穆裕,命于朝堂斩之。时髙宗为皇太子,遽犯顔进谏,太宗意乃觧。长孙无忌曰:“自古太子之谏,或承间从容而言,今陛下发天威之怒,太子申犯颜之谏,斯诚古今未有。”帝曰:“夫人久相与处,自然染习。自朕御天下,虚心正直,即有魏徴朝夕进谏,自徴云亡,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继之。大子幼,在朕膝前,每见朕心恱谏者,因染以成性,故有今日之谏。”太宗尝问谏议大夫禇遂良曰:「昔舜造漆器,禹雕其爼,当谏舜禹十有余人,食器之间,何须苦谏?」遂良曰:「雕琢害农事,纂组伤女工,首创奢淫,危亡之渐。漆器不已,必金为之;金器不已,必玉为之。所以诤臣必谏其渐,及其满盈,无所复谏。」太宗曰:「卿言是也。朕所为事,若有不当,或在其渐,或已将终,皆宜进谏。比见前史,或有人臣谏事,遂答云:「业已为之」,或「道业已许之」,竟不为停改,此则危亡之祸,可反手而待也。」太宗时,权贵嫉魏徴,每言于太宗曰:「魏徴凡所谏争,委曲反覆,不从不止,意以陛下为幼主,不同于长君。」太宗曰:「朕少不学问,唯好弓马,至于起义,卽有大功,旣封为王,偏蒙偏爱,理道政术都不留心。及为太子,初入东宫,思安天下,欲克已为政,唯魏徴与王珪导我以礼,▯我以道,勉彊从之,大觉利益,遂力行不息,以致太平,并魏徴等之力,所以特加礼重,每事聴从,非私之也。」言者乃慙而出。太宗又谓房▯龄等曰:「今天下百姓借我抚养,先须令我安穏。今上封者唯道九成徃来,百姓辛苦。」魏徴对曰:「陛下意存容纳,许其进言,则妄处多不妨时,有可录陛下所有短长,此人多不肯隠,但容纳之,亦是善事。」太宗谓侍臣曰:「朕每闲居静坐,则自内省,恒恐上不称天心,下为百姓所怨,但思正人匡谏,欲令耳目外通,下无寃滞。又比见人来奏事者,多有怖慴,言语致失次第,寻常奏事情犹如此,况欲谏诤,必当畏犯龙鳞,所以每有谏者,纵不合朕心,亦不以为忤,若即嗔责,深恐人怀惧,岂敢更言?」又谓房▯龄曰:「自知者明,信为难矣。如属文之士,伎巧之徒,皆自谓已长,他人不及。若名工文匠,商畧诋诃,芜词拙迹,扵是乃见。由此言之,人君须得匡諌之臣,举其▯过。一日万几,一人听断,虽复忧劳,安能尽善?常念魏徴随事谏正,多中朕失,如明镜鉴形,美恶必见。且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喜则滥赏无功,怒则滥杀无罪,以是天下防乱,莫不由此。朕今夙夜未尝不以此为心,恒欲公等尽情极谏,公等亦须受人谏,岂得以人言不同已意,便卽防短不纳?若不能受諌,安能諌人?」▯龄曰:「陛下之言是也。」太宗以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杜正伦、秘书少监虞世南、著作郎姚思廉等上封事,称防召而谓曰:「朕歴观自古人臣立忠之事,若值明主,便得尽诚规谏;至如龙逢、比干,竟不免孥戮。为君不易,为臣极难。朕又闻龙可扰而驯之,然颔下有逆鳞,触之则杀;人人主亦然。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常能如此,朕岂虑社稷之倾败?每思卿等此意,不能暂忘。故诏卿等设宴为乐,仍赐帛有差。」太常卿韦挺上章陈得失,太宗赐书曰:「得所上书,意见极是,谠言辞理可观,甚以为慰。若齐桓之难夷吾,有射钩之罪;蒲城之役,勃鞮为斩袂之仇,而小白不以为疑,重耳待之若旧。岂非各吠其主,志在无二?卿之深诚见扵斯矣。若能克全此节,则保令名;如其怠之,可不惜也。勉励终始,垂范将来,当使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不亦美乎?朕比不闻其过,未覩其阙,赖竭忠恳,数进嘉言,用沃朕懐,一何可道。」

译贞观十八年,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臣下回答帝王,大多顺从而不违逆,用好听的话来取得容纳。我今天提问,你们不得隐瞒,应当依次说出朕的过失。”长孙无忌等人都说:“陛下圣明的教化和道德导致天下太平,依臣等看来,看不出有什么过失。”黄门侍郎刘洎回答:“陛下拨乱反正、开创新局,实际功劳高过万古,确实如长孙无忌等人所说。然而近来有人上书,辞理不够妥当,陛下有时当面追问使他理屈词穷,结果没有一个不惭愧退下的,臣恐怕这不是鼓励进言者的办法。”皇帝说:“这话对,朕应当为你改正。” 太宗曾经恼怒苑西监穆裕,命令在朝堂上斩杀他。当时高宗还是皇太子,立即冒犯皇帝威严进谏,太宗的怒意才消解。长孙无忌说:“自古以来太子的进谏,有时是等待间隙从容进言;如今陛下发出天威般的怒火,太子却当面冒犯进谏,这实在是古今未有之事。”皇帝说:“人与人长期相处,自然会受到熏染习惯。自朕治理天下以来,虚心接受正直意见,魏征便早晚进谏;魏征去世后,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人接续进谏。太子年幼时在朕膝前,每次看见朕因有人进谏而高兴,便受到熏染而养成习性,所以有今天这样的进谏。” 太宗曾问谏议大夫褚遂良:“过去舜制造漆器,禹雕饰祭器,当时劝谏舜、禹的有十多人;不过是饮食器具,何必苦苦进谏呢?”褚遂良说:“雕琢器物会妨害农业生产,织绣彩绢会损伤妇女的劳作;一开始奢侈淫靡,就是危亡的开端。漆器没有停止,必然会改用金器;金器没有停止,必然会改用玉器。因此争谏之臣一定在奢侈刚开始时进谏,等到奢侈满盈,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进谏的了。”太宗说:“您的话是对的。朕所做的事情,如果有不恰当之处,有的正处于刚开始,有的已经将要完成,都应当进谏。近来读前代史书,常有人臣进谏,君主却回答说‘已经做了’,或者说‘这件事已经答应了’,最终也不停止、不改正;这样一来,危亡的灾祸转眼就可以等到了。” 太宗时,权贵嫉妒魏征,常常对太宗说:“魏征凡是进谏争辩,总是委婉曲折、反复陈说,不被采纳就不停下,他的意思是把陛下当作年幼的君主,和已经成熟的长君不同。”太宗说:“朕年少时没有学问,只喜欢弓马;到起兵时,便有了大功,已经封为王,又偏偏受到父亲的宠爱,对于治国之道和政治方法都不留心。等做了太子,刚进入东宫,便思考安定天下,想要克制自己、施行政事,只有魏征和王珪以礼引导我、以道弘大我,我勉强听从他们,深深感到有益,于是努力实行而不停息,最终达到太平。这是魏征等人的力量,所以我特别加以礼敬厚待,事事听从,并不是偏私他。”说这话的人于是惭愧地退下。太宗又对房玄龄等人说:“如今天下百姓把自己托付给我抚养,首先必须使我自身安稳。现在上密封奏事的人只说九成宫往来的事情,百姓因此辛苦。”魏征回答:“陛下本意在于容纳意见,允许他们进言,那么其中即使有许多妄言,也不妨碍时政;有些言论可以记录下来,说明陛下的长处和短处,这些人多半不肯隐瞒。只要容纳他们,也是好事。”太宗对侍臣说:“朕每当闲居静坐,就从内心反省,常常害怕上不能符合天意,下被百姓怨恨;只是思念正直之人来匡正进谏,希望使耳目能够通达外界,使下面没有冤屈和滞塞。近来又看到来奏事的人,大多恐惧战栗,说话以至于失去次序;平常奏报事情尚且如此,何况想要进谏争辩,必然害怕触犯皇帝威严。所以每当有人进谏,即使不合朕心,朕也不把它看成忤逆;如果立即发怒责备,深怕使人心怀恐惧,他们哪里还敢再说话?”又对房玄龄说:“能够自知就是明智,真正做到却很难。比如写文章的人、工艺技巧的人,都自认为自己的长处别人比不上;如果有名家文匠加以评议批评,他们的浮词拙作才会显现出来。由此说来,君主必须得到能够匡正进谏的臣子,指出自己的过错。一日之中有万端政务,全由一个人听取裁断,即使忧劳,又怎能全部做到完善呢?” 朕常常想到魏征随事进谏纠正,多次切中朕的过失,就像明镜照见人的形貌,美丑一定都能显现。而且自古帝王大多任凭个人情绪喜怒,喜悦时滥赏无功之人,发怒时滥杀无罪之人,天下因此败坏混乱,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朕如今早晚不曾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总想让你们尽情极力进谏;你们也必须接受别人的进谏,怎能因为别人的话不同于自己的意思,就立刻护短而不采纳?如果不能接受进谏,又怎么能去进谏别人?”房玄龄说:“陛下说得对。” 太宗因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杜正伦、秘书少监虞世南、著作郎姚思廉等人上密封奏事,便召见他们,对他们说:“我遍观自古以来臣子竭忠尽节的事迹,如果遇到贤明的君主,就能够尽情陈述诚意、规劝进谏;至于龙逢、比干,最终却仍免不了被杀戮。做君主不容易,做臣子尤其艰难。我又听说,龙可以驯服,但龙下颔有逆鳞,触碰它就会被杀;君主也一样。你们竟然不避触犯威严,各自进献密封奏事。如果常能这样,我难道还会担忧国家倾覆败亡吗?我每每想到你们的这番心意,片刻也不能忘记。因此下诏赐你们设宴取乐,并按等第赏赐丝帛。”太常卿韦挺上章陈述政事得失,太宗赐书给他说:“看到你所上奏章,意见非常正确,正直的言论和辞理都很可观,我深感欣慰。齐桓公对于夷吾,虽然他有射中衣带钩的罪过;蒲城战役中,勃鞮又有斩断衣袖的仇怨,但小白并不因此疑忌他,重耳仍像对待旧交一样对待他。这难道不是因为臣子各自效忠自己的君主,心志在于专一无二吗?你的深厚诚意,就表现在这里了。如果你能始终保持这种节操,就能保全美名;如果因此懈怠,难道不可惜吗?从始至终都勉励自己,为后世垂示典范,使后人看今天,也如同今天的人看古代一样,岂不是美事吗?近来我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也看不见自己的缺失,全靠你竭尽忠诚,屡次进献有益的言论,来滋润我的心怀,这种恩德真是难以言说。”

太宗谓侍臣曰:「朕观前代谗佞之徒,皆国之蟊贼也。或巧言令色,朋党比周,若暗主庸君,莫不以之迷惑。忠臣孝子所以泣血衘寃,故丛兰欲茂,秋风败之;王者欲明,谗人蔽之。此事着于史籍,不能具道。至于齐隋间谗譛事,耳目所接者,略与公等言之。斛律明月,齐朝良将,威震敌国。周家每嵗斵汾河氷,虑齐兵之西渡。及明月被祖孝徴谗构伏诛,周人始有吞齐之心。髙颎有经国大才,为隋文帝赞成霸业,知国政者二十余载,天下赖以康寜。文帝唯妇言是听,特令摈斥。及为▯帝所杀,刑政由是衰壊。又隋太子勇抚军监国,凡二十年,固亦早有定分。杨素欺主防上,贼害良善,使父子之道一朝灭扵天性,逆乱之源自此开矣。隋文旣淆混嫡庶,竟祸及其身,社稷寻亦覆败。古人云:『代乱则谗胜』,诚非妄言。朕每防萌杜渐,用絶谗构之端,犹恐心力所不至,或不能觉悟。前史云:『猛兽处山林,藜藿为之不采;直臣立朝廷,奸邪为之寝谋。』此实朕所望扵羣公也。」魏徴曰:「礼云:『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诗云:『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又孔子恶利口之覆邦家,盖为此也。臣尝观自古有国有家者,若曲受谗譛,妄害忠良,必宗庙邱墟,市朝霜露矣。愿陛下深慎之。」太宗谓侍臣曰:「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谏,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古来所重。若君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亡,不可得也。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于隋炀帝暴虐天下,钳口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远,朕与卿等何得不慎,无为后世所嗤?」又曰:「治国与养病无异,病人觉愈,弥须将防,若有触犯,必至殒命。治国亦然,天下稍安,尤须兢慎,若便骄逸,必至丧败。今天下安危,系之于朕,故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然耳目股肱,寄在卿軰,既义均一体,宜协力同心。事有不安,可极言无隠。傥君臣相疑,不能备尽肝膈,实为治国之大害也。」左右曰:「陛下之言及此,社稷之福也。」长乐公主,文徳皇后所生也。将出降,勅所司资送倍于长公主。魏徴奏曰:「昔汉明帝欲封其子,帝曰:『朕子岂得同于先帝子乎?』可半楚淮阳,前史以为美谈。天子姊妹为长公主,天子之女为公主,旣加长字,良以尊于公主也。情虽有踈,义无等别。若令公主之礼有过长公主,理恐不可。实愿陛下思之。」帝称善,乃以其言。退而告后,后叹曰:「尝闻陛下敬重魏徴,殊未知其故。而今闻其谏,乃能以义制人主之情,可谓正直社稷臣矣。妾与陛下结髪为夫妻,曲蒙礼敬,情义深重。每将有言,必▯颜色,尚不敢轻犯威严,况在臣下,情踈礼隔。故韩非谓之说难,东方朔称其不易,良有以也。忠言逆耳而利于行,有国有家者深所要急。纳之则世治,杜之则政乱。诚愿陛下详之,则天下幸甚。」太宗幸九成宫,宴近臣。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徴徃事息隐,臣见之若雠,不谓今日又同此宴。」太宗曰:「魏徴徃者实我所雠,但其尽心所事,有足嘉者,朕能擢而用之,何惭古烈?然徴犯颜切谏,每不许我为非,我所以重之也。」徴且拜曰:「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太宗大悦,赐钱十五万,累封郑国公。寻以疾请为散官,太宗曰:「朕拔卿于雠虏之中,任卿以枢要之职,见朕之非,未尝不谏。公独不见金之在鑛,何足贵哉?良冶锻而为器,便为人所寳。朕方自比扵金,以卿为良工。卿虽有疾,未为衰老,岂得便尔耶?」徴乃止。后以诞皇孙,诏宴公卿,帝极欢,谓侍臣曰:「贞观以前,从我平定天下,周旋艰险,▯龄之功,无所与让;贞观之后,尽心扵我,献纳忠谠,安国利人,成我功业,为天下所称者,魏徴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于是亲觧佩刀以赐之。又尝谓徴曰:「隋炀帝承文帝余业,海内殷阜,若能常据关中,岂有倾败?遂不顾百姓,行幸无期,径徃江都,不纳董纯、崔象谏争,身戮国灭,为天下笑。虽复帝祚长短,委以▯天,而福善祸淫,亦由人事。朕每思之,若欲君臣长久,国无危败,君有违失,臣须极谏。朕闻卿等规谏,纵不能当时卽从,再三思审,必择而用。」及徴薨,太宗亲临恸哭,自制碑文,赐其家食,实封九百戸,且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尝保此三镜,以防已过。今魏徴殂逝,遂亡一镜矣。」因泣下久之,乃诏曰:「昔惟魏徴每显余过,自其逝也,虽过莫彰。朕岂独有非于徃时,而皆是于兹日?故亦庶僚茍顺,难触龙鳞者欤?所以虚已外求,披迷内省,言而不用,朕所甘心;

译太宗对侍臣说:“我观察前代那些进谗献媚的人,都是国家的蛀虫。有的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有的结党营私、相互勾结;只要是昏暗的君主和庸碌的国君,没有不被他们迷惑的。忠臣孝子因此泣血含冤。所以,丛生的兰草本想繁茂,却被秋风摧败;君主本想英明,却被进谗者蒙蔽。这些事情都记载在史书中,不能一一说尽。至于齐、隋之间进谗诬陷的事情,我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略微给你们说说。斛律明月是北齐的良将,威势震动敌国。北周每年凿开汾河的冰层,就是担心齐军向西渡河。等到斛律明月遭祖孝征谗言构陷而被杀,周人才开始有吞并北齐的想法。高颎有治理国家的卓越才能,辅佐隋文帝成就霸业,掌知国政二十多年,天下依赖他而安康宁定。隋文帝只听信妇人的话,特意下令斥退他。等到他被隋炀帝杀死以后,刑法政令从此衰败。又,隋太子杨勇抚军监国,总共二十年,本来早已有了确定的名分。杨素欺骗君主、蒙蔽上听,残害贤良,使父子之间的伦常一朝毁于天性,叛逆作乱的根源从此开启。隋文帝既然混淆嫡子和庶子,最终祸及自身,国家不久也覆亡了。古人说:‘世道混乱时,谗言就会占上风。’确实不是虚妄之言。我常常防范祸患萌芽、杜绝事变渐起,用来断绝谗言构陷的开端,仍担心心力有所不到,或许不能察觉醒悟。前代史书说:‘猛兽居于山林,连藜藿都因此无人敢采;正直的臣子立于朝廷,奸邪之人便因此停止谋划。’这正是我对各位大臣的期望。”魏征说:“《礼记》说:‘要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警戒谨慎,在无人听见的地方恐惧戒惧。’《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会交相扰乱四方国家。孔子又厌恶花言巧语足以倾覆国家,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臣曾考察自古以来拥有国家和家业的人,如果随意听信谗言,妄加杀害忠良,必然会使宗庙变成丘墟,朝廷和市朝沦为霜露之地。愿陛下对此深加谨慎。” 太宗对侍臣说:“君臣本来共同掌理国家的治乱,共同承担安危。如果君主采纳忠诚的劝谏,臣子进献正直的言论,这就是君臣意气相合,是自古以来所看重的。如果君主自以为贤明,臣子却不加匡正,还想不遭危亡,是不可能的。君主失去国家,臣子也不能独自保全自己的家族。至于隋炀帝暴虐天下,使臣下闭口不言,终于让他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于是走向灭亡。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诛杀。前车之鉴并不遥远,我和你们怎么能不谨慎,难道要成为后世讥笑的对象吗?”又说:“治理国家与养病没有不同。病人刚觉得病情好转,越应该加强防护;如果有所触犯禁忌,必定会导致死亡。治理国家也是这样,天下稍稍安定,更要戒惧谨慎;如果马上骄傲放纵,必定会导致丧败。如今天下的安危,系于我一身,所以一天比一天谨慎,即使得到休息也不把它当作可以安逸的时候。不过,耳目和股肱大臣都寄托在你们身上,既然道义上同为一体,就应当协力同心。事情有不安之处,可以尽情直说,不要隐瞒。如果君臣彼此猜疑,不能充分倾吐真情,实在是治理国家的大害。”左右近臣说:“陛下能说到这个地步,是国家的福气。” 长乐公主是文德皇后所生。她将要出嫁时,太宗命有关部门准备的资财和送嫁物品加倍于长公主。魏征上奏说:“从前汉明帝想给自己的儿子封地,皇帝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同呢?’于是只给楚王、淮阳王封地的一半,前代史书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天子的姊妹称为长公主,天子的女儿称为公主;既然加上‘长’字,本来就是为了表示尊贵于公主。感情上虽有亲疏,名义和礼制上却没有等级差别。如果让公主所享受的礼遇超过长公主,按道理恐怕不可以。实在希望陛下认真考虑。”皇帝称赞他说得好,于是采纳了他的意见。魏征退下后把这件事告诉皇后,皇后叹息说:“我曾听说陛下敬重魏征,却一直不知道原因。如今听到他的谏言,才知道他能用义理来约束君主的感情,真可以说是端正正直、关系国家安危的大臣。妾与陛下结发成为夫妻,一直承蒙礼敬,感情和恩义深重。每当将要进言,也必须察看陛下的脸色,尚且不敢轻易触犯威严,何况臣下与君主感情疏远、礼制有隔呢?所以韩非说游说君主很难,东方朔称进言并不容易,确实是有道理的。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施行;凡是拥有国家和家业的人,都应当把它看作最紧要的事情。采纳忠言,天下就能太平;堵塞忠言,政事就会混乱。实在希望陛下详加考虑,这将是天下的大幸。” 太宗巡幸九成宫,宴请近臣。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征过去侍奉息隐王,我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仇敌,没想到今天又和他们同席宴饮。”太宗说:“魏征过去确实是我的仇敌,但他竭尽心力侍奉自己的君主,其中有值得嘉奖的地方。我能够提拔任用他,有什么可惭愧而不能与古代贤君相比的呢?不过魏征常常犯颜直谏,从不允许我做错事,这就是我敬重他的原因。”魏征一边拜谢一边说:“陛下引导臣使臣敢于进言,所以臣才敢说话;如果陛下不接受臣的意见,臣又怎么敢触犯龙鳞、触碰忌讳呢?”太宗非常高兴,赏赐钱十五万,又多次加封,封为郑国公。不久魏征因病请求改任散官,太宗说:“我把你从仇敌阵营中拔擢出来,任用你担任枢要职务;你看见我的过错,从来没有不进谏的。你难道没见过矿石中的金子吗?它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经过良匠冶炼锻造成为器物,才被人视为珍宝。我正把自己比作金子,把你看作良工。你虽有病,却还没有衰老,怎么能就这样退下呢?”魏征于是停止请求。后来皇孙出生,皇帝下诏宴请公卿,皇帝极为欢悦,对侍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经历艰难险阻,房玄龄的功劳没有人能够与他争高下;贞观以后,对我尽心竭力,进献忠诚正直的意见,安定国家、造福百姓,成就我的功业而为天下所称道的,只有魏征。古代的名臣,还有谁能超过他呢!”于是亲自解下佩刀赏赐给魏征。太宗又曾对魏征说:“隋炀帝继承隋文帝留下的基业,天下富足,如果能够长久据守关中,怎么会倾覆败亡?但他竟不顾百姓,出巡没有固定期限,径直前往江都,又不采纳董纯、崔象的谏诤,结果自身被杀、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即使说帝位寿命长短归于玄天决定,但福善祸淫,也同样由人的作为造成。我常常想到这件事:如果想让君臣长久相处、国家不遭危亡败坏,君主有过失,臣子就必须极力进谏。我听到你们的规劝,即使不能当即采纳,经过反复思考审察,也一定会选择其中正确的加以施行。”魏征去世后,太宗亲自前往吊祭,悲痛哭泣,亲自撰写碑文,赐给他的家人食邑,实封九百户,并对侍臣说:“用铜作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古代作镜子,可以知道兴衰更替;用人作镜子,可以明白得失。我曾经保有这三面镜子,用来防止自己的过错。如今魏征去世,我就失去了一面镜子。”说着流泪很久,于是下诏说:“过去只有魏征经常显明我的过错,自从他去世以后,即使有过错也没有人揭示。难道我不是从前有过失,而如今全都正确了吗?恐怕也是因为群臣只知苟且顺从,难以触犯龙鳞吧?所以我虚心向外寻求意见,打开自己的心怀、反省内部,即使说了而没有被采用,也是我甘心承受的;

用而不言,谁之责也?」自斯以后,各悉乃诚,若有是非,直言无隠。羣臣皆称善。太宗谓黄门侍郎王珪:曰:“中书所出诏勅,颇有意见不同,或兼错失而相正以否?元置中书门下,本以相防过误。人之意见,每或不同,有所是非,本为公事。或有防已之短,忌闻其失,有是有非,咸以为怨。或有茍避私隙,相惜颜面,知非正事,遂卽施行,难违一官之小情,顿为万人之大弊。此实亡国之政,卿辈特须在意防也。”隋日内外庶官,政以依违而致祸乱,人多不能深思此理,当时皆谓祸不及身,面从背言,不以为患。后至大乱一起,家国俱防,虽有脱身之人,纵不遭刑戮,皆辛苦仅免,甚为时论所贬黜。卿等须灭私狥公,坚守直道,庶事相啓沃,勿上下雷同也。又谓侍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擢才而居,委任实重。诏勅如有不稳便,皆须执论。比来唯觉阿防顺情,唯唯茍过,遂无一谏诤者,岂是道理?若惟署诏勅、行文书而已,人谁不堪?何烦简择以相委付?自今诏勅疑有不稳便,须执言,毋得妄有畏惧,知而寝黙。”珪尝上封事切谏,太宗谓曰:“卿所论,朕皆中朕之失。自古人君,莫不欲社稷永安,然而不得者,祗为不闻已过,或闻而不能改也。今朕有所失,卿能直言,朕复闻过能改,何谓社稷之不安乎?”又曰:“卿若常居谏官,朕必永无过失。”珪对曰:“臣等敢不奉命。”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焉用彼相?』君臣之义,得不尽忠匡救乎?朕尝读书,见桀杀关龙逢,汉诛鼂错,未尝不废书叹息。公等但能正词直谏,裨益政敎,终不以犯颜忤防,妄有诛责。朕比来临朝断决,亦有乖于律令者,公等以为小事,遂不执言。凡大事皆起于小事,小事不论,大事又将不可救。社稷倾危,莫不由此。隋主残暴,身死匹夫之手,率土苍生,罕闻嗟痛。公等为朕思隋氏灭亡之事,朕为公等思龙逢、鼂错之诛,君臣保全,岂不美也?」又谓侍臣曰:「朕观古来帝王骄矜而取败者,不可胜数。不能逺述古昔,如晋武平吴,隋文伐陈,以后心逾骄奢,自矜诸已,臣下不敢复言,政道因兹弛紊。朕自平突厥、破髙丽以后,兼并铁勒,席卷沙漠,以为州县,边陲逺服,声教益广。朕恐懐骄矜,恒自抑折,日旰而食,坐以待晨,每思臣下有谠言直谏,可以施于政教者,当拭目以师友待之。如此庶防于时康道泰耳。」左右皆曰:「诚如陛下之言。」太宗威仪严肃,百僚进见者皆失其举措。太宗知其若此,每见人奏事,必假借颜色,冀闻规谏。尝谓公卿曰:「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借忠臣。主若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败,岂可得也?故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若隋▯帝暴虐,臣下钳口,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远,公等每防事有利于人,必须直言规谏。」又谓房▯龄、杜如晦曰:「朕闻自古帝王,上合天心以致太平者,皆股肱之力。朕比开直言之路者,庶知寃抑,欲闻规諌。所有上封事人,多告讦百官,细无可采。朕厯选前王,但有君疑于臣,则下情不能上达,欲求尽忠极虑,何可得哉?而无识之人,务行谗毁,交乱君臣,殊非益国。自今以后,有上书讦人小恶者,以谗人之罪罪之。」又曰:「朕因暇日,每与虞世南商防古今。朕有一言之善,世南未尝不悦;有一言之失,未尝不怅恨。其恳诚若此,朕用嘉焉。」群臣忠直,皆若世南,天下何忧不理?及卒,太宗哭之甚恸,手勅魏王泰曰:「虞世南于我,犹一体也。拾遗补阙,无日暂忘,实当世名臣,人伦准的。吾有小善,必将顺成之;吾有小失,必犯颜而谏之。今其云亡,石渠东观之中,无复人矣。」群臣皆曰然。▯宗初立,収还纲权,锐于决事,羣臣畏伏。起居郎呉竞虑帝果而不及精,乃上奏曰:“自古人臣不諌,则国危;谏则身危。臣愚食陛下禄,不敢避身危之祸。比见上封事者,言有可采,但赐束帛而己未尝蒙召见,被防擢。其忤防则朝堂决杖,传送本州,或死于流贬。由是臣下不敢进諌。古者设诽谤木,欲闻已过。今封事谤木比也,使所言是有益于国,使所言非无累于朝,陛下何遽加斥逐,以杜塞直言?道路流传,相视怪愕。夫汉髙帝赦周昌桀纣之对,晋武帝受刘毅桓灵之讥,况陛下豁达大度,不能容此狂直耶?夫人主居尊极之位,颛生杀之权,其为威严峻矣。开情抱纳諌诤,下犹惧不敢尽,奈何以为罪?且上有所失,下必知之。故郑人欲毁乡校,而子产不听也。陛下初卽位,犹有褚无量、张廷珪、韩思复、辛替否、栁泽、袁楚客等,数上防争时政得失。

译如果被采用却不进言,那又该责怪谁呢?”从此以后,群臣都竭尽自己的诚意;有是非曲直,都直言不隐。群臣都称善。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中书省所发布的诏敕,常常会有意见不同的地方,或者兼有错误,需要互相纠正吗?当初设置中书省、门下省,本来就是为了相互防止过失。人的意见有时各不相同,有所是非,本来都是为了公事。有的人为了防护自己的短处,忌讳听到自己的过失,有人指出是非,便都把它当作怨恨;有的人苟且避开私人嫌隙,彼此顾惜颜面,明知事情不正确,却立即施行,只因难以违背某一官员的小情面,顿时造成万人受到的大弊害。这实在是亡国的政治,你们尤其必须放在心上加以防范。隋朝当时内外各级官员,政事因互相推诿而导致祸乱,许多人不能深思其中道理,当时都说祸患不会牵连自身,于是当面顺从、背后议论,并不把它当作忧患。后来大乱一旦发生,家国都遭祸患;即使有人得以脱身,即便没有遭到刑杀,也都是辛苦挣扎才勉强逃脱,且深受当时舆论贬斥。你们必须消灭私心、奉行公义,坚守正直之道,希望彼此以政事相互启发劝勉,不要上下相互附和。又对侍臣说:“中书、门下是掌管机要的机构,选拔人才担任其中职务,委任确实十分重大。诏敕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都必须坚持意见加以论说。近来我只看到阿谀逢迎、顺从人情、唯唯诺诺、苟且敷衍,竟然没有一个人进谏,这难道是道理吗?如果只是签署诏敕、办理文书而已,谁不能胜任?又何必精心选择人才来委任?从今以后,诏敕如果有疑似不妥当的地方,必须坚持发言,不得无故畏惧,明知不妥却闭口不说。”王珪曾上密封奏事,严厉进谏。太宗对他说:“你所论述的,都是切中我的过失。自古以来的君主,没有不想使国家长久安定的,然而不能做到,只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或者听到了却不能改正。如今我有过失,你能够直言,我又能听到过错就改正,国家怎么会不安定呢?”又说:“你如果一直担任谏官,我一定永远不会有过失。”王珪回答说:“臣等岂敢不遵奉陛下的命令。” 太宗对侍臣说:“古人说:‘事情危急而不扶持,倾倒了却不搀扶,要那辅佐者有什么用?’君臣之间的道义,难道不应当竭尽忠诚来匡正挽救吗?我曾读史书,看到夏桀杀死关龙逢、汉朝诛杀鼌错,从来没有不停止读书而叹息的。你们只要能够措辞正直地进谏,有益于政务和教化,我终究不会因为触犯我的脸色而随意加以诛责。我近来临朝裁决,也有违背律令的地方,你们把它看成小事,便没有坚持发言。所有大事都由小事发展而来,小事不论,大事就将无法挽救。国家倾覆危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隋主残暴,死在平民手中,天下百姓很少有人为他哀痛。你们替我思考隋朝灭亡的事情,我替你们思考关龙逢、鼌错被诛的事情;君臣都能保全,岂不是美事吗?”又对侍臣说:“我观察自古以来因骄傲自满而招致败亡的帝王,多得数不清。近代不能远说古代,例如晋武帝平定吴国、隋文帝讨伐陈国之后,心中更加骄奢,自以为是,臣下不敢再进言,政道因此松弛紊乱。我自从平定突厥、攻破高丽以后,又兼并铁勒,席卷沙漠,把它们设置为州县,边远地区归服,声威教化更加广大。我担心自己产生骄傲自满之心,常常自我抑制;每天很晚才进食,坐等天明,每每想到臣下有正直的言论和切直的劝谏,可以施行于政务教化之中,就应当擦亮眼睛,以师友之礼来对待他们。这样或许可以防止时局败坏,使政治清明、道路通达。”左右近臣都说:“确实如陛下所说。” 太宗威严仪表庄重严肃,百官进见时都举止失措。太宗知道他们如此,每当有人进见奏事,必定放缓脸色、和颜相待,希望听到规劝和进谏。他曾对公卿说:“人想照见自己,必须借助明镜;君主想知道自己的过错,必须借助忠臣。君主如果自以为贤明,臣子却不加匡正,还想不遭危亡败坏,怎么可能呢?所以君主失去国家,臣子也不能独自保全家族。至于隋炀帝暴虐,臣下闭口不言,最终使他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于是走向灭亡。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诛杀。前事并不遥远,你们应当常常防范: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必须直言规劝。”又对房玄龄、杜如晦说:“我听说自古帝王能够上合天心而达到太平,都是依靠股肱大臣的力量。我近来开通直言之路,是希望知道冤屈,想听到规劝。所有上密封奏事的人,大多告发百官的细小过错,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我遍选前代君王的事迹,只要君主怀疑臣下,下面的实情就不能上达;想求得臣下竭尽忠诚、极力思虑,怎么可能呢?而那些没有见识的人,专门进行谗毁,交相扰乱君臣关系,对国家特别没有益处。从今以后,有人上书告发他人的小过错,就按谗人的罪名治罪。”又说:“我利用闲暇日子,常常与虞世南讨论古今。我说了一句正确的话,世南没有不高兴的;我说了一句错误的话,他没有不惆怅痛恨的。他的恳切忠诚到了这种程度,我因此很赞赏他。”群臣如果都像虞世南这样忠诚正直,天下还有什么忧虑不能治理好呢?虞世南去世时,太宗哭得十分悲痛,亲自写敕令给魏王李泰说:“虞世南对于我,就像同为一体。他拾遗补阙,没有一天片刻忘记,实在是当世名臣,也是人伦的标准。我有一点善行,他一定顺势促成;我有一点过失,他一定冒犯威严进谏。如今他竟然去世了,石渠阁、东观之中,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群臣都说确实如此。玄宗初即位时,收回朝廷纲纪和权柄,果断处理政事,群臣畏服。起居郎吴兢担心皇帝决断过快而不能周密,于是上奏说:“自古以来,臣子不进谏,国家就危险;进谏,自身就危险。臣愚昧而享受陛下俸禄,不敢躲避自身遭遇危险的祸患。近来我看见上密封奏事的人,所说有可采纳之处,却只赏赐一束帛而已,从未蒙受召见和提拔。有违逆圣意的,就在朝堂上杖责,押送回本州,有的甚至死于流放贬谪。因此臣下不敢进谏。古代设置诽谤木,是想听到自己的过错。如今密封奏事就相当于诽谤木;即使所说正确、有益于国家,即使所说不正确、对朝廷也没有什么损害,陛下为什么突然加以斥逐,从而堵塞直言呢?道路上传闻此事,人们彼此相看,惊怪愕然。汉高帝尚且赦免周昌直斥桀纣的回答,晋武帝尚且接受刘毅讥刺桓帝、灵帝的话,何况陛下胸怀宽广、气度宏大,难道不能容纳这种狂直之言吗?君主居于至尊至极的地位,专掌生杀大权,威严本来就极其严峻。即使敞开心怀接受谏诤,臣下尚且害怕不敢把话说尽,为什么反而还要把进谏当作罪过?况且上面有过失,下面一定知道。所以郑国人想毁掉乡校,子产却不肯听从。陛下刚即位时,还有褚无量、张廷珪、韩思复、辛替否、柳泽、袁楚客等人,屡次上奏争论时政得失。

自顷上封事,徃徃得罪,谏者顿少,是雀巢覆而凤不至,理之然也。臣诚恐天下骨鲠士,以谠言为戒,挠直就曲,斵方为圆,偷合茍容,不复能尽节忘身,纳君于道矣。夫帝王之德,莫盛于纳谏,故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又曰:‘朝有讽谏,犹髪之有梳。’猛虎在山林,藜藿为之不采,忠誎之有益如此。自古上圣之君,恐不闻已过,故尧设谏鼓,禹拜昌言。不肖之主,自谓圣智,拒諌害忠,桀杀关龙逢而灭于汤,纣杀其王子比干而灭于周,此其验也。夫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道,罔不亡。人将疾,必先不甘鱼肉之味;国将亡,必先不甘忠谏之说。呜呼!惟陛下深监于兹哉!隋▯帝骄矜自负,以为尧舜莫已若,而讳亡憎谏,乃曰:‘有谏我者,当时不杀,后必杀之。’大臣苏威欲开一言,不敢发,因五月五日献古文尚书,帝以为讪已,卽除名。萧瑀谏无伐辽,出为河西郡守。董纯谏无幸江都,就狱赐死。自是蹇谔之士,去而不顾外。虽有变,朝臣钳口,帝不知也。身死人手,子孙勦絶,为天下笑。太宗皇帝好恱至言,时有魏徴王珪、虞世南、李大亮、岑文本、刘洎、马周、褚遂良、杜正伦、髙季辅,咸以切谏引居要职。尝谓宰相曰:“自知者为难,如文人巧工,自谓已长,若使达者大匠诋诃商略,则芜辞拙迹见矣。天下万机,一人听断,虽甚忧劳,不能尽善。今魏徴随事谏正,多中,朕失如明鉴照形,美恶毕见。”当是时,有上书益于政者,皆黏寝殿之壁,坐望卧观,虽狂瞽逆意,终不以为忤。故外事必闻,刑戮防措,礼义大行。陛下何不遵此道,与圣祖继美乎?夫以一人之意,综万方之政,明有所不烛,智有所不周,上心未谕扵下,下情未达于上。伏惟以虚受人,博览兼聴,使深者不隠,逺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其能直言正谏,不避死亡之诛者,特加宠荣,待以不次,则失之东隅,冀得之桑榆矣。代宗时,宰相元载多引私党,畏羣臣论奏,乃绐帝曰:「羣臣奏事多狭谗毁,请每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以白宰相,宰相详可否以闻。」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上奏曰:「诸司长官者,达官也,皆得专达于天子。郎官、御史,陛下腹心耳目之臣也,故出使天下,事无细大得失,皆俾访察,还以闻。此古明四目、达四聪也。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聪明,则天下何望焉?」《诗》曰:「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以其能变白为黑,变黑为白也。」诗人疾之,故曰:「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昔夏之伯明,楚之无极,汉之江充,皆谗人也。陛下恶之,宜矣。胡不回神省察?其言虚诬,则谗人也,宜诛殛之;其言不诬,则正人也,宜奬励之。舍此不为,使众人谓陛下不能省察而倦听览,以是为辞,臣窃惜之。昔太宗勤劳庶政,其司门式曰:「无门籍者,有急奏,令监司与防家引对,不得关碍。」防拥蔽也。置立仗马二,须乘者听。此其平治天下也。天寳后,李林甫得君,羣臣不先咨宰相,輙奏事者,托以他事中伤之,犹不敢明约百司,使先关白。时阉人袁思艺日宣诏至中书,天子动静必告林甫,林甫得以先意奏请,帝惊喜若神,故权宠日甚,道路以目。上意不下,宣下情不上达,此权臣蔽主,不遵太宗之法也。凌夷至于今,天下之敝皆萃陛下,其所从来渐矣。自艰难之初,百姓尚未凋竭,太平之治犹可致。而李辅国当权,宰相用事,逓为姑息,开三司诛反侧,使余贼溃将北走,党项裒哺不逞,更相惊恐。思明危惧,相挻而反,东都防没先帝,由是忧勤损夀。臣每思之,痛心切骨。今天下疮痏未平,干戈日滋,陛下岂得不博闻谠言以广视听,而塞絶忠谏乎?陛下在陜时,奏事者不限贵贱,羣臣以为太宗之治可跂而待。且君子难进易退,朝廷开不讳之路,犹恐不言,况懐厌怠,令宰相宣进止,御史台作条目,不得直进,从此人不奏事矣。陛下闻见止于数人耳目,天下之士方钳口结舌,陛下便为无事可论。岂知惧而不敢进,卽林甫、国忠复起矣。臣谓今日之事,旷古未有,虽林甫、国忠犹不敢公为之。陛下不早觉悟,渐成孤立,后悔无及矣。

译近来上密封奏事的人往往获罪,进谏的人顿时减少了。这就像雀巢被毁,凤凰自然不会到来,是情理所必然。臣实在担心天下刚直之士把进献正直言论当作戒忌,弯曲正直去迎合邪曲,削平方正使之变圆,苟且迎合、勉强容身,再也不能竭尽节操、忘却自身来使君主归于正道。帝王的德行,没有比采纳谏言更盛大的,所以说:‘木材依照墨线加工就会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会成为圣明之主。’又说:‘朝廷有讽谏,就像头发有梳理一样。’猛虎在山林,连藜藿也因此无人敢采;忠谏的益处就是这样。自古以来最圣明的君主,都担心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所以尧设置谏鼓,禹拜受正直的言论。没有贤德的君主,自以为圣明睿智,拒绝劝谏、伤害忠臣;夏桀杀死关龙逢而被商汤灭亡,商纣杀死王子比干而被周朝灭亡,这就是明证。凡是与治世采取同样做法的,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采取同样做法的,没有不灭亡的。人将要生病,往往先是不再喜欢鱼肉的滋味;国家将要灭亡,往往先是不再喜欢忠诚劝谏的话。唉!希望陛下对此深加鉴察!隋炀帝骄傲自负,认为尧舜也不如自己;他忌讳谈论灭亡,憎恶进谏,于是说:‘有人进谏我,当时不杀他,日后也一定要杀掉。’大臣苏威想开口进言,却不敢发言,便借五月五日献上古文《尚书》,隋炀帝认为这是讥讽自己,立即将他除名。萧瑀进谏不要讨伐辽东,被外放为河西郡守。董纯进谏不要巡幸江都,被押入狱中赐死。从此以后,正直敢言的士人离去而不再回头。即使发生变故,朝廷大臣也闭口不言,皇帝因此不知道。后来皇帝死于他人之手,子孙被杀尽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太宗皇帝喜爱听取极其正确的言论,当时有魏征、王珪、虞世南、李大亮、岑文本、刘洎、马周、褚遂良、杜正伦、高季辅,都因直切进谏而被提拔任用于重要职位。太宗曾对宰相说:“能够自知是很难的,就像文人和巧匠自以为已经很有长处;如果让通达的大匠批评指点、比较评议,那么其中的荒芜文辞和拙劣技艺就显露出来了。天下万般政务由一个人听取裁断,即使非常忧劳,也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如今魏征随事进谏匡正,大多切中要害;我的过失就像明镜照见形体一样,美丑全都显现出来。”在那个时候,凡是有益于政务的上书,都张贴在寝殿墙壁上,坐着可以看,躺下也可以看;即使言辞狂妄、见识浅陋、违逆心意,最终也不认为是冒犯。因此外面的事情必定能够听到,刑罚杀戮也有所防止,礼义大为推行。陛下为什么不遵循这条道路,与圣祖太宗相继媲美呢?凭一个人的心意总理四方万国的政务,明察总有照不到的地方,智慧总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上面的心意没有被下面了解,下面的实情也没有上达。伏望陛下虚心接受人言,广泛阅览、兼听各方,使深隐的意见不被隐藏,远方的声音不被堵塞,这就是所谓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眼目明亮。” 对于能够直言正谏、不避死亡诛罚的人,应当特别加以宠信荣显,破格任用;这样即使在东隅有所失,也希望能在桑榆得到补偿。代宗时,宰相元载大量引进自己的私党,害怕群臣上奏议论,于是欺骗皇帝说:“群臣奏事时多半夹杂谗毁,请求以后凡是议论政事,都先禀告本部门长官,再由长官禀告宰相,宰相详细审查可否后上报。”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上奏说:“各部门的长官,都是通达政务的官员,都有权直接向天子奏报。郎官、御史,是陛下的腹心和耳目之臣,所以出使天下时,无论事情大小、得失,都让他们访察,回来后上报。这就是古代所说的使四方眼目明亮、使四方耳朵通达。如今陛下却想亲自屏蔽自己的耳目,使自己不能聪察,那么天下还指望什么呢?《诗经》说:‘嗡嗡飞舞的苍蝇,停在荆棘上。谗人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国家。’这是因为他们能够把白说成黑、把黑说成白。诗人痛恨他们,所以说:‘把那些进谗的人捉来,扔给豺狼虎豹;豺狼虎豹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苦寒之地。’从前夏朝的伯明、楚国的无极、汉朝的江充,都是进谗的人。陛下厌恶他们,是应该的。为什么不回转心神,反省察看呢?如果他们的话虚假诬陷,就是谗人,应当诛杀;如果他们的话并不虚假,就是正直之人,应当奖赏勉励。舍弃这两种办法而不做,使众人认为陛下不能省察、厌倦听取阅览,并以此作为借口,臣私下为此惋惜。” 从前太宗勤于处理各项政务,司门的格式规定说:‘没有门籍的人,如果有紧急奏事,应让监司和宦官引导其入朝对见,不得阻拦。’这里的“防”是拥蔽、阻塞的意思。又设置两匹仪仗用的马,需要骑乘的人可以使用。这就是他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天宝以后,李林甫得到皇帝宠信,群臣如果不先向宰相请示而直接奏事,李林甫就借其他事情中伤他们;即使如此,也不敢明文规定让各部门先行关白。那时宦官袁思艺每天把诏书送到中书省,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李林甫,李林甫便能预先揣摩皇帝心意而奏请,皇帝惊喜得像遇到神人,所以他的权势宠信日益加重,路上的人都只能递眼色、不敢说话。皇帝的意旨不能下达,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这是权臣蒙蔽君主、不遵循太宗法度的结果。弊病逐渐发展到今天,天下的弊害全都集中到陛下这里,其形成是逐步积累的。从艰难局势开始时,百姓还没有凋敝殆尽,本来仍可达到太平之治。然而李辅国掌权,宰相主持政事,彼此递相姑息,开启三司来诛杀反叛者,使残余贼党和溃败将领向北逃走;党项人聚集粮食、酝酿不平之心,彼此惊恐。史思明感到危惧,互相牵引而反叛,东都因此陷没,先帝也由此忧劳而损寿。臣每每想到这些,痛心切骨。如今天下的创伤还没有平复,战争日益增多,陛下难道能不广泛听取正直言论来扩大视听,却反而堵塞断绝忠谏吗?” 陛下在陕州时,奏事者不论贵贱,群臣都认为恢复太宗那样的政治可以翘足等待。况且君子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处,朝廷已经开放了不避忌讳的言路,尚且担心他们不肯进言,何况如今心怀厌倦懈怠,命令宰相传达皇帝的进止,又让御史台制定条目,不许臣下直接进奏,从此人们就不再奏事了。陛下所听到、看到的只限于少数几个人的耳目,天下士人正闭口结舌,陛下就以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议论。哪里知道,他们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进言,这样李林甫、杨国忠就又要出现了。臣认为今天的事情,是古来从未有过的,即使李林甫、杨国忠也不敢公开这样做。陛下如果不及早觉悟,逐渐形成孤立的局面,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德宗时,翰林学士陆贽上奏曰:「臣某言,贼朱泚逋诛,尚穴宫禁。陛下思念宗庙,痛伤黎元,仁孝交感,至于愤激。猥以急务,下询防臣。臣虽鄙懦,尊慕仁义,荷陛下知已之遇,感陛下思理之诚。愚衷所懐,承问輙发,不以浅深自揆,不以喜怒上虞。诚缺于周防承顺之规,是亦忠扵陛下一至之分也。前奉诏问,寻具上陈,请延羣臣,稍与亲接,广咨访之路,开谏诤之门,通壅欝之情,宏采防之道。自献答奏,迨兹弥旬,不闻施行,不赐酬诘。未审宸防以为何如?昧于忖量,但务竭尽,恐由辞理蹇拙,不能畅达事情。慺慺血诚,敢愿披▯频烦凟冒,岂不慙惶?盖犬马感恩思效之心,睠睠而不能自止者也。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以谓人情者,圣王之田,言理道所由生也。是则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所系,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薄厚,故损益生。通天下之情者,莫智扵圣人;尽圣人之心者,莫深于易象。其别卦也,干下坤上则曰泰,坤下干上则曰否。其取象也,损上益下则曰益,损下益上则为损。干为天为君,坤为地为臣。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扵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气不交则庶物不育,情不交则万邦不和。天气下降,地气上腾,然后嵗功成;君泽下流,臣诚上达,然后理道立。损益之义,亦由是焉。上约已而裕于人,人必恱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已,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然则上下交而泰,不交而否。自损者人益,自益者人损。情之得失,岂容易哉?故喻君为舟,喻人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舟卽君道,水卽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乃至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夫防者,事之防也。以圣人之德,天子之尊,且犹慎事之防,乃至一日万虑,岂不以居上接下,惧失其情欤?《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微则万防之虑不得不精也,危则覆舟之戒不得不畏也。”夫揆物以意,宣意以言,言或是非,莫若考扵有迹;迹或成败,莫若验于已行。自昔王业盛衰,君道得失,史册尽在,粲然可徴。与众同欲,靡不兴;违众自用,靡不废;从善纳諌,靡不固;逺贤耻过,靡不危。故《诗》《书》称尧徳,则曰:“稽于众,舍已从人。”数舜之功,则曰:“明四目,达四聪。”言务同欲也。

译德宗时,翰林学士陆贽上奏说:“臣某谨陈:逆贼朱泚尚未伏诛,还藏身于宫禁之中。陛下思念宗庙,悲痛百姓,仁爱和孝心交相激发,以至于愤怒激切。如今陛下把急务下询群臣,臣虽鄙陋懦弱,却尊崇仰慕仁义,承蒙陛下知遇之恩,感佩陛下希望治理天下的诚意。愚臣内心所怀,承受询问便立即发言,不揣度言辞浅深,也不因陛下喜怒而自我顾忌。若这有失于周全防范、顺承君意的规矩,也正是臣对陛下尽忠的一片本分。此前奉诏回答询问,不久便已经详细陈奏,请求延请群臣,逐渐亲近接见;扩大咨询访问的途径,打开进谏诤言的门户;疏通壅塞郁结的民情,弘大采纳意见的道路。自从献上回答的奏章,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天,没有听说施行,也没有得到答复。不知圣意认为怎样?臣愚昧,不能测度,只想竭尽心力;恐怕是因为文辞和义理拙劣,不能把事情畅达地说明。臣怀着恳切的赤诚,冒昧频繁进言,怎能不惭愧惶恐?这大概是犬马感恩、希望效力的心情,眷恋不舍而不能自已。臣听说,建立国家的根本在于得到众人的拥护;得到众人拥护的关键在于了解民情。所以仲尼认为,人情是圣王的田地,意思是治理之道由此产生。由此可知,时势的否泰、政事的损益以及万物的变化,都取决于人情。人情有通达和闭塞,所以产生否、泰;人情有厚薄,所以产生损、益。通晓天下人情的,没有比圣人更明智的;穷尽圣人心意的,没有比《易》的卦象更深刻的。《易》排列卦象,乾在下、坤在上称为泰,坤在下、乾在上称为否;取其象义,上面减损、下面增益称为益,下面减损、上面增益称为损。乾象征天,也象征君;坤象征地,也象征臣。天在下而地在上,位置虽然颠倒,却反而称为泰,是因为上下相交。君在上而臣在下,位置合乎义理,却反而称为否,是因为上下不相交。气不交,万物就不能生长;情不交,万国就不能和睦。天气下降,地气上升,然后年成才能成功;君主的恩泽向下流布,臣子的忠诚向上通达,然后治道才能建立。损益的道理也是如此。上位者约束自己而使百姓富裕,百姓必然喜悦而奉事上位者,这难道不叫益吗?上位者轻慢百姓而放纵自己,百姓必然怨恨并背叛上位者,这难道不叫损吗?因此,上下相交就是泰,不相交就是否;自我减损的人,别人会使他受益;自我增益的人,别人会使他受损。人情的得失,难道是容易把握的吗?所以把君主比作船,把百姓比作水。水能载船,也能覆船。船就是君主的治道,水就是百姓的民情。船顺着水的方向行驶才会浮起,违背水势就会沉没;君主得到民情的拥护才能稳固,失去民情就会危险。因此古代圣王居于百姓之上,必定顺从天下人的心愿,而不敢让天下人顺从自己的欲望,于是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一天到晚思虑万事。所谓‘防’,就是防范事务。以圣人的德行、天子的尊位,尚且还要谨慎事务的祸患,甚至一天忧虑万事,难道不是因为居上位而接触下民,害怕失去民情吗?《尚书》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道心幽微,所以对万事的思虑不得不精细;人心危险,所以覆舟的警戒不得不畏惧。根据心意揣度事物,再用言语表达心意;言语有是有非,不如考察实际痕迹;实际痕迹有成有败,不如用已经实行的结果来验证。自古以来王业的盛衰、君道的得失,都完整记载在史册中,明白得可以验证。与众人有共同愿望,没有不兴盛的;违背众人而自作主张,没有不败亡的;听从善言、采纳劝谏,没有不稳固的;疏远贤人、以过错为耻,没有不危险的。所以《诗经》《尚书》称述尧的德行,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想法而听从别人。’列举舜的功绩,说:‘使四方的眼目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通达。’说的都是务求与众人同心同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序禹之所由兴,则曰:“益赞于禹,禹拜昌言。”述汤之所以王,则曰:“用人惟已,改过不恡,言能纳諌也。”歌文王作周,则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寜。”美武王克殷,则曰:“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言皆从善也。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者,天下之盛王也,莫不从諌以辅徳,询众以成功。是则德益盛者,虑益防;功愈高者,意愈下。及代之衰也,则道亦反焉。故《书》曰:“纣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言违众也。《诗》曰:“汝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徳,不明尔徳,时无背无侧,尔徳不明,以无陪无卿。”又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曽是莫听,大命以倾。”言逺贤也。《书》曰:“谓人莫已若者亡。”《诗》曰:“惟彼不慎,自独俾臧,自有肺旸,俾人卒狂。”言自用也。前史数桀纣之恶,曰:“强足以拒谏,辩足以饰非。”言耻过也。考得失于已行之迹,鉴盛衰于已验之符,孰失道而不衰,孰得理而不盛?报应以▯,影响不差,胡可不则而象之,敬而畏之乎?粤自秦汉暨于周隋,其间将厯千祀,代兴者非一姓,继覆者非一君。虽所遇殊时,所为异迹,然失众必败,得众必成。与尧舜禹汤同务者必兴,与桀纣幽厉同趣者必覆。全失众则全败,全得众则全成。多同于善则功多,甚同于恶则祸甚。善恶从▯端,如贯珠;成败象行明,若观火,此歴代之元▯也。尚恐议者曰:“时异事异。”臣请复为陛下粗举近效之尤章章者,以辩焉。太宗文皇帝,以天纵之才,有神器之重,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威行如雷霆,明照侔日月,英略施于百胜,圣功被于九歌,固非庶品之所度量,常情之所鑚仰。然犹兢兢畏慎,惧失人心,每戒臣下献规,恒以危亡为虑。夙兴听理,日旰忘劳,公卿迭趋庭奏庶务,评议得失,与众共之。下无滞情,上无私断。退朝之暇,宴接侍臣,谘访谋猷,询求过阙,或谕徃古成败,或问人间事情。每言及暗主乱朝,则省惧自戒;言及贤君理代,则企竦思齐;言及稼穑艰难,则上下相匡,务遵勤俭;言及闾阎疾苦,则君臣同虑,议息征徭。懋徳惩违,触▯滋长,尚恐过言谬举,旣徃难追。每召宰相平章,必遣諌官俱入,小有颇失,随卽箴规。得一善,必遽命甄升;听一谏,必明加褒锡。故得时无阙事,人乐输诚。又引文学之流,更直宿内署,或讲求典礼,或讽诵诗书,每至夜分,情忘厌倦。夫以太宗之德羙贞观之理安,且犹务得人心,其勤若此。是则人心之于理道,可一日而不接乎?髙宗始年,亦亲听纳,故当时翕然归美,以为有贞观之风,兼赖遗泽在人,先范垂裕,幸无改作,俗以阜康。数十年间,天下无事,承平之业滋久,倦勤之意颇彰,燕居益深,接下弥简。前哲之耿光浸逺中宫之威柄潜移,卒有嗣圣临朝,天授革命。岂不以经邦之道阙畴咨于大猷,宴安之怀溺偏信于近狎,驯致祻变防将倾?邦虽乱匪自他,然其失一也,弊俗一靡,余风遂流,讫神龙、景云之间,皆嬖幸乱朝,聪明不达。▯宗躬定大难,手振宏纲,开懐纳忠,克已从諌,尊用旧老,采防羣才,大臣不敢壅下情,私昵不敢干公议,朝清道泰,垂三十年。谓化已行,谓安可保,耳目之娯渐广,忧勤之志稍衰,侈心一萌,邪道并进,贪权窃柄者则曰:德如尧舜矣,焉用劳神?承意趣媚者,则曰:“时已太平矣,胡不为乐?”有深谋逺虑者,谓之迂诞惊众;有谠言切谏者,谓之诽谤邀名。至尊収视于穆清,上宰养威于廊庙。议曹以颂美为奉职,法吏以识防为当官;司府以厚敛为公忠,权门以多赂为问望。外宠持窃国之势,内宠擅廻天之謡。祸机炽然,焰焰滋甚,举天下如居积薪之上,人人惧焚。朝廷相蒙,曽莫之省。日务逰宴,方谓有无疆之休。大盗一兴,至今为梗。岂不以忽于戒备,逸于居安,惮忠鲠之怫心,甘谀诈之从欲?渐渍不闻其失,以至于大失者乎?肃宗惩致寇之由,蕴拨乱之略,虚受广纳,同符乎太宗。招延询谋,辍食废寝,洞啓诚腑,推心与人,豁披胷襟,忘已应物。故得来苏之望,允塞配天之业,勃兴。先皇帝继守恭勤,而益之以和惠。惠则有感,和则有亲。虽时继艰屯,而众不离析。理尚寛大,务因循而重作为。然于紫宸听朝,常限三人奏事,亦宣谕德令,课责侍臣。或赏其尽规,或让以容黙。性本仁恕,事多含▯。谏虽未从,且不深忤。情茍有阻,终获上通。故君臣相安,而人亦小息。陛下英姿逸辩,迈絶人伦;武略雄图,牢笼物表。

译叙述禹因此兴起的原因,就说:‘益辅佐禹,禹拜受正直昌盛的言论。’ 叙述商汤能够成就王业的原因,就说:‘任用贤人只怕不能做到,改正过错不吝惜。’说的是能够采纳劝谏。歌颂文王建立周朝,就说:‘贤才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赞美武王战胜殷商,就说:‘辅佐平乱的大臣有十人,同心同德。’说的都是听从善言。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六位君主,是天下最盛德的君王,没有不听从劝谏来辅助德行、询问众人来成就功业的。由此可知,德行越盛,思虑越周密;功业越高,心意越谦下。到了后世衰败时,情况就反过来了。所以《尚书》说:‘纣有亿兆普通民众,却离心离德。’说的是违背众人。《诗经》说:‘你在中国逞强施威,聚敛怨恨还自以为有德;你不明白自己的德行,身边没有可靠的辅佐;你的德行不明,因此没有辅佐和卿士。’又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先王的典章刑法;竟然连这些也不肯听从,国家的大命因此倾覆。’说的是疏远贤人。《尚书》说:‘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的人,必然灭亡。’《诗经》说:‘只有那不谨慎的人,自以为独自做得好;自己有心肺,却使别人最终变得狂乱。’说的是自作主张。前代史书列举桀纣的罪恶,说:‘力量足以拒绝劝谏,口才足以掩饰过错。’说的是以过错为耻。” 从已经实行的事情中考察得失,从已经验证的征兆中鉴察盛衰,哪一个失去正道却不衰败,哪一个得到治理之理却不兴盛?善恶报应各随其类,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不会有差错,怎么可以不以此为法、以此为榜样,恭敬而畏惧呢?自秦、汉以来直到周、隋,其间将近千年,代代兴起的并非一个姓氏,接连覆亡的也并非一个君主。虽然所处时代不同,所做事情的表现不同,但失去众人必然失败,得到众人必然成功。与尧、舜、禹、汤同样致力于治道的,必然兴盛;与桀、纣、幽王、厉王同样趋向的,必然覆亡。完全失去众人就完全失败,完全得到众人就完全成功。越多同于善,功业就越多;越深同于恶,祸患就越重。善恶依类而起,如同串联的珠子;成败随着行为显现,像看火一样清楚,这就是历代最重要的借鉴。还担心议论者说‘时代不同、事情不同’,臣请再为陛下大略列举近代最明显的成效来辨明这一点。太宗文皇帝具有上天赋予的才略,拥有帝王的尊位;以武力平定祸乱,以文治达到太平;威势如雷霆,明察如日月;英明谋略施用于百战百胜,圣德功业流传于九歌,本来不是一般人所能测量、常情所能窥探的。然而他仍然战战兢兢、畏惧谨慎,害怕失去人心,常常告诫臣下献上规劝,始终把危亡作为忧虑。早起听理政事,直到日暮还忘记劳倦;公卿轮流到朝廷奏报各种事务,评议得失,与众人共同处理。下面没有滞塞的情实,上面没有偏私的裁断。退朝闲暇,他宴请接见侍臣,咨询谋略,询问过失;有时讲说往古成败,有时询问民间事情。每当谈到昏君乱政,就反省畏惧、自我警戒;谈到贤君治理时代,就仰慕振作、想着向他们看齐;谈到农耕收获的艰难,就上下互相匡助,努力遵守勤劳节俭;谈到民间百姓的疾苦,就君臣共同忧虑,商议停止赋税徭役。勉励德行、惩戒违失,接触类似事情便不断推广;还担心说错话、办错事,过去的事情已经难以追回。每次召宰相共同商议,必定派谏官一同进入;稍有偏差过失,立即加以规劝。发现一件善行,必定马上命令甄别提拔;听到一条谏言,必定公开加以褒奖赏赐。因此当时没有遗漏的政事,人人都乐于输诚。又召引文士一类的人,轮流在内署值宿;有时讲求典章礼制,有时讽诵《诗经》《尚书》,常常直到半夜,感情专注而忘记厌倦。以太宗的美德、贞观时期的安定政治,尚且还致力于取得人心,勤勉到了这种地步。由此看来,人心对于治道,难道可以一天不相通吗?高宗初年,也亲自听取采纳意见,所以当时众人一致称美,认为有贞观遗风;又依赖先人留下的恩泽、前代典范带来的富裕,没有改变旧制,民俗因此富足安康。几十年间,天下无事,太平基业延续日久,厌倦勤政的意思逐渐显现,闲居的时间更加增多,与臣下接触更加简少。前代贤哲的光辉渐渐远去,中宫的威势权柄暗中转移,最终有嗣圣皇帝临朝,又有天授年间的改朝换代。难道不是因为治理国家的道理缺少广泛咨询、不能谋划宏大的政略,又因沉溺于安逸而偏信亲近佞幸,逐步导致祸变、国家将要倾覆吗?国家虽然陷入混乱并非由其他原因造成,但根本过失只有一个;弊坏的风俗一旦形成,余波便流传下去,直到神龙、景云年间,都是宠幸之臣扰乱朝政,使君主的聪察不能通达。玄宗亲自平定大难,亲手振举宏大的纲纪,敞开心怀接纳忠言,克制自己听从劝谏,尊重任用旧臣老臣,采纳群才意见;大臣不敢堵塞下情,亲近之人不敢干预公议,朝廷清明、政道通泰,持续近三十年。后来以为教化已经推行,以为安定可以长保;耳目享受逐渐增多,忧劳勤政的志向稍稍衰退。奢侈之心一萌发,邪道便一齐上进。贪恋权力、窃取柄权的人说:‘德行已经像尧舜了,何必劳神?’迎合圣意、承顺趋媚的人说:‘时局已经太平了,为什么不享乐?’有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迂腐荒诞、惊扰众人;有正直切直进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求名。至尊收敛视听于深宫,上宰在朝廷中养成威势。议论政事的官员把歌功颂德当作尽职,执掌法律的官吏把察知隐情当作称职;掌管府库的官员把厚重搜敛当作公忠,权贵门户把收受贿赂多寡当作声望。外戚宠臣掌握窃取国家的势力,内廷宠臣擅自传播左右朝局的谣言。祸患的机关炽烈燃烧,火势越来越盛,整个天下仿佛坐在堆积的柴薪上,人人都害怕被焚烧。朝廷上下互相蒙蔽,竟没有人觉察。每天只顾游乐宴饮,还以为这是无边无际的福气。大盗一旦兴起,祸患至今仍成为阻碍。难道不是因为忽视戒备、安居而放纵,害怕忠直之言使自己不快,却甘心让谄媚欺诈顺从自己的欲望;逐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最终发展到大过失吗?肃宗惩戒导致盗寇作乱的原因,胸怀拨乱反正的谋略,虚心接受、广泛采纳意见,与太宗相合。他招延群臣询问谋略,废寝忘食,彻底敞开内心,推诚待人,坦露胸怀,忘却自身而应对万事。因此得到百姓来归的希望,配天的功业确实充实,国家重新勃然兴起。先皇帝继承并保持恭谨勤政,又增加和善仁惠。仁惠就能使人感动,和善就能使人亲近。虽然当时连续遭遇艰难困顿,但众人没有离散。治理崇尚宽大,力求因循旧制而慎重更改。然而在紫宸殿听朝时,常常限定三人奏事,也宣谕德行政令,考核责问侍臣;有时奖赏他们尽力规谏,有时责备他们容忍沉默。他本性仁厚宽恕,处理事情多能含容弘大。谏言即使没有采纳,也不深深触怒他;情实即使有所阻塞,最终仍能上达。因此君臣相安,百姓也稍稍得到休息。陛下姿态英伟、辩才超群,远远超过常人;武略雄图,也足以包罗万物、凌驾世表。

惯习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流弊。自久浚源,太深逺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乱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务致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故睿诚不布于羣物,物情不达于睿聪。臣于徃年曾任御史,获奉朝谒,仅欲半年。陛下严防髙居,未尝降防临问。羣臣局蹐趋退,亦不列事奏陈,轩墀之间,且未相谕。宇宙之广,何由自通?虽复例对使臣,别延宰辅,旣殊私锡,且异公言。未行者则戒以枢宻勿论,已行者又谓之遂事不谏,渐生拘碍,动渉猜嫌。由是人各隠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覩,验徃时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列圣升降之效,歴歴如彼。当今理乱之由,昭昭如此。未有不兴扵得众,殆于失人。裕于佥谐,蔽于偏信。济美因乎纳谏,亏徳由乎自贤。善始本乎忧勤,失全萌乎安泰。今陛下将欲悔祸邀福,去危从安,若不循太宗创业之规,袭肃宗中兴之理,鉴天寳致乱之所以,惩今者迁幸之所由,则何以孚圣懐,彰令闻,新远迩之听,归反侧之心乎?前承徳音,访及庸鄙,敢縁斯议,輙以献闻。自迩以来,反覆千虑,愚智有分,信非可移。至今拳拳犹滞,所见不胜愚诚恳欵,谨复布露以闻。陆贽又上奏曰:朝隠奉宣圣防,频览卿表状,劝朕数对羣臣,兼许令论事,辞理恳切,深表尽忠。朕本心甚好推诚,亦能纳諌,但縁上封事及奏对者少,有忠良多是论人长短,或探朕意,防朕虽不受谗譛,出外卽谩生是非,以为威福。朕徃日将谓君臣一体,都不隄防,缘推诚信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他故,却是失在推诚。又諌官论事,少能慎宻,例自矜▯,归过于朕,以自取名。朕从卽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都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试加质问,卽便辞穷。若有竒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已来事秖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不是倦于接纳。卿宜深悉此意者,圣徳广大如天,包容俯矜狂愚,仍赐奬谕,嘉臣以恳切,目臣以尽忠。虽甚庸驽,实懐感励。夫知无不言之谓尽,事君以义之谓忠,臣之夙心久以自誓,以此为奉上之道,以此为报主之资。幸逄休明,获展臣愿,旣免罪戾,又蒙襃称,庶奉周旋,不敢失坠。傥陛下广推此道,施及万方,咸奬直以矜愚,各录长而舍短,人之欲善,谁不如臣,自然圣徳益彰,羣心尽达。愚衷恳恳,实在于斯睿。眷特深缕宣宻防备该物理曲尽人情,其于虑逺防防,固非常识所逮。然臣窃谓天子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帝王之盛,莫盛于尧,虽四凶在朝,而佥议靡辍,故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是知人有邪直贤愚,在处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而阙于询谋献纳之道也。昔人有因噎而废食者,又有惧溺而自沈者,其为矫枉防患之虑,岂不过哉?愿陛下取鉴于兹,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闻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诚。循诚于中,然后俾众无惑;存信于已,可以教人不欺。唯信与诚,有失无补,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故圣人重焉,以为食可去而信不可失也。又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物者事也,言不诚则无复有事矣。匹夫不诚,无复有事,况王者赖人之诚以自固,而可不诚于人乎?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孔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由此论之,陛下可审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所与而不可不诚。海禽至防,犹识情伪,含灵之▯,固必难诬。前志所谓众庶者,至愚而神,盖以蚩蚩之徒,或昬或鄙,此其似于愚也。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辩,上之好恶靡不知,上之所秘靡不传,上之所为靡不効,此其▯于神也。故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接不以礼,则狥义之意轻;抚不以恩,则効忠之情薄。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若响应声,若影从表。表枉则影曲,声淫则响邪。懐鄙诈而求颜色之不形,颜色形而求观者之不辩,观者辩而求众庶之不惑,众庶惑而求叛乱之不生。自古及今,未之得也。故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若不尽于已,而望尽于人,众必绐而不从矣。

译如今却习惯旧俗而妨碍治道,把削平弊乱的责任全放在自己身上;以明威照临天下,以严厉法制裁断流弊。由于长期疏浚源头,距离较远的人惊疑而抗拒命令,逃避死亡的乱子由此发生;距离较近的人则畏惧震慑,产生苟且容身、躲避罪责的态度。君臣心意不合,上下情实隔绝。君主致力于达到治理,臣下却防备被诛杀;臣子将要献上忠言,又担心君主认为这是欺骗诞妄。因此圣明的诚意不能遍布众人,众人的实情也不能传达到圣明的听闻。臣过去曾任御史,有幸奉召入朝拜见,任职时间仅仅半年。陛下威严高居,从未降临询问。群臣拘谨不安,匆忙进退,也不能陈列事务、奏报意见;在殿廷台阶之间,尚且不能彼此沟通。天地宇宙这样广大,又怎么能够自行相通呢?即便按惯例接见使臣,另行召见宰辅,既不同于私下赏赐,又不同于公开发表意见。尚未施行的事情,就告诫说枢密机要不可议论;已经施行的事情,又说既成事实不应进谏,渐渐产生拘束阻碍,动辄涉及猜疑嫌隙。因此人人都隐藏实情,把进言看作忌讳。等到变乱将要发生,亿兆百姓共同忧患,唯独陛下安然不知,还以为太平可以实现。陛下可以用今天亲眼所见的情形,来验证过去听到的言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有所得、哪些有所失,那么事情的通达和闭塞就都能详尽了解了,人的真情和虚伪也都能完全知道。历代圣君和昏主兴衰升降的效果,正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当今治乱的原因,明明白白就是这样:国家没有不因得到众人拥护而兴盛、因失去人才而衰败的;宽裕在于采纳众议,受蒙蔽在于偏听偏信;成就前人的美德在于接纳谏言,德行亏损在于自以为贤;善始源于忧劳勤勉,不能保全则萌发于安逸享乐。如今陛下将要悔除祸患、招来福祉,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定,如果不遵循太宗创业的规制,承袭肃宗中兴的道理,鉴察天宝年间导致祸乱的原因,惩戒如今迁幸的缘由,那么凭什么取信于圣明的胸怀,彰显美好的声誉,更新远近臣民的听闻,使心怀反侧者归顺呢?先前承蒙陛下传下圣旨,询问到我这个庸陋之人,我冒昧因这番议论,勉强进献意见。自那以后,我反复思考了千百遍,虽然愚智有别,但这个主张确实不可改变。直到今天,我仍然拳拳之心郁结不舒,所见所思远非愚臣诚恳的心意所能尽述,所以谨再次陈述上报。陆贽又上奏说:朝隐奉宣圣旨,陛下多次阅览卿的表状,劝朕多次接见群臣,并允许他们论事,言辞和道理都恳切,深深表现出尽忠之心。朕本来非常乐意推心置腹,也能够采纳谏言,只是因为上封事和奏对的人少,而忠良之臣多半只是议论别人的长短,或者窥测朕的心意;又担心朕虽然不接受谗言,他们出宫以后却会妄生是非,把它当作施加威福的资本。朕过去曾认为君臣一体,完全不加防备,因为推诚相待而毫不怀疑,反而多次被奸人玩弄。如今造成这些祸患,朕想来没有别的缘故,过失只在于推心置腹。再说谏官议论政事,很少能够谨慎秘密,往往自我矜夸,把过错归到朕身上,以此为自己求取名声。朕自即位以来,见到奏对论事的人很多,大都只是雷同附和、道听途说,试着加以质问,便立刻无言可答。如果有奇才异能,朕难道会吝惜提拔任用吗?朕见从前以来事情总是这样,所以近来不多次接见论事之人,并不是厌倦于接纳意见。卿应当深知这一点。圣德广大如天,包容并俯察怜悯狂妄愚昧之人,仍然赐下嘉奖和谕示,称许臣下言辞恳切,视我为尽忠。虽然我十分庸弱,实在心怀感奋激励。知道而没有不说,叫作尽忠;以合乎义的原则侍奉君主,叫作忠。臣下早年的心愿,早已自我发誓,要以此作为奉事君上的道理,以此作为报答君主的凭借。幸逢圣明时代,得以实现臣下的愿望,既免于罪过,又蒙受褒称,希望以后侍奉周旋,不敢有所失坠。倘若陛下广泛推行这一道理,施及天下,使众人都嘉奖直言而怜悯愚昧,各自录用长处而舍弃短处,那么人人想要向善,谁会不如臣下呢?这样自然会使圣德更加彰明,群臣的心意都能充分通达。愚臣恳切的心意,实在就在这里。陛下特别深厚的眷顾,详细宣示秘密的防备之策,把事理和人情都考虑周全;至于深谋远虑、防患未然,更不是一般人的见识所能达到的。然而臣私下认为,天子的道理应当与天同其原则。上天不会因为大地上有坏树就废弃生长化育,天子也不应因为当时有小人就废弃听取和采纳意见。帝王的盛德,没有比尧更盛的了;即使四凶在朝,众人的议论也没有停止,所以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天道。”由此可知,人的邪正贤愚,关键只在于使他们各得其所,绝不可以因为忠良之人少,就缺少询问谋议、听取进言的道理。古人有因噎而废食的,又有因为害怕溺水反而投水自沉的;这种矫正偏差、防范祸患的考虑,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愿陛下从这里吸取鉴戒,不要因为小小的忧患而妨碍大道。我听说,人得到帮助,在于别人信任他;信任能够建立,由于内心真诚。内心遵循真诚,然后才能使众人不迷惑;自己存有信用,才可以教导别人不欺骗。信与诚,一旦失去就无法补救:一旦不诚,内心就无人能够保全;一旦不信,言语就无人执行。所以圣人十分重视它,认为食物可以舍弃,信用却不能丧失。又说:“真诚是万物的终始,没有真诚就没有万物。”所谓万物,就是万事;言语若不真诚,事情也就无从谈起。平民不真诚,尚且无从成事,何况君王依靠众人的真诚来巩固自己,怎么可以不真诚地对待别人呢?陛下所说因失去诚信而导致祸患,臣私下认为这话是不对的。孔子说:“可以同他谈话却不和他谈,是错过人才;不可以同他谈话却偏偏和他谈,是说错了话。”有智慧的人既不会错过人才,也不会说错话。由此说来,陛下可以审察臣下所说的话,却不能不谨慎;对于愿意让他说话的人可以信任,却不能不以诚信相待。即使海中的禽鸟极其微小,也还懂得真情和虚伪;有灵性的众类,当然难以欺骗。前代典籍所谓百姓,是说他们极其愚朴却又神明洞察;他们有的昏昧,有的鄙陋,这是像愚昧的一面。然而君上的得失没有不辨别的,君上的好恶没有不知道的,君上所秘密的事情没有不传播的,君上的所作所为没有不仿效的,这又是像神明的一面。所以用智术驾驭他们,人们就会变得奸诈;对他们表现猜疑,人们就会苟且偷安;接待他们不合礼义,奉行义理的心意就会淡薄;抚慰他们不施恩惠,效忠的感情就会减弱。上面实行什么,下面就跟从什么;上面施加什么,下面就回报什么,如同回声响应声音,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形体弯曲,影子就弯曲;声音淫邪,回声就邪曲。心怀鄙陋奸诈,却希望表情不显露;表情已经显露,却希望观察者不能辨识;观察者已经辨识,却希望百姓不迷惑;百姓已经迷惑,却希望叛乱不发生。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做到过。因此,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才能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如果自己不能尽其本性,却希望别人尽其本性,众人必定会被欺骗而不服从。

不诚于前而曰诚于后,众必疑而不信矣。今方岳有不诚于国者,陛下则兴师以伐之;臣庶有亏信于上者,陛下则出令以诛之。有司顺命诛伐而不敢纵舍者,盖以陛下之所有责彼之所无,故也。向若陛下不诚于物,不信于人,人将有辞,何以致讨?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臣闻《春秋传》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易》曰:“日新之谓盛德。”《礼记》曰:“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商书》仲虺述成汤之德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周诗》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夫《礼》《易》《春秋》,百代不刋之典也,皆不以无过为美,而谓大善盛德在于改过日新。成汤,圣君也;仲虺,圣辅也。以圣辅而賛▯圣君,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周宣,中兴之贤主也;吉甫,文武之贤臣也。以贤臣而歌诵贤主,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着明,唯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为人之行已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是为君子;遂非则其恶弥积,斯谓小人。故闻义能徙者,常情之所难;从谏勿咈者,圣人之所尚。至于赞▯君徳,歌述主功,或以“改过不吝”为言,或以“有阙能补”为美。中古已降,淳风浸防,臣旣尚谀,君亦自圣,掩盛徳而行小道,于是有入则造膝,出则诡辞之态兴矣。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譛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为害斯甚。太宗文皇帝挺秀千古,清明在躬,再恢圣谟,一变流弊,以虚受为理本,以直言为国华。有面折廷争者,必为霁雷霆之威而明言奬纳;有上封献议者,必为黜心意之欲而手勅褒▯。故得有过必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没齐尧舜之名。向若太宗狥中主之常情,滞习俗之凡见,闻过则羞已之短,纳諌又畏人之知,虽有求理之心,必无济代之効;虽有悔过之意,必无从諌之名。此则听纳之实,不殊隠见之情,小异其扵损益之际,已有若此相悬。又况不及中才,师心自用,肆于人上,以遂非拒諌,孰有不危者乎?且以太宗有经纬天地之文,有底定祸乱之武,有躬行仁义之徳,有理致太平之功,其为休烈耿光,可谓盛极矣。然而人到于今称咏,以为道冠前古,泽被无穷者,则从諌改过,为其首焉。是知諌而能从,过而能改,帝王之美,莫大于斯。陛下所谓諌官论事,少能慎宻,例自矜▯,归过于朕者,臣以为不宻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徳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諌不违,则传之实足增美;陛下若违諌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伏愿以贞观故事为楷模,使太宗风烈重光于圣代,恐不可谓此为归过,而阻絶直言之路也。臣闻虞舜察迩言,故能成圣化;晋文听舆诵,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询于蒭荛之言,洪范有谋及庶人之议。是则圣贤为理,务询众心,不敢忽细防,不敢侮鳏寡。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逊于志者不必然,逆于心者不必否;异于人者不必是,同于众者不必非。辞拙而効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他,唯善所在,则可以尽天下之理,见天下之心。夫人之常情,罕能无惑,大抵蔽于所信,阻于所疑,忽于所轻,溺于所欲。信既偏,则听言而不考其实,由是有过当之言;疑旣甚,则虽实而不听其言,于是有失实之听。轻其人,则遗其可重之事;欲其事,则存其可弃之人。斯并茍纵私懐,不稽皇极,于以亏天下之理,于以失天下之心。故常情之所轻,乃圣人之所重。图逺者先验于近,务大者必慎于防,将在博采而审用其中,固不在慕髙而好异也。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槩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卽便辞穷者,臣但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尽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每读史书,见乱多理少,因懐感叹。尝试思之,窃谓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

译在先前不真诚,却说后来真诚,众人必定怀疑而不相信。如今方岳之臣有不忠诚于国家的,陛下就兴兵讨伐;臣民有对上不守信用的,陛下就发布命令诛罚。有关官司顺从命令诛伐而不敢宽纵,是因为陛下用自己所具有的要求责备他们所没有的缘故。假如陛下对万物不真诚、对人不守信,人们将会有借口,陛下凭什么发兵讨伐呢?由此可知,诚信之道片刻也不能离身。愿陛下谨慎守持并更加实行它,恐怕这才不是悔悟之道。我听《春秋传》说:“人谁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易》说:“每天更新,叫作盛德。”《礼记》说:“德行日日更新,每天更新,又每天更新。”《尚书·商书》中仲虺叙述成汤的德行说:“任用人只求合宜,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周诗》中吉甫赞美周宣王的功绩说:“衮服所象征的君职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够补救。”《礼》《易》《春秋》,是百代不可磨灭的经典,都不把没有过错当作美德,而说最大的善和盛大的德在于改过自新。成汤是圣明的君主,仲虺是圣明的辅臣;仲虺作为圣明的辅臣赞扬圣明的君主,不称道他没有过错,却称道他能够改过。周宣王是中兴的贤明君主,吉甫是文武兼备的贤臣。贤臣歌颂贤主,不赞美他没有过失,却赞美他能够补救过失。可见圣贤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只以能够改过为能,不以没有过错为可贵。因为人立身行事一定会有过失,即使上智和下愚也都不能避免。聪明的人改正过错而迁向善道,愚昧的人以有过为耻,反而执意非为。迁向善道,德行就日日更新,这就是君子;执意作恶,罪恶就越积越多,这就是小人。所以听到合乎义理的话就能改过,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听从谏言而不违逆,是圣人所推崇的。至于赞扬君主的德行、歌颂君主的功业,有时说“改过毫不吝惜”,有时赞美“有缺失而能够补救”。中古以来,淳厚的风俗逐渐衰薄,臣下崇尚阿谀,君主也自以为圣明,掩盖盛德而行小道,于是形成了入朝便当面阿谀、出朝便说违心之辞的风气。奸邪由此滋长,善行由此受阻,帝王的心意由此受到迷惑,谗臣的罪恶由此产生;一味奉行媚上之道,造成的祸害实在太大。太宗文皇帝才华卓绝于千古,清明圣德存于自身,再次恢弘圣人谋略,一举改变流弊,以虚心受谏为治国根本,以直言为国家的光彩。有人当面折辱、在朝廷上争辩,他一定收敛雷霆般的威怒,明白地奖赏并采纳。有人上封事进献议论,他一定克制自己的心意和欲望,亲自下敕褒扬。因此能够做到有过错必定知道,知道后必定改正;在世时成就雍熙之治,死后名声与尧舜相齐。假如太宗顺从平庸君主的常情,拘泥于世俗的凡见,听到过错就以自己的短处为羞,采纳谏言又害怕别人知道,那么即使有求治之心,也一定没有补救时代的成效;即使有悔过之意,也一定没有听从谏言的美名。这说明听取和采纳的实际效果,与隐瞒真情的态度并没有不同;在损益关系上稍有差异,结果已经如此悬殊。何况才能还不及中等,却师心自用,肆意凌驾于人上,以坚持错误拒绝谏言,哪里有不危险的呢?况且太宗有经纬天地的文才,有平定祸乱的武功,有亲身实行仁义的德行,有治理而达到太平的功绩,他的美好功业和光辉德泽,可以说盛大到了极点。然而直到今天人们仍称颂他,认为他的道德冠绝前古、恩泽无穷,那么听从谏言、改正过错,正是其中最重要的。因此可知,能听谏、能改过,是帝王的美德,没有比这更大的。陛下所说谏官论事,很少能够谨慎秘密,往往自我矜夸,把过错归于朕,臣认为不谨慎秘密、好自矜夸,确实不是忠厚之道,但这对圣德本身并无损害。陛下如果采纳谏言而不违背,那么流传出去的事实反而足以增添美誉。陛下如果违背谏言、不予采纳,又怎么能禁止它不被传扬呢?希望陛下以贞观旧事为楷模,使太宗的风范功烈在当今圣朝重新发扬光大;恐怕不能说这是把过错归于陛下,反而因此阻断直言的道路。我听说虞舜能够察听近臣浅近的话,所以成就圣明教化;晋文公听取舆人传诵,所以恢弘霸业。《大雅》说要询问樵夫牧童的意见,《洪范》说谋议要涉及庶民。由此可见,圣贤治理国家,务求询问众人的心意,不敢忽视细微之处,不敢侮慢鳏寡之人。浮夸的话没有实效,不必采用;质朴的话合乎事理,不必违背。意见与自己志向不同,不一定就是错;违背自己心意,也不一定就是不对;与别人不同,不一定就是正确;与众人相同,也不一定就是错误。言辞笨拙却见效迅速的,不一定愚昧;言辞甘美却利益重大,也不一定聪明。这些都应当用事实考察,用最终结果思量;采用它们没有别的原则,只要合乎善,就可以穷尽天下的事理,洞见天下人的心意。人的常情,很少能够没有迷惑,大多受所信任之事蒙蔽,被所怀疑之事阻隔,忽视自己轻视的人,沉溺于自己的欲望。信任一旦偏颇,听到话便不考察事实,于是有过分失当的言论;怀疑一旦太重,即使是事实也不听,于是产生不合实情的听取。轻视一个人,就会遗漏他所说的可贵之事。想办成一件事,就会留下那个本来可以舍弃的人。这些都是苟且放纵私心,不考察皇极正道;因此损害天下的事理,也因此失去天下人的心。所以常情所轻视的,正是圣人所重视的。谋求长远,首先要在近处验证;致力于大事,必定谨慎防微。关键在于广泛采纳而审慎取用其中合宜的意见,绝不在于爱慕高远、喜好奇异。陛下所说近来见到奏对论事的,都是雷同附和、道听途说之人,臣私下认为,议论众多正足以看见人情,其中必有可以实行的,也有值得警惕的,恐怕不应一概轻视侮慢,而不加省察采纳。陛下又说,试着加以质问,便立即词穷;臣只是认为,陛下虽然穷究了他们的言辞,却没有穷究其中的道理;能够使他们口头服输,却没有使他们内心信服。我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臣每次读史书,看见祸乱多而治理少,常因此感叹。曾试着思考,私下认为做臣下的,没有不愿意尽忠;做君上的,没有不希望得到治理。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上不能治理,君上常常苦于臣下不能尽忠。若是这样,为什么呢?是因为两方面的心意不能沟通。臣下的心意,没有不希望传达到君上那里;君上的心意,没有不希望被臣下知道。然而臣下总是苦于君上的心意难以传达,君上总是苦于臣下的心意难以了解。若是这样,为什么呢?是因为九种弊病没有除去。

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聪明;厉威严,恣彊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愞,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諌。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防,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勦说而折人以言;上▯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说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大,生灵之众多,宫阙之重深,髙卑之限隔,自黎献而上,获覩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覩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不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上情不通于下,则人惑;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而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而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使乱多理少,从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两情相阻,驯致其失,以至于艰难者焉。昔龙逢诛而夏亡,比干剖而殷灭,宫竒去而虞败,屈原放而楚衰。臣谓夏、殷、虞、楚之君,若知四子之尽忠,必不勦弃;若知四子之可用,必不拒违。所以至于忍害而舍絶者,盖谓其言不足行,心不足保故也。四子旣去,四君亦危然,则言之固难,听亦不易。赵武呐呐,而为晋贤臣;绛侯木讷,而为汉元辅。公孙▯上书论事,帝使难▯以十,防▯不得其一。及为宰相,卒有能名。周昌进谏其君,病吃不能对诏,乃曰:“臣口虽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则口给者,事或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以一詶一诘,而谓尽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臣是以窃虑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良有以也。古之王者,眀四目,达四聪,盖欲幽抑之必通,且求闻已之过也。垂旒于前,黈纩于侧,盖恶视听之太察,唯恐彰人之非也。降及末代,则反于斯:聪明不务通物情,视听秪以伺罪衅,与众违欲,与道乖方。于是相尚以言,相示以智,相冒以诈,而君臣之义薄矣。以陛下性含仁圣,意务雍熙,而使至道未孚,臣窃为陛下懐愧于前哲也。古人所以有耻君不如尧舜者,故亦以是为心乎?夫欲理天下,而不务于得人心,则天下固不可理矣;务得人心,而不勤于接下,则人心固不可得矣;务勤接下,而不辩君子小人,则下固不可接矣;务辨君子小人,而恶其言过,悦其顺已则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趣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颜取怨,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害而以羙利利之,犹惧忠告之不蔇,况有踈隔而勿接,又有猜忌而加损者乎?天生烝人,合以为国。人之有口,不能无言;人之有心,不能无欲。言不宣于上,则怨讟于下;欲不归于善,则凑集于邪。圣人知众之不可以力制也,故植谤木,陈諌鼓,列争臣之位置,采诗之官,以宣其言;尊礼义,安诚信,厚贤能之赏,广功利之途,以归其欲。使上不至于亢,下不至于穷,则人心安得而离乱?兆何从而起?古之无为而理者,其率用此欤?茍有理之之意,而不知其方;茍知其方,而心守不一则得失相半,天下之理乱未可知也。其又违道以师心,弃人而任已,谓欲可逞,谓众可诬,谓专断无伤,谓询谋无益,谓谀说为忠顺,谓献替为妄愚,谓进善为比周,谓嫉恶为嫌忌,谓多疑为御下之术,谓深察为照物之明,理道全乖,国家之颠危可立待也。理乱之戒,前哲备言之矣;安危之效,歴代尝试之矣。旧典尽在,殷鉴足徴,其于措置施为,在陛下明识所择耳。伏愿广接下之道,开奬善之门,宏纳諌之懐,励推诚之美。其接下也,待之以礼,煦之以和,虚心以尽其言,端意以详其理,不御人以给,不自▯以明,不以先觉为能,不以臆度为智,不形好恶以招谄,不大声色以示威,如权衡之悬,不作其轻重,故轻重自辨,无从而诈也。如水镜之设,无意于妍蚩,而妍蚩自彰,莫得而怨也。有犯颜谠直者,奬而亲之;有利口谗佞者,踈而斤之。自然物无壅,情言不茍进,君子之道浸长,小人之态日消,何忧乎少忠良,何有乎作威福,何患乎妄说是非?如此则接下之要备矣。其奬善也,求之若不及,用之惧不周,如梓人之任材,曲直当分;如沧海之归水,洪防必容。能小事则处之以小官,立大劳则报之以大利,不忌怨,不避亲,不抉瑕,不求备,不以人废举,不以已格人。

译所谓九种弊病,君上有六种,臣下有三种:好胜过别人,以听到过错为耻;逞强善辩,炫耀聪明;严厉显示威势,任意刚强固执。这六种是君上的弊病。谄媚阿谀、观望形势、畏缩软弱,这三种是臣下的弊病。君上好胜,必定喜欢听奉承的话;君上以过错为耻,必定忌恨直言劝谏。这样,臣下谄媚阿谀的便顺势迎合,而忠实的话就听不到了。君上逞强善辩,必定用剽窃来的说辞以言语折服别人;君上炫耀聪明,必定凭主观猜度,使用诈术试探别人。这样,臣下观望形势的便自行保全,而切磋规劝的话就不能尽数说出。君上严厉逞威,必定不能降低姿态来接待外物;君上任性固执,必定不能主动承担过错来接受规劝。这样,臣下畏缩软弱的便躲避罪责,而合乎情理的话就不能申述。天下地域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宫阙重重深远,贵贱之间隔绝;从百姓贤者以上,能够看到至尊容貌的人,超过亿兆而没有一个。即使在这些有幸得见的人中,能有机会接触言议的,又是千万中没有一个。即使有幸得以接触,彼此之间仍有九种弊病阻隔,上下的心意能够沟通的就很少了。上情不能通达下情,人民就会迷惑;下情不能通达上意,君主就会疑虑。君主疑虑,就不采纳臣下的诚意;人民迷惑,就不服从君上的命令。臣下忠诚却不被采纳,就会以悖逆回应;命令发布却不被服从,就会施加刑罚。臣下悖逆君上,刑罚又不能制止,祸乱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这就是祸乱多而治理少,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考察事情最初的原因,未必是君主淫乱暴虐,往往也是上下两方面的心意互相阻隔,逐渐造成过失,终于陷入艰难局面。过去关龙逢被杀而夏朝灭亡,比干被剖心而殷朝覆灭,宫之奇离去而虞国败亡,屈原被放逐而楚国衰弱。臣认为,夏、殷、虞、楚的君主如果知道这四个人尽心尽忠,必定不会轻易抛弃他们;如果知道这四个人可以任用,必定不会拒绝他们的意见。他们之所以最终忍心加害并抛弃他们,大概是认为他们的话不值得实行、内心不值得信任。四人一旦离去,四国的君主也就危险了。这样看来,说话固然困难,听取意见也不容易。赵武言语迟钝,却成为晋国的贤臣;绛侯周勃木讷,却成为汉朝的重要辅臣。公孙弘上书论事,皇帝让人用十个问题诘难公孙弘,公孙弘一个也答不上来;等到他做了宰相,最终却获得了能干的声名。周昌进谏他的君主,因口吃不能回答诏问,只说:“我的嘴虽然不能说话,心里却知道这件事不可行。”既然如此,口才敏捷的人,所办的事未必可信;言辞屈拙的人,道理未必没有说尽。人的心思难以了解,连尧舜都以此为难,怎么能凭一次回答、一次诘问,就说已经穷尽了他的才能呢?用这种办法观察天下人的心情,本来就会有很多失实之处;用这种办法轻视天下士人,必定会遗漏人才。臣因此私下担心陛下虽然穷究了他们的言辞,却没有穷究其中的道理;能够使他们口头服输,却没有使他们内心服从,确实是有原因的。古代君王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大概是想让幽闭压抑的意见都能通达,同时也希望听到自己的过错。他们在面前垂下冕旒,在耳旁悬挂黈纩,大概是厌恶视听过于苛察,唯恐显露别人的过错。到了后代末世,却反而与此相反:不致力于通晓事物和人情,聪明耳目只用来窥伺罪过和嫌隙;同众人对抗欲望,与正道相违背。于是君臣互相以言辞较量,互相炫示智巧,互相用欺诈蒙骗,君臣之间的义气就淡薄了。陛下天性仁慈圣明,心意致力于雍熙之治,却使最高的道理尚未取信天下,臣私下替陛下在前代圣哲面前感到惭愧。古人之所以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或许正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吧?想治理天下,却不致力于取得人心,天下本来就无法治理;致力于取得人心,却不勤于接近臣下,人心本来就无法取得;勤于接近臣下,却不辨别君子和小人,臣下本来就无法接近;辨别君子和小人,却厌恶他们指出过错、喜欢他们顺从自己,那么君子和小人本来就无法辨别。迎合求媚,人的最大利益就在这里;冒犯君颜而招致怨恨,人的最大祸害就在这里。居于上位的人,如果能把这种祸害看轻,把美好利益给予进言者,尚且担心忠告还不能到来,何况上下有疏远隔阂而不相接近,又有猜疑忌恨而加以损害呢?上天生养众民,使他们聚合成为国家。人有嘴,不能没有话说;人有心,不能没有欲望。言语不能向上宣达,就会在下面形成怨恨;欲望不能归于善道,就会聚集到邪道。圣人知道众人不可以用武力压制,所以设置诽谤木,陈设谏鼓,安排争谏之臣的职位,设置采诗之官,以宣达他们的言语;尊崇礼义,安定诚信,厚重贤能之人的赏赐,拓宽建功获利的途径,以满足他们的欲望。使上位者不至于亢极,下面的人不至于困穷,那么人心怎么会离散作乱?祸乱的征兆又从哪里产生?古代无为而治的君主,大概大多采用了这个办法吧?如果有治理天下的心意,却不知道方法;即使知道方法,内心操守又不能专一,得失就会各占一半,天下究竟治还是乱便无法预料。若再违背正道而任性自用,抛弃众人而只信任自己,认为欲望可以任意满足,认为众人可以欺骗,认为专断不会造成损害,认为询问谋议没有用,认为阿谀之言就是忠顺,认为献可替否就是妄言愚行,认为进献善言就是结党营私,认为嫉恶如仇就是猜忌,认为多疑是驾驭臣下的方法,认为过度察见是洞察万物的明智,那么治国之道将完全背离,国家的颠覆危亡就指日可待了。关于治理和祸乱的鉴戒,前代圣哲已经充分说过了;安定和危险的结果,历代也曾亲自验证过了。旧有典章全都存在,殷鉴也足以证明;至于如何安排、施行和作为,就在于陛下明察而选择了。伏愿陛下扩大接近臣下的办法,开启奖掖善言的门路,拓宽采纳谏言的胸怀,勉励推诚相待的美德。接近臣下,要以礼相待,以和气温煦他们;虚心使他们把话说尽,端正心意以详细考察其中的道理;不要凭口才驾驭人,不要自炫聪明,不要把先知先觉当作能耐,不要把主观猜度当作智慧,不要显露好恶来招致谄媚,不要以盛大声色来显示威严。应当像悬挂的权衡一样,不预先安排轻重,因此轻重自然分辨,无从欺诈;应当像设置的水镜一样,对美丑没有成见,而美丑自然显现,也就没有人能够怨恨。有冒犯君颜而正直进言的,应当奖赏并亲近;有花言巧语而谗佞的,应当疏远并斥退。这样自然会使万事不受阻塞,真实意见不再苟且进献,君子的道路逐渐增长,小人的情态日渐消退,又何必忧虑忠良少,又何必担心有人擅作威福,又何必忧患妄说是非呢?这样,接近臣下的要领就完备了。奖掖善人,要像唯恐来不及那样访求,任用人才要担心不能周遍;如同梓人使用木材,曲直必须分别;如同沧海汇纳流水,大小水流都要容纳。能够办理小事,就让他担任小官;建立大功,就用丰厚的利益酬报他;不忌恨怨言,不回避亲近之人,不挑剔瑕疵,不苛求十全十美,不因人的缺点废弃其长处,不以自己的标准限制别人。

闻其才必试以事,能其事乃进以班,自然无不用之才,亦无不实之举。如此则奬善之道得矣。其纳諌也,以补过为心,以求过为急,以能改其过为善,以得闻其过为明。故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諌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諌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是则人君之与諌者交相益之道也。諌者有爵赏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諌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唯恐谠言之不切,天下之不闻。如此则纳諌之徳光矣。其推诚也,在彰信在任人彰信,不务于尽言,所贵乎出言则可复。任人不可以无择,所贵乎已择则不疑。言而必诚,然可以求人之听命;任而勿贰,然可以责人之成功。诚信一亏,则百事无不纰缪;疑贰一起,则羣下莫不忧虞。是故言或乖宜,可引过以改其言,而不可苟也;任或乖当,可求贤以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则推诚之义孚矣。防臣所以屡屡尘黩而不能自抑者,盖以陛下有拯乱之志,而多难未平;有务理之诚,而庶绩未乂;有尧舜聪明之徳,而未光宅于天下;有覆载▯宏之量,而未翕受于众情。故臣每中夜静思,无不窃叹而深惜也。向若陛下有其位而无必行之志,有其志而无可致之资,则臣固已从俗浮沈,何苦而汲汲如是?惟陛下详省所阙,亟行所宜,归天下之心,济中兴之业,此臣之愿也,亿兆之福也,宗社无疆之休也。贽又上奏曰:「右钦溆奉宣圣防,縁唐安公主防亡,不可向此间迁厝,权令造一塔安置,待収复京城,即拟将归,以礼葬送。所造塔役功费用,亦甚防小,都不合是宰相所论之事。姜公辅忽有表奏,都无道理,但欲指朕过失,拟自取名。朕本防擢,将为腹心,今却如此,岂不负朕至深?卿宜商量如何稳便者。」公辅顷在翰林,与臣久同职任。臣今据理辨直,则渉于私党之嫌;希防顺承,则违于匡辅之义。渉嫌止贻于身,患违义实玷于君恩。狥身忘君,臣之耻也;别嫌奬义,主之明也。臣今不敢冒行所耻,亦赖陛下眀圣而鉴焉。古语有之:「顺防者爱,所由来;逆意者恶,所从至。」故人臣皆争顺防而避逆意,非忘家为国、捐身成君者,谁能犯颜色、触忌讳、建一言、开一说哉?是以哲后兴王,知其若此,求谏如不及,纳善如转圆。谅直者嘉之,讦犯者义之,愚浅者恕之,狂诞者容之。仍虑骄汰之易滋,而忠实之不闻也。于是置敢諌之鼓,植告善之旌,悬戒慎之鼗,立司过之士。犹惧其未也,又设官制,以言为常。由是有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尚恐其怠也。每嵗孟春,遒人以木铎狥于路,而振警之。官师相规,工执蓺事,以谏其或不恭,邦有常刑。然非明智不能招直言,非圣徳不能求过行。招直则其智弥大,求过则其徳弥光。唯其衰乱之朝,闇惑之主,则必讳其过行,忿其直言,以阿谀为纳忠,以谏争为▯恶。怨讟溢于下国,而耳不欲闻;腥德达于上天,而心不求寤。迨乎颠覆,犹未知非,情之昬迷,乃至于是。故明者广纳以成徳,闇者独用而败身。成败之途,千古相袭。与败同辙者,罔不覆;与成同轨者,防不昌。以陛下日月之明,江海之量,自当矫夏癸、殷辛拒谏饰非之慝,协大禹、成汤拜言改过之诚。矧又时运方屯,物情犹欝,乃是陛下握髪吐哺之日。而宵衣肝食之辰,士无贤愚,咸宜录用;言无大小,皆务招延。固不可复有忤逆之嫌,甘辛之忌也。夫君人者,以众智为智,以众心为心,恒恐一夫不尽其情,一事不得其理,孜孜访纳,唯善是求,岂但从諌不咈而已哉?乃至求谤言,聴舆诵,葑菲不以下体而不采,故英华靡遗;刍荛不以贱品而不询,故幽隠必达。今公辅官在谏议,任居宰衡,献替弥纶,乃其职分。比于刍荛葑菲,岂不优而且重哉?此理之常,奚足恠也?纵使引喻非当,不犹愈于舆诵乎?矫激过深,不犹愈于谤言乎?晋文听舆人之诵而霸业兴,虞舜设诽谤之木而帝徳广,斯实圣贤之髙躅。陛下何疾焉?圣防又以造塔役费防小,非宰相所论之事,下臣愚戆,窃谓不然。当问理之是非,岂论事之大小?若造塔为是,役虽大而作之何伤;若造塔为非,费虽小而言者何罪?夫小者大之渐,防者着之萌,故君子慎初,圣人存戒。知防者所贵乎不逺而复制,理者必在于未乱之前。本立辅臣,置之左右,朝夕纳诲,意在防防微而弼之,乃其职也。防涓不遏,终变桑田;焰焰靡除,卒燎原野。流煽已甚,祸灾已成,虽欲救之,固无及矣。

译听说他有才能,就一定用事情来考验;能够胜任事情,才依次提升班秩。这样自然不会有不能任用的人才,也不会有不切实际的举荐。这样,奖掖善人的道理就实现了。采纳谏言,要以补救过错为心愿,以寻求过错为急务,以能够改正过错为善,以能够听到自己的过错为明智。因此谏言多,是彰显我的能干;喜好进谏的人正直,是显示我的贤明;进谏者即使狂妄诬妄,也能显明我的宽恕;进谏者即使泄露机密,也能彰显我的顺从。这里面只要有一项,都是盛德,这就是君主和进谏者彼此增益的道理。进谏者有获得爵禄赏赐的利益,君主也有获得治理安定的利益;进谏者得到能进献可行意见、替换不可行意见的名声,君主也得到善于采纳的名声。即使进谏者有失于适中,君主也没有什么不美好的,唯恐正直的言论不够切实、天下人听不到。这样,采纳谏言的德行就光明了。推诚相待,在于彰明信用、任用人才;彰明信用,不在于把话全部说尽,而贵在说出的话可以兑现。任用人才不能没有选择,而贵在既已选择之后就不再怀疑。所说的话一定诚实,才可以要求别人听从命令;任用之后不三心二意,才可以责求别人取得成效。诚信一旦亏损,百事无不差错;疑虑和二心一旦产生,群臣无不忧惧。因此,言语有时不合宜,可以主动承担过错来修改自己的话,却不能苟且;任用有时不合适,可以访求贤能来替代这个任用,却不能因此产生怀疑。这样,推诚相待的道义就能取信。臣之所以屡屡冒犯天威、不能自我抑制,大概是因为陛下有拯救乱世的志向,但许多艰难尚未平定;有致力于治理的诚意,但各项政绩尚未兴盛;有尧舜般聪明的德行,却还没有光明地普遍施及天下;有覆盖承载、广大宏厚的器量,却还没有完全容纳众人的心情。所以臣每当半夜静思,没有不暗自叹息、深深惋惜的。假如陛下只是有那个君位,却没有必定实行的志向;有那个志向,却没有实现它的资具,那么臣本来早已随俗沉浮,何苦这样急切奔走呢?只是希望陛下详细省察所欠缺的地方,赶快实行应当实行的事情,使天下人心归附,成就中兴事业;这是臣的愿望,是亿兆百姓的福祉,也是宗庙社稷无穷的吉祥。陆贽又上奏说:“右件事情,谨奉宣示的圣旨:因为唐安公主薨亡,不能在这里迁葬,暂且命令建造一座塔安置,等收复京城后,就计划把遗骨迁回,按照礼制安葬。所建塔所耗费的劳役和费用,也非常微小,根本不应是宰相所议论的事情。姜公辅忽然上表奏陈,完全没有道理,只是想指责朕的过失,打算借此为自己求取名声。朕本来特别提拔他,准备把他作为心腹,如今却这样做,岂不是辜负朕太深了吗?卿应当商量怎样处理才稳妥。”姜公辅从前在翰林院,和臣长久担任同样的职务。臣如今据理为他辨明,就会有结党偏私的嫌疑;若希望避免嫌疑而一味顺承,就违背匡正辅弼的道义。涉及嫌疑只会给自身带来牵累,违背道义却确实玷辱君主的恩德。徇私保身而忘记君主,是臣下的耻辱;辨明嫌疑而奖成道义,是君主的明智。臣如今不敢冒犯去做自己所耻之事,也仰赖陛下圣明鉴察。古语说:‘顺从君意的人得到宠爱,这是宠爱产生的缘由;违逆君意的人受到憎恶,这是憎恶发生的原因。’所以做人臣的都争相顺从而躲避违逆;如果不是忘却自身、奉公为国、舍身成就君主的人,谁能冒犯君颜、触犯忌讳,提出一句话、开启一种说法呢?因此,圣明的君主和兴盛的帝王知道事情就是如此,求取谏言唯恐来不及,采纳善言就像转动圆物一样自然。对于正直而合乎实情的,便嘉奖他;对于揭发冒犯的,便认为合乎义;对于愚昧浅陋的,便宽恕他;对于狂妄荒诞的,便容纳他。还要考虑到骄纵放肆容易滋长,而忠实的话难以听到。因此设置敢谏之鼓,树立告善之旌,悬挂戒慎之鼗,设置司过之官。仍然担心还不够,又设置官职制度,使进言成为常规。于是有史官记录,有乐官作诗,乐工诵读箴谏,大夫规劝教诲,士人传达言论,庶民发出怨谤;还担心他们懈怠,每年孟春,遒人手持木铎巡行道路,反复振铎警告。官长之间互相规劝,乐工掌管技艺,以谏止君上可能的不恭,国家有固定的刑罚。然而不是明智的君主不能招来直言,不是圣德的君主不能寻求自己的过失。招来直言,智慧就更加广大;寻求过失,德行就更加光明。只有衰乱的朝廷、昏暗迷惑的君主,才一定忌讳自己的过失,愤怒于直言,把阿谀奉承当作进献忠心,把谏诤当作宣扬自己的恶行。怨恨和诽谤充满天下,却不愿听见;腥秽的德行传达到上天,内心却不求觉醒。等到倾覆,仍不知道错误在哪里,情性昏迷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明智的君主广泛采纳意见以成就德行,昏暗的君主独断专用而败坏自身。成败的道路,千古以来一再如此;与失败走同一条道路的,没有不覆亡的;与成功走同一条道路的,没有不昌盛的。凭陛下如日月般的明察、如江海般的器量,自当纠正夏桀、殷纣拒绝谏言、掩饰过错的弊病,符合大禹、成汤拜受进言、改正过错的诚意。何况如今时运正艰难,民情仍然郁结,正是陛下握发吐哺、延揽人才的时候,也是宵衣旰食、勤于政务的时候。士人无论贤愚,都应当录用;言论无论大小,都应当努力招致。实在不可再有把意见视为忤逆的嫌疑,也不可再有偏爱甘言、忌讳辛言的顾忌。做君主的,应当以众人的智慧作为自己的智慧,以众人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总是担心有一个人没有说尽心里话,有一件事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孜孜不倦地访问采纳,只求合乎善道,哪里只是听从谏言而不违逆罢了?甚至还要寻求诽谤之言,听取舆论传诵;不因荇菜和菲菜卑贱而不采,所以英华没有遗漏;不因樵夫牧童身份低微而不询问,所以幽微隐晦的意见一定能够通达。如今姜公辅官居谏议,职位又在宰相之列,进献可行意见、替换不可行意见并统理政务,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与樵夫牧童、荇菜菲菜相比,难道不是更优越、更重要吗?这是常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即使他的比喻不恰当,难道不仍然胜过舆人传诵吗?即使言辞过于激烈,难道不仍然胜过诽谤之言吗?晋文公听取舆人的歌诵,霸业因此兴起;虞舜设置诽谤木,帝王的德行因此广大。这确实是圣贤的高尚典范,陛下为什么要厌恶呢?圣旨又说建塔的劳役费用很小,不是宰相所应议论的事情,臣下愚昧刚直,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应当问的是道理的是非,哪里能计较事情的大小?如果建塔是对的,劳役即使很大,建造它又有什么妨害?如果建塔是不对的,费用即使很小,进言的人又有什么罪过?小事是大事逐渐形成的开端,细微处是显著祸患萌发的起点,所以君子谨慎对待开始,圣人保留鉴戒。知道防微杜渐的可贵,就在于及时制止,不使祸患蔓延;讲求治理,必定要在尚未混乱之前。本来设置辅臣,把他们置于左右,早晚接受他们的教诲,意图正在于防范细微过失并加以辅佐,这就是他们的职责。涓涓细流不加阻遏,最终会变成桑田;微小火焰不能扑灭,最终会烧遍原野。火势蔓延已经严重,灾祸已经形成,即使想救治,也本来来不及了。

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徳。”易曰:“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不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不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然则小之不可不慎也,如此陛下安得使之勿论乎?虞书载咎繇之言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兢兢慎也,业业危也,防者动之微也。唐虞之际,主圣臣贤,庶绩咸熙,万邦已协,而犹上下相戒,既慎且危,虑事之微,日至万数。然则微之不可不重也,如此陛下又安可忽而勿念乎?舜之为君,始作漆器,羣臣固争,咸谓非宜。漆器之为用也,甚坚其为费也,盖寡然,犹相继讽谏者,岂不欲杜其渐而慎其初欤?是知君臣之间,义同一体,事罔大小,相须而成,故舜命其臣。曰:「作朕股肱耳目。夫股肱之奉元首,不以烦细而阙于运行;耳目之助于心灵,不以么防而废于视聴。是以臣子之于君父也,尽其敬而敬焉,尽其爱而爱焉。敬则愿极于尊荣,爱则惧防于过恶。万邦黎献,莫不皆然,而况位列朝廷,任当辅弼,主辱与辱,主安与安。此而不言,谁复言者?礼曰:「近而不諌,则尸利也。」若宰相者,可谓近矣,事或乖悮,得无谏乎?武丁贤君也,傅说贤相也,而武丁引金作砺,以命其相;说谕木从防,以戒其君。是则辅弼之任,匡救攸属,巨细之事,悉宜尽规。陛下所言役费防小,非宰相所论之事,又谓指朕过失,拟自取名。此诚异乎愚臣之所闻,是以愿披肺肠而不敢自黙者也。若以谏争为指过,则剖心之主不宜见罪于哲王;若以諌争为取名,则匪躬之臣不应垂训于圣典。献替列职,竟使奚为?左右有人,复将焉用臣?窃谓指过以示直,固不如改过以见称;进谏以取名,固不如纳諌之为美。假有意将指过谏以取名,但能闻善而迁,见諌不逆,则所指者适足以彰陛下莫大之善,所取者适足以资陛下无疆之休,因而利焉,所获多矣。傥或怒其指过而不改,则陛下招恶直之讥;黜其取名而不容,则陛下被违谏之谤。是乃掩已过而过弥着,损彼名而名益彰,果而行之所失大矣。一▯一失,可不慎乎?伏愿嘉忤防之忠,祛逆耳之吝,平积愤之气,弭逆诈之情,然后试以愚言,反覆叅校,庶臻至理,且亮防忱。贽又上奏曰:「右钦溆奉宣圣防,省卿所奏姜公辅事宜,虽甚知卿尽忠,然似未防朕意。朕意以公辅才行,共宰相都不相当。在奉天时,早欲停罢,后因公辅辞退,朕已对面许讫。寻属懐光背叛,遂且因循,容到山南。公辅知朕必拟移改,所以固论造塔事,卖直取名。据此用心,岂是良善?朕所以惆怅者,秪縁如此。卿今疑朕不能纳谏,殊乖本意者,臣以戆执,务在朴忠,推理而言,有懐必尽。睿意▯妙,非凡所窥。如臣懵昧之材,且无希伺之志,奏报失防,宜其固然。所冀录防欵而矜至愚,实天下幸甚。古人有言曰:『明主者可以理夺』,又曰:『主圣则臣直』。今陛下禀天纵之才,备明圣之资,臣若抱理莫伸,守直不固,上亏至化,罪莫大焉。輙复据直道而理其前言,惟陛下留意幸察。臣窃以领览万机,必先虚其心;鉴镜羣情,必先诚其意。盖以心不虚,则物或见阻;意不诚,则人皆可疑。阻于物者,物亦阻焉;疑于人者,人亦疑焉。万物阻之兆,人疑之将欲感人心,致于和平,尽物理,使无纰缪,是由却行而求及前人也,无乃愈踈乎?孔子曰:『不迁怒,不亿不信』,岂非惧于肆情逞憾,以至于失中违道者哉?臣之区区志,欲匡辅是以前者奏防,愿陛下平积愤之气,弭逆诈之情,然后试以愚言反覆叅校,庶臻至理,且亮防诚。今陛下以素欲废罢公辅之心,而谓其所行皆非良善,则是迁怒而积愤之气未平也。陛下揣公辅知必移改之意,而谓其所言皆欲取名,则是亿不信而逆诈之情未弭也。逆诈之弭,积愤未平,固宜公辅获戾于蓄疑,下臣见尤于乖意,谓之至当,则或不然。夫臣之献言,以助理也;君之求谏,以弼违也。言苟助理,何必以人而废言?谏苟弼违,何必责意而拒谏?若彼言无足用,意虽善而奚为?諌有可从,人虽咎而寜舍。古先圣王所以采葑菲,询刍荛,传谤言,用仇。」怨急于听纳,乃至于斯。其意无他,惟义所在。愿陛下不以憎嫌而遗其片善,不务精察而谓之大明。忠言者,利于行而惴于情,唯计虑至熟乃能无忤。幸纡宸鉴,更审所宜。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尚书》说:“不重视细小的操行,最终会累及大的德行。” 《易》说:“小人把小的善行看作没有益处而不去做,把小的恶行看作没有妨害而不除去,所以罪恶不断积累,最终无法掩盖;罪过大到极点,最终无法解脱。”既然如此,小事怎么能不谨慎呢?这样说来,陛下又怎么能让臣下不要议论呢?《虞书》记载咎繇的话说:“战战兢兢、勤勉谨慎,一天两天之内要考虑万般细微事务。”兢兢,是谨慎;业业,是感到危险;几,是事物发动时的细微征兆。唐尧虞舜之时,君主圣明,臣下贤能,各项政绩都兴盛,万国已经和睦,但上下仍然相互告诫,既谨慎又戒惧,每天考虑的细微事务多达万数。既然如此,细微之处怎么能不重视呢?这样说来,陛下又怎么可以忽视而不放在心上呢?舜做君主时,刚开始制作漆器,群臣就坚决争谏,都说不合宜。漆器的用途十分坚固,制作它的费用也并不多,但群臣仍然接连讽谏,难道不是想杜绝事物逐渐发展的势头、谨慎对待开始吗?由此可知,君臣之间道义上同为一体,事情无论大小,都要相互依靠才能成就。因此舜命令他的臣下说:“你们要成为我的股肱和耳目。股肱侍奉元首,不能因为事务烦琐细小就停止运行;耳目帮助心灵,也不能因为事情微小就废弃视听。因此臣子对于君父,应当尽到自己的敬意而极其恭敬,尽到自己的爱心而极其亲爱。” 尊敬君主,就希望君主极尽尊荣;爱护君主,就害怕君主陷入过错和罪恶。天下万国的百姓和贤者,没有不是这样,何况身居朝廷,担任辅弼大臣的人呢?君主受辱,自己也受辱;君主安定,自己也安定。处在这样的职位却不进言,还有谁会进言呢?《礼记》说:“身居近臣之位却不劝谏,就是尸位受禄。”像宰相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最接近君主了,事情有时发生差错,难道能不进谏吗?武丁是贤明的君主,傅说是贤明的宰相,武丁拿黄金来作砺石,告诫自己的宰相;傅说劝告君主像木材顺从墨线一样,来警戒君主。这说明辅弼的职责,就是匡正补救;无论大事小事,都应当尽力规谏。陛下所说建塔劳费很小,不是宰相所应议论的事情,又说他是为了指责朕的过失、谋求自己的名声。这实在与臣下所听到的道理不同,所以臣愿意剖露肺腑,不敢沉默。如果把谏诤说成指责过失,那么剖心进谏的臣子就不应受到贤明君王的责罚;如果把谏诤说成谋求名声,那么舍身奉公的臣子就不应被圣典垂训赞扬。既然献可替否列为臣职,究竟是为了什么?君主身边既然有这样的人,又还要用臣下做什么?臣私下认为,指出过失以显示自己的正直,固然不如改正过失以获得称誉;进谏以求取名声,固然不如君主采纳谏言更为美好。即使进谏者确实有借指出过失来求名的意图,只要陛下听到善言便改过,见到谏言而不违逆,那么他所指出的,恰好足以彰显陛下最大的善德;他所求取的名声,恰好足以增益陛下无穷的美誉。这样一来,陛下从中得到的利益就多了。倘若陛下因为他指出过失而发怒,却不改正,那么陛下就会招致厌恶正直之人的讥评;如果因为他求取名声而贬斥他、不予容纳,那么陛下就会蒙受违背谏言的诽谤。这就是掩盖自己的过错,反而使过错更加显著;损害别人的名声,反而使他的名声更加彰明。果真这样做,失误就太大了。一得一失,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伏愿陛下嘉奖冒犯君颜而进言的忠诚,消除厌恶逆耳之言的吝惜,平息积累的愤怒,消除猜疑欺诈之心,然后再拿臣下的愚见反复参校,希望能够达到至理,也希望陛下明察臣下的深诚。陆贽又上奏说:“右件事情,谨奉宣示的圣旨:朕看了卿所奏姜公辅的事情,虽然很知道卿是在尽忠,但似乎还没有明白朕的意思。朕认为公辅的才能和品行,与宰相的职位完全不相称。在奉天时,朕早就想罢免他,后来因公辅自己请求退职,朕已经当面答应了。不久遇到李怀光背叛,于是暂且因循拖延,容许他到了山南。公辅知道朕一定打算调动改任他,所以坚持议论建塔之事,以此卖弄正直、求取名声。根据这样的用心,哪里是善良之人?朕之所以惆怅,只是因为这个缘故。”臣如今怀疑陛下不能采纳谏言,实在违背了陛下的本意;这是因为臣性情刚愎,坚持务求朴实忠诚,推究道理而发言,有所怀抱就一定说尽。陛下圣意玄妙,不是凡人所能窥见。像臣这样懵懂昏昧的资质,又没有窥伺圣意的心思,奏报失于周详,本来就应当如此。臣所希望的,只是陛下记录臣下的诚款并怜悯至为愚昧的臣心,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古人说:‘明主可以用道理说服。’又说:‘君主圣明,臣下就能直言。’如今陛下秉受上天纵赋的才质,具备明圣的资质,臣如果怀抱道理却不能伸张,守持正直却不能坚定,上亏圣明教化,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因此臣再次依据直道申理先前的话,惟愿陛下留意明察。臣私下认为,处理万机,必须先使内心虚静;鉴察群情,必须先使心意真诚。要像镜子一样鉴察群情,必须先使自己的心意真诚。因为内心不虚静,外物就可能受到阻隔;心意不真诚,众人就都会产生怀疑。被外物阻隔,外物也会反过来阻隔自己;怀疑别人,别人也会反过来怀疑自己。万物受到阻隔的征兆一出现,人心就会疑惧。想要感通人心、达到和平、穷尽事理,使事情没有差错,却反过来行走而希望赶上前人,岂不是更加疏远了吗?孔子说:“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凭空猜测别人不可信。”难道不是害怕放纵情感、任意泄愤,以至于失去中正、违背正道吗?臣区区的心愿,是想从此匡正辅弼君主,所以先前上奏进言,希望陛下平息积愤,消除猜疑欺诈之心,然后再拿臣下的愚见反复参校,希望达到至理,也希望陛下明察臣下的深诚。如今陛下因为一向想废罢公辅的心意,便说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善行,这就是迁怒,积累的愤怒还没有平息;陛下揣测公辅知道自己必定会被调动改任,便说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求取名声,这就是凭空猜疑,猜疑欺诈之心还没有消除。猜疑欺诈未消,积愤未平,公辅当然会因积蓄的疑忌而获罪,臣下也会因违背圣意而被责怪;如果说这就是最恰当的处理,恐怕未必如此。臣进献言论,是为了帮助治理;君主寻求谏言,是为了纠正过失。言论如果确实有助于治理,何必因为进言者是谁就废弃它呢?谏言如果确实能够匡正过失,何必责问进言者的用意而拒绝谏言呢?如果他的话没有可取之处,即使他的用意是善的,又有什么用呢?谏言有可以听从的地方,即使进言者有过错,也宁可舍弃对人的责难。古代圣王之所以采纳葑菲、询问樵夫牧童、传布诽谤之言、采用仇怨急切的意见,正是因为重视听取和采纳到了这种程度。其用意没有别的,只在于合乎义理。愿陛下不要因为憎恶嫌弃而遗漏其中片面的善意,不要一味追求精细苛察就把它说成最高明。忠言有利于施行,却会使进言者在感情上忧惧,只有经过极其周密的思虑,才能不触犯君意。希望陛下屈尊鉴察,再仔细审定何者适宜。《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二明 杨士竒等 撰听言唐宪宗元和三年,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曰:「臣伏见内外官近日除改,人心甚惊,逺近之情不无忧惧,喧喧道路,异口同音,皆云制举人牛僧孺等三人,以直言时事恩奬登科,被落第人怨谤加诬,惑乱中外,谓为诳妄,斥而逐之,故并出为关外官。杨于陵以考策敢收直言者,故出为广府节度;韦贯之同所坐,故出为果州刺史;裴垍以覆防又不退直言者,故免内职,除户部侍郎;王涯同所坐,出为虢州司马;卢坦以数举事,为人所恶,因其弹奏小误,得以为名,故黜为左庶子;王播同之,亦停知杂。臣伏以裴垍、王涯、卢坦、韦贯之等,皆公忠正直,内外咸知,所宜授以要权,致之近地。故比来众情私相谓曰:『此数人者,皆人之望也。若数人进,则必君子之道长;若数人退,则必小人之道行。』故卜时事之否臧,在数人之进退也。则数人者,自陛下嗣位以来,并蒙奬用,或任之耳目,或委以腹心,天下人情日望致理。今忽一旦悉踈弃之,或降于散班,或斥于远郡。设令有过,犹可优容,况且无瑕,岂宜黜退?所以前月已来,上自朝廷,下至衢路,众心汹汹,惊惧不安。直道者疚心,直言者杜口。不审陛下得知之否?凡此除改,传者纷然,皆云裴垍等不能委曲顺时,或以正直忤物,为人之所媒糵,本非圣意。罪之不审,陛下得闻之否?臣未知此说虚实,但献所闻。所闻皆虚,陛下得不明辨之乎?所闻皆实,陛下得不深虑之乎?虚之与实,皆恐陛下要知。臣若不言,谁当言者?臣今言,出身戮亦所甘心。何者?臣之命至轻,朝廷之事至大,故也。臣又闻君圣则臣忠,上明则下直。故尧之圣也,天下已太平矣,尚求诽谤以广聪明;汉文之明也,海内已理矣,贾谊犹比之倒悬,可为痛哭。二君皆容纳之,所以得称圣明也。今陛下明下诏令徴求直言,反以为罪,此臣所以未谕也。陛下视今」日之理,何如尧与汉文之时乎?若以为及之,则诽谤痛哭尚合容而纳之,况徴之直言,索之极谏乎?若以为未及,则僧孺等之言固宜然也。陛下纵未能推而行之,又何忍罪而斥之乎?此臣所以为陛下流涕而痛惜也。德宗皇帝初卽位,年亦徴天下直言极諌之士,亲自临试,问以天旱。穆质对以两汉故事:三公当免,卜式着议,▯羊可烹。此皆指言当时在权位而有恩宠者。徳宗深嘉之,自第四等防为第三等,自畿尉擢为左补阙,书之国史,以示子孙。今僧孺等对防之中,切直指陈之言,亦未过于穆质,而遽斥之,臣恐非嗣祖宗承耿光之道也。书诸史策,后嗣何观焉?陛下得不再三省之乎?臣昨在院,与裴垍、王涯等覆策之时,日奉宣令臣等精意考覆。臣上不敢负恩,下不忍负心,唯秉至公以为取舍。虽有雠怨,不敢弃之;虽有亲故,不敢避之。唯求直言,以副圣意。故皇甫湜虽是王涯外甥,以其言直合取,涯亦不敢以私嫌自避。当时有状,具已陈奏。不意群心构成祸端,圣心以此察之,则或可悟矣。傥陛下察臣肝胆,知臣精诚,以臣此言可以听采,则乞俯回圣览,特示寛恩。僧孺等准往例与官,裴垍等依旧职奬用,使内外人意欢然再安。若以臣此言理非允当,以臣覆防事渉乖宜,则臣等见在四人亦宜各加黜责。岂可六人同事,唯罪两人?虽圣造优容,且过朝夕,在臣惧惕,岂可苟安?敢不自陈,以待罪戾。臣今职为学士,官是拾遗,日草诏书,月请諌纸。臣若黙黙惜身不言,岂惟上辜圣恩,实亦下负神道。所以宻缄手防,潜吐血诚,苟合天心,虽死无恨。无任忧惧激切之至。六年,宪宗谓宰臣曰:“朕少年在徳宗左右,见贞元中天下不理,何故如此?”李吉甫对曰:“德宗自用圣智,不任宰臣,奏请皆有疑虑,别结他门,私恩信纳,事倾宰府,公道不行,所以下情不得上达。当时人情颇亦思乱。”帝曰:“不可尽归怨于徳宗,朕以谓此是当时宰相之过。徳宗深在九重,何由得尽知外事?政之可否,秖合是宰相执论。一度不得,至再三;再三不得,直至五六。道理旣当,事实无私,自然上意须回,详思至当,岂有固守无理之事?苟违重臣所请,必不然也。朕在当时不见宰相执论公事至于再三者,卿等皆须励志,不得顺朕之错,必须执奏。且至五六度不得,谓朕怒恠,便止不论。卿等当悉之。”吉甫尝言:“人臣不当强谏,使君悦臣安,不亦美乎?”李绛曰:“人臣当犯颜苦口,指陈得失,若陷君于恶,岂得为忠?”帝曰:“绛言是也。”绛或久不諌,帝輙诘之曰:“岂朕不能容受邪?将无事可谏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二。明代杨士奇等编撰。听取言论。唐宪宗元和三年,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说:“臣听说,近来内外官员的任免改调,使人心十分震惊,远近人情无不忧虑恐惧。道路上议论纷纷,众口一词,都说制举人牛僧孺等三人,因为以直言论时事而受到恩典奖赏、登科,却被落第者怨恨诽谤并加以诬陷,扰乱中外舆论,被说成狂妄欺骗,于是遭到斥退驱逐,一并出任关外的官职。杨于陵因为考策时敢于收取直言,故出任广府节度使;韦贯之与他同罪,故出任果州刺史;裴垍因为复核策问时又没有退却直言,故免去内职,授任户部侍郎;王涯与他同罪,出任虢州司马;卢坦因多次举奏事情,为人所憎恶,又因弹劾奏事时有小错,别人便借此造出罪名,所以被贬为左庶子;王播与他同样,也停止知杂事。臣以为,裴垍、王涯、卢坦、韦贯之等人,都是公正忠诚、正直无私的臣子,朝廷内外都知道,本来应授予他们重要权力,安排在京城附近。因此近来众人的私下议论说:‘这几个人都是众望所归。如果这几个人升进,必定是君子的道路增长;如果这几个人退黜,必定是小人的道路得势。’所以人们把时事的好坏,预测为取决于这几个人的升降进退。这几个人自从陛下继承帝位以来,一直都承蒙奖掖任用,有的任作皇帝的耳目,有的委以心腹重任,天下人都天天盼望国家得到治理。如今忽然在一天之内全部疏远弃置他们,有的降为散班官,有的斥退到远郡。假使他们有过错,尚且可以宽容,何况他们并没有瑕疵,怎么应该贬退呢?所以从上个月以来,上至朝廷,下至道路,众心汹汹,惊惧不安。走正道的人忧愁,敢说直话的人闭口不言。不知道陛下是否知道这些情况?关于这些任免改调,传闻纷纷,都说裴垍等人不能委曲顺应时势,或者因为正直而触犯众人,受到别人的构陷,这本来并不是圣意。对他们的罪责是否审察清楚,陛下是否听说过呢?臣不知道这些说法是真是假,只把听到的进献上来。如果听到的全是假的,陛下难道不应明辨吗?如果听到的全是真的,陛下难道不应深思吗?无论虚假还是真实,臣都担心陛下需要知道。臣如果不说,谁应当来说呢?臣如今进言,即使因此被杀,也甘心情愿。为什么呢?因为臣的性命极其轻微,朝廷的事情却极其重大。臣又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忠诚;君上明察,臣下就敢于直言。所以尧圣明时,天下已经太平了,还要寻求诽谤之言来扩大耳目;汉文帝英明时,海内已经得到治理,贾谊仍把天下比作倒悬之人,足以令人痛哭。” 这两位君主都能容纳直言,所以得以称为圣明。如今陛下明白下诏征求直言,反而把直言当作罪过,这正是臣不能理解的地方。陛下看今天的政治,比起尧和汉文帝时期,究竟如何?如果认为已经赶上,那么连诽谤和痛哭都尚且应当容纳,何况征求直言、寻求极力进谏的话呢?如果认为还没有赶上,那么僧孺等人的话本来就是应当说的。陛下即使不能推行他们的话,又怎么忍心治罪并斥退他们呢?这就是臣为陛下流泪而深感痛惜的原因。德宗皇帝刚即位时,也曾征求天下敢于直言极谏的人,亲自考问他们,问的是天旱之事。穆质用两汉旧事回答说:三公应当免职,卜式曾上书议论此事,桑弘羊可以烹杀。这些话都是指责当时身居权位而受到恩宠的人。德宗深深赞许他,从第四等策问中改列为第三等,又从畿县尉提拔为左补阙,并把这件事写入国史,用来昭示子孙。如今僧孺等人在策问中的回答,言辞切直、指陈问题,也没有超过穆质,却突然斥退他们,臣担心这不是继承祖宗、承续光明传统的道路。把这件事写入史册,后代继承人将作何观感?陛下难道不应当再三反省吗?臣昨天在翰林院,与裴垍、王涯等复核策问时,每日都奉诏命令我们专心考核复查。臣对上不敢辜负皇恩,对下又不忍违背本心,只按照至公之道来取舍。即使有仇怨,也不敢弃置;即使有亲故,也不敢回避。只是求取直言,以符合圣上的旨意。所以皇甫湜虽然是王涯的外甥,但因为他的言论正直、符合取用标准,王涯也不敢因私下的嫌隙而自行回避。当时已有奏状,臣已经全部陈奏。不料群臣之心反而构成祸端,若圣上由此加以察考,也许就可以明白了。假如陛下察知臣的肝胆,知道臣的精诚,认为臣这番话可以听取采纳,那么请求陛下俯察此事,特别施以宽恩。僧孺等人请依照以往惯例授予官职,裴垍等人仍按原职加以奖用,使朝廷内外人心欢悦,再次安定下来。如果认为臣这番话理由不当,认为臣等复核策问之事有失妥当,那么臣等现在在场的四人,也应当分别加以贬黜责罚。怎么可以六个人共同办理此事,却只治两个人的罪?即使圣上宽厚包容,暂且让事情过去,但臣内心恐惧警惕,岂能苟且安然?臣怎敢不自行陈述,等待罪责。臣现在的职务是学士,官职是拾遗,每天起草诏书,每月请求谏纸。臣如果默默无言、爱惜自身而不发言,岂只是向上辜负圣恩,实际上也是向下辜负神明。因此秘密封缄这份策问,暗中吐露自己的至诚,只要能够符合上意,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臣忧惧而激切至极,实在无以任受。元和六年,宪宗对宰臣说:“朕年轻时在德宗身边,见贞元年间天下治理不好,是什么原因呢?”李吉甫回答说:“德宗自以为圣明睿智,不信任宰臣;臣下奏请的事情,他都心存疑虑,另行结交其他门路,私下接受私人恩信,使事情越过宰府处理,公道不能实行,所以下情无法上达。当时人心也很有些想要作乱。”皇帝说:“不能把怨责全部归于德宗,朕认为这是当时宰相的过错。德宗深居九重之内,怎么能够完全知道外面的事情?政事可不可行,只应由宰相坚持论奏。一遍不能获准,就到第二、第三遍;三遍仍不能获准,就一直说到五六遍。道理既然正确,事实又没有私心,自然会使上意回转;详细思考而达到最恰当的结论,哪里有固守无理之事的道理?如果只是违背重臣所请,事情一定不会这样。朕当时没有见过宰相为公事坚持论奏达到三遍以上的情形,你们都必须振作意志,不能顺从朕的错误,必须坚持奏请。即使到了五六遍仍未获准,也不能以为朕发怒责怪,便停止论奏。你们应当完全明白这一点。”李吉甫曾说:“臣下不应当强行进谏,使君主高兴、臣下安稳,不也是美事吗?”李绛说:“臣下应当冒犯君主的威严,苦口婆心地指出得失;如果使君主陷入恶行,怎么能算忠臣呢?” 皇帝说:“李绛说得对。”后来李绛有时久不进谏,皇帝就责问他说:“难道是朕不能容纳接受意见吗?还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进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