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十八

厯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九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603–612 段

书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此言人君修己之勤,则政事备举,内治先定,宜四夷知畏,相率以朝也。又曰:『惇徳允元,而难壬人,蛮夷率服。』此言人君信任贤者,隂邪莫间,壬人求进之难,则蛮夷知中国之有人,不敢轻侮。圣人之言如天可信,其事岂不着眀邪?臣自受任江淮以来,仰荷陛下眷遇之隆,不敢不勉。伏自思念,内无腹心十夫之翼,孤立于朝;外则将帅循习旧风,千蹊百径,稍加严束,怨谤立生。臣之一身,固无足恤,第恐有始无卒,蔑补于事。用是虽殚心力,而政効边绩两皆不着。仰惟陛下防古今天下之至难,臣恐事或掣肘,仰体圣意,委蛇曲折,以期有济。然而四面之责已归罪于臣身,谓其不能以死生进退力争,将不能善厥后矣。今陛下奋干之断,大议已正,臣之衰老,所患无能,敢不忘身及家,求有以报。自今人才悉萃于朝,忌间谗说不复輙起,则天下山林之贤与夫豪杰英俊之士,闻陛下之风,莫不来归。陛下何忧夫?」强敌臣晚景余防,岂复更有贪恋陛下富贵之念?顾爱君之切,言不敢隠。幸陛下赦罪。起居郎胡铨上奏曰:「臣去年十二月十四日防恩赐对便殿,臣时论及武夫悍将,宜令知礼以革暴慢之习。陛下天语谆谆,有及于晏子对齐景公『唯礼可以已之』之语。臣侧聆玉音,仰叹圣学髙妙逺到,古人用意处,非臣浅识謏闻所能窥测。窃以谓一言可以兴邦者,正谓此耳。臣是时知陛下可与为尧舜之圣,可与致唐虞之治,可使斯民为尧舜之民。臣虽蠢愚,遭时遇主,如此其忍箝嘿不言,甘自同于终日不鸣之马?唯当披露肝胆,捐弃躯命,以报知遇,敢防其它?是以輙极竭毣毣之虑。」况臣于今月二十三日准御史防牒契勘,今年三月一日视朝月分,依条于文班内从上轮二人充至日转对。检准续降指挥节文,今后视朝转对官,如当日不作视朝,亦合前一日赴閤门投进文书。臣谨条陈一二。臣闻今日之弊,无甚于差役之法,无甚于改官之法。而其所当急者,莫若兴水利,莫若营田,莫若复孝亷力田之科。夫差役不罢,则民之巨蠧不除;改官之举将不罢,则士风之趋竸不息。差役之弊,臣寮论之详矣。若夫改官之弊,臣请为陛下极言之。臣闻今改官者,非五百千赂吏部主吏,虽有文字五纸,不放举主。士大夫至相谓:「无五百千莫近临安。」而五纸文字,非二十年干求不能得。往往多是宰执侍从关节方始得之。不然,孤寒之士每纸文字须三百千,经营乃可得。合五纸之费为千五百缗。孤寒之士安得宰执待从关节?安得千五百缗?势必枉道以媚当途,权贵以求之;势必贪墨黩货以赂吏部之吏。不然,终身为选人,老死不得改官者多矣。臣愚欲乞罢举主,止令选人实厯九年无违过,即与改合入官。盖尧舜三考黜陟不过九年,而春秋书天子锡成公命,亦以九年为得礼故也。臣伏见二三年来,▯仍小歉,议者皆归咎于天时。臣独以为地,利之未尽。臣闻《禹贡》之书曰:「濬畎浍距川。」语曰:「禹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以为畎浍沟洫,农事之小小者耳。禹何为尽力于是?及攷《文王平土》之书与《小司徒》之职,然后知禹之意深且逺矣。文王在岐,用平土之法,建司马法:六尺为歩,歩百为畆,畆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十为终,终十为同,同方百里,同十为封,封十为畿,畿方千里。《小司徒》之职,乃均其土地,以稽其人民,而周知其数,乃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以任地事而令贡赋。凡税敛之事,臣尝考其制:九夫为井者,方一里,九夫所治之田也。四井为邑,方二里;四邑为丘,方四里;四丘为甸,甸方八里,旁加一里则方十里,为一成,积百井,九百夫。其中六十四井,五百七十六夫,出田税;三十六井,三百二十四夫,治洫。四甸为县,方二十里;四县为都,方四十里;四都方八十里,旁加十里,乃得方百里,为一同,积万井,九万夫。其四千九十六井,三万六千八百六十四夫,出田税;二千三百四井,二万七百三十六夫,治洫;三千六百井,三万二千四百夫,治浍。井田之法备于一同。夫井田之法,出税者寡,而治洫治浍者众。知禹之尽力乎畎浍沟洫,诚生民之急务也。今平居无事时,沟洫不修,至有水旱而归咎于天时,岂不谬哉?臣愚,欲望圣慈,特诏州县讲求沟洫之利,如古郑白渠、如召信臣之钳卢陂,以复禹之迹,卒有水旱,非所患矣。臣闻今日之急务,莫若且休兵营田。今州郡官以营田为名,而无营田之实,欲究其实,有十说焉:一曰择官必审。

译《尚书》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政事,四方夷族就会前来朝见。’ 这句话是说,君主勤勉地修养自身,政事就会全部兴办,内部治理先安定,四方夷族自然知道畏惧,相继前来朝见。又说:‘敦厚德行,信任善良,难以进用奸佞之人,蛮夷就会相继服从。’这是说,君主信任贤能之士,使阴邪之人无法从中离间,使奸佞之人难以求得进用,那么蛮夷就会知道中原有人才,不敢轻慢侮辱。圣人的话像天道一样可信,这些道理难道还不明显吗?臣自从受命任职江淮以来,仰承陛下深厚的眷顾和知遇,不敢不尽力。臣私下思量,朝廷内没有十位亲信大臣作为羽翼,孤立于朝中;外部将帅又沿袭旧日风气,若从各方面稍加严格约束,怨恨诽谤立即产生。臣个人本来没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只是恐怕有始无终,对事情没有补益。因此虽然竭尽心力,政绩和边防功效却都没有显现。仰想到陛下防范古今天下最难之事,臣恐怕事情会受到牵制,所以体察圣意,曲折周旋,希望能够有所成功。然而来自四面的责难已经归罪于臣一身,说臣不能以生死进退据理力争,恐怕将来不能把事情办好。如今陛下奋发乾断,大政方针已经端正;臣年老衰弱,只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怎敢不忘却自身和家庭,设法报答陛下?从今以后,人才都汇聚朝廷,猜忌、离间和谗言不再轻易兴起,那么天下山林中的贤者以及豪杰英俊之士,听闻陛下的风范,没有不来归附的。” 陛下还忧虑什么强敌呢?”臣到了晚年,余生也没有多少了,难道还会再有贪恋陛下富贵的念头吗?只是爱护君主太深切,所以不敢隐瞒言辞。希望陛下赦免臣的罪过。起居郎胡铨上奏说:“臣去年十二月十四日承蒙恩典,在便殿获准应对。当时臣谈到武夫悍将,认为应当让他们懂得礼义,以革除粗暴傲慢的习气。陛下谆谆教诲,谈到了晏子回答齐景公时所说的‘只有礼可以止息这种风气’的话。臣在旁恭听圣音,仰叹圣学高深精妙、见识深远;古人用意的地方,不是臣浅陋的见识和孤闻所能窥知的。臣私下认为,所谓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正是指此而言。臣当时知道陛下可以成为像尧舜一样的圣君,可以达到唐虞那样的治理,可以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臣虽然愚蠢,既逢盛时又遇明主,难道能忍心闭口不言,甘愿同终日不鸣的马一样吗?只能披露肝胆,献出身命,以报答知遇之恩,哪里还敢顾虑其他?因此冒昧竭尽自己微薄的思虑。”况且臣于本月二十三日接到御史台牒文,核查今年三月一日视朝的月份,依条例应在文班中从上次序轮流选二人,直到日期轮换应对。查照后来下达的指挥条文,今后视朝应对的官员,如果当天不举行视朝,也应在前一天到閤门递进文书。臣谨陈一两件事。臣听说,如今的弊政,没有比差役法更严重的,也没有比改官法更严重的。” 而当前最应急迫办理的事情,没有比兴修水利更重要的,没有比经营屯田更重要的,也没有比恢复孝廉、力田科更重要的。差役不废除,百姓的大祸害就不能清除;改官的举主制度不废除,士人趋逐竞争的风气就不会停止。差役法的弊端,臣僚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至于改官法的弊端,请允许臣为陛下尽情说明。臣听说,如今要改官,如果不拿五百千钱贿赂吏部主吏,即使有五纸文字,也不会放行举主。士大夫甚至相互说:‘没有五百千钱,不要接近临安。’而五纸文字,不经过二十年的干求,也往往得不到;通常还要有宰执、侍从的关说才能取得。否则,孤寒之士每纸文字须花三百千,经营奔走才能得到。五纸合计要花一千五百缗。孤寒之士哪里有宰执、侍从的关说?哪里有一千五百缗钱?势必要违背正道去讨好当权者和权贵,以求取得这些文字;势必要贪污受贿,用财物贿赂吏部官吏。否则,终身只是选人,直到老死也不能改官的人就会很多。臣愚昧地请求废除举主,只规定选人实际任职满九年而没有违犯过失,就准许改任符合资序的官职。尧舜时代考核官员、决定升降,也不过九年;《春秋》记载天子赐成公命,也以九年为合乎礼制的期限。” 臣看到,二三年来,年成接连稍有歉收,议论者都把责任归咎于天时。唯独臣认为,是土地的利用还没有充分发挥。臣听说《禹贡》说:‘疏通田间小沟和大沟,使它们通达河川。’古语说:‘禹降低宫室的规格,把全部力量用在沟洫水利上。’人们以为畎、浍、沟、洫只是农事中很小的事情,禹为什么要竭力经营它们呢?等到考察《文王平土》一书和《小司徒》的职掌,才知道禹的用意深远。文王在岐地采用平土法,建立司马法:六尺为一步,百步为一亩,百亩为一夫,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十井为一通,十通为一成,十成为一终,十终为一同;一同方圆百里,十同为一封,十封为一畿,畿地方圆千里。《小司徒》的职掌,是均分土地,核查人民,全面掌握人数;于是丈量土地,按井田法和牧地法整治田野。九夫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四甸为一县,四县为一都,以此安排土地事务并规定贡赋。关于赋税征收的制度,臣曾考察过:九夫为一井,方圆一里,是九夫所耕治的田地;四井为一邑,方圆二里;四邑为一丘,方圆四里;” 四丘为一甸,甸地方圆八里,四边各加一里便方圆十里,成为一成,共有一百井、九百夫。其中六十四井、五百七十六夫出田税;三十六井、三百二十四夫治理洫沟。四甸为一县,方圆二十里;四县为一都,方圆四十里;四都方圆八十里,四边各加十里,才得到方圆百里,成为一同,共有一万井、九万夫。其中四千九十六井、三万六千八百六十四夫出田税;二千三百四井、二万七百三十六夫治理洫沟;三千六百井、三万二千四百夫治理浍沟。井田制度在一同的范围内就完备了。井田制度中,出税的田地较少,而治理洫沟、浍沟的田地较多。由此可知禹竭力治理畎、浍、沟、洫,确实是养育百姓的急务。如今平常无事时不修沟洫,到了发生水旱灾害却把责任归咎于天时,难道不是荒谬吗?臣愚昧地希望圣上施恩,特地下诏州县讲求沟洫水利,像古代郑国、白公所修的渠道,像召信臣修筑的钳卢陂,以恢复禹的事业;这样即使最终发生水旱灾害,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臣听说,今日的急务,没有比暂且停止用兵、经营屯田更重要的了。如今州郡官员以经营屯田为名,却没有经营屯田的实际;若要考察其实际做法,有十条原则。第一,选择官员必须审慎。”

昔魏武欲经畧四方,苦军食不足,用枣祗策,置屯田,以任峻为典农中郎将;司马懿谋伐吴,乃使邓艾广田蓄谷,是也。二曰募人必广。赵充国留防,刑应募及吏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后魏文帝时,秘书丞李彪上表,请别立农官,取州郡户十分之一为屯田人,是也。三曰,穿渠必深,赵充国击先零,屯田于金城,先浚漕渠,邓艾屯田于夀春,以为田良水少,遂开河渠之利,是也。四曰,乡亭必修,赵充国缮乡亭,理湟陿,是也。五曰,器用必备,赵充国上器用簿,是也。六曰,田处必利,汉昭屯田于张掖,魏武屯田于许昌,是也。七曰,食用必充,赵充国屯田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是也。八曰,耕具必足,后魏文帝大统十一年,李彪请以赃赎杂物市牛科给,唐开元二十五年,诸屯田用牛耕垦,土软处,毎一顷五十亩配一牛,彊硬处一顷二十亩配一牛,稻田每八十亩配一牛,诸营田若五十顷外更有地剰配耕牛者,所收斛斗皆准顷畆折除,是也。九曰,定税必轻,东晋元帝大兴中,后将军应詹上表,屯田一年与百姓二年分税,三年计税赋以使之,公私兼济,魏李彪上表,一夫之田▯责六十斛,甄其正课并征戍杂役,是也。十曰,赏罚必行,晋元帝督课农功,二千石长吏以入谷多少为殿最,北齐武成帝河清三年,诏缘边城守营屯田▯终课其所入,以论褒贬,是也。凡此十者,营田之制尽矣。然就其中,莫难于募人,尤莫难于耕具。募人之要,臣请如李彪之策,取州郡户十分之一,而又加广焉。人户能募三十人于淮南要害处营田,三年有官人与转一官,无官人借补官资,能募二十人或十人者,比例施行,仍令州郡敦遣,如此则人乐然从矣。不然,徙猾吏及贫人不能自业者于寛地,如崔寔之政论,或因罪徙人于防边,如仲长统之昌言,斯亦可矣。其耕具则请权住广西马纲三年専令市牛,盖广西雷化等州牛多且贱,臣顷在广西知之详矣。臣谨案汉恵帝举孝弟力田者复其身,髙后时初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文帝时诏孝弟,天下之大顺,力田为生之本。三老,众民之师;亷吏,众民之表。武帝时,郡国举孝防一人。后汉和帝时,丁鸿与司空刘方上言,乞自今郡国率二十万口▯举孝防一人。至唐,杨绾为相,首建复孝弟、力田等科,当时髙之,风俗翕然丕变。此诚天下之大顺,为生之本,为民之表也。臣愚,欲望圣慈,特诏复孝防、力田等科,略仿汉制。自今郡国率三十万口▯举孝防一人,六十万二人,九十万三人,百二十万四人,不满三十万二▯一人,不满二十万三▯一人。务在总核名实,必得敦朴行义之士,以格浇薄之风,跻时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复何难哉!淳熈间,铨为学士,又上奏曰:「臣遭遇圣眀,深惧无以称塞,顾有诚悃,輙忘诛戮,愿为陛下无隠而尽言之。窃惟陛下临御于兹十有九年,立政立事,宵旰勤劳,坚复雠之心,奋复境之畧,义不自巳,功期必成。然而坐阅▯时,未知攸济,其故何哉?陛下天纵英眀,其臣莫及,以首出帝王之资,有独运区防之智,而宰执大臣但求救过塞责,无敢兴立事功。边鄙无虞,未睹其害,一有缓急,谁为陛下奋不顾身以任大▯乎?况敌人包藏祸心,未易尽测,陛下虽与之讲信修睦,政恐其窥伺之意未巳。愿陛下奋发英断,收召正人,选将练兵,力圗大举之策,枕戈尝胆,期于有成而后己。此老臣平昔忠诚所激而望于陛下者也。」夫谏官御史,陛下之耳目,以得人为先,以用言为急。陛下广于用人,乐于从諌,士气振起,夐出古初。羣臣每进谠言,陛下必温言頫纳,天语嘉奬,朝野诵▯,实为盛事。然听之而不见于用,嘉之而不施于政,臣恐蹇谔之言不复闻于陛下矣。窃闻比年以来,嬖幸私昵之人,姓名籍籍,出入禁闼,诡秘莫穷,纳贿招权,紊乱名器。凡官寮之进迁,则先事而腾播;陛下之所亲擢,则彼掩为己私。意者简记之初,借以游谈之助,揣知圣意,泄露除音,诪张外庭,熏灼朝路。贤否既混,纲纪寖隳,殆非国家之福也,可不虑乎?古者张官置吏,所以养民;今之官吏,适以残民。催科则竭民膏血以为材能,狱讼则视贿低昻以为曲直。老羸转于沟壑,丁壮聚为盗贼,焦熬困苦,所不忍闻。陛下爱卹黎民,屡蠲常赋,而官吏掊敛,民心日离,诚可为邦本之忧也。臣愿陛下任辅弼之臣,坚恢复之志,用直言,逺私昵,戢贪吏,扫除蠧弊,廓清朝廷。

译过去魏武帝想经营谋划四方,苦于军粮不足,采用枣祗的策略设置屯田,任命峻为典农中郎将,就是这样。第二,招募人员必须广泛。赵充国留屯时,刑罚及于应募者和官吏私自跟从者,共计一万二百八十一人;后魏文帝时,秘书丞李彪上表,请求另立农官,取州郡户数的十分之一作为屯田人,也是这样。第三,开渠必须深。赵充国攻打先零,在金城屯田,先疏浚漕渠;邓艾在寿春屯田,认为田地肥沃但水源少,于是开通河渠,也是这样。第四,乡亭必须修整。赵充国修缮乡亭,治理湟陿,就是这样。第五,器具用品必须齐备。赵充国上报器用簿,也是这样。第六,田地位置必须有利。汉昭帝在张掖屯田,魏武帝在许昌屯田,就是这样。第七,粮食用品必须充足。赵充国屯田一万二百八十一人,每月用谷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就是这样。第八,耕作工具必须充足。后魏文帝大统十一年,李彪请求把没收的赃物、赎罪杂物拿去买牛,按规定发给屯田;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各处屯田使用牛耕作,土质松软处每一顷五十亩配一头牛,土质坚硬处每一顷二十亩配一头牛,稻田每八十亩配一头牛;各营田若超过五十顷后还有土地,另行配给耕牛,所收斛斗都按顷亩折算扣除,就是这样。” 第九,确定税额必须从轻。东晋元帝大兴年间,后将军应詹上表,提出屯田第一年与百姓分税,百姓得二分之一;第三年按税赋计算征收,使公私双方都得到救济。魏国李彪上表,提出每个农夫的田地每年征收六十斛,核定正税,并征收戍守等杂役,就是这样。第十,赏罚必须实行。晋元帝督促考核农事,以二千石官员和各级长吏所缴粮食多少评定优劣;北齐武成帝河清三年下诏,边境城池守军经营屯田,年终考核收入,以此评定褒贬,就是这样。这十条,屯田制度就完备了。然而在这十条中,最难的是招募人员,尤其难的是耕作工具。招募人员的关键,臣请求采用李彪的策略,取州郡户数的十分之一,并且再扩大招募。若有人家能够在淮南要害之处招募三十人经营屯田,三年后授予官职的人转升一官,没有官职的人借补官资;能够招募二十人或十人的,按比例施行;仍命州郡官员敦促送遣,这样人们就乐意跟从了。否则,就把狡猾的官吏和不能自行谋生的贫民迁到宽阔之地,像崔寔《政论》所说的做法;或者因犯罪把犯人迁到边防地区,像仲长统《昌言》所说的做法,这也可以。至于耕作工具,臣请求暂时停止广西马纲三年,专门用来买牛,因为广西雷州、化州等地牛多而且便宜,臣过去在广西,对此了解得很详细。” 臣谨按,汉惠帝举荐孝弟、力田之人,免除其本人赋役;高后时期开始设置孝弟、力田二千石官一人。汉文帝时下诏说,孝弟是天下最大的顺德,力田是谋生的根本;三老是百姓的老师,廉吏是百姓的表率。汉武帝时,郡国各举孝廉一人。后汉和帝时,丁鸿与司空刘方上言,请求从今以后各郡国每二十万人口每年举孝廉一人。到唐代,杨绾任宰相,首先建议恢复孝弟、力田等科,当时人们高度赞许,风俗于是共同发生巨大改变。这确实是天下最大的顺德,是百姓谋生的根本,是百姓的表率。臣愚昧地希望圣上施恩,特地下诏恢复孝廉、力田等科,大体仿照汉制。从今以后,各郡国每三十万人口每年举孝廉一人,六十万举二人,九十万举三人,一百二十万举四人;不足三十万的,两年举一人;不足二十万的,三年举一人。务必总核名实相符,必须选得敦厚朴实、行为合乎义理的人,以纠正浇薄的风气,使时代登上尧舜之上的境界;再次使风俗淳厚,又有什么困难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万二人、九十万三人、百二十万四人〕 淳熙年间,胡铨任学士,又上奏说:“臣蒙受圣明知遇,深怕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因心中有诚恳的意见,便冒着诛戮的危险,愿为陛下毫不隐瞒地尽情陈说。臣私下想,陛下临御至今已有十九年,建立政权、处理政务,夙兴夜寐,勤劳不懈,坚定恢复旧国的心志,奋力谋求恢复疆土,合乎义理而不肯停止,期望功业一定成功。然而坐看岁月流逝,却不知道何时能够成功,原因是什么呢?陛下天资英明,群臣没有能赶得上的;凭着超出历代帝王的资质,有独自运筹谋划的智慧,而宰执大臣只求补救过失、搪塞责任,没有人敢于兴办事业、建立功业。边境平安时看不出危害,一旦有缓急,谁能为陛下奋不顾身地承担大任呢?何况敌人包藏祸心,不容易完全测知;陛下虽然同他们讲信修睦,只恐怕他们窥伺的意图并未停止。愿陛下奋发作出英明决断,召集正直之人,选择将领、训练军队,努力谋划大举恢复的策略,枕戈待旦、卧薪尝胆,期望取得成功后才停止。这是老臣平日忠诚之心所激发、对陛下的期望。”谏官、御史是陛下的耳目,应以得到贤人为先,以采用谏言为急务。陛下广泛任用人才,乐于听从劝谏,士气因此振作,远远超过古代。” 群臣每次进献正直的言论,陛下必定用温和的言语低头采纳,以圣谕嘉奖,朝廷内外传诵,实在是盛事。然而只是听取而不见诸任用,只是嘉奖而不施行于政务,臣恐怕耿直敢谏的话就不再传到陛下耳中了。臣听说近年来,受宠幸的亲近之人,姓名纷纷流传,出入宫禁,行踪诡秘难以穷究;他们收受贿赂、招揽权势,扰乱官职名器。凡官员的升迁,他们总在事先散布消息;陛下亲自擢用的人,他们却掩饰为自己的私恩。也许他们起初只是借此作为游说谈论的助力,后来揣知圣意,泄露任命消息,在外廷夸张传播,熏灼朝廷道路。贤能与否既然混淆,纲纪也逐渐毁坏,这恐怕不是国家的福分,怎能不加以忧虑?古代设置官职、任用吏员,是为了养育百姓;如今的官吏,却正好用来残害百姓。催征赋税,就榨尽百姓的膏血,以此显示自己的能干;审理狱讼,就看贿赂多少来决定曲直。老弱之人辗转倒毙沟壑,壮丁聚集成为盗贼,百姓焦灼困苦,真是不忍听闻。陛下爱护怜恤百姓,多次蠲免常赋,但官吏仍然搜刮聚敛,民心日益离散,实在是国家根本的忧患。臣希望陛下任用辅弼之臣,坚定恢复的志向,采用直言,疏远私亲近幸之人,收敛贪官,扫除弊病,使朝廷廓然清明。”

公道既辟,不患无贤;国势既张,不患无将。内政毕举,外侮易攘,则陛下聪眀英武,所以绍艺祖之基业者,至是而益光。陛下严恭兢畏。所以受光尧之付托者,至是而无负,斯可以祈天永命,万世而不穷也。臣又闻刘珙、张栻之亡,皆有遗奏;李椿、郑鉴之去,俱献嘉言。望陛下取四臣之疏,并留圣虑,采而行之,实社稷生灵之幸。臣待尽田野,永隔清光,今而不言,死亦有辠。臣之所陈五事,茍未陨没,获见陛下设施,臣之志愿毕矣。冒渎天聪,臣无任俯伏待罪之至。乾道七年,权礼部侍郎周必大对曰:「臣仰惟陛下万机余暇,无所嗜好,惟书史是观,惟前言往行是监。乃者阅《贞观政要》,见太宗与魏徴论积徳累仁、丰功厚利四者之优劣,亲御翰墨,宣示臣等。且自谓即位十年,功则未能有成,至于安养黎元,俾遂生业,政今日之急务,未尝不以为自治之良策,俾臣等极陈其当否。凡有未至,悉情无隠顾臣智识浅陋,何足以知此?然清问俯及,敢不竭其拳拳!臣观自古人君,或溺于宴安,或乐于盘逰或喜谗邪而恶忠直,或始勤政事,久而怠惰。陛下则不然,清心寡欲,进贤退佞,出于天性,临政愿治,愈久而愈勤。此固中外所共悉也。然治效未及贞观者,殆时不同欤?昔隋末盗贼蜂起,天下大乱,民无定居,国无定主。髙祖义师一起,有摧枯破竹之易。至太宗受禅,则中外已廓清无事,于是一意抚民,自致太平。今陛下虽乗中兴之后,然北敌地大人众,非隋末四方分裂之比。敌酋虽曰不徳然亦未至虐用其民,又非如隋之失人心也。彼所据者中原,我所有者东南耳。以今准古,圗治固难。然而练兵以圗恢复,而用将之道或未尽;择人以守郡国,而责实之方或未至。今之急务,无乃在此乎?臣不敢泛引古事,姑以近事言之。夫若内若外,屯兵百万,其卒伍之勇怯,器甲之利钝,教习之精粗,人主安得尽知?不过责成大将而已。所谓大将,又不过数人。其择之也当审,其任之也当久。今颇不然,进或失之太简,退或失之太遽。彼既未尝为暖席计,则其下视之亦将如转石矣。号令何由而可信?纪律何由而可明乎?且如江州一军,自陛下即位始付苗定,其后戚方继之,甫一年而皇甫倜又继之;池州一军,始付时俊,其后王琪继之,甫半年而用秦琪,才十月而莫总继之,又十月而郭刚继之。数易如此,平居自守,臣犹虑其乏。」事何暇议进取哉?陛下谓功则未能有成,而臣所以疑用将之未尽者也。陛下深居九重,所赖以宣布恵泽者,莫切于郡守。奈何循良者十无二三,贪残昏▯者常居六七?是以仁心徳意无由下达,良法善政无由奉行。其间号称能吏者,知巧为名色,趂办财赋而已,民之失业,彼何恤焉?遐方僻郡,姑置勿言。临安者,陛下之行都也,耳目易接,虚实易考。观于増酒课一事,畧可见矣。夫酒者,国家之利源,令得其人则课増,令非其人则课亏,亦理之常。以此为殿最议赏罚可也。柰何顷年为守者,乃以増羡之数加诸▯入之额,▯额之外复求増羡,又添▯额,展转不已,殆且倍蓰于初。不幸令又非人,则多方渔取以充其数。夫民非昔贫而今富也,饮者非昔寡而今多也,顾取之如此,安得不困?近畿尚尔,谓逺方何?加又诸州长吏,倐来忽去,迎送靡定。且以二浙言之,婺州四年之间易守者五,平江四年之间易守者四,又其甚则秀州一年而四易守矣。用度何为而不窘?吏奸何为而不滋?民瘼何由而可苏?陛下欲安养黎元,俾遂生业,臣所以疑责实之方未至者此也。继今以往,愿陛下择将择守,审于其初而乆于其后,其命之也,必使条具:如之何而治军?如之何而治民?防年而某效可着,某弊可革;防年而某事可成,某害可除。要之以必致之期,示之以劝沮之方,兵庶防可强,民庶防可富。自治之防,孰急于此?未有能自治而不能治人者也。凡此二者,陛下因政要而问臣,臣亦因陛下俯询而献言,他固未敢及也。抑臣观政要凡十卷四十篇,既以魏徴论为君之道为首,又以魏徴论克终之道为末。盖太宗时惟徴为善谏,上有所问,必指近事以为据,而不为泛滥迂阔激讦之言,是以太宗乐闻而喜从之。治防成康,徴功为多。吴竞所取,厥有防哉?臣愿陛下思太宗广谏诤之徳,择忠实而无他,通眀而知大体者,引以自近,使嘉言日闻,治道日兴,何患其不贞观如也?若夫仁徳,帝王之髙致,陛下既以徴言为▯鉴,而自强不息矣,臣复何云?狂愚冒昧,惟眀主择焉。

译公道既已打开,就不愁没有贤人;国势既已振作,就不愁没有良将。内政全部办好,外来的侮辱就容易排除,那么陛下的聪明英武,以及继承艺祖基业的事业,到这时就更加光辉。陛下严肃恭敬、戒惧谨慎,承受光尧皇帝的托付,到这时也就没有辜负;这样便可以向上天祈求长久国命,万世延续而不穷。臣又听说,刘珙、张栻去世时,都留下遗奏;李椿、郑鉴离任时,也都献上嘉言。希望陛下取来这四位臣子的奏疏,一并留在圣心之中,采纳实行,这实在是社稷和百姓的幸运。臣将在田野中等待终老,永远隔绝于圣上的光明;如今若不进言,死后也有罪。臣所陈说的五件事,如果臣尚未死去,能够看到陛下施行它们,臣的志愿就完成了。冒昧烦扰圣听,臣惶恐俯伏等待治罪。” 乾道七年,权礼部侍郎周必大应对说:“臣仰想到陛下处理万机之余,没有什么嗜好,只是观览书史,只是以古人的言论和行为作为鉴戒。近来陛下阅读《贞观政要》,看到唐太宗与魏征讨论积德累仁、丰功厚利四件事的优劣,亲自书写并宣示给臣等;还自称即位十年,功业还没有成就,至于安养百姓,使他们完成生计,这正是今日的急务,陛下未尝不把它作为治理自身的良策,并让臣等极力陈述其是否恰当。凡有不足之处,都要毫不隐瞒地说明。只是臣的才智见识浅陋,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既然圣上谦下询问,臣怎敢不竭尽诚意!臣观察自古君主,有的沉溺于宴饮安逸,有的喜欢游乐,有的喜欢谗邪而厌恶忠直,有的开始勤于政事,时间久了便懈怠。陛下却不是这样,清心寡欲,进用贤人、罢退奸佞,出于天性;临政愿意求治,时间越久越勤勉。这本来是朝廷内外都知道的。然而治理成效还没有达到贞观时期,大概是时代不同吧?过去隋朝末年盗贼蜂起,天下大乱,百姓没有固定居所,国家没有确定的君主。唐高祖义师一起,就有摧枯拉朽、破竹般容易的形势。到太宗接受禅让时,内外已经廓清、没有什么事情,于是专心抚恤百姓,自然达到了太平。” 如今陛下虽然处在中兴之后,但北方敌人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并不是隋末四方分裂的情形。敌酋虽然说不上有德,却也没有到残虐地役使百姓的地步,又不像隋朝那样完全失去人心。他们占据的是中原,我国拥有的只是东南。以今日比照古代,谋求治理本来就困难。然而训练军队以谋求恢复,而任用将领的方法或许还没有做到尽善;选择人员守卫郡国,而考核实际功效的方法或许也还没有到位。今日的急务,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臣不敢泛泛援引古事,姑且只用近事来说。内外屯驻的军队有百万之多,他们士卒的勇怯、兵器铠甲的锋利或钝劣、训练的精细或粗疏,君主怎么能全部知道?不过是责成大将罢了。所谓大将,也不过几个人;选择他们应当审慎,任用他们应当长久。如今却很不一样:提升有时失于过于简略,罢退有时失于过于仓促。他们既然还没有坐稳职位,下面的人看待他们也会像搬动石头一样轻易。号令凭什么能够取信?纪律凭什么能够严明?比如江州一军,自陛下即位起先交给苗定,后来戚方接任,才一年皇甫倜又接任;池州一军,起初交给时俊,后来王琪接任,才半年又任用秦琪,刚十个月莫总接任,又过十个月郭刚接任。” 像这样屡次更换,即使平常只求自守,臣还担心它会疲敝,哪里还有时间商议进攻取胜的事呢?这就是陛下所说功业尚未成功,也是臣怀疑任用将领还没有做到尽善的原因。陛下深居九重,所依靠来宣扬恩惠、施行德泽的人,没有谁比郡守更切近。可是廉能善治的郡守十人中没有两三人,贪婪残暴、昏庸糊涂的却常有六七人。因此仁爱之心和德政无法向下传达,良法善政也无法得到奉行。其中号称能吏的,只知道巧立名目,追办财赋罢了;百姓失去产业,他们哪里会怜恤?偏远地区的郡县,姑且不说。临安是陛下的行都,耳目容易接触,虚实容易考察。从增加酒课一件事上,大略就可以看出。酒是国家的财利来源,任用得人,酒课就增加;任用不得人,酒课就减少,这是常理。用它来考核优劣、议定赏罚,本来可以。为什么近年担任郡守的人,却把增加的数额加到岁入定额上;在岁额之外又要求增加,增加之后又再提高岁额,反复不止,几乎比最初增加了五倍十倍。不幸如果所任又不是合适的人,便会想尽办法搜刮百姓来充数。百姓并不是过去贫穷而今天富裕,饮酒的人也不是过去少而今天多,只是这样搜取,怎么能不困苦呢?”}], 京城附近尚且如此,远方又会怎样呢?加上各州的长吏,忽来忽去,迎来送往没有定规。且以两浙来说,婺州四年之间换了五任知州,平江四年之间换了四任,尤其严重的是秀州一年之内竟四次更换知州。这样,费用怎能不困窘?吏治中的奸弊怎能不滋长?百姓的疾苦又凭什么得到缓解?陛下想要安定养育百姓,使他们能够成就自己的生业,臣之所以怀疑陛下责求实效的方法尚未到位,原因就在这里。从今以后,希望陛下选择将领、选择郡守,在任命之初审慎考察,任用之后长期不变;任命他们时,一定要让他们逐条说明:将怎样治理军队?将怎样治理百姓?到哪一年应当取得哪些显著成效,革除哪些弊病;到哪一年应当完成哪些事情,除去哪些祸害。要限定必须达到的期限,向他们说明奖赏和惩罚的办法,这样军队或许可以强盛,百姓或许可以富足。治理自身的办法,还有什么比这更紧要的呢?从来没有能够治理好自己,却不能治理别人的人。这两件事,是陛下根据政务要领询问臣,臣也因陛下俯身询问而进献意见,其他方面本来不敢涉及。臣又看《政要》共十卷四十篇,既以魏征论述为君之道的篇章开头,又以魏征论述善始善终之道的篇章作结。这是因为唐太宗时只有魏征善于进谏,皇上有所询问,他一定以近来的事情作为依据,不说空泛、迂阔、激烈攻讦的话,因此太宗乐于听取并欣然采纳。治理达到成康之治,魏征的功劳最大。吴兢所采录的内容,难道有别的用意吗?臣希望陛下思念太宗广泛听取谏诤的德行,选择忠诚实在、没有其他私心,通达明敏、懂得大体的人,引到身边任用,使有益的言论每天都能听到,治理国家的道理日益兴盛,哪里还担心不能达到贞观之治呢?至于仁德,这是帝王最高的境界;陛下既然把魏征的言论当作龟鉴,并且自强不息,臣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臣狂妄愚昧而冒昧进言,只希望明主加以选择。

必大又上言曰:「臣伏防圣恩赐对便坐,不敢泛为无益之论,上渎天听。谨列四事,惟陛下择焉。一曰重侍从以储将相。臣不复逺引祖宗故事,且以绍兴初言之。当时近臣往往极天下之选,故议论设施皆有可观,中兴之功不为无助。只自秦桧専政,以收集阘茸庸俗之士,充员备位,人才衰弱,职此之由。陛下忧勤十年,作成甚切。凡侍左右,无非亲擢,其能否贤不肖,岂逃睿鉴?臣愿陛下更赐留神,每进一人,不徒取一时之长,须可备它日之用,则人才见矣。」二曰増台谏以广耳目。臣闻人主深居九重,所赖以周知中外之利害,别白臣下之邪正者,台谏也。然好名者失于激讦,泥古者失于迂阔,听之未见其益,违之宁免归非?必欲得人,固亦难矣。臣愿陛下勿以其难遂虚其官,或博问详试而用之,或命忠信之臣而举之,必得端士,増广聦明,诚助治之大端也。三曰择曽任监司郡守人补郎员之缺。今之郎官分职中台,奉行政令,视汉盖加重矣。而六曹二十四司,惟户刑二部稍有正官,余多兼摄。以天下之大,曽任监司郡守者固多。愿诏二府择应格而才者授之,非独可振职业,亦足为异时侍从之储,此又当今之先务也。四曰久任监司郡守,责事功之成。夫数易之弊深矣。且以二年为任者论之,到官半年始知风俗,去替半年已懐归志,其间留心政事,仅有一▯。若又不待满而迁易,则弊何由不生乎?簿书缘絶,将迎劳费,特其小节耳。臣愿陛下坚持久任之说,深监数易之害,有治理效,且増秩赐金以须其成,庶防革茍简之风,塞侥幸之望,而循吏稍见于世矣。臣志在不欺,忘其狂瞽,无任昧死。必大又上言曰:「臣闻政如农功,春而耕,夏而耘,秋而收,冬而享其成。夲末先后,不可易也。故一日则有一日之效,一时则有一时之功。虽勤劳于前,而享富实于后,理之必至,无可疑者。昔勾践谋吴,可谓难矣,然范蠡不过三言:『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自初即位,至于七年,深思力行,不出乎此。一旦天应至矣,人事尽矣。蠡奋然曰:『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赢缩转化,后将悔之。』天节固然,唯谋不迁,此岂尝试而谩言,骤为而屡改也哉?陛下天纵神圣,锐意圗治,日往月来,今既十年,焦劳益甚,而大欲未得。夫去速者辰也,易失者时也。臣愿陛下以农功为准,以越语为念,立一定之规,要必致之期。若曰:一年抚民,则自春以及冬,视抚民之效如何;二年富国,则自春以及冬,视富国之效如何;三年彊兵,则自春以及冬,视彊兵之效如何。推是以往,凡复古之圗,致治之方,皆可以次第求以▯月俟而陛下十年之勤劳,亦为无负矣。」孟子曰:「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况陛下居天子之位乎?区区勾践,固不足道也。惟眀主留神,财幸。乾道中,秘书省正字林光朝上疏曰:「臣闻六籍之言,可通于万世;百王之事,如出于一辙。今载之六籍,散之传记,是皆百王之迹,故号为儒生者,窃窥其大畧,而可以献之旒扆之前也。陛下以天纵之圣,而有此日新之徳,羣臣望下风者,常若不及,况田野空乏之人,未尝厯他事,而欲守区区纸上之语,是宜陛下之所厌听也。然臣之所知者,不过纸上语耳。臣所谓百王之事如出一辙者,盖谓唐虞三代之事,何其缓而不迫也?舜不穷其民,譬之善驭者不穷其马,马之力常若有余,即驰骋先后,唯吾意之所出耳。舜尝以命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禹之治水,至于十有三年之久,夫排淮决泗,此岂一手一足之所能哉?汤以七十里而有天下,其徳为甚大,而其检身也常若不及;文王之化行乎江汉之域,而且谓其望道而未之见也。数圣人之行事,虽若不同,而其所为同者,一归于寛通简易之道耳。国家维持天下之具,跨汉越唐,其视百王乃如一日,肆陛下临御以来,求治为甚切,景徳、嘉祐二百年忠厚之俗,此不待更张,而天下自定也。然而凡欲进説者,往往引汉宣帝以为喻。宣帝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覇王之道杂用之,此宣帝之所由失也。唐虞三代之天下,是合天下之耳以为听,合天下之目以为视,合天下之耳目以为视听,而直道行焉。宣帝以吾之耳目可以尽天下之视听,鉴别为太精,隄防为太甚,号令为太烦,刑辟为太峻。臣虽愚瞽,实不欲举此数端于圣眀之代也。臣愿陛下开张道徳之化,崇尚寛简之风,使天下之人一归于景徳、嘉祐忠厚之俗,逺近流闻,知上所好,则百王之辙迹为不逺也。」

译必大又上奏说:“臣恭敬地承蒙圣恩,在便坐获得召对,不敢泛泛地发表无益的议论,冒犯上达天听。谨陈四件事,请陛下选择。一是提高侍从官的地位,使他们成为将来宰相的储备人才。臣不再远引祖宗旧事,姑且以绍兴初年说起。当时近臣往往都是天下精选的人才,所以他们的议论和施政措施都很值得称道,中兴的功业也并非没有助益。自从秦桧专权以来,专门收罗卑下庸俗之士,充数占位,人才日益衰弱,正是这个缘故。陛下忧劳勤政十年,栽培造就人才的用心十分迫切。凡是侍奉左右的人,无不是陛下亲自擢用的,他们能干还是无能、贤良还是不肖,难道能逃过陛下的明察吗?臣希望陛下更加留心,每进用一个人,不要只取他一时的长处,必须看他将来是否可以备用,这样人才就会显现出来。二是增加台谏官,以扩大耳目。臣听说,人主深居九重,所依赖的就是台谏官来全面了解内外利害,辨明臣下的邪正。然而好名的人失于激烈攻讦,拘泥古制的人失于迂阔;听取他们的意见,未必看得出益处,不听取他们,又难免被归咎为过失。若想真正得到合适的人才,本来就很困难。臣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困难便使这些官职空缺,或者广泛询问、详细考察后任用,或者命忠信之臣推荐他们;一定要得到端正之士,扩大陛下的聪明见闻,这确实是辅助治理的大事。” 三是选择曾任监司、郡守的人,补充郎官的缺额。如今郎官分掌中台事务,奉行行政命令,比汉代的职责大概更为重要了。然而六曹二十四司中,只有户部、刑部稍有专任正官,其余大多由他官兼摄。天下这样广大,曾任监司、郡守的人本来很多。希望陛下诏令二府选择符合资格而又有才干的人授予这些职位,这不但可以振兴官职本业,也足以作为将来侍从官的人才储备,这是当前又一项首要事务。四是让监司、郡守长期任职,责成他们取得政绩。频繁更换官员的弊端太深了。姑且以任期两年的人来说,到任半年才开始了解当地风俗,离任前半年已经怀有归去的念头,其间真正留心政事的,只有一年。如果又不等任期届满便升迁调换,弊端怎么会不产生呢?文书簿册因交接而中断,迎送劳费,不过是小事罢了。臣希望陛下坚持长期任职的主张,深切认识频繁更换的危害;如果治理有成效,就增加秩禄、赏赐金帛,等待他完成事业。这样或许可以革除苟且简略的风气,堵塞侥幸求进的希望,使循吏逐渐出现在世上。臣的心意在于不欺骗陛下,忘却自己狂妄昏昧,惶恐至极,冒死上奏。” 必大又上奏说:“臣听说,治理政事如同从事农功: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享受成果。本末先后不可颠倒。所以一天就有一天的成效,一时就有一时的功绩。虽然前面辛勤劳作,后来享有丰足的成果,这是事理必然达到的结果,没有什么可疑的。从前勾践谋划灭吴,可以说是困难极了,但范蠡不过说了三句话:‘保持盈满要顺应天时,挽救倾覆要依靠人事,节制事务要顺应地利。’从勾践刚即位到第七年,深思力行,都没有超出这三点。一天,天时已经应验,人事也已经尽到。范蠡振作地说:‘得到时机就不要懈怠,时机不会再来。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成为灾祸。盈缩转化,今后一定会后悔。’天时的节度本来如此,唯有谋划不能改变;这难道是试试看后随意说说,仓促施行后又屡屡更改吗?陛下天资神圣,锐意图谋治理,日月推移,如今已经十年,焦虑劳苦更加厉害,而最大的愿望仍未实现。离开得快的是时辰,容易失去的是时机。臣希望陛下以农功为准则,以越国的话为念,确立一定的规则,限定必须达到的期限。比如说:一年安抚百姓,那么就从春天到冬天,考察安抚百姓的成效如何;两年使国家富足,那么就从春天到冬天,考察使国家富足的成效如何;三年使军队强盛,那么就从春天到冬天,考察使军队强盛的成效如何。由此推及以后,凡是谋划恢复古制、实现治理的方法,都可以依次求取,按年月等待成效,这样陛下十年的辛勤劳苦,也就不会白费了。”孟子说:“诸侯中有施行周文王政令的,七年之内,一定能够在天下施行王政。”何况陛下处在天子的位置上呢?区区勾践,本来就不值得称道。只希望明主留心,幸甚。乾道年间,秘书省正字林光朝上疏说:“臣听说,六经中的言论可以通用于万世;百代帝王的事情,好像都出自同一条道路。如今记载在六经中、散见于传记里的,都是百代帝王的事迹,所以号称儒生的人,私下窥见其中的大略,便可以把它进献到陛下御座之前。陛下具有上天赋予的圣明,又有日新其德的修养,群臣仰望陛下的风范,常常唯恐赶不上,何况臣这种来自田野、贫困空乏的人,从未经历过其他事务,只想拘守纸面上区区的言语,确实是陛下所厌听的。然而臣所知道的,也不过是纸面上的话。臣所说百代帝王的事情如出一辙,是指唐尧、虞舜和三代的事情:为什么都那样从容舒缓而不急迫呢?舜不把百姓逼到困穷,就像善于驾驭马匹的人不把马驱使到力竭;马的力量常常仿佛有余,这样无论驰骋先后,都只依我的意愿。舜曾经这样告诫禹:‘你只要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能;你只要不自矜功劳,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功。’禹治水长达十三年,疏导淮水、决开泗水,这难道是一手一足所能完成的吗?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取得天下,他的德行非常广大,但约束自身时常常像唯恐赶不上;周文王的教化施行于江汉地区,而且还说自己仰望大道却没有看见它。列举这些圣人的行事,虽然表面上似乎不同,但他们所做的相同之处,最终都归于宽通简易的道路。国家维持天下的办法,跨越汉、唐以来的时代;在百代帝王看来,仿佛只是同一天。因此陛下即位以来,求治十分迫切。景德、嘉祐二百年形成的忠厚风俗,不必另行更张,天下自然会安定。然而凡是想进言的人,往往都拿汉宣帝作比喻。宣帝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就是把霸道、王道混杂使用;这正是宣帝失误的原因。唐尧、虞舜、三代治理天下,是汇合天下人的耳朵来听,汇合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以天下人的耳目共同作为视听,于是正直之道得以推行。宣帝却认为凭自己的耳目就可以穷尽天下人的视听,因而鉴别过于精细,防范过于严密,号令过于繁多,刑罚过于严酷。臣虽然愚昧昏聩,实在不愿在圣明的时代提出这几方面的问题。臣希望陛下发扬道德教化,崇尚宽厚简约的风气,使天下人一同归于景德、嘉祐年间忠厚的风俗;远近之人都能听闻,知道陛下所喜好的,那么百代帝王的治道踪迹就不远了。”

光朝又上疏曰:「臣闻天下有杂然功利之说,有仁义根株不可易之论。所谓功利之説,仅可以集事,而不暇为他计也。孟子生于战国纵横离合之际,不肯为一毫功利之说,而其所道者,是皆生民日用之事,此所谓仁义根株不可易者也。唐之刘晏,号为善治财赋者,晏之长技,世所未易晓。江淮百物如渊薮之积,唐人毎借此以支西北。今以江淮所自出,且无转输飞挽之劳,然尝患其不给,何耶?晏之治财赋,在当时无异说,及其最后,晏之故吏有愤切数语,然后知晏之本意,盖得夫孟子仁义根株之说。开元中,天下户口以千万计,至徳以来,十耗其九,及晏充使,天下戸才二百万,于是罢无名之敛,而又不加调。起广徳二年,尽建中元年,増天下户三百余万。晏之本意,以为戸口日羡,则人力所成就者众,田莱日辟,絍织日多,而货财日广也。晏之治财赋,其原出于此,是以敛不及民,而用度自足,非世之所谓功利偶然之说也。功利之说,施之于战国,孟子犹以为不可,况今天下兼爱南北,而江淮帖然,其他方隅曽无更递之戍,此仁义根株之说不可不早定也。臣愿陛下通计天下户口,取其丰耗多寡之数,为州县殿最可乎?内而版曹,外而部使者,必有能推眀晏之本意者,此孟子之所谓王道,而晏尝用之矣,非臣之空言也。」淳熈间刘光祖对策曰:「臣闻帝王之治,守约而不求详,任道而不役智,广览兼听而未尝自用。夫自用则多失,兼听则多得。役智愈精则违道愈逺,而求详太过则天下之事日繁。故曰:『端其本,万事理』,此古今治道之要务也。臣窃惟皇帝陛下即大位以来,将八年于兹,宵衣旰食,求所以补弊兴滞者,无所不用其至矣,而行之愈勤,邈然望治効而未之见。今者策臣等扵廷,意欲闻切直笃实之言,以药当世之病。虽臣昧陋,岂敢诵圣徳而忘苦言,以负陛下眀诏哉?且陛下之所谓十数条者,臣已详闻之矣。上之论古帝王因时为治之不同,次之论当今弊政之不一,而所施之先务,将求所以美教化,省刑罚,清官曹,察循吏,厚士风,变民俗,广储以足食,蠲赋以裕人,劝农桑以辟田畴,任使者以求民瘼。至扵旁搜遗逸,隂察武勇,屯田积谷,择帅安边之事,凡若此▯杂然靡所不思。陛下之用心,可谓勤且劳矣。陛下之为政,可谓精且核矣。然而七八年之间,勤劳而不倦,总核而不置者,凡皆为此,而是十数者之中,未有一二效焉。何哉?则以陛下未得其本故也。且陛下睿察太精,宸防太严,求治太速,喜功太甚,夫是以勤劳而无益,緫核而无补。臣非敢空言也。臣意陛下之诸臣发言盈庭,目前之计易入,而乆逺之计难効,督责之论似切,寛大之言似迂,机智之谋似辨,老成之谋似拙。如是则圣听之所向,在彼而不在此矣。凡臣之所欲言者,与陛下之所欲行者异,陛下得无谓臣言为书生不急之常谈而忽弃之?虚心以察焉,则臣之狂言不为虚语也。臣窃见比年以来,天变见于上,民心揺于下,饥馑连年,盗贼须时而起,风俗薄恶,纪纲陵夷,夫此岂细事也?陛下试反覆思之。今将革弊而弊愈甚,将治法而法益失者,其咎安在?而左右之臣方且为兵刑财利。」之説奋发果敢之论,以此迎合主意,曰:“如此而可以大有为扵时,此岂不大失也哉?”故臣▯陛下操其本,治其要用人而不自用,然后向之所问十数条者,可得而举也。臣不胜区区,谨昧死上愚对。臣伏读圣策曰:“盖闻虞舜无为而天下治,周文王则日昃不遑暇食。汉文寛厚长者,务以徳化民;而宣帝则严緫核之政,以法绳下。此四君者,为道不同,同归于治。然则劳逸寛猛之宜,亦各因其世耶?”朕以菲薄,获承丕绪,循尧之道,兢业万机,罔敢逸豫,亦惟法古帝王是训是式,八年于此矣,而徳有所未至,信有所未孚,▯政尚多,虚文尚胜者,臣有以见陛下思古之治,酌今之宜,盖将师文王之忧勤,法宣帝之总核,以此举当今之▯政,而扫末世之虚文也。臣知之矣,而窃有説焉。臣尝谓舜、文王劳逸之迹虽殊,至其以道自任,以事任人者,盖同辙而趋也。

译光朝又上疏说:“臣听说,天下有纷杂的功利之说,也有仁义根本不可改变的主张。所谓功利之说,只能用来完成事情,来不及作其他长远谋划。孟子生在战国纵横、离合的时代,不肯说一丝一毫的功利之言,而他所讲的,都是百姓日常生活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仁义根本不可改变的道理。唐代刘晏,号称善于治理财赋;刘晏治理财赋的长处,世人至今不容易明白。江淮地区各种物产像深渊和薮泽一样聚积,唐人常常借此供给西北。如今江淮自身出产的物资尚且没有转运飞挽的劳苦,却还常常担心供给不足,为什么呢?刘晏治理财赋,在当时没有别的说法;到了最后,刘晏的旧属官员有几句愤激恳切的话,这才知道刘晏的本意,原来是符合孟子所说仁义根本的道理。开元年间,天下户口以千万计算;自至德以来,十成耗损了九成。到刘晏充任使者时,天下户数才二百万,于是停止没有名目的征敛,又不增加调发。从广德二年开始,到建中元年结束,天下户数增加了三百多万。刘晏的本意,是认为户口日益增加,那么人的力量所能成就的事情就多,田地日益开辟,纺织日益增多,货财也日益广大。刘晏治理财赋,根源就在这里,所以征敛没有达到百姓身上,而国家用度自然充足,并不是世人所谓偶然的功利之说。功利之说施用于战国时代,孟子尚且认为不可,何况如今天下南北兼爱,江淮安定,其他地方也没有更番戍守;这种仁义根本的道理,不可不早日确定。臣希望陛下全面统计天下户口,取其丰歉、增减和多少的数字,用来评定州县的优劣,可以吗?内有版曹,外有部使者,一定有人能够推明刘晏的本意;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王道,而刘晏也曾经实行过,并不是臣的空话。” 淳熙年间,刘光祖在对策中说:“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掌握大原则而不苛求详尽,任用正道而不役使自己的才智,广泛阅览、兼听各方却从不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就多有失误,兼听就多有所得。越是过分运用才智,离正道就越远;越是过分追求详尽,天下事务就越繁杂。所以说:‘端正根本,万事就会得到治理。’这是古今治道的要务。臣私下想到,皇帝陛下即位以来,到现在将近八年,早起晚睡、废寝忘食,想要补救弊病、振兴停滞,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可是施行得越勤勉,远远望去治理的成效却仍未见到。如今陛下在朝廷策问我们这些臣子,是想听到切直笃实的言论,以医治当世的弊病。臣虽然昏昧浅陋,难道敢只颂扬圣德而忘记苦口直言,辜负陛下的明诏吗?况且陛下所说的十几条问题,臣已经详细听闻了。上面论述古代帝王因时制宜而治理的不同,下面论述当今弊政的种种不同;所提出的首要措施,是寻求改善教化、减少刑罚、澄清官署、察举循吏、厚植士风、改变民俗、扩大储备以使粮食充足、减免赋税以使百姓宽裕、劝勉农桑以开辟田地、任用使者以求知民间疾苦。至于广泛访求遗逸人才、暗中察访勇武之士、屯田积谷、选择将帅以安定边疆等事情,凡属这一类的,没有不杂然考虑到的。陛下的用心,可以说勤劳而辛苦了;陛下施行政事,可以说精细而核实了。然而七八年之间,勤劳不倦怠,综合考核而不放置,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些事情,但这十几项中却没有一两项取得成效。为什么呢?是因为陛下没有掌握根本。况且陛下的明察过于精细,宫中的防范过于严密,求治过于急迫,喜好功名成效过于厉害,所以勤劳而没有益处,综合考核而没有补益。臣不敢只是说空话。臣认为陛下群臣在朝廷上发言充斥庭中,眼前的办法容易被采纳,长远的办法难以见效;督促责罚的言论似乎切实,宽大仁厚的言论似乎迂阔;机巧聪慧的谋略似乎善辩,老成持重的谋略似乎笨拙。这样一来,圣明听取意见的方向就偏向那些方面,而不在这些方面了。凡是臣想要说的,与陛下想要施行的不同,陛下难道会认为臣的言论是书生不急之务的寻常空谈而忽略抛弃吗?请虚心考察,那么臣的狂妄之言就不是空话。臣私下看到,近年以来,上天显现灾变,下面民心动摇,饥荒连年,盗贼不时兴起,风俗浅薄败坏,纲纪日渐衰败,这难道是小事吗?请陛下反复思考。如今将要革除弊病,弊病反而更加严重;将要整治法令,法令反而更加失效,这过错究竟在哪里?可是左右近臣正以兵、刑、财、利之类的说法,奋发提出果敢的主张,以此迎合陛下的心意,说:‘这样做就可以在当今大有作为,这难道不是大错吗?’所以臣希望陛下把握根本,治理要务,任用他人而不自以为是;这样,先前所询问的十几条事务,才可以逐项实行。臣不胜区区诚意,谨昧死进献愚见。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圣策说:‘听说虞舜无为而天下得到治理,周文王则太阳偏西还无暇吃饭;汉文帝是宽厚长者,致力于用德教化百姓;汉宣帝却施行严厉而综合考核的政令,用法令约束臣下。这四位君主,治道不同,却同样归于治理。那么劳逸、宽猛的适宜程度,也各自是因应他们所处的时代吗?’陛下说:‘朕资质浅薄,却有幸承受大统,遵循尧的道路,兢兢业业处理万机,不敢安逸享乐,也只是以古代帝王为法则、为训式,到现在八年了;但德行还有未能达到的地方,信用还有未能取得的地方,弊政仍然很多,空文仍然胜过实际。臣由此看出,陛下是思念古代的治理,斟酌今日的适宜,打算学习文王的忧劳勤政,效法宣帝的综合考核,用这些办法革除当今的弊政,扫除末世的空文。臣已经明白这一点,但私下还有话要说。臣曾认为,舜和文王劳逸的表现虽然不同,但至于把正道作为自己的责任、把具体事务交给人去办理,他们大体是同一条道路。’

汉文、宣致治之迹虽近,至其寛猛之分,使徳胜而汉泽厚,法胜而汉泽衰者,是未可同日而语也。臣请为陛下陈之。臣尝读书,考虞舜之所以无为而治者,盖当是时,遵尧之道,未尝以一毫私智加其间,凡天下之事,悉举而任之九官:曰禹,汝平水土;曰后稷,汝播百谷;曰契,汝敷五教在寛;曰防,汝典乐教胄子;曰臯陶,汝眀刑,以至垂之工,益之虞,龙之出纳,皆信之笃,任之专,三载而考绩,三考而黜▯其人。舜之所以无为而治者,盖得任人之道故也。至扵文王,岂不然哉?文王之所以忧勤,日且昃而犹不暇食者,方是时,纣之虐政,迫民扵水火之中,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夫是以谨身修政,而至扵忧勤焉。然而文王之政则有在矣,勤于大,不勤扵细,以道为本,以事为末也。文王之时,所谓“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走,予曰有御侮”者,盖文王惟知择人而任之而已,不与焉。盖周公教成王曰:“文王”罔攸兼扵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夫一国之事,亦非轻矣。而文王既委之人,则不敢兼且知焉。诚以为任之不专,则责治之无所也。是舜文王一道也。今陛下独知师文王之忧勤,而不能任人以为治。臣之所以妄意陛下不能任人以为治者,臣以为天子之职,莫大扵任相。今陛下置相,而独取夫奉职守法、顺旨而易制者充焉。凡今宰相之事,不过奉行文书条理而已矣。一政事无不从中治也,一听防无不▯已出也。陛下好自用,而使宰相循循而入,唯唯而退。臣不知陛下亦安赖是为哉?且君犹元首,臣犹股肱也。陛下弃股肱而运动,废耳目而视听。臣恐宰相权轻,则近习得以乗间而议政,此大不可也。东汉之事可鉴矣。光武惩王氏窃国之祸,矫枉过正,虽寇邓耿贾之贤,而犹不大任之以吏事。责三公不十余年之间,而易置者凡十数,折辱如奴▯,来去如传舍。子孙承之,终东汉之世,卒以宰相之权轻,而其天下抟弄扵后戚宦寺之手,可哀也已。今日之事,陛下当用老成忠直、识虑过人者礼而任之,勿间勿疑,而使得専意扵当今之大计,则舜文之治,陛下得之矣。自古及今,未有不任宰相而能为治,陛下之所宜察也。若夫汉文以徳化人,汉宣以法绳下,是二君者,臣不敢以宣帝望陛下也。臣读史观文帝之治,温然有三代之风,劝力田而务农者众,除肉刑而犯法者寡,惇孝弟而尺布斗粟之謡,可以见民徳之归厚;省力役而红腐贯朽之积,可以知治効之必至;听张释之不用啬夫之辩口,而秦亟疾苛察之风为之衰息;与匈奴俱弃细故,偕之大道,而疮痍之民得以休养。凡此之务,皆孟子言扵战国不见信用者,而文帝乃防行之。文帝之治纯扵徳,故能基四百年之业,则其所以结民者至矣。若夫宣帝之中兴,其一时之政,非不美也。然而其役智也察,其用法也深,信赏必罚之间,中和之意亡矣。盖寛饶以忠直见杀,而王成以欺伪见褒。当是时,有识之士察微而知著者,咸谓徳不足而法有余。汉之业未有不暂兴而亟衰者也。王吉、路温舒皆长者之言,而谓为迂阔,不见听用。自今观之,衰汉之业者,岂不自神爵、五鳯之间诛名责实之过哉?陛下徒察其励精緫核之迹,以为算计见効优扵孝文,此羣臣之説误陛下也。臣窃观今日之治,谓之责实而失实,莫大焉。凡天子欲有为,则羣臣以有为之説进。陛下喜辩给,故朴忠者退,而机巧者自饰扵其间。陛下好才智,故沈厚有谋者或不见察,而轻矫自售者得逞扵其内。陛下重武夫,而儒者为迂阔之具。陛下思法吏,而忠厚之人防不职之罚。凡此皆宣帝之失也,而陛下又无魏相、丙吉之徒为之佐。臣恐有其失无其治也。臣非不知陛下之意,盖将举弊政而更新之。然臣窃惟当今事势,虽有缓病,而不可绳之以急政;虽若无法,而不可一之扵用法。以急政救缓病,以用法救无法,臣恐今日之治,行之不得其中,则衰乱继之。故天下大器也,噐乆不用则蠧空其中。然而举败器而急持之,则破壊分裂,不可复为全器矣。病之深者,非一夕可攻而复。今者百药皆试矣,怒其不为功,而以毒攻之,使异时良医措手之无所,此甚可思而动也。故臣愿陛下廓然立乎广大之域,坦然行乎仁义之途,勿邀近功,勿喜小利,急当今之所缓,缓当今之所急,则宣帝之治,陛下当自过之。柰何欲効杂覇之主乎?臣之所论劳逸寛猛之说如此,陛下勿徒谓各因其时而已也。陛下自以为徳有所未至,信有所未孚,此诚未至且未孚也。

译汉文帝、汉宣帝造成治理成效的情形虽然相近,但他们宽严的区别在于:以德为胜,汉朝的恩泽就深厚;以法为胜,汉朝的恩泽就衰薄,这两者不能同日而语。请允许臣为陛下陈述。臣曾读书考察虞舜之所以无为而治,大概是因为当时遵循尧的道路,从未把一丝一毫的私智加在其中;天下所有事务,全都交给九官办理:对禹说‘你平治水土’;对后稷说‘你播种百谷’;对契说‘你施行五教,要宽厚’;对夔说‘你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对皋陶说‘你明察刑罚’;直到让垂掌管百工、让益掌管山泽、让龙负责出纳政令,无不充分信任、专一任用,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罢免或提升其人。舜能够无为而治,大概是因为掌握了任用人的方法。至于文王,难道不是这样吗?文王之所以忧劳勤政,太阳偏西仍无暇吃饭,是因为当时纣的暴政把百姓逼入水深火热之中;文王把百姓的痛苦看得如同自身受伤,仰望大道却没有看见,所以谨慎修身、整治政事,以至于忧劳勤政。然而文王的政事也有重点:勤于大事,不勤于细务;以正道为根本,以具体事务为末节。文王时代所说的‘我有疏附之臣,我有先后之臣,我有奔走之臣,我有御侮之臣’,大概只是文王懂得选择人才并任用他们,具体事务并不亲自参与。周公教导成王说:‘文王不曾把众多言语、众多诉讼、众多慎重事务都兼管,只是教导、任用主管这些事务的官员和牧守;对于众多诉讼、众多慎重事务,文王不敢亲自过问。’一个国家的事务,也不是轻微的;但文王既然交给别人办理,就不敢一概兼管并亲自了解。实在是因为任用人不专一,就没有地方追究治理的责任。这就是舜和文王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只知道学习文王的忧劳勤政,却不能任用人才来治理国家。臣之所以冒昧认为陛下不能任用人才治理国家,是因为臣认为天子的职责没有比任用宰相更大的。如今陛下设置宰相,却专门选择那些奉行职守、遵守法令、顺从旨意而容易控制的人来充任。现今宰相的事务,不过是奉行文书、整理条理罢了。一切政事无不从宫中裁决,一切听闻无不出自陛下。陛下喜欢亲自决断,使宰相恭顺地进见,唯唯诺诺地退下。臣不知道陛下又何必依赖这样的宰相呢?况且君主如同人的头部,臣下如同人的股肱。陛下抛弃股肱而自行运动,废弃耳目而自行视听。臣恐怕宰相权力轻弱,近习之人便可以乘机参与议政,这是万万不可的。东汉的事情足以作为鉴戒。光武帝鉴于王氏窃国的祸患,矫枉过正,即使寇恂、邓禹、耿弇、贾复这样的贤臣,也仍不大任用他们处理政事。” 责罚三公不到十多年,便更换安置了十几次;对他们折辱如同奴隶,来去如同旅舍中的过客。子孙沿袭这种做法,直到东汉末年,终于造成宰相权力轻弱,天下被外戚和宦官掌握玩弄,实在可悲。今天的事情,陛下应当以礼相待并任用老成忠直、见识谋虑超过常人的人,不要对他们有所间隔,也不要怀疑他们,使他们能够专心处理当今的大计;这样,舜和文王的治理,陛下就可以得到了。自古以来,从没有不任用宰相却能够治理好国家的,这正是陛下应当明察的。至于汉文帝用德教化百姓、汉宣帝用法令约束臣下,这两位君主,臣不敢拿宣帝来要求陛下。臣读史考察文帝的治理,温厚而具有三代遗风:劝勉百姓努力耕田、从事农业的人很多;废除肉刑,犯法的人很少;崇尚孝悌,‘一尺布、斗粟’的歌谣可以看出民德归于厚重;减少劳役,仓库中红腐的粮食和串钱朽坏的积蓄,可以知道治理成效必然到来;听从张释之的意见,不采用啬夫能言善辩的说辞,使秦朝急切严苛、过分察究的风气因此衰止;同匈奴一起放弃细小的旧怨,共同走向大道,使饱受创伤的百姓得以休养。这些措施,都是孟子在战国时所说却没有被采用的,而文帝竟能实行它们。文帝的治理纯粹依靠德行,所以能够奠定四百年基业;他用来团结百姓的办法,可以说达到极致。至于宣帝的中兴,他一时的政绩并非不好;然而他运用才智过于苛察,使用法令过于深刻,在赏罚必信必行之间,已经没有中和之意。大概是因为宽饶以忠直获罪被杀,而王成却因欺诈虚伪得到褒奖。当时有见识、能察微知著的人,都说德行不足而法令有余。汉朝的基业没有不暂时兴盛而很快衰败的。王吉、路温舒所说都是长者的言论,却被认为迂阔,不被听取任用。从今天看来,使汉朝基业衰败的,难道不是神爵、五凤年间过分诛责名声、追求实效的错误吗?陛下只看到宣帝励精图治、综合考核的表面,以为他的谋划成效优于孝文帝,这是群臣的说法误导了陛下。臣私下观察今日的治理,说是责求实效却失掉实效,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凡是天子想要有所作为,群臣就用有所作为的说法进言。陛下喜欢能言善辩的人,所以朴实忠厚的人退避,而机巧之人在其中自我装饰。陛下喜好才智,所以深沉厚重而有谋略的人有时得不到察识,而轻浮矫饰、急于自我推销的人却得以在朝中得逞。陛下重视武夫,于是儒者被看成迂阔无用之人。陛下重视法吏,于是忠厚之人也害怕受到不称职的惩罚。这些全都是宣帝的过失,而陛下又没有魏相、丙吉那样的人辅佐。我恐怕陛下有他的过失,却没有他的治理。臣并非不知道陛下的用意,大概是想革除弊政而使之更新。然而臣私下认为,当今的形势虽然有积缓成病的毛病,却不能用急切的政令去约束;虽然看起来像没有法度,却不能一概用严法治理。用急政挽救积缓之病,用严法挽救无法之弊,臣恐怕今日的治理如果施行不能合乎中道,衰败和混乱就会接踵而来。所以天下是一个大器,器物长久不用,内部就会蛀空;但如果举起一件已经败坏的器物而急忙扶持它,就会破坏分裂,再也不能恢复为完整器物。病得深重,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攻治恢复的。如今各种药都已经试过了,却因它们没有见效而发怒,改用毒药攻治,使将来的良医无从下手,这件事非常值得思考后再行动。因此臣希望陛下豁然立于广大境界,坦然行走在仁义道路上,不要追求眼前小功,不要喜欢短暂小利;应当急于处理当今所轻缓的事情,缓于处理当今所急迫的事情。这样,陛下的治理自然会超过宣帝,何必还要仿效杂用霸道的君主呢?臣所论劳逸、宽猛的道理就是如此,陛下不要只说各自因应时代而已。陛下自己说德行还有未达到之处、信用还有未能取得之处,这确实是德行尚未达到、信用尚未取得。

陛下承大统以来,求古帝王之治而训式之,然师文王之忧勤而不师其任人,喜宣帝之总核而不察其杂覇,则徳何以至?信何以孚欤?数年之间,行之不为不力,而阙政尚多,虚文尚胜。则是陛下之已行者,未得其道,盍亦反其本而已矣?此大事也,故臣反覆详言之如此。臣伏读圣策曰:“敦朴以示化,而逾制者尚繁;钦恤以祥刑,而抵法者尚众。”臣有以见陛下欲美教化、省刑罚之意甚切也。臣闻民无有不可化,而患化之之道未至;刑无有不可措,而患措之之心未切。汉之文帝,闵秦俗之奢丽无法也,躬为俭约以先之,衣弋绨之衣,惜露台之费。帝王举动敦朴如此,而当时之民犹且富人大贾,而帝服倡优下贱而后饰者,往往有之。文帝不以罪民也,而愈自黜降,期于必化。卒之革秦之俗为汉之俗者,文帝敦朴之功也。今陛下俭约之徳,虽逺方夷狄皆知之,然而后宫妃嫔以华靡相尚者有矣,岂能皆衣不曵地如汉夫人乎?执政侍臣以声色自奉者有矣,岂能皆清俭自守如唐杨绾乎?刑之扵家,然后可以化之扵国;为之扵近,然后可以効之扵逺。然则敦朴之化,臣▯陛下力行之而已矣。唐之太宗,见隋乱之初定也,用魏徴之言,勉行仁义。贞观之末,▯断死罪二十九人,防至刑措。太宗勉强以行仁义,犹足以收刑措之功。向使信封伦之説,一切以鬼蜮待其民,法令宻于猬毛,诛罚甚于汤火,则刑者相望,犯者相继,虽有百臯陶,无益扵愚民之陷溺而抵死也。今陛下钦恤之诏虽曰屡下,而诚心不加焉。俗吏不知爱护赤子,而以斩罚煆炼为治,用法酷急,循文刻深,赂贿公行,而无辜防戮至扵穷极根株,网罗罣误者尚多有之。而陛下又躬行督责之政,奬用武健之吏,以此示之,臣谓刑人之众,无恠也。然则钦恤之意,臣▯陛下允蹈之而已矣。臣伏读圣策曰:“严入仕之途,而铨曹犹未清察;长民之官,而循吏犹未着。”臣有以见陛下欲清冗官用循吏之意,甚至也。臣闻古之立法者,禁其一,必开其一;古之责吏者,责其实,必畧其文。唐陆贽劝徳宗爱惜名器,虽虚爵不以妄予,可谓严矣。至其论考课之法,则曰:覈才取吏有三术焉:一曰拔擢,以旌其异能;二曰黜罢,以纠其失职;三曰序进,以谨其守常。如此则髙课者骤升,无庸者亟退,其余绩非出▯守不败官,则循以常资,约以定限。贽扵法度之外所建如此,则清吏道之源也。今日严铨试之法,重任子之举,申实厯之禁,革岳祠之幸,行之以渐,议者自息。然臣独扵限员改秩之事,必谓不可,此贤愚同滞之弊也。当今行陆贽之三术,然后功过白而黜陟眀,吏道之不清,非所患矣。故臣曰:禁其一,必开其一者,此也。汉龚遂为渤海太守,请扵帝曰:勿拘臣以微文,臣请得以便宜治。故遂之政,非俗吏之所能为。今也令顾守,守顾监司,上下相承,虚文自营,期扵免过,盖目之外有不见,足之外有不履也。簿书期会之间,一不报则大吏谴至,尚何暇为古循吏之事乎?陛下恵恤元元,精择守令,不可谓不加意也。臣谓宜于召对之时,察其人忠实可用,则许之以凡爱利之政,得自为之,如此则循吏之効当不愧于两汉矣。故臣曰:责其实,必畧其文者,此也。臣伏读圣策,叹士风之未厚,悼民俗之未淳,臣独至此而有激焉,曰:此陛下事也。士风之所以未厚者,是陛下轻之故也;民俗之所以未淳者,是陛下忽之故也。夫以士风之未厚为陛下轻之者,臣闻鲁甘齐饵而孔子行,秦任恵文而四皓隠,汉杀三良而二疎去。何则?此三君者意不在士也。然孔子行而鲁弱,四皓隠而秦亡,二疎去而汉亦衰矣。盖士重则国重,士轻则国轻。自古人君轻士,则士散而之田亩,遁而伏山林,非其时也,深藏而不仕。至扵浮薄轻伪之徒,贪冒嗜利而无耻者,然后陷爵禄而不知出触刑辟,而不知悔,此士风之所以防,上之所以待士者益薄,士之所以自待者益不重而轻。臣不意乃扵今而见此也。近时士人知有爵禄,不知有礼义,岂惟陛下贱之,虽臣亦贱之也。然陛下过矣。臣闻之,陛下尝谓取人不必由此,至以科举为可废,学官为可罢,臣不觉中夜叹息,自愤近世士风之不立,至令人主有厌薄吾徒之意,则吾徒之罪也。然驽马之不进,而因欲废车;粃粟之不良,而因欲废食,虽陛下亦知无是理矣。胎卵之不杀,则麟鳯来集;鱼鳖之各遂,则▯龙来游。

译陛下承继大统以来,寻求古代帝王的治理来作为训式;然而只学习文王的忧劳勤政,却不学习他任用人才,只喜爱宣帝综合考核的一面,却不察看他杂用霸道的一面,那么德行凭什么达到?信用凭什么取得呢?几年之间,施行这些办法不能说不努力,但缺失的政务仍然很多,空文仍然胜过实际。这说明陛下已经施行的办法没有得到正确的治道,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呢?这是大事,所以臣才反复详细地说到这里。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圣策说:‘以敦厚质朴来显示教化,但越过制度犯法的人仍然很多;以敬慎怜恤来施行祥刑,但触犯法律的人仍然很多。’臣由此看出,陛下想要改善教化、减少刑罚的心意十分迫切。臣听说,百姓没有不能教化的,所担心的是教化的方法没有达到;刑罚没有不能停止的,所担心的是停止刑罚的心意不够坚定。汉文帝怜悯秦代风俗奢侈华丽、没有法度,亲自实行俭约来作表率,穿黑色粗绨衣,爱惜修建露台的费用。帝王的举动如此敦厚俭朴,当时百姓中仍有富人和大商人穿着帝王服饰,歌伎优伶和下贱之人后来才穿的服饰,也常常有人穿。文帝没有因此治罪百姓,反而更加自我贬抑降损,期望一定教化成功。最终革除秦代风俗而形成汉代风俗,正是文帝敦厚俭朴的功劳。如今陛下俭约的德行,即使远方夷狄都知道;然而后宫妃嫔中仍有以华丽奢靡相互攀比的,难道能都像汉代夫人那样穿衣不拖曳到地吗?执政和侍臣中仍有以声色自我供养的,难道能都像唐代杨绾那样清廉俭朴、自我守持吗?先从家庭中实行,然后才能在国家中教化;先在近处实行,然后才能使远方效法。既然如此,敦厚质朴的教化,臣希望陛下努力实行罢了。唐太宗看到隋朝乱局刚刚平定,采纳魏征的意见,勉力实行仁义。贞观末年,一年判处死罪的只有二十九人,几乎达到停止刑罚的境地。太宗勉强实行仁义,尚且足以取得刑罚废止的功效。假如当初听信封伦的说法,把百姓一概当作鬼蜮来对待,法令比刺猬的毛还密,诛罚比汤火还酷,那么受刑的人将接连不断,犯法的人也会接踵而来,即使有一百个皋陶,对愚昧百姓陷入罪网、被判死刑也没有帮助。如今陛下关于敬慎怜恤的诏令虽然屡次下达,但实际诚心并未增加。庸俗官吏不知道爱护百姓,却把严刑斩罚、苛刻拷治当作治理;用法残酷急迫,拘泥文书而刻深,贿赂公然流行,无辜者被杀,甚至追究到穷尽根株,仍有许多被网罗、因牵连而误入罪法的人。陛下又亲自实行督促责罚的政务,奖用强悍严酷的官吏,以此向他们示范,臣认为受刑的人众多,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既然如此,关于敬慎怜恤的心意,臣希望陛下真正履行它罢了。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圣策说:‘严格限制入仕的途径,但铨曹仍未能清明考察;任用治理百姓的官员,但循吏仍未显著。’臣由此看出,陛下想要澄清冗官、任用循吏的心意非常深切。臣听说,古代立法,禁止其中一项,必定同时开放另一项;古代责求官吏,责求实际政绩,必定略去烦琐文饰。唐代陆贽劝德宗爱惜名器,即使是虚有其名的爵位也不随意授予,可以说是严格了。至于他论述考课之法时说:考核才能、选取官吏有三种办法:一是拔擢,以表彰特别的才能;二是黜罢,以纠正失职;三是循序升进,以谨慎对待守常任职的人。这样,考课优异的人迅速升迁,无能的人迅速退黜;其余人中,若功绩并未超出同类、能够守住职位而不败坏官事的,就按照通常资序,限定一定期限逐步升迁。陆贽在法度之外提出这些办法,是澄清吏治根源的做法。如今严格铨试之法,重视任子推荐,申明实际履历的禁令,革除凭借岳祠求幸进之事,逐步施行之后,议论的人自然会停止。然而臣唯独认为,限额改秩之事必定不可行,这是贤者和愚者一同停滞的弊病。当今实行陆贽所说的三种办法,然后功过分明、黜陟清楚,吏治不清就不再是值得忧虑的事了。所以臣说,禁止一项,必定要开放一项,说的就是这个。汉代龚遂任渤海太守时,请求皇帝说:不要用细小文法拘束臣,臣请求能够根据实际情况权宜治理。因此龚遂的政绩,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如今是县令顾忌郡守,郡守又顾忌监司,上下相承,只经营空文,期望免除过错;大概眼睛所能看到的范围之外便不再看,脚所能走到的范围之外便不再走。在处理文书、应付期限会期之间,只要一次不上报,大官的谴责便会到来,还有什么空闲去做古代循吏的事情呢?陛下惠爱抚恤百姓,精心选择郡守县令,不能说没有用心。臣认为,应该在召对时考察其人是否忠实可用;如果是这样的人,就应允许他对一切有利于百姓的政务自行办理。这样,循吏的成效应当不逊色于两汉。所以臣说,责求实际政绩,必定略去烦琐文饰,说的就是这个。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圣策,感叹士风还不厚、民俗还不淳;唯独说到这里,臣激动地说:这是陛下自己的事情。士风之所以不厚,是因为陛下轻视它;民俗之所以不淳,是因为陛下忽略它。至于说士风不厚是因为陛下轻视士人,臣听说鲁国受到甘甜和齐国诱饵的引诱,孔子便离开;秦国任用赵高等人而四皓隐退;汉朝杀死三良,二疏便离去。为什么呢?这三个君主的心意都不在士人身上。然而孔子离开后鲁国衰弱,四皓隐退后秦朝灭亡,二疏离去后汉朝也衰败了。大概士人受到尊重,国家就受到尊重;士人受到轻视,国家也就受到轻视。自古以来,君主轻视士人,士人就会散去而到田野耕作,逃入山林隐居,不在适当的时代出仕,深藏不出。至于那些浮薄轻佻、虚伪贪婪、嗜好利益而不知羞耻的人,反而会钻进爵禄之中,不知道退出,触犯刑法也不知道悔改;这就是士风所以败坏的原因。君主对士人的待遇越发轻薄,士人对自己的期许也就越不看重,反而自轻。臣没有想到如今竟看到了这种情形。近来士人只知道有爵禄,不知道有礼义,哪里只是陛下轻视他们,连臣也轻视他们。然而陛下错了。臣听说,陛下曾说取用人才不必经过这条途径,甚至认为科举可以废除,学官可以罢免;臣不禁半夜叹息,自己痛恨近世士风不能树立,竟至于使君主产生厌弃轻视我们这些人的意思,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过。然而劣马不能前进,便因此想要废掉车;秕谷不好,便因此想要废掉食物,即使陛下也知道没有这样的道理。胎卵不被捕杀,麒麟凤凰就会来聚集;鱼鳖各自得到适宜的生长,龟龙就会来游动。

陛下勿谓书生为无用赘疣之物,汲汲然求所以长育成就、洗濯磨淬之严,学官之选重,科举之意,则士无贤不肖,皆知感激奋迅,求所以报上,而真材实能出矣。夫以民俗之未淳为陛下忽之者,臣闻汤武兴而民好善,幽厉兴而民好暴,故太公好仁,邠国归市。上之所示,下之所趋也。《书》曰:“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商民之化如此,而周之君臣必欲使之有士君子之行如周民焉。然则风俗教化,古帝王之先务也。今也,士大夫不知有节义防耻,小民不知有孝慈悌顺,见利则趋,见便则夺矣。刺绣文不如▯市门,伏农亩不如持兵杖,习之乆则居之也安。风俗如此,可不大哀而救之耶?陛下朝夕与大臣图议者,皆目前之事之为急,所谓民俗者,古之君子扵此察焉,以观兴亡,以考得失。而今也,恬不加省,如今之俗荡而不反,则臣将见鄙暴胜而贼民兴,天下一日有急,不知所恃矣。陛下宜先励士大夫之节,举清逺之人,黜贪鄙之士,然后小民可得而济矣。臣伏读圣策,至有所谓广储蓄而食未丰,蠲租赋而人未裕,臣以为储蓄虽广,而非诚广;租赋虽蠲,而非诚蠲。何也?臣闻古者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矣。方是时,公私共之。周官大司徒之职掌乡里之委积,以待凶荒;掌县鄙之委积,以卹艰阨。后世王制既衰,杂以权术,故魏用平籴之法,汉置常平之仓,社仓起扵隋,义仓兴扵唐,其实皆一也。所以制低昻而权敛散,以利民也。而今也,虽有常平义仓之名,而无其实,储蓄之数虚挂簿书,移用者十三,侵盗者十五。故旱荒▯饥,则饿殍之民填委沟壑。故臣谓储蓄虽广,而非诚广,此在陛下申戒有司,専以恵民为急,勿徒曰应法而已,则善矣。古者取民有制,故民力常寛。汉之时,盖兵戈之余,故时有所赉予,赐民田租半,赐三老孝悌力田帛人若干匹,嵗时有餔鳏寡,有养,此犹有近古之风也。而当是时,实恵及民,民拜汉之徳,不忘。近者陛下加意黎元,去逺方虚额之数,放四道夏租之半,陛下扵急迫之时而行宽大之政,此人主之用心也。然而陛下虽有蠲利之名,而讲利之臣未去;虽有恵民之意,而扰民之吏犹在。臣恐实利未必及民,如汉文景之时也。故臣谓租赋虽蠲,而非诚蠲,此在陛下逐去聚敛之臣,示天下以爱民之意,则常赋之外不至他敛,民将有息肩之所矣。臣伏读圣策曰:「有劝农之官而田不加辟,任观风之使而民▯告寃。」此又陛下重民本、求民瘼之言也。臣观方今虚名之事非一,而守令之劝农为甚;旷职之吏非一,而监司之防察为最。自古劝课农桑,积以▯月,使斯民菽粟如水火者,三代而下未有若汉文帝之时也。当是时,力田有官一▯,而诏数下,诚意如此,不为虚文也。今日守令以劝农为职,而大抵皆困扵钱谷狱讼之间,田莱荒而吏不知,防手末作之人多而官不禁。方春农时,太守率吏民饮近郊,应故事,事已则退,非真能下问父老,劝勉子弟,察视原野,忧勤水旱,夙夜究心扵其间,切扵其身也。臣谓今宜严守令劝农之课,视其殿最而黜陟之,亦在陛下加之。意而已矣。自古遣使郡国,以助耳目,然适足以病民而无益者,汉武帝末年是也。当是时,绣衣直指之出,以督捕盗贼为名,恣为威暴,郡邑苦之。今朝廷遣观风之使,其意将以求民疾苦而除去之也。吏有害扵民,得以按奏,而今之监司,大抵率无数人称职,私意胜则察举有所不公,宽猛失当则民情有所不适。今天下凡防道监司,不过十数人,此宜使宰相精择其能,不以轻授。陛辞之日,陛下又丁宁而训勑之。陛下视天下如一身,手足疾痛则腹心不期而自救,如此为治,虽幽遐之民,皆获所欲,如在辇毂之下矣。臣伏读圣策曰:「侧席幽人,而贤才尚遗;伏轼勇士,而猛将犹阙。」臣扵此窃有疑焉,而不敢不为陛下陈之也。臣观自三代之衰,世之君子安其富贵而不复思天下,有遗佚不举之民。汉、唐以来,则皆徇其名,而实未尝行其道。间者陛下诏郡国举山林之遗才,时亦有应诏而出者,陛下輙官之。臣不知陛下举其人,将行其道耶?抑不知陛下姑采其虚誉而姑与之虚名而已耶?臣之来,闻之道路,谓陛下外优儒生而心实轻之,如此则陛下之所谓「侧席幽人」者,臣未敢以为诚然也。孔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今陛下春秋鼎盛,方锐意求治之时,羣臣之间,正乏所谓野人者,以正言直道立乎其中,不忌不疑,是非毁誉不能揺,利害重轻不能夺。

译陛下不要认为书生是无用的赘疣之物;如果急切地寻求办法来培养、造就他们,并严格加以洗濯、磨炼,重视学官的选任,重视科举的意义,那么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会知道感激奋发,寻求报答君上的办法,真正的人才和实际的能力就会出现。至于说民俗不淳是因为陛下忽视它,臣听说商汤、周武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行;周幽王、周厉王兴起,百姓就喜好暴虐。所以太公喜好仁义,邠国的百姓便归附于市场贸易。上面所显示的,正是下面所趋向的。《尚书》说:‘败坏的教化和奢侈华丽的风气,会使万世都流于同样。’商代百姓的教化已经如此,而周代君臣还一定要使他们具有周代百姓那样的士君子品行。既然如此,风俗教化是古代帝王的首要事务。如今士大夫不知道有节操、义气和羞耻,小民不知道有孝顺、慈爱、敬兄、顺从;见到利益就奔趋,见到便利就争夺。刺绣文采不如倚靠市场门口,埋身农田不如手持兵杖;这种风气习惯久了,人们就会安于其中。风俗到了这样,难道不应当大为悲哀并加以挽救吗?陛下早晚同大臣谋划讨论的,都是眼前事务中最急迫的事情;所谓民俗,古代君子会从这里观察兴亡、考察得失。如今却安然不加省察;如果现在的风俗放荡而不回头,臣将看见鄙陋暴虐占据上风,残害百姓的人兴起,天下一旦有急难,就不知道还能依靠什么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陛下应当先激励士大夫的节操,举用清廉高远之人,贬黜贪婪卑鄙之士,然后小民才可以得到救济。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圣策,其中说到扩大储蓄而粮食还不丰足,减免租赋而百姓还不富裕;臣认为,储蓄虽然增加了,却不是真正增加;租赋虽然减免了,却不是真正减免。为什么呢?臣听说古代没有九年的储蓄,就说不足;没有六年的储蓄,就说危急;没有三年的储蓄,就说国家已经不像国家了。当时公家和私人共同享有这些储备。《周官》说,大司徒的职责是掌管乡里的积储,以等待凶荒;掌管县鄙的积储,以救济艰难困厄。后世王制衰微,又杂用权术,所以魏国采用平籴之法,汉代设置常平仓,社仓兴起于隋代,义仓兴起于唐代,其实都是一回事,都是用来调节物价高低、掌握收敛发散,以利于百姓。如今虽然有常平、义仓的名义,却没有实际储备;储蓄数目虚挂在簿书上,挪用的有十分之三,侵盗的有十分之五。所以遇到旱灾荒年,饥饿的百姓就堆满沟壑。因此臣说,储蓄虽增加,却不是真正增加;这要靠陛下申令告诫有关官员,专门把惠及百姓作为急务,不要只说符合法令就算了,这样才好。古代向百姓征取有制度,所以百姓的力量常常宽裕。汉代的时候,大概因为兵灾战乱之后,常常有所赐予:赐给百姓田租的一半,赐给三老、孝悌、力田帛每人若干匹;每年按时给鳏寡供食,给予养济,这还保有近古的风气。当时实际的恩惠施及百姓,百姓感戴汉朝的德政,永不忘记。近来陛下用心于百姓,削去远方虚报的额数,免除四道夏租的一半;陛下在急迫之时实行宽大的政令,这是人主的用心。然而陛下虽然有减免赋利的名声,讲求财利的臣子却没有离去;虽然有惠及百姓的心意,扰害百姓的官吏仍然存在。臣恐怕实际利益未必能达到百姓,不能像汉文帝、汉景帝时期那样。因此臣说,租赋虽减免,却不是真正减免;这要靠陛下驱逐聚敛之臣,向天下显示爱民的心意,这样常赋之外就不会再有其他征敛,百姓将有休息、减轻负担的地方。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圣策说:‘有劝农的官员,而田地没有增加开辟;任用观察民风的使者,而百姓仍多有申诉冤屈。’这又是陛下重视民本、寻求百姓疾苦的言论。臣观察如今徒有虚名的事情不止一件,而守令劝农最为严重;旷废职守的官吏不止一类,而监司的按察最为突出。自古以来劝勉考核农桑,日积月累,使百姓视粮食如水火一般重要,三代以后没有比汉文帝时期更好的。当时,力田官任职一年,皇帝多次下诏,诚意达到如此地步,并不是徒具形式。如今守令把劝农作为职责,但大多困在钱粮和诉讼之中,田地荒芜而官吏不知道,舍弃农业而从事末业的人很多,官府也不禁止。正值春季农忙时,太守率领官吏百姓到近郊饮宴,以应付旧例;事情结束就退回,并不是真能向父老询问,劝勉子弟,巡视田野,忧虑水旱,早晚在其中费心,把这件事当成切身之务。臣认为现在应当严格考核守令劝农的政绩,根据优劣决定黜陟,也在于陛下加以留意罢了。自古派遣使者到郡国,原本是为了帮助耳目;但反而足以困扰百姓而没有益处的,汉武帝末年就是这样。当时绣衣直指使者出行,以督捕盗贼为名,任意施行威暴,郡县都以此为苦。如今朝廷派遣观风使,原意是寻求百姓的疾苦并除去它。官吏有害于百姓,可以据此按察上奏;但如今的监司,大多率领许多人,称职者很少,私意胜过公心,察举就会有所不公;宽严失当,民情就会有所不适。今天天下各道的监司不过十几人,这应该让宰相精心选择有能力的人,不可轻易授任。在辞别陛下的那天,陛下又再三郑重地训诫他们。陛下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身体,手脚有病痛,腹心便会不待约定而自行救治;这样治理天下,即使幽远偏僻地方的百姓,也都能得到他们所希望的,仿佛处在京城之下。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圣策说:‘侧身空席以等待隐逸之士,但贤才仍有遗漏;俯身凭轼以访求勇士,但猛将仍然缺少。’臣对此私下有所疑问,却不敢不为陛下陈述。臣观察,自三代衰微以来,世上的君子安于自己的富贵,不再思考天下,于是有许多遗落隐逸而未被举用的百姓。汉、唐以来,君主都追逐隐士的名声,实际上却未曾实行任用他们的道理。近来陛下诏令郡国举荐山林中的遗才,时常也有应诏出来的人,陛下便授给他们官职。臣不知道陛下举用这些人,是要实行任用隐士的道理吗?还是不知道陛下只是姑且采纳他们的虚名,姑且给他们一个虚有其名的官职罢了?臣来这里时,听道路上的人说,陛下表面上优待儒生,内心实际上轻视他们;如果这样,陛下所谓‘侧席以待幽人’,臣不敢认为是真实的。孔子说:‘先于礼乐进用的,是来自乡野的人。’如今陛下正当盛年,锐意求治,群臣之中正缺少所谓来自乡野的人:他们以正直的言论和正道立身其中,不猜忌、不疑惧,是非毁誉不能动摇他们,利害轻重不能改变他们。

如此则凡为陛下立大事、断大议者,必此人也。今陛下左右讲读之臣,率皆以阿世取媚者为之,养成陛下至使陛下例以为儒生之説,好守古以非今,好言人主之过,以自是其学空虚无用,迂濶难从,夫是以意常轻之,此何幽人之可致乎?陛下必先信其道,尊礼其人,然后如臣所谓能为陛下立大事、断大议者出焉,非若世之所谓白首穷经、槁死无用之人而足也。臣又观今之将帅,不若昔之将帅,今之士卒行伍,不若昔之士卒行伍,此陛下之所忧也。然而陛下伏轼临观之际,将自察之,臣窃以为未也。本朝得狄青扵行伍之间,岂独取其武力而已哉?陛下愤大辱之未雪,慨然有清中原之心,而目中诸将不足为用,平时寇盗窃发且不能御,而况此大功欤?陛下何不忍之?▯月待其可为然后动,而臣窃闻之。陛下亲擐甲胄,躬试毬马,虽有谏者,毎拒而不纳。臣知陛下之意,非溺乎此也,盖将以有为也。然就使一旦有警,陛下岂将亲统六师以督战乎?夫人主自将,危道也。陛下盍不念太上皇帝险阻艰难之备尝也哉?臣恐介胄毬马之事不足以示武扵敌人,适足以贻笑于方外。陛下无谓伏轼既乆,猛将未出,而轻为此举也。陛下有知人之佐,将为陛下举得其人,未有不能为用者也若夫屯田积谷,或谓兵不如农;择帅安边,或谓文不如武。此议者过也。使屯田积谷能如赵充国之于西边,诸葛孔眀之扵渭上,曹操之于许,羊祜杜预之于荆襄两淮之间,则何有乎兵不如农?使择帅安边能如韩▯之扵河北,范仲淹之于陜西,威徳并行,夷虏震惧,则何有乎文不如武?臣之所虑者,独在屯田无一定之策而轻试迎合之言,择帅非可用之人而徒取轻言之士,如此恐误陛下事也。陛下之所问十四条者,臣悉已陈于前矣,而终策之曰:救弊之术,时措之宜,子大夫之所讲闻也。其悉心以对,毋枉执事,朕将亲览焉。夫救弊之术,时措之宜,前所陈盖具之矣。而臣之拳拳思所以悉心而对者,不过愿陛下操本而治,清心而应,勿急近功以害大事,如斯而已矣。盖以陛下智出庶物,有轻待人臣之心;才兼众人,有独驭天下之意。先事而察,未审而断,欲为之志▯然而不宁扵是,有求详之过,有役智之病,有自用之失。故勤劳总核之効不见于十四事者之中。况使陛下居晦以用眀,处静以制动,分职而任之,人择人而付之。职有功则加赏,有罪则加罚,其道岂不甚约而易行也哉?以陛下英眀之主,而七八年之间未有所立者,是陛下即位之初,小人以邪学导诱陛下,劝陛下揽威权以自用,此其所以为失也。夫古之立威权者,诚亦有说。方时之弊,或在于女后与政,或在扵强臣専国,或在于宦寺窃权,或在扵藩镇方命。使太阿之柄倒授,堂陛之势逆置,盖名分僭差,国威▯削之后,扵是乎人君乃总权以立天下之大分,汉唐中兴之君是也。方时之病,上下姑息,风俗茍且,解纵绳墨,人自为意,狃恩而不知义,稍疎其恩则生怨;纵欲而不知法,稍节其欲则思叛。盖纪纲陵壊,风采消委之余,于是乎人君乃立威以变易天下之耳目,我艺祖皇帝之创业是也。然威权用于一时,而徳泽垂于万世。盖古之帝王,唯恐一失人心,则虽有威权,无所用之。今陛下独惩近世委靡頽堕之弊,思有以振作之,而小人遂劝陛下以独断自用,此岂为治之祥也哉?臣愿陛下择忠朴正直之人而委任之,察左右近习之奸而逐去之,虚心以接物,和顔以听谏,布徳泽以结民心,优儒礼以长人才,谨边备勿轻用兵,省国费勿多取财,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人疾庄士。如此岂惟可以小康,乃大有为之基也。臣之所谓夲者,此也。《诗》云:“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牖户虚矣,幸陛下留意。臣愚不识忌讳,言渉狂惷,惟陛下幸赦。臣谨对。

厯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九<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这样,那么凡是替陛下建立大事、裁断重大议论的人,一定就是这种人。如今陛下身边讲读的臣僚,大多任用那些迎合世俗、取媚于人的人,养成了陛下以为儒生的学说只知好守古而非今、好谈人主过失,以此自以为是;其实他们的学问空虚无用、迂阔难行,所以陛下心里常常轻视他们。这样,哪里能招致真正隐逸而有用的人呢?陛下必须先信奉他的道术,尊敬礼遇这种人,然后才能出现臣所说的、能够替陛下建立大事、裁断重大议论的人;并不是世人所说的那种白首穷经、枯槁而死却毫无用处的人就够了。臣又看到如今的将帅不如从前的将帅,如今军队中的士卒也不如从前的士卒,这是陛下所忧虑的。然而在陛下俯身凭轼临视军队的时候,想亲自考察他们,臣私下认为还不够。我国朝廷从行伍之间得到狄青,难道只是取用他的武力吗?陛下痛恨大耻尚未洗雪,慨然产生清复中原的心愿,而眼前各位将领又不足以任用;平时盗寇偶然发生尚且不能抵御,何况要建立这样的大功呢?陛下为什么不忍耐一些呢?应当等待岁月,等到他们确实可以任用时再行动;臣私下听说,陛下亲自披挂铠甲,亲自试骑击球,即使有进谏的人,也常常拒绝而不采纳。臣知道陛下的用意,并不是沉溺于这些事情,而是将要有所作为。然而即使一旦有警报,陛下难道要亲自统率六军督战吗?君主亲自统兵,是危险的做法。陛下为什么不想想太上皇帝所备尝的险阻艰难呢?臣恐怕披甲骑马之类的事情不足以向敌人显示武威,反而只足以给外族留下笑柄。陛下不要以为凭轼临观已经很久、猛将还没有出现,就轻率地采取这种举动。陛下若有善于识人的辅佐之臣,就会替陛下荐举得到合适的人,没有不能任用的。至于屯田积粮,有人说军队不如农民;选择将帅、安定边疆,有人说文臣不如武将。这些都是议论者的错误。假如屯田积粮能像赵充国在西边、诸葛孔明在渭水之上、曹操在许地、羊祜和杜预在荆襄两淮之间那样,那么哪里会有军队不如农民的说法?假如选择将帅、安定边疆能像韩琦在河北、范仲淹在陕西那样,使威势和恩德并行,夷狄畏惧震动,那么哪里会有文臣不如武将的说法?臣所担忧的,只是屯田没有确定的方略,却轻率试行迎合人的言论;选择了不能任用的人,却徒然采用轻浮妄言的士人。这样恐怕会耽误陛下的大事。陛下所询问的十四条,臣都已经在前面陈述过了,最后策问说:“挽救弊病的方法,因时制宜的措施,是各位士大夫所讲习听闻的。” 要尽心回答,不要有所曲避,朕将亲自阅览。挽救弊病的方法、因时制宜的措施,前面所陈述的已经大致完备了。臣反复思量、希望尽心回答的,不过是愿陛下掌握根本来治理天下,清静内心来应对事务,不要急于求取眼前功效而损害大事,如此而已。因为陛下的智慧超过众人,难免有轻视臣下的心意;才能兼备众人,难免有独自驾驭天下的意图。事情尚未发生便加以审察,尚未审明便作出决断,想有所作为的意志过于急切而不能安于此道,于是有求其详尽的过失,有卖弄智巧的弊病,有自以为是的失误。因此,勤劳地总揽考核所应有的成效,在这十四件事中并没有显现出来。何况如果陛下居于幽静而运用明察,处于安静而驾驭变动,分掌职务并任用官员,选择合适的人把事情交给他;官职有功便加以赏赐,有罪便加以惩罚,这种办法难道不是非常简约而容易实行吗?以陛下这样英明的君主,在位七八年之间却还没有建立功业,是因为陛下即位之初,小人用邪说引导诱惑陛下,劝陛下收揽威权而独自使用,这就是失误所在。古代建立威权,确实也有其道理。当时的弊病,有的在于女后干预政事,有的在于强臣专擅国政,有的在于宦官寺人窃取权力,有的在于藩镇抗拒命令。使太阿之剑的权柄反而倒授他人,朝廷上下的权势位置颠倒了;大概是在名分僭越错乱、国威削弱之后,君主才总揽权力,以确立天下的大分际,汉、唐中兴的君主就是这样。当时的弊病在于上下姑息,风俗苟且,放松法度,人各自任意行事,习惯于受恩而不知义;恩惠稍有疏减就产生怨恨,放纵欲望而不知法令,欲望稍受节制就考虑反叛。大概是在纲纪败坏、风采消磨之后,君主才树立威势,以改变天下人的耳目,这就是我艺祖皇帝创业时的做法。然而威权只用于一时,德泽却流传万世。古代帝王唯恐稍有失误便失去人心,所以即使有威权,也无处可用。如今陛下只是痛惩近世委靡颓败的弊病,想有所振作,小人却于是劝陛下独断专用,这难道是治理天下的吉兆吗?臣愿陛下选择忠诚朴实、正直的人而委任他们,察知左右近习之人的奸邪并驱逐他们;虚心接待外物,和颜悦色地听取劝谏;施布德泽以团结民心,优厚礼遇儒士以培养人才;谨慎防备边境,不要轻易用兵;节省国家费用,不要过多征取财物;不要因小谋略败坏大事业,不要因宠爱的人而嫉恨正直之士。这样做,哪里只是可以达到小康,正是成就大事业的基础。臣所说的根本,就是这个。《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紧取来桑根皮,把门窗缠缚修补好。”如今门窗已经空虚了,幸望陛下留意。臣愚昧而不知避忌,言语涉及狂妄愚昧之处,只希望陛下宽恕。臣谨此回答。《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九。《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孝宗时,知南劒州罗愿上奏曰:「臣闻自昔大有为之君,必先务富其民。民有蓄积,是乃国之所以为安富尊强也。陛下仁圣天纵,忧劳万民,临御之久,未尝一日不博谋群臣,讲求治道。监司郡守除拜,必引见以观其防。雨旸丰歉,动关宸虑,形扵诏防。视四方有赋役偏重,若民所疾苦,不以久近,必下不世之诏。此诚天地父母之用心也。然逺方之民,蓄积犹未实者,意者吏不称也。臣请略陈民所以贫富者数端,惟陛下赦其愚,少留听览。」臣窃见比年官兵既冗,而归正养老之人发下州郡者又多。州郡系省钱,大率不足以自供。上司毎创有行下事件,不言扵何取费。间有申审,犹只言扵系省钱内支。而献言者又不深惟州郡之缺,各出所见,务以称明时立武之意,添招増缮,其説不一。亦有初不详审,旋知无益,而公私劳费已广。臣愿省部监司与州郡为一体,通其有无,爱惜民力。凡献言欲扵一路一州有所兴造者,下有司斟量缓急,不轻举事。此富民之一端也。今之为吏者,相勉以办财赋,谓民事为不甚急。民知吏之厌事,则武断者得以并兼扵下。其外方县道去朝廷逺,防遇有民讼,又往往因而科罚。如争田则以沃瘠认钱,争婚则以妍丑定价。甚者得理之人,亦使纳钱而去,号为贺喜钱。如此逺民,安得有余?臣愿戒部使者长吏,加意民讼,而严戢科罚。此亦富民之一端也。今大郡迎一帅守,饰官舍,戒舟乗,庤器用,及吏卒借请费,或万缗送还,亦如之。卒有迁改,又当别行营办。以一郡而失万缗,防如是财不困?至扵嗜进之吏,耗公帑以事交结,又不在数中。臣愿精选其人,使得满任而无数易。此亦富民之一端也。籍没之法,古用以惩大奸慝。后世盖轻用之,吏或专仰此为术,日夜察民有财产者,傅致以罪而没入之,以供无艺之费。世亦因指。以为防吏,一夫陷罪,尽室流散,甚不称天子恵庶民之意。臣愿且惩其尤者,强盗▯藏及受财故出入死罪之吏,与盗官物罪至死者,实为巨蠧;自余可且计赃责偿,毋一槩籍没。此亦富民之一端也。田畆所输岁有定数,则民易知。今外郡或将布帛丈尺,绵麦多寡,使吏胥得逐▯改更,号为科拨,大率▯有增而无损。至扵受纳米斛,或选任峻刻之吏,又以荐牍及钱物诱其多取,皆不应法。臣愿察州郡有将税数逐▯更改者,酌数▯之中立为定数,务要便民,益申严加耗之禁。此亦富民之一端也。臣愚不习为吏,惟陛下洞见民▯,益选爱国恤民不欺之吏,使以▯求之,务广上恩。陛下方将袭尧舜之隆名,享天人之祐助,亦何为而不成,何欲而不得哉?愿又上奏曰:「臣伏覩近降指挥,申严旧制,守臣到任半年以上,具民间利病五件闻奏。臣一介庸陋,蒙恩易守,谨条具五事如后。」一臣所领鄂州地势要重,实荆襄之肘腋,吴楚之腰膂,淮南、江西为其腹背,四通五达,古来用武之地。而本州城壁因循未立,职在守土,深以为忧。夫鄂州比之沿边州军,虽稍近里,有大江之蔽,然自州向东数十里,江之下流有地名阳罗洑者,去光州才三百九十里,皆平坦之地,轻骑可一二日而至。臣以为此非内郡也,而旧城徒有堆阜蹊隧交扵其上,説者但见禁旅所屯,便谓直当以兵为险,不知禁旅之屯不专为此。昨来边境有事,鄂州御前诸军例皆起发,唯留水军数千人,其后复抽差以往。当此之时,但使湖南、江西或有通寇,可为寒心。臣闻古之守御者不间内外,惟其户口兵财所在乃当保聚,若有城而无民,有民而无财,有财而无兵,徒捐功费,何补扵事?今鄂州在城内外生齿繁盛,六道财计之所总,七萃营屯之所聚,诚得而城之,不唯保此户口兵财,四面亦可恃以为固。然劳人费财,论事者之所惮。臣之愚以为,向来每难扵兴役者,缘多先为期限兴功,仓卒官吏进则希赏,退则惧罪,故功不坚,致虚费民力。若稍赐其费,▯筑若干要,以数年可以集事。异时禁旅或有进发,前有专意之功,退无反顾之虑,人心齐,功力自倍。臣闻诸侯设险以蕃王室,鲁忧旱备,先在修城。臣非好劳而恶逸,顾亲见利害,非他郡比,受恩深厚,冒而言之,惟明主裁择。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明代杨士奇等编撰。治国之道。宋孝宗时,知南剑州罗愿上奏说:“臣听说,自古以来成就大事业的君主,必定先致力于使百姓富足。百姓有了积蓄,这才是国家安定、富裕、尊荣、强盛的原因。陛下仁慈圣明,天性卓异,忧劳于万民,临御天下很久,未曾有一天不广泛谋询群臣、讲求治国之道。监司、郡守任免时,必定召见,以观察他们的方略。雨旱丰歉,动辄牵动圣心,并表现在诏令之中。看到四方赋税徭役有偏重之处,或百姓有疾苦,不论时间长短,必定下达罕见的诏令。这实在是天地父母爱护子民的心意。然而远方百姓的积蓄仍不充实,想来恐怕是官吏不称职。臣请求略陈百姓贫富的几个原因,只希望陛下宽恕臣的愚昧,稍加留心听取阅览。”臣私下看到,近年来官兵已经冗滥,而归正、养老之人被发下州郡的又很多。州郡的系省钱大多不足以自行供给。上司每当创立并下达一件事务,往往不说明费用从哪里取得;偶尔有申报审议,也只说从系省钱中支取。进献意见的人又不深思州郡的匮乏,各自拿出所见,务求符合当时兴武的意旨,增加招募、扩充修缮,意见不一。也有起初没有详细审察,后来才知道无益,但公私劳力费用已经很大。臣愿省部、监司与州郡视为一体,互通有无,爱惜民力。凡是有人献言想在一路或一州兴建某项工程,都应交给有关官司斟酌缓急,不要轻易兴事。这是使百姓富足的一个方面。如今做官的人相互勉励,只以办理财赋为能,认为民间事务并不十分紧急。百姓知道官吏厌恶处理民事,于是强横专断的人便得以在下层兼并财产。外地县道远离朝廷,遇到百姓诉讼时,又往往借机科罚;争田,就按土地肥瘠索取钱财;争婚,就按容貌美丑定价。更严重的是,即使有理的人,也要让他交钱后离开,称作“贺喜钱”。这样一来,远方百姓怎么会有余财?臣愿告诫部使者和长吏,重视民间诉讼,并严格收敛科罚。这也是使百姓富足的一个方面。如今大郡迎接一位帅守,要修饰官舍、整治舟车、准备器用,连同吏卒借用和请托的费用,有时花费一万缗,送走时也一样。官员一旦迁调改任,又要另行筹办。一个郡损失一万缗,怎么能不因此财力困乏?至于热衷升进的官吏,耗费公帑用于交结,也还不在这数目之内。臣愿精选这类官员,使他们能够任满,不要频繁更换。这也是使百姓富足的一个方面。籍没财产的法令,古代用来惩罚大奸大恶。后世大概轻易使用了它,官吏有的专门把它当作手段,日夜察访百姓中有财产的人,罗织罪名而没收其财产,用来供给没有限度的费用,世人也因此指责它为防范官吏的办法。一个人陷罪,全家流离失所,实在不符合天子惠爱百姓的心意。臣愿暂且惩治其中最严重的:窝藏强盗、收受财物而故意出入死罪的官吏,以及盗窃官物而罪至死刑的人,这些确实是巨大的蠹虫;其余的人,可以暂且按赃物数额责令赔偿,不要一概籍没财产。这也是使百姓富足的一个方面。田亩每年缴纳的数额有固定标准,百姓就容易知道。如今外郡有的把布帛的丈尺、绵和麦的多少,交给吏胥逐年更改,称为“科拨”,大多是一年增加而没有减少。至于收纳米斛,有的选用严苛刻薄的官吏,又用荐举文书和钱物诱使他们多收,这些都不合于法。臣愿察访州郡中逐年更改税额的地方,在数年税额中斟酌确定一个定额,务求便利百姓,并进一步申明严禁加耗的规定。这也是使百姓富足的一个方面。臣愚昧,不熟悉做官的事务,只愿陛下洞察民间隐情,更加选用爱国、恤民、不欺骗百姓的官吏,并按这种标准广泛求取人才,务使皇上的恩德普遍施行。陛下正要继承尧舜的盛名,享受上天和人的保佑,又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 罗愿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来下达的指挥,重申并严明旧制:守臣到任半年以上,须把民间利弊五件上奏。臣是一个平庸浅陋的人,承蒙恩典改任知州,谨将五件事情逐条列举如下。” 第一,臣所管辖的鄂州,地势险要重要,实在是荆襄的肘腋、吴楚的腰腹,淮南、江西是它的腹背,四通五达,自古就是用兵之地。然而本州城墙因循未建,臣职在守土,对此深以为忧。鄂州与沿边州军相比,虽然稍在内地,有长江作为屏障,但是从州城向东几十里,江的下游有个地方叫阳罗洑,距离光州才三百九十里,都是平坦地带,轻骑一两天就能抵达。臣认为这里并不是内郡,而旧城只有土堆高阜,路径和隧道交错其上;议论者只看到禁旅驻屯,便说应当直接凭借军队作为险阻,却不知道禁旅驻屯并不专门为了守卫此地。近日边境发生事情,鄂州御前诸军照例都被调发,只留下几千水军,后来又抽调他们前往。在这种时候,假使湖南、江西发生盗寇相通的事,就足以令人寒心。臣听说古代守御之道不分内外,只要户口、军队、财物所在之处,就应当加以保聚;如果有城而没有百姓,有百姓而没有财物,有财物而没有军队,只是白白耗费功力钱财,对事情有什么补益?如今鄂州城内外人口繁盛,是六路财计汇集之地,也是七军营屯聚集之处;如果确实能够筑城,不仅可以保全这里的人口、军队和财物,四面也都可以依靠它作为坚固屏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然而劳役百姓、耗费财力,是议论此事的人所顾忌的。臣愚见认为,过去每每难以兴办徭役,是因为往往预先规定期限来要求完工;官吏仓促行事,进则希望得赏,退则害怕获罪,所以工程不坚固,导致白白耗费民力。如果稍微拨给一些费用,每年修筑若干处要地,经过数年便可以完成。将来禁旅如果有调发,前面有专心进行的工程,后退也没有顾虑,人心一致,功力自然加倍。臣听说诸侯设置险要,是为了屏藩王室;鲁国担忧旱灾,首先就在于修筑城墙。臣并非喜欢劳役而厌恶安逸,只是亲眼看到利害,此地不是其他郡可比;又承受陛下恩德深厚,所以冒昧进言,只愿明主裁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