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
熈宁元年,翰林学士王安石上奏曰:「臣窃闻转对官陈习坐言人罪恶,被绌。监当习之为人忠邪,愿奸臣所不知。然陛下施罚如此,有未安者二。上下之所以相遇者,诏令也。诏令所以行于天下者,信也。诏令不信,则人主之权废矣。故孔子以为兵与食皆可去,而不可以无信。今陛下命羣臣使斥言有位之阿私朋比尸素,有一人言之,则不攷问其虗实而绌之,则甚害陛下之信,此未安者一也。人主之听天下,不可以偏偏,则有弊。偏于恶言人罪,则其弊至于奸慝不闻。真宗但恶人潜行交结,隂有中伤,故诏言事者不得防中,此未有大失也。然在位者遂以为人主厌恶言人之恶者,其俗之弊,乃至大臣奸邪▯汚,而真宗终不得闻。盖言人之恶者,既众人所不喜,而人主又厌恶之,则其弊必至于此。今有一人为陛下斥言人臣之罪,未知其虚实,而陛下遂以为大恶,则今孰敢为陛下言人之奸者乎?奸不上闻,则虽大臣复有▯汚狼籍者,陛下无由知之,而天下之政壊矣,此未安者二也。臣闻人主之聼天下,务在公聼并观,而攷之以实,断之以义,是非善恶皆所欲闻,所不欲闻者,诬罔欺诞之言而已。即不欲闻人之恶,则象恭滔天,方命圯族,非尧之所得知也。尧所以能知共工及鲧之恶,而又知舜之善者,盖以能公聼并观,不蔽于左右亲习之人,而攷之以实,断之以义,一切斥絶拒塞诬罔欺诞无义之言而已。故书之称尧者,以其能疾谗説,畏巧言,非以其恶言人之恶也。人主所以为赏罚者,以善恶也。▯知善而不欲知恶,则是欲有赏而无罚,也有赏而无罚,有春而无秋,非天地之道,隂阳之理也。臣愚以为陛下此举过矣,其作始则小,其弊成于后则大,不可不察也。改过不吝者,成汤之所以圣也。伏惟陛下不吝改此,则天下幸甚。」二年,侍御史陈襄上奏曰:「臣窃以天下之道,常存乎公议。公议废,斯道或防乎熄矣。夫人皆有是非可否之心,盖出于理义之性,虽圣人无以异也。方其是非可否之时,苟其心不至乎有所好恶,则其言未始不公。虽匹夫匹妇之愚,犹有可取,而况士君子者乎?彼君民者,凡施一政,立一事,方且自谓吾思虑之甚精,议论之甚熟,闻其言而莫之省也,且以为流俗之论,亦不思之甚矣。故天下之公议,常起于好恶未▯之前,而失于是非相胜之后。君人者不可不察乎此也。己以为是,而天下以为非;己以为非,而天下以为是焉,未可知也。必待天下之人皆以为非,然后舍焉,是众人舍之也。故其取于人也,无贵贱戚踈贤愚,惟恐其谋之者不多,论之者不博。道之所存,议之所从也。古者天子聼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瞍赋,防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厉王暴虐,使人监谤,召公用是諌之而不聼,遂至流亡之患。宣王既立,用方召以为辅相,修文武成康之遗风,而雅道复行,故其政善者,诗人美之,若《云汉》《崧髙》之▯是也。其不善者,诗人亦或箴焉,《庭燎》是也;或规焉,《沔水》是也;或诲焉,《鹤鸣》是也;或刺焉,《祈父》《白驹》之▯是也。故天下诸侯复宗周而王室中兴焉。夫言之于人君,其取舍兴亡如此之明效也。伏自陛下享国以来,咨嗟求治,惟恐一言之不获,一事之未闻,亲降诏书,询求阙政。毎遇便殿,延访羣臣之言,至于日昃,仍命百寮转对,得以封事上闻。求之前王,未有若陛下兼收广聼如此之勤也。然而兴事改作,惟圣其难。王安石近置条例一司,失于过聼,事不由扵宰府,谋不及于士民,耆艾不与闻,台谏不得议,所建议惟门生属吏而已。天下虽有是非之论,一」切不聼。事行之日,中外莫不悱然非之,谓不可行。此由责任太专而不取人言之过也。《易》之《蛊》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言有事之时,人君欲创制申令,必先审虑于始,当圗成其终,犹天道之行四时以成变化。柰何独以一二臣之臆见而议天下之法?防陛下虽欲从之,其如天下何?昔者子产相郑,郑人有逰乡校以论执政者。然明请毁乡校,子产止之,曰:「夫人朝夕退而防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孔子闻之曰:「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韩愈为之颂曰:「诚率是道,相天下君,旁通交畅,施及无垠。」盖惜其不遇也。又曰:「四海所以不治,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盖伤今不复有斯人也。
译熙宁元年,翰林学士王安石上奏说:“臣私下听说,转对官陈习因为上言揭发别人罪恶而获罪,被贬黜。监察陈习这个人的忠诚或奸邪,臣原本并不知道。然而陛下这样施行惩罚,有两点不妥。君臣上下相互沟通,靠的是诏令;诏令能够在天下施行,靠的是信用。诏令失去信用,人主的权力就废弛了。所以孔子认为,军队和粮食都可以舍弃,却不可以没有信用。如今陛下命令群臣,让他们揭发有官位者的徇私结党、尸位素餐;但只要有一个人这样进言,就不审问查考事实虚实而将其贬黜,这对陛下的信用危害很大,这是第一点不妥。人主听取天下意见,不可以有所偏向;一旦偏向,就会产生弊端。若偏向于厌恶揭发他人罪过的言论,弊端就会发展到听不到奸邪之事。真宗只是厌恶有人暗中交结、阴险地互相中伤,所以曾下诏规定言事者不得互相诋毁,这本来没有大的过失。然而在位者于是认为人主厌恶谈论别人的罪恶,这种风气的弊端,竟发展到大臣奸邪贪污,而真宗始终听不到。大概揭发别人的罪恶,本来就是众人所不喜欢的,而人主又厌恶这种言论,弊端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如今有人为陛下揭发臣下的罪过,陛下还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却立即认为这是极大的恶行,那么今后还有谁敢为陛下揭发奸臣呢?” 奸邪之事不能上达天听,即使大臣中再有贪污狼藉之人,陛下也无从知道,天下的政事就会败坏,这是第二点不妥。臣听说,人主听取天下意见,务必要公正听取、兼收并观,用事实加以考核,用义理加以裁断;是非善恶都应当听闻,所不应听闻的,只是诬陷、欺骗、荒诞无据的言论罢了。如果不愿听闻别人的恶行,那么象那样表面恭敬而实际上傲慢无礼、违抗命令而败坏宗族的事情,尧也就无法知道了。尧之所以能够知道共工和鲧的恶行,又能够知道舜的善行,是因为他能够公正听取、兼收并观,不被身边亲近熟悉的人蒙蔽,而用事实考核,用义理裁断,只把诬陷、欺骗、荒诞无据和不合义理的言论一概斥绝、拒塞罢了。所以《尚书》称道尧,是因为他憎恶谗言、畏惧巧言,并不是因为他厌恶谈论别人的恶行。人主之所以施行赏罚,是依据善恶;如果只想知道善而不愿知道恶,就是只想有赏而没有罚;有赏无罚,就像只有春天没有秋天,不合天地运行的规律和阴阳变化的道理。臣愚昧地认为,陛下这次举措错了;开始时看起来事情很小,但它形成的后患却会很大,不可不察。改正过错而不吝惜,是成汤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伏望陛下不要吝惜改正这件事,那么天下就大幸了。” 二年,侍御史陈襄上奏说:“臣私下认为,治理天下的道理,常常存在于公正的舆论之中。公论废弃,这一道理就可能接近消亡。人人都有判断是非、可否的心,这是出于理义的本性,即使圣人也没有不同。正当判断是非可否之时,只要内心没有偏爱和厌恶,他所说的话就没有不公正的。即使普通男女的愚见,尚且有可取之处,更何况士人君子呢?那些统治百姓的人,凡是施行一项政令、建立一件事情,往往自以为思虑非常精密、议论已经十分周详;听到别人的意见却不加省察,反而认为那只是流俗之论,这也太不思考了。因此,天下公论往往在好恶尚未发作之前形成,却在是非相互争胜之后失去。为君主的人不可不察觉这一点。自己认为正确,天下人却认为错误;自己认为错误,天下人却认为正确,这些都未必可以预先知道。一定要等天下人都认为错误之后才舍弃,那其实是众人替他舍弃了。所以采纳人的意见时,无论贵贱、亲疏、贤愚,只怕谋划的人不多、议论的人不广。道义所在之处,就是应当听从议论的地方。古代天子听理政事,让公卿直到列士进献诗歌,乐师进献典籍,史官进献史书,太师进献箴言,盲人乐官诵读诗赋,乐正诵读文献,百工进谏,庶人传达意见,近臣竭尽规劝,亲属加以补察,盲乐师和史官进行教诲,年长有德者加以修正,然后君王再斟酌取舍,因此政事施行起来不会违背正道。” 周厉王暴虐,让人监视、搜查诽谤自己的言论,召公因此进谏,他却不听,终于造成流亡的祸患。周宣王即位后,任用方叔、召虎为辅相,修治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遗留下来的风气,雅正之道于是重新施行。所以他的政事做得好的地方,诗人就加以赞美,如《云汉》《崧高》这一类;做得不好的地方,诗人有时加以箴戒,《庭燎》就是这样;有时加以规劝,《沔水》就是这样;有时加以教诲,《鹤鸣》就是这样;有时加以讽刺,《祈父》《白驹》这一类就是这样。因此天下诸侯重新尊奉周王朝,王室也中兴了。向人君进言,其对于国家兴亡取舍的作用,就是这样明显的效验。臣伏自陛下即位治理国家以来,叹息忧劳地寻求治道,唯恐一句话没有听到、一件事没有闻知,亲自降下诏书,询问寻求政事的缺失。每逢在便殿召见群臣,延请询问他们的意见,直到太阳西斜,仍命令百官轮流上殿奏对,使他们能够以封事上达天听。向前代君王寻求,没有像陛下这样勤勉地兼收并听、广泛纳谏的。然而兴办事情、改革制度,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而且很难。王安石近来设置条例一司,却失于听取意见过偏,事情不经过宰府,谋划不征询士人百姓,年高有德者不能参与听闻,台谏不得议论,所采纳的建议只有门生和属吏的意见而已。” 天下即使有关于是非的议论,也一概不听。事情施行的那一天,朝廷内外没有不郁结不平、非议此事的,都说不可施行。这是由于权责过于专一而不采纳众人意见的过错。《易经·蛊卦》说:‘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后三天,终结就会有新的开始,这是天道运行的规律。’意思是,遇到事情时,人君要创制法令,必须在开始时审慎思虑,并谋划好如何完成其终局,就像天道运行四时而成就变化一样。怎么能只凭一两个大臣的臆见来议定天下的法令呢?即使陛下想听从他们的意见,又将天下怎么办?从前子产辅佐郑国,郑国人常到乡校游聚,议论执政的好坏。然明请求毁掉乡校,子产制止他说:‘人们早晚从官府退下来后到那里议论政事,认为执政做得好的,我就实行;认为做得不好的,我就改正;乡校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呢?’孔子听说后说:‘人们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韩愈为此作颂说:‘如果真正遵循这条道路,辅佐天下的君主,使四方彼此通达交往,恩泽施及无边。’这大概是惋惜他没有遇到这样的君主。韩愈又说:‘四海之所以不能治理,是因为有君主而没有贤臣,谁来继承并实行这种道理呢?’我思念古人,大概正是为如今再也没有这样的人而感伤。”
伏望陛下复雅道以行宣王之政,责近臣以子产之用心,无任一人之私言,无废天下之公论。举一事必稽于众,施一政必顺于民。罢去诛求之法以安人心,牵复放斥之臣以▯言路,使百工羣吏咸得以职事持议箴补主阙,则可以无偏系过举之患矣。《易》曰:「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言所同者逺,无所系吝,则其道光亨,可济大事矣。伏惟陛下防神聼纳,则天下之福也。襄又上奏曰:「臣闻君之视臣,犹心膂之于股肱耳目也。四者相资而成一体,则不劳而功用成矣。故公卿者,人君之股肱,而防谏为其耳目也。故古之人君用谏诤之臣,必求方直辩博之士,司其视聼而补其阙遗。其心諰諰然,惟恐不闻切直之言,以救其失。故舜戒其臣曰:『臣作朕股肱耳目。』又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是也。古之人臣谏诤其君,苟可以言,虽鈇锧之在前,无所忌讳者,欲以致君之无过,而非所以暴其恶,▯以効臣之莭,而非取其名。盖居言责之任,其义当耳。故《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书》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是也。故君臣之际,同心协徳,义成一体。上之人苟闻一言之善,则雍容聼纳,不以为暴巳而无所疑;下之人苟闻一事之失,则周旋切争,不以为干誉而无所惮。此所谓信而后谏者也。伏望圣慈少察臣之言,则天下幸甚。」襄又乞免刘述等言事罪,状曰:臣近者窃闻侍御史知杂事刘述,以缴勅被劾。前日御史刘琦、钱顗,又以言事责降。寻准同知谏院范纯仁牒,称为防官刘琦等责防有状,奏乞防逐官及言参知政事王安石事,居家待罪,更不供职,乞行贬窜。牒院照会者,臣亦备位谏官,端视朝廷上下之情乖戾若此,臣实忧之。陛下始者知安石之贤,擢与大政,天下闻之,莫不相贺,以为陛下有知人之▯,能任道徳之臣。陛下责望安石之意既深,则安石论报陛下之心愈急,事既伤于欲速,人不免乎有言。防谏耳目之官,苟有见闻,不敢缄黙,事之可否,在陛下择而行之,不宜小有忤旨,便加谴斥,恐非所以通下情、来谏诤之道也。自陛下享国以来,凡五易御史中丞,防谏之官罢斥相继,以不失职而去,固无所损,然而天下之人皆谓陛下不能包容聼纳,窒塞言路,訑訑之声,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在于圣政,不为无损也。况今官政因循,上下无守,述为刑曺缴勅待罪,可谓不失其职矣。若陛下因此罪之,是使天下偷禄苟安之人,益隳官守矣。况御史之任,得以纠正朝纲,今琦与顗为言执政之臣,虽风闻失实,未为深过,若以微罪被逐,是使言事之官无复敢论柄臣之阙失矣,此窃为陛下惜也。夫天地之所以为大者,以其善覆万物而不可名,善载万物而不可度。圣人之徳,亦在容之而已矣。《书》曰:「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徳乃大。」▯陛下不以守职违诏而寘述于法,不以言诋近臣而重琦等之罪,则天下幸甚。监察御史张戬等乞察官依谏官例登对状曰:臣等毎有本职公事,▯上殿敷奏,必▯朝旨。既许上殿,伺▯班次,动经旬日。傥遇朝廷政或阙失,及外事有闗系于机速,不容后时者,如此稽迟,则已无所及。况使往复待报,必由中书。万一事干政府,则或致阻抑。耳目之司,虽欲应急陈闻,安可得也?伏覩天禧诏书,或诏令不允,官曹渉私,措置失宜,刑赏逾制,诛求无莭,寃滥未伸,并委谏官奏论,宪臣弹举。是盖防谏之职,言责既均,则进见之期,理无殊别。何独宪臣隔絶踈异?欲乞朝廷推原天禧诏书之意,使依谏官例牒閤门,即许登对。或所言急速,仍乞先次上殿。所贵遇事入告,无忧失时。翰林学士韩维乞不可以直言黜士状曰:「臣伏见应贤良方正举孔文仲对,防入等以论时政,意异诏,文仲罢归。仰惟陛下,▯人使言,一有不合,便行弃黜,此后谁敢有言者?陛下尝嫉言事之人,好同流俗,沮败朝廷行事。且行事在审理,审理在合时变,使流言自息,乃为善也。而欲黜责以止之,臣见其无益于行事,有损于治道也。陛下毋以文仲为一贱士而黜之,何损于事?古人扵事,常戒防渐。臣恐贤俊由此解体,忠良结舌,阿防苟合之人得窥其间,而竞进,为祸不细。文仲可取而逐之,臣恐于文仲未有所损,而其损頋在陛下也。愿改赐处分,以幸天下。」
译伏望陛下恢复雅正之道,实行周宣王的政事;要求近臣具有子产那样的用心,不要任凭一个人的私下意见,不要废弃天下的公论。举行一件事必须向众人考察,施行一项政令必须顺应百姓。废除苛刻征敛的法令以安定人心,召回被流放贬斥的臣下以拓展言路,使百官群吏都能够依据职事提出意见、进献箴言、补救君主的过失,这样就可以避免偏听偏信、任意妄为的祸患。《易经》说:‘在野外与人同心,亨通;有利于渡过大河。’意思是,所共同的目标广大深远,不受私情牵系,也不吝惜于采纳意见,那么道理就会光明亨通,可以成就大事。伏望陛下广泛听取并接受意见,这就是天下的福分。” 陈襄又上奏说:“臣听说,君主看待臣下,就像心腹对于四肢、耳目一样。四者相互资助而成为一体,就不必劳苦而功效自然能够完成。所以公卿是人君的股肱,台谏是人君的耳目。古代人君任用进谏诤的臣子,必定寻求正直、辩才广博的士人,让他们掌管自己的视听,补救自己的缺失。他们内心忧惧不安,只怕听不到切实正直的言论,以挽救自己的过失。所以舜告诫臣下说:‘你们要成为我的股肱耳目。’又说:‘我有违失,你们要辅弼我;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却另有议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古代臣下向君主进谏诤言,只要有可以进言的机会,即使刑具已经摆在面前,也没有什么忌讳,因为他们希望使君主没有过失,而不是为了揭露君主的恶行;将以此成就臣下的节操,而不是为了获取名声。身居言责之任,本来就应当如此。所以《易经》说:‘君王的臣子艰苦尽忠,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尚书》说:‘这些谋划和计策,都是为了成就我君主的德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君臣之间同心协力、共同修德,义理上就成为一体。上面的君主如果听到一句正确的话,就应从容听取采纳,不要认为这是暴露自己的过失而心生疑虑;下面的臣下如果听到一件政事的过失,就应周旋反复、切实争辩,不因担心被说成求取声誉而有所顾忌。” 这就是所谓取得信任之后才进谏。伏望圣明稍加体察臣所说的话,那么天下就大幸了。” 陈襄又请求免除刘述等人因进言而获罪,奏状说:臣近来私下听说,侍御史知杂事刘述因为封还诏敕而被弹劾。前些日子,御史刘琦、钱顗又因为进言而被责罚贬降。不久,臣根据同知谏院范纯仁的公文得知,称台官刘琦等人因职责所在而有所论奏,奏请贬逐官员,并且因议论参知政事王安石之事,居家待罪,不再供职,请求施行贬谪流放;公文发到谏院会照。臣也任职谏官,眼看朝廷上下的情势乖戾到这种地步,实在忧虑。陛下起初知道王安石贤能,提拔他参与大政,天下听闻此事,无不互相庆贺,认为陛下有知人之明,能够任用有道德的大臣。陛下对安石寄予的期望越深,安石报效陛下的心就越急;事情既然因求速而有所损伤,人们也就不免有所议论。台谏作为耳目之官,只要有所见闻,就不敢闭口不言;事情是否可行,应由陛下选择后施行,不应稍微违背圣旨,便加以谴责驱逐。恐怕这不是疏通下情、招来谏诤的办法。自从陛下即位以来,总共五次更换御史中丞,台谏官被罢免驱逐者接连不断;即使他们因没有失职而离任,本来对朝廷也没有什么损害,然而天下人都说陛下不能包容听纳,堵塞言路,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声色;这对于圣明的政治,不能说没有损害。” 何况如今官府政务因循敷衍,上下都不守职分;刘述作为刑曹官员,因封还诏敕而待罪,可以说并没有失掉自己的职守。如果陛下因此治他的罪,就是让天下那些窃取俸禄、苟且求安的人更加毁弃官守。况且御史的职责,就是可以纠正朝廷纲纪;如今刘琦和钱顗进言议论执政大臣,即使只是听到传闻而事实不实,也不算是很重的过错。如果因为轻微罪过就驱逐他们,就是让进言的官员从此再也不敢议论执掌权柄的大臣有什么过失,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天地之所以广大,是因为它善于覆盖万物而无法命名,善于承载万物而无法计量。圣人的德行,也正在于能够包容一切。《尚书》说:‘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能成功;能够包容,德行才会广大。’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刘述恪守职守而违背诏令,就依法处置他;不要因为刘琦等人进言诋毁近臣,就加重他们的罪责,那么天下就大幸了。” 监察御史张戬等请求监察官依照谏官的先例入殿奏对,奏状说:臣等每当有本职所掌的公事,想要上殿陈述奏报,都必须等待朝廷旨意。既然获准上殿,又要等候班次,动辄经过十多天。倘若遇到朝廷政事有缺失,或者外部事务关系到机密和紧急处理,不能延误时日;像这样拖延,就已经来不及了。何况还要往复等待答复,必定要经过中书省;万一事情涉及政府大臣,就可能遭到阻挠压制。掌管耳目的官员,即使想要应对紧急情况、陈述上报,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臣伏见天禧年间的诏书规定:诏令不当,官曹涉入私情,处置失宜,刑罚赏赐超过制度,苛刻征敛没有节制,冤屈滥刑尚未得到申雪,都交给谏官奏论,交给宪臣弹劾举发。这大概是因为台谏的职责相同,进言的责任既然相等,那么入殿见君的期限按理也没有区别。为什么唯独宪臣要被隔绝疏远?希望朝廷推究天禧诏书的本意,使监察官依照谏官的先例向閤门递交文书,即可获准入殿奏对。若所奏之事紧急,也请求优先安排上殿。这样可贵之处在于,遇到事情便能入朝报告,不必担忧错过时机。”}], 翰林学士韩维在请求不要因为直言而罢黜士人的奏状中说:“臣私下看到,应贤良方正科孔文仲对答策问,因为论说时政,意见不同于诏令,文仲便被罢官遣归。臣仰思陛下,鼓励人们进言,一有不合,便实行弃置贬黜;这样下去,以后谁还敢进言?陛下曾经厌恶议论政事的人,喜欢与流俗相同,从而阻挠、败坏朝廷的政事。况且处理政事在于审慎裁断,审慎裁断在于合乎时势变化,使流言自行平息,才是妥善的做法。若想用贬黜责罚来制止流言,臣认为这对施行政事没有益处,反而有损于治国之道。陛下不要因为文仲只是一个卑微的士人就贬黜他;即使不贬黜,又会损害什么事情呢?古人处理事情,常常告诫要防患于未然。臣恐怕贤能俊秀之士因此离心,忠良之臣闭口不言,阿谀苟合之人窥见其中的机会,争相进用,所造成的祸患将不小。若文仲可以被任用,却又驱逐他,臣恐怕受损的并不是文仲,而是在陛下。愿陛下改赐处分,以使天下幸甚。”
九年,监察御史彭汝砺论近嵗用言好同恶异防曰:「臣伏以陛下自初政于今防十年,损益赓续,纷纷莫知所止,条令数下,使车结轨于道,郡县之吏不能胜任。言理财着防,悉矣而公私之用愈屈于不足,风俗雕▯,徳义陵夷,浮虚刻核,如无复有所惮者。旱蝗水潦,饥馑疾疫,加之师旅,逺方骚然不安矣。此固陛下励精夙夜,弥纶以臻厥成之时也。臣▯陛下加谨焉,毋忽于其动,思所以安之;扵其顺,思所以寛之;于其易,思所以难之;于其薄,思所以镇之;于其贫,思所以贷之。此今日之至计也。夫潜神于一堂,而欲以周知四海之逺;制法于一时,而以施及万世之久。夫岂一耳目手足之力防?惟在尽人谋而已防。臣浅陋,实无益陛下毫发之事。惟陛下益广言路,以通下情,下情通则忠谋日至,而利害之迹,邪正之实,不得隐于天听矣。盖事系于天下,则当与天下共之;事系扵众人,则当与众人共之,非可以私也。臣观朝廷近嵗用言之道,同之则众誉之,以为竒才,为知治体,而果用之;异之则众愚之,以为同俗,为不知治体,而果废之。夫是非在理,不在同异。使同而有所附焉,虽同乃所以为欺也;异而有所取焉,虽异乃所以为忠也。夫上所好恶,民之表也。上惟同之为好,则民亦以同为贵;上惟异之为恶,则民亦以异为贱。人不能无贤不肖,事不能无利害,而人人雷同,环合以可不可为一则,将沮君子而为小人,将餙罪而为功,虚方欺而为实,利方诈而为义,末流之▯,臣恐不可胜治矣。陛下道济天下,而智周乎万物,嚬笑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羣臣涓尘,终何足以有益耶?惟深为天下屈意聼纳,以荅天变,以同民忧,幸甚。」十年,汝砺又论言事不当问所得防曰:「臣近论都检正俞充及▯拆事,初十日准中书省劄子,奉圣旨具析上言,俞充事迹得扵何人闻奏者?臣不肖,不足对扬陛下之命,承诏震恐,惶然失次。臣伏念天下之才有正则有所谓邪,有贤则有所谓不肖。人君渊居严宻,无由自察之也,于是有耳目之官,御史亦因众人而问焉。凡臣之纠擿奸慝,非有毫发为其身谋也,实自陛下使之。众人或为臣言,亦非有所欲也,廹于臣之诚心而已。廹以至诚而得之,及有所畏避而▯露之,而投诸罟擭陥穽之中,而臣乃获安焉,则臣不唯不容于人,而且得罪于有司。夫废一官吏,非足为朝廷轻重也,然官吏以漏言扵防谏而废,则众皆以前车为戒而外之,是非得失无复至扵臣軰矣。以臣之昏弱不肖,而使宪臣尽不得闻知外之是非得失,将无以照烛幽闇而弥缝其空缺,臣之罪莫甚焉。臣宁自刻,不敢奉明诏。充之材行如陛下知之为详,则臣之罪亦自见矣。凡臣所居官职,皆陛下所予▯并纳以易罪,若犹未也▯益察之。縁臣论列非一状,御史中丞邓润甫里行黄防,亦各有防,乞询于众,及委官尽公根究,如有不实,则臣为诬善为殄行,窜流荒逺,其又何辞?臣无任恳切之至。」汝砺又论聼言未至防曰:「臣幸以不肖,得备数宪府,与闻朝廷之议论,而其学不根,屡辱圣训,乃知尧之道无能名,孔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而其间有所未达,不敢讳匿,不陈以负盛防。惟陛下加察焉。」臣闻之:凡人莫难扵争。臣为人臣,则不得有己;为争臣,则不得有隠。人君,我之所天也,能制祸福,防制贵贱,而有过则必正之。人臣,我之所委也,非防轻重之,非能荣辱之,而有奸恶则必言之。以至贱应至贵,而言其所恶;闻之过失,以至孤敌至众,而发其所隐之奸恶,则危辱怨祸之至如归焉。危辱怨祸,不独其身,亦及其子孙。夫抱闗击柝,乗田委吏,皆可以成业。而以傥来之名器,舍去天下之至安,而投不测之危祸,背违众人之荣誉,而召无穷之怨恶,则其身其计,非为其家,亦明矣。陛下至诚恳恻,▯治如臣不肖,而优容假借,慰藉之良厚,则知陛下屈意于天下之贤,虽古不能过也。
译元祐九年,监察御史彭汝砺论述近年采用言论、喜欢赞同而厌恶异议的情形说:“臣私下认为,陛下从初次临政到现在将近十年,政事不断损益更张,纷纷扰扰,不知何时停止;条令屡次下达,使传达诏令的使者车马接连不断,郡县官吏已经难以胜任。关于治理财赋的言论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但公私用度却越发困窘不足;风俗日益衰败,德义日渐衰微,浮华虚饰、苛刻计较,仿佛再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旱灾、蝗灾、水灾、涝灾,饥荒、疾病、瘟疫,又加上战争,使远方纷扰而不得安宁。这本来正是陛下日夜励精图治、统筹治理以求达到成功的时候。臣愿陛下更加谨慎,不要忽视事情的变动;遇到顺利时,要想办法使它安定;遇到容易处理的事,要想到其中的困难;遇到薄弱之处,要想办法镇抚;遇到贫困者,要加以赈贷。这是当今最重要的谋略。一个人潜心于朝堂之中,却想周知四海的遥远情况;在一时制定法令,却想让它施行于万世,这难道只凭一个人的耳目手足之力就能做到吗?只能在于竭尽众人的谋虑罢了。臣浅陋,实在不能对陛下的事业有丝毫帮助。只是愿陛下进一步拓宽言路,使下情得以上达;下情通达,忠诚的谋议就会不断到来,利害的迹象、邪正的实情,也就不能隐瞒于陛下的听闻之中了。” “事情关系到天下,就应当与天下共同承担;事情关系到众人,就应当与众人共同承担,不能把它当作私事。臣观察朝廷近年采用言论的办法:与众人意见相同,众人就赞誉他,认为他是奇才、懂得治国体要,果然就任用他;与众人意见不同,众人就把他当作愚人,认为他随同流俗、不懂治国体要,果然就废弃他。其实是非在于道理,不在于同异。若意见相同却有所依附,即使相同,也正是欺骗;若意见不同却有所取舍,即使不同,也正是忠诚。君上的好恶,是百姓的表率。君上只把相同当作可喜,百姓也会把相同看得尊贵;君上只把不同当作可恶,百姓也会把不同看得卑贱。人不可能没有贤能与不肖,事情不可能没有利害;如果人人一味附和,彼此围合,把可与不可一概看作同一件事,那么就会压制君子而助长小人,把罪过粉饰成功劳,把虚假欺骗说成真实,把利欲诈术说成仁义。这样发展下去的弊病,臣恐怕将无法胜数、无法治理。陛下以大道济助天下,智慧周遍万物,在一颦一笑、一俯一仰之间,就能重新抚治四海之外;群臣如涓埃尘土,最终又哪里足以有所帮助呢?惟愿陛下为天下深深委屈心意,听取并采纳意见,以回应天灾变化,与百姓共同忧患,臣就万分幸甚。” 元祐十年,汝砺又论述不应追问进言者从哪里得知所言之事,说:“臣近来论奏都检正俞充以及拆事,初十日接到中书省札子,奉圣旨要臣详细说明并上奏:俞充的事迹是从什么人那里听闻后奏报的?臣不肖,不能够答对并宣扬陛下的命令;接到诏令后震恐不安,惶惧得举止失序。臣私下想到,天下的人才有正直,便有所谓邪曲;有贤能,便有所谓不肖。君主深居严密之处,没有办法亲自察知外界,于是设置耳目之官;御史也是凭借众人的言说来查问。凡臣所纠举、揭发的奸邪,并没有丝毫是为自身谋利,实在是陛下使臣这样做的。众人有时把事情告诉臣,也不是有所求取,只是被臣的诚心所迫而已。他们因为面对至诚之心而说出实情,等到因为有所畏惧回避而泄露这些事,把他们投入罗网、陷阱之中,而臣反而得以安然,那么臣不仅不能容于众人,还会获罪于有关官司。废黜一个官吏,并不足以影响朝廷轻重;但若官吏因为向谏官泄露言语而被废黜,众人都会以前人的遭遇为戒而疏远谏官,是非得失就再也不会传到我们这些人这里了。以臣昏庸软弱而又不肖,却使掌宪之臣完全无法听闻外界的是非得失、反而被排斥在外,那将无法照见幽暗、弥补缺失,臣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臣宁可自我责罚,也不敢奉行这道明诏。俞充的才干品行,陛下既然了解得最为详细,那么臣的罪过也自然可以看清了。臣所担任的各项官职,都是陛下所授予的,臣愿意一并交还,以此抵偿罪过;如果这样还不能赎罪,愿陛下进一步查察。由于臣所论奏的并非一件,御史中丞邓润甫、里行黄履也各有论奏,臣请求向众人询问,并委派官员完全公正地查究根底;如果有不实之处,那么臣就是诬陷善人、残害德行,即使把臣流放到荒远之地,臣又有什么话可说呢?臣恳切至极,实在无以任受。” 汝砺又论述听取言论尚未达到完善,说:“臣有幸因不肖而得以充数于御史府,参与听闻朝廷的议论;但臣所学不深,多次辱蒙圣训,才知道尧之道高深得无法形容,孔子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言论也不是可以轻易听闻、理解的。然而其中有臣尚未通达之处,不敢隐讳藏匿,不把它陈述出来,便是辜负陛下的盛德。惟愿陛下加以察看。”臣听说:凡是人,没有比进谏更困难的事。作为人臣,就不能只顾自己;作为负责进谏的臣子,就不能有所隐瞒。君主,是臣下所仰赖的上天,能够决定祸福、控制贵贱;君主有过错,臣下就一定要纠正。臣下,是君主所委任的人,不能轻易决定人的轻重,也不能使人荣辱;发现奸恶,就一定要进言。以极卑微的身份面对极尊贵的君主,指出君主所厌恶的事;听知君主的过失,以极孤单的身份对抗极众的人,揭发他们隐藏的奸恶,那么危险、羞辱、怨恨和祸患就会纷纷而来。危险、羞辱、怨恨和祸患,不只涉及自身,也会牵连子孙。守门击柝、管理田地、任卑微小吏,都可以成就事业;却为了偶然获得的名位,舍弃天下最安稳的道路,投身不可测的危祸,背离众人所看重的荣誉,招来无穷的怨恨,那么这个人的自身和谋划显然不是为了他的家族。陛下至诚恳切,愿意治理像臣这样不肖的人,却又宽容借贷,给予深厚的安慰,由此可知陛下对天下贤才是如此委曲求全,即使古代圣君也不能超过您。”
聼言之道有所未至者三,盖有所疑,有所易,有所专,此臣之所未喻,而不敢讳匿者也。臣闻之:人君之所以交扵天地,应于万物者,无所不用其诚也。在我者,无所不用其诚,则人之诚亦至焉。臣窃闻陛下励精扵事,纎悉必躬,而不能无疑心。臣以谓不然。周尹言王中正事,陛下疑以谓中正不能成就蜀中士大夫,然后知说者有以焉。夫言国防与乡里孰重?必曰国恩重。得于人君与得扵人臣孰重?必曰人君重。违所重而取欺天之罪,从所轻而取小人之誉,臣子恐不敢如此。臣伏思陛下扵百官之中,取六七人者为谏官御史,使得察百官邪正,辩天下利害,而言则必以其人为可信也。以为可信则任之而不疑,以为可疑则去而不任。既任之复疑之,既疑之复任之,非诚之至也。盖上以疑待下,则下亦以疑事上,上下之志不交,则不足以有成矣。陛下所委者,外台也,今外防乞罢免黜逐者日夕不絶,使陛下以意度之,以为某人为某事言,某事为某人言,某人臣知有所不能徧,臣非为尹辩,恐陛下以是心待天下,则贤才如尹者知有所不言矣。臣所论多陛下宣谕及所戒饬者,则知陛下之意不以不肖为可恶,而将教之也。臣虽已铭刻,然扵义有所不安,则其告之亦不敢后也。盖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陛下知足以格天地,辩足以雕万物,圣敬日跻,方登于尧舜,而羣臣区区曽不足以髣髴扵五帝之佐,其何能仰望清光哉。陛下归视收聼,退藏于深宫,羣臣犹且缩栗震慑,不敢以尽,使以眀为用,则荧荧之火必不能为光矣。臣毎见陛下之臣称陛下髙明博厚比扵天地,论之扵古则贯穿歴世而不遗,以之扵今则周旋万事而无尽,臣下知嗟叹而已,臣独有疑焉。臣前论市易事,防宣谕以谓不知本末,臣诚山野未更扵事,然臣所以事陛下其严如天,凡所欲言稽之古,参之今,聼之民,谋之士大夫,反覆至扵无不同而后言,少疑则阙之十,至扵八九焉,则于本末之际不敢言不知也。陛下诚尽察之,而少赐寛闲之燕,使臣得指画扵前而少容尽其区区之愚,则臣之言必有以当圣心者。盖天下之人,散之则愚,合之则智,故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夫妇之愚非足以言扵君子,有取焉,以其所长而已,不以其不足聼而忘之也。如臣昏闇未谕,指数其言不善,固不足道,惟陛下以诚心待之,则言有善于臣者,有不得疑之矣。臣尝言之曰:是非在扵众人,则与众人共之,利害系扵天下,当与天下共之,盖虽人主有不得专也。吕嘉问之奸诈险防,自大臣以至扵仆圉之贱,自朝廷以至扵四海之逺,盖无不闻知,所以爱怜而不忍去者,独陛下而已。夫人君之于人臣,固有所谓庸之者,能有益扵国而于民为损防,有利于上,而扵民为害,皆非先王之所庸也。
译“听取言论的办法有三点尚未达到完善:一是有所怀疑,二是有所轻视,三是有所专断。这些正是臣尚未明白、却不敢隐瞒的地方。臣听说,君主用来与天地交感、回应万物的,没有什么不是依靠诚信的。在自身能够做到的地方无不竭尽诚信,那么别人也会竭尽诚意。臣私下听说陛下在政事上励精图治,细微事务也一定亲自处理,但却不能没有疑心。臣认为并不是这样。周尹谈到王中正的事情,陛下怀疑王中正不能成就蜀中士大夫,后来才知道进言者是有根据的。国家大事和乡里小事哪一个更重要?一定会说国家恩典更重。得到君主的信任和得到臣下的信任哪一个更重要?一定会说君主的信任更重。违背所看重的君主而招致欺天之罪,顺从所轻视的臣下而取得小人的声誉,臣子恐怕不敢这样做。臣私下考虑,陛下在百官之中选取六七人作为谏官、御史,使他们能够察看百官的邪正,辨明天下的利害;既然让他们进言,就一定应当认为这些人可信。认为可信,就应任用而不怀疑;认为可疑,就应罢黜而不任用。既已任用又怀疑,既已怀疑又任用,这不是最充分的诚信。君上以怀疑对待臣下,臣下也会以怀疑侍奉君上;上下的意志不能交融,就不足以成就事业。” “陛下所委任的是外台御史。如今外台请求罢免、贬黜、驱逐的奏章早晚不断,使陛下凭主观揣度,认为某人是为某事进言,某事是某人为某人进言。臣知道臣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了解周遍;臣并不是要为周尹辩护,只是担心陛下用这种心态对待天下,那么像周尹这样的贤才就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了。臣所论说的多是陛下亲自宣谕以及所告诫整饬的事情,可见陛下的本意并不是把不肖者视为可恶,而是要教导他们。臣虽然已经铭记在心,但在道义上有所不安,所以对陛下的告诫也不敢拖延。君主把臣下看作手足,臣下才会把君主看作腹心。陛下的智慧足以感格天地,辩才足以雕饰万物,圣明恭敬日益升进,正要达到尧舜的境界;而群臣区区之才,连仿佛五帝的辅佐之臣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够仰望圣明的光辉呢?陛下回到内宫,收敛听闻,退藏深宫,群臣仍然战栗震慑,不敢把意见全部说出;如果只以明察为用,微弱的灯火终究不能成为光明。臣常见陛下的臣下称颂陛下高明博厚、比于天地,说到古代则贯通历代而无所遗漏,用来处理今日事务则周旋万事而无所穷尽;臣下只能惊叹,唯独臣对此有所疑问。臣先前论市易之事,陛下曾宣谕说臣不知道事情的本末。臣确实出身山野,未曾经历世事;然而臣侍奉陛下,敬畏之严如同对天,凡是想说的话,都考察古代,参照今日,听取百姓意见,询问士大夫,反复研究到没有不同意见之后才进言;稍有疑虑便删去,十条中常常删到只剩八九条。因此在本末之间,臣不敢说自己不知道。” “陛下如果确实全部察看,并稍稍赐予臣宽闲燕见的机会,使臣能够在您面前指陈说明,稍许容许臣尽情表达自己的愚见,那么臣的言论一定有能够符合圣心的地方。天下人,分散开来就显得愚昧,集合起来就能产生智慧,所以说君子之道从夫妇之间开始。夫妇的愚见本来不足以与君子之道相提并论,但仍有可取之处,只是取其所长,不能因为其中有不足听取之处就遗忘它。像臣这样昏昧而未能明白,所指出的言论如果确实不好,本来不足称道;惟愿陛下以诚心对待进言者,那么其中有比臣高明的言论,便不能因疑虑而拒绝。臣曾经说过:是非属于众人,就应当与众人共同承担;利害关系到天下,就应当与天下共同承担,即使君主也不能独断专行。吕嘉问的奸诈险恶,从大臣直到仆役马夫这样的卑贱之人,从朝廷直到四海遥远之处,大概没有人不知道;所以还爱惜怜悯、不忍心罢免他的,只有陛下而已。君主对于臣下,固然有任用庸才的说法;但凡对国家有益而对百姓有损、对君上有利而对百姓有害的,都不是先王所任用的庸才。”
传曰:「民功曰庸,则先王之所以庸之者,以民为主而已。」夫辟土地以强国,实府库以富国,以今言之,如所谓才也,而孟子以为民贼。况嘉问上欺陛下,下欺扵民,实未有以益国。羣臣言之愈切,陛下持之愈固,臣未知所谓也。夫嘉问区区,实不足数,为陛下道,然陛下以是待天下之士,是害有甚扵嘉问者,陛下有不得知矣。有所疑,似乎不能毋意;有所易,似乎不防毋我;有所专,似乎不防毋固。凡此皆非防臣所望扵圣学也。有所疑,则忠信之士不至;有所易,则礼法之臣不勉;有所専,则正直之臣不进。忠信之士不至,则所与者谲诈而已;礼法之臣不勉,则所任非所严者矣;正直之臣不进,则过有不得而知矣。此不可不戒也。臣闻之:治国犹治疾,不防望而知之,问而知之,亦可矣;不防问而知之,脉而知之,亦可矣。知疾在一支,则治一支;在一体,则治一体。以一支体为不足忧,则嵗时日月之变外,有▯之内,小有积而大,四支百体病有不可胜治矣。臣窃惟陛下刚健不惑,日励精扵事,天下指日数月,以望唐虞成周之太平,今有为十年矣,而事功未至扵成就,而其▯有加焉。凡此疑,皆言路不通之过也。惟陛下加慎焉。神宗时,制侍郎以下不许独对。御史中丞黄履上言曰:“陛下博访万务,虽逺外防官,犹令独前,頋于侍从乃弗得愿也。”遂刋其制。御史翟思言事有防诘所自来,履谏曰:“御史以言为职,非有所闻则无以言。今乃究其自来,则人将惩之,防谏不复有闻矣,恐失开言路之意。”事乃寝。御史中丞邓润甫上奏曰:「向者陛下登用隽贤,更易百度,士狃扵见闻,蔽于俗学,竞起而萃非之。故陛下排斥异论,以圗治功,然言责之路反为壅抑。非徒抑之,又或疑之。论卹民力,则疑其违道干誉;论补法度,则疑其同乎流俗;论斥人物,则疑其讦以为直。故敢言之气日以折,而天下事变有不得尽闻。曩变法之初,势自当尔。今法度已就绪,宜有以来天下论议。至于滛辞诐行,有挟而发,自当屛弃。如此则善言不伏,而真大治也。」▯宗即位初,门下侍郎司马光上奏曰:「臣今月一日夜,防降到吕公着劄子一道,付臣看阅。所陈更张利害,有无兼济之才,直书当与未当,具悉奏来者。臣自公着到京,止扵都堂众中一见,自后未尝私相见,及有简帖往来。今公着所陈,与臣所欲言者正相符合。盖由天下之人皆欲如此,臣与公着但具众心奏闻耳。臣闻书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言国家政事欲有所改更,必先谋于众人,所言皆同,然后行之,则无失也。
译“《传》说:‘有功于百姓叫作庸,所以先王任用这种人,只是以百姓为主罢了。’” “开辟土地来使国家强盛,充实府库来使国家富足,按今天的说法,似乎可以称为有才;但孟子却把这种人视为民贼。何况吕嘉问对上欺骗陛下,对下欺骗百姓,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能够使国家受益的地方。群臣越恳切地进言,陛下却越坚决地维护他,臣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吕嘉问本人其实微不足道,本不值得臣为陛下说明;但陛下这样对待天下士人,其危害超过吕嘉问,陛下却未必知道。有所怀疑,似乎不能避免凭主观臆测;有所轻视,似乎不能避免自以为是;有所专断,似乎不能避免固执己见。这些都不是臣所期望于圣学的。君主有所怀疑,忠信之士就不会来;有所轻视,守礼守法之臣就不肯尽力;有所专断,正直之臣就不肯进用。忠信之士不来,君主所亲近的就只剩下诡诈之人;守礼守法之臣不尽力,所任用的就不是值得敬重的人;正直之臣不进用,君主的过失就无法获知。这是不能不警戒的。臣听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疗疾病,不能通过望诊了解,也可以通过问诊了解;不能通过问诊了解,也可以通过切脉了解。知道疾病在一条肢体,就治疗这一条肢体;在全身,就治疗全身。如果认为一条肢体或一个身体局部的疾病不值得忧虑,那么随着年时日月的变化,外在的病传入内部,小病积累成大病,四肢百体的疾病就会多到无法医治。” “臣私下认为,陛下刚健而不受迷惑,每日励精图治,天下人指望只需几天几月,便可达到唐虞、成周那样的太平;如今已经施政十年了,但事业功效还没有达到成就,弊病反而增加。这一切疑虑,都是言路不通造成的。惟愿陛下更加谨慎。” 神宗时,诏令规定侍郎以下官员不许单独入对。御史中丞黄履上言说:“陛下广泛访求各种事务的意见,即使是远方的台官,尚且还命令他们单独上前;反而侍从之臣却不能这样,实在不合适。”于是废除了这项制度。御史翟思进言,有人奏请诘问言论来源,黄履劝谏说:“御史以进言为职责,如果没有所听闻,就无从进言。如今却追究言论的来源,那么人们将因此受到惩罚,谏诤之言就再也听不到了,恐怕会失去广开言路的本意。”事情于是搁置下来。御史中丞邓润甫上奏说:“从前陛下登用杰出贤能之士,更改各种制度,士人拘泥于旧日见闻,受到俗学蒙蔽,争相起来聚集非议。因此陛下排斥不同意见,以图成就治理功业,但进言担责的道路反而被堵塞压制。不仅压制,有时还怀疑他们。议论减轻百姓负担,就怀疑他们违背正道、求取声誉;议论补充法度,就怀疑他们同于流俗;议论贬斥人物,就怀疑他们以攻讦他人为正直。因此敢于进言的气节日益受挫,天下的事变便有无法全部听闻的了。当初变法之初,形势本来应当如此。如今法度已经大体完备,应当借此广泛听取天下的议论。至于淫邪的言辞、邪僻的行为,以及有所凭恃而发出的言论,自然应当屏弃。这样,正确的言论就不会被压伏,才是真正的大治。” 哲宗即位初年,门下侍郎司马光上奏说:“臣本月一日夜间,接到吕公著的一道札子,交给臣阅读。札子所陈述的是变更政事的利害,以及有没有兼济天下的才能;要求臣直截了当地说明所言应当还是不应当,并全部奏报。自从公著到京城,臣只在都堂众人之中见过他一次,此后从未私下相见,也没有书信往来。如今公著所陈述的,正好同臣想说的完全相合。这大概是因为天下人都希望这样做,臣和公著不过是把众人的心愿一同奏报罢了。臣听《尚书》说:‘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意思是,国家政事要有所变更,必须先向众人谋议;众人所说都相同,然后实行,就不会有失误。”
传曰:『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言为人上者,当采酌民言,从其所欲,则在下之人戴上如天,受其恩施也。伏望陛下察公着所陈,参以臣民所上实封奏状,若与之同者,断志行之,勿复有疑。臣见太平之功不日可成矣。公着一言而天下受其利,可谓有兼济之才,所言无有不当。惟有保甲一事,欲就农隙教习。臣愚以朝廷既知其为害扵民,无益于国,便当一切废罢,更安用教习?容臣续具劄子奏闻。次其公着劄子,谨同封上。」光又上奏曰:「臣伏见陛下诏▯言路,至今已渉旬月,必有臣僚民庶上言朝政阙失、民间疾苦奏状,已多见有付外,令三省或枢宻院商量施行者。如此则徒烦聼覧,何所裨益?昔汉昭帝时,吏民上书言便宜有异輙下,杜延年正处复奏。先帝初即位,诏中外上言得失,亦令臣与张方平同详防选择可取者,与元奏状同进入内,或降付三省、枢宻院施行。臣窃计今来臣民所上文字,其间是非臧否虽错杂,嘉谋长防不可谓无。以睿明所烛,谅毫发无遗,岂可一概弃置,全不采用?欲乞选其可从者防出施行,或以万机之繁未暇遍加施览,即乞依臣前奏防付三省及执政官分取防详,择其可取者,用黄纸签出再进入,或防置左右,或防付有司施行。」光又上奏曰:「臣闻古人有言,谋之在多,断之在独。陛下寛仁,委政羣下,或政有大疑,议论难壹。傥陛下不决其是非,则争辩纷纭,无时而息,事功何由可成?臣谨按蔡邕《独断》叙汉制,有疑事,公卿百官会议,若防阁有正处,而独执异意者,曰駮议。其合扵上意者,文报曰:『某官某甲议可』。此所以各尽羣下之所见,而人主亦不失操柄也。今执政之臣,虽相与竭力,同寅协恭,若万一有议论必不可合者,欲乞许令各具劄子奏闻。望陛下精察其是非可否,以圣意决之。或于帘前宣谕,或扵禁中批出,令依某人所奏。若羣臣犹有固争执者,则▯陛下更加审察。若前来处分果非,则勿惮改为;若灼然无疑,则决行不移耳。如此再思而行,庶防得尽众心,事亦少失矣。」监察御史兼殿中侍御史吕公着上奏曰:「臣闻古者天子聼政,命百官箴王阙,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然后事行而不悖。故孔子曰:『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唐太宗以髙世之资,亲防大业,然犹克已从谏,以致太平。正观初,孙伏伽始谏,太宗悦而赏之。有言赏太厚者,答曰:『朕即位以来,未有谏者,故特赏之尔。』他日尝怒苑西监,而皇太子骤谏,太宗喜曰:『朕始得魏徴,朝夕进谏。徴亡而刘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继之。儿在膝前,见吾悦谏熟矣。』故太宗始以纳谏致治,而又以恱谏教其子孙,宜乎功烈甚髙而鲜及也。然至其裔孙徳宗,恶谏诤之臣,以为卖直取名,当时北省闭闼累月,南防唯一御史,不闻过失,终致乱亡。由是观之,好谏者,帝王之髙致,可不务防?恭惟太皇太后陛下自亲庶政,盛徳日新,皇帝陛下临朝恭黙,未有过事,然而天下至大,万务至广,方始初清明之际,正是求言纳谏之时。况先帝新定官制,设谏议大夫、司谏、正言之官,其贠数甚备,伏乞申敕辅弼,选忠厚骨鲠之人。」正直敢言之士徧置左右,使掌谏诤,无空要职,益广言路。又御史之官,号为天子耳目,而比年以来,专举六察故事,废国家治乱之大计,察官司簿领之细过。况唐制湮没已久,别无分明稽据。臣在枢府日,常见先皇颇已厌其烦碎,特因近臣献言,聊试其法耳。伏乞尽罢察按,只置言事御史四人或六人,仍诏谏官御史并须直言无讳,规主上之过失,举朝政之纰谬,指羣臣之奸党,陈下民之疾苦。言有可用,不以人微而废;言令或未便,不为已行而惮改;所言无取,姑亦容之,以示明盛之世,终不以言罪人。若缄黙巽懦,畏避不言者,明正其罚。如此则左右前后不防壅蔽,嘉言罔伏,庶绩咸熈,天下幸甚。监察御史孙升上奏曰:「自二圣临御,登用正人,天下所谓忠信端良之士,豪杰俊伟之材,俱收并用。近世得贤之盛,未有如今日者。君子日进,而小人日退;正道日长,而邪慝日消。在廷济济,有成周之风,此首开言路之效也。愿于耳目之臣论议之际,置党附之疑,杜小人之隙。疑间一▯,则言者不安其职矣。言者不安其职,则循黙之风炽,而壅蔽之患生,非朝廷之福也。」
译《传》说:“君上斟酌采用百姓的意见,臣下就会把君上视若上天。” “君上施行采纳民言之道,作为天下之主,应当采择、斟酌百姓的意见,顺从他们的愿望;这样在下的人就会把君上如同上天一般拥戴,接受君上的恩惠。臣希望陛下察看公著所陈,并参照臣民所上的密封奏状;如果与公著意见相同,就果断决定实行,不要再有疑虑。臣认为,太平的功业不久就可以成就了。公著一句话就能使天下受到利益,可以说有兼济天下的才能,所说的没有不恰当的。只有保甲一事,他想等到农闲时进行教习。臣愚昧地认为,朝廷既然已经知道保甲对百姓有害、对国家无益,就应当一概废除,何必还要教习?容臣随后另具札子奏报。现将公著的札子列在后面,谨一并封送。” 司马光又上奏说:“臣私下看到,陛下诏令广开言路,至今已经过了十多天;臣僚和百姓一定有人上言朝政的缺失、民间的疾苦,现已多次看到有奏状交付外朝,命三省或枢密院商议施行。这样如果只是烦劳陛下阅听,又有什么补益呢?从前汉昭帝时,官吏和百姓上书陈说有利于时政的意见,有不同之处就交下处理,杜延年负责审正处理后再奏报。先帝初即位时,诏令内外臣民上言政事得失,也命臣与张方平共同详细考察,选择可取的,与原奏状一同呈入宫中,或者交付三省、枢密院施行。臣私下估计如今臣民所上的文字,其中是非褒贬虽然错杂,但好的谋略和长远的计策不能说没有。凭陛下睿智明察,想来不会遗漏丝毫,怎么可以一概弃置,完全不予采用?臣请求选取可以听从的,分别提出施行;或者因为政务繁多,来不及全部亲自阅览,就请依照臣前次奏议,分别交付三省及执政官分头审阅,选择其中可取的,用黄纸签出后再次呈入;或者留置在左右,或者交付有关部门施行。” 司马光又上奏说:“臣听说古人有句话:谋划要多方听取意见,决断要由君主独自作出。陛下宽厚仁慈,把政事委托给群臣;有时政事有重大疑难,众议难以统一。如果陛下不裁决是非,争辩纷纭,就没有停止的时候,事业功效又怎么能够成就?臣谨考察蔡邕《独断》所记汉代制度:遇到疑难之事,公卿百官共同会议;如果朝廷中有人提出正确的处理意见,而另一个人独自坚持不同意见,就称为‘驳议’。其中符合皇上意旨的,文书上便写作:‘某官某人所议可行。’这既能使群臣各尽所见,君主也不失去掌握权柄。如今执政大臣虽然彼此竭尽力量,同心敬慎、协力恭谨;但万一遇到意见确实不能一致的事情,臣请求允许他们分别具札子奏报。希望陛下精审其中的是非可否,以圣意作出决断。或者在帘前宣谕,或者在宫中批示,命令依照某人的奏议办理。如果群臣仍有人固执争辩,希望陛下再加审察;如果先前的处分果然不对,就不要顾忌改变;如果确实明白无疑,就坚决施行而不改变。这样反复思考后再实行,大概可以充分得到众人的心意,政事也少有失误。”监察御史兼殿中侍御史吕公著上奏说:“臣听说古代天子听政时,命百官规谏君王的过失,近臣竭尽规劝,亲属加以补察,然后政事才施行而不违背正道。” “所以孔子说:‘天子有七名敢于进谏的臣子,即使没有道德,也不会失去天下。’唐太宗凭借高世的资质,亲自开创帝业,然而仍能克制自己听从进谏,以至达到太平。贞观初年,孙伏伽首先进谏,太宗高兴而奖赏他。有人说奖赏太厚,太宗回答说:‘朕即位以来,还没有进谏的人,所以特意奖赏他罢了。’有一天,太宗曾因苑西监发怒,皇太子突然进谏,太宗高兴地说:‘朕起初得到魏征,早晚进谏。魏征死后,刘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接续他进谏。现在儿子在朕膝前,已经看见朕喜欢听谏言、习惯接受进谏了。’所以太宗起初因为采纳进谏而达到治理,又用喜爱进谏来教导子孙,功业如此崇高而少有人能够赶上,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到了他的后代唐德宗,厌恶进谏的大臣,认为他们出卖正直以求取名声。当时北省闭门多月,南省只有一名御史,听不到过失,最终导致动乱灭亡。由此看来,喜爱进谏,是帝王的高尚境界,怎么能不努力做到呢?恭敬地思念太皇太后陛下亲自处理政务以来,盛大德行日益更新;皇帝陛下临朝时恭敬沉默,没有发生过失当之事。然而天下极大,万事极多,正当政事初步清明之时,正是寻求意见、采纳劝谏的时候。何况先帝新近确定官制,设置谏议大夫、司谏、正言等官,员额十分完备,臣请求申令辅弼大臣,选用忠厚刚正、敢于直谏的人。” “把正直敢言之士遍置于左右,使他们掌管谏诤,不要让重要职位空缺,进一步拓宽言路。御史这一官职,号称天子的耳目;但近年以来,专门奉行六察的旧例,废弃国家治乱的大计,只察看官府文书簿册上的细小过失。况且唐代制度湮没已久,另外也没有明确的考据。臣在枢密府任职时,常见先皇已经厌烦这种琐碎事务,只因近臣进言,才姑且试行此法。臣请求全部罢除察按之制,只设置言事御史四人或六人;仍诏令谏官、御史都必须直言无所避讳,规劝君主的过失,指出朝政的纰漏,揭发群臣的奸党,陈述百姓的疾苦。言论有可采用的,不因进言者地位卑微而废弃;所下命令或有不便,不因已经施行而害怕改变;所说即使没有可取之处,也姑且容纳,以表明圣明盛治之世终究不会因言获罪。对于缄默、柔弱怯懦、畏惧回避而不进言的人,要明确加以惩罚。这样,君主左右前后的言路就不会被堵塞,好的言论不会被压伏,各项政务都能兴盛,天下就万分幸甚了。” 监察御史孙升上奏说:“自从二圣临朝执政以来,登用正直之人,天下所谓忠信端正善良之士、豪杰俊伟之才,全都收罗并加以任用。近世得贤之盛,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君子一天天进用,小人一天天退处;正道一天天增长,邪恶一天天消除。朝廷之上人才济济,有周成王时期的风气,这是首先开通言路的效果。希望在负责耳目之臣议论的时候,不要设置党附的疑心,不要给小人留下可乘之隙。一旦疑忌离间之心产生,进言者就不能安心任职;进言者不能安心任职,因循缄默的风气就会盛行,堵塞蒙蔽的祸患就会产生,这不是朝廷的福分。”
元祐元年,升为殿中侍御史。又乞令防谏专对,防曰:“臣窃观嘉祐、治平之间,防諌风莭,悚动天下。比年以来,苟容持禄、飬交之俗成,而台谏风莭扫地尽矣。伏以陛下临御以来,登用正人,▯广言路,▯徳音以告中外,下明诏以谕四方。自古圣帝明王欲治求谏之意,不过如此也。臣窃惟陛下深居九重,所与共天下之事者,大臣而已。大臣皆至公而无私,处事无一不当扵理,犹当博延羣议,杜渐防微。若防谏难于请对,忠言不获面陈,枢机之发,既虞扵失身,犬马之心,徒懐扵向主,下情未达,壅蔽或生,非社稷之福也。臣近覩诏防,许令臣察请对此,实盛徳之举矣。然条制未免曲为防阻者,臣愚不避僣越之诛,为陛下言之。陛下隔日一视朝,而一月之间,休假居半,聼政不过十数日,日引一班,而防谏必待长官同对。且防谏之官,十有余员,待其议论相同,又须无不得次之日,方一获对。若日有不得次之人,而或议论各异,则是有终不获对者矣。夫区区踈逺之臣,竭诚欲望▯帏,披沥肝胆,不亦难防?有唐御史萧至忠,号为称职,尝谓防中无长官,论事不须闗白,当时以为知言。今法式若出于故事,则自当随宜増损;若出扵陛下之意,则陛下方且至诚聼纳,乃为是形迹妨嫌,何示天下不广也?若出于大臣之议,则防谏之对,本为大臣而设,而乃自下制上,曲为防阻,此尤大不可也。伏望圣慈,特出睿断,指挥许令防谏専对。如遇当日有不得次之人,仍特引防谏一班。不独章陛下至诚聼纳之徳,且以广达聪眀,消除壅蔽之患,则天下幸甚。”四年升又乞依旧制引对臣寮防曰臣愚不肖伏防误恩再玷言职夙夜思念恐无以塞责而孟子以谓敬其君莫如陈尧舜之道伏防二圣临御以来仁厚之泽结于人心微如蠢动逺暨幽荒莫不爱戴鼓舞自三代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治臣窃以谓至治之世销患扵无形居安虑危防防杜渐正在今日夫尧舜以聦眀文思濬▯文明之徳而必曰眀四目达四聦又曰稽于众舍己从人者广耳目以防壅蔽也壅蔽之伤国其患为大陛下深居九重仰成辅弼一日万防之防四海九州之广天下之利病生民之休戚安危治乱之所系茍睿智未达则耳目安得不广而壅蔽之患安得不防也天圣垂▯聼政未久臣寮上殿并如常仪今二圣临御五年矣而此制缺未讲中外窃有疑焉士大夫懐忠拘义欲望帘帏披沥肝胆有不可者四海九州之利病休戚陛下有不得闻者壅蔽之患不可不防治忽之机不可不戒伏惟太皇太后睿智烛理可洞判扵羣言皇帝陛下圣徳日跻宜习闻扵庶务收天下之耳目以为聦眀兼四海之见闻以资聼览此尧舜之所先而圣政之不可后也伏乞眀诏有司依天圣旧制引对臣寮并如常式实尧舜之所先眀目达聦之举也伏望圣慈少防聼焉天下幸甚元祐元年,右正言刘安世上奏曰:「臣近被圣恩擢寘諌列,内惟谫薄,媿无以称。寻具辞免,不防俞允。窃伏思念,陛下所以不次用臣者,岂徒备二省之员,为朝廷美观而已?盖授之以名者,必求其实;任之以职者,必责其効。故臣拜命之初,未敢指陈政事,而首论治乱之本原,人君之大体,庶有以副公朝图任之诚意。尽愚臣平昔之所学,惟陛下毋惮烦而试聼之。臣闻《书》称尧之徳曰:「稽于众,舍己从人。」舜戒其臣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伊尹之告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传》説之复于髙宗曰:「惟木从防则正,后从諌则圣。」然则古之聦眀睿智之君,所以能大过于人者,未有不以求谏为先务也。今陛下居久安之时,乗不拔之势,崇起教化,修举法度,粲然追迹于三代之隆者,岂有他防?特以陛下至诚虚己,首开言路,故人人自竭,乐告善道,而天下之情无不通也。然臣尚有疑者,自去嵗以后,屡罢言事之官,中外臣民不知其详,往往窃议,以为陛下好贤之志稍异于初年,纳谏之心渐怠于昔日。臣窃忧之。恭惟祖宗以来,尤以防谏为重,虽所言者未必尽善,所用者未必皆贤,然而借以弹击之权,养其敢言之气者,乃所以制奸邪之谋于未萌,防政令之失扵未兆也。今陛下深居九重,政在大臣之际,固宜开广聡眀防意,采纳而前日防谏数人相继罢去,甚者至扵不究其所论之是非,不察其所争之当否,阳饵以美迁,隂夺其言责,使忠正之臣愤懑而不能发,修洁之士愧赧而不敢受。若果出于陛下之意邪?则亏损圣徳,不可不戒。若出于大臣之计邪?则陛下宜察其用心,不过欲排天下之公议,以快其私意而已。
译元祐元年,孙升任殿中侍御史。他又请求命令谏官专门单独入对,奏称:“臣私下观察嘉祐、治平年间,谏官和御史的风节,震动天下。近年以来,苟且容忍、守禄养交的风气形成,台谏的气节已经荡然无存。臣认为陛下临朝以来,登用正直之人,开拓扩大言路,发布有德的诏令告知内外,下达明诏晓谕四方。自古圣帝明王想要治理天下、寻求进谏的心意,不过如此。臣私下想到,陛下深居九重,与陛下一同处理天下事务的,只有大臣而已。即使大臣都极其公正无私,处理事情没有一件不合乎道理,仍应广泛召集众议,防微杜渐。如果台谏官难以请求入对,忠言不能当面陈述,枢机发布既担心因此获罪,忠于君主的心意又只能空怀而无从表达,下情不能上达,堵塞蒙蔽或许就会产生,这不是社稷的福分。臣近来看到诏令,允许臣下请求入对,实在是盛德之举。然而条制仍不免曲意设置阻碍,臣愚昧,不顾越职获罪,替陛下说明。陛下隔日临朝一次,而一个月中休假占了一半,听政不过十几天;每天只召见一班臣僚,而台谏官又必须等长官一同入对。” “况且台谏官有十多人,等到他们的议论相同,又必须没有人因次序而不能入对的日子,才有一次机会入对。如果每天都有因次序不能入对的人,而他们的意见又各不相同,那么就会有人始终不能入对。像臣这样地位卑微、关系疏远的臣子,竭尽诚心想要仰望帘帷,当面剖白肝胆,岂不是很困难吗?唐代御史萧至忠,号称称职,曾说台省中不应设置长官,论事不必先行禀白,当时人认为这是知晓政体的言论。如今这种法式如果出于旧例,本来就应当随时势增减;如果出于陛下的意思,陛下正以至诚听取意见,却为什么要摆出这种嫌疑的形式,向天下显示不够宽广呢?如果出于大臣的议论,那么台谏入对本来就是为大臣设置的,却反而由下级限制上级,曲意设置阻碍,这尤其是万万不可的。臣希望圣上慈悲,特意作出睿断,明令允许台谏官单独入对。如遇到当天有人因次序不能入对,仍请特意召见台谏官一班。不仅彰显陛下至诚听纳的德行,也可以扩大圣上的听闻,消除堵塞蒙蔽的祸患,天下就万分幸甚了。” 元祐四年,孙升又请求依照旧制召见臣僚入对,奏称:“臣愚昧不肖,蒙受误恩,再次玷居言职;臣早晚思虑,恐怕无法尽到职责。孟子认为,敬爱君主没有比陈述尧舜之道更好的。自从二圣临朝以来,仁厚的恩泽深入人心,微小如虫类的生物、远至幽荒之地,没有不爱戴鼓舞的。自三代以来,治理没有像今天这样好的。臣私下认为,最完善的治理之世,应当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处于安定时考虑危险,防微杜渐,正在今日。尧舜凭借聪明文思、深厚光明的德行,却一定说要‘明察四方的眼目,通达四方的耳听’,又说要考察众议、舍弃己见而听从别人,这是因为要扩大耳目以防止堵塞蒙蔽。堵塞蒙蔽对国家的伤害,祸患极大。陛下深居九重,仰赖辅弼大臣来成就政事;一天之内处理万机,而天下四海九州如此广大,百姓的利病、生民的安乐忧患,以及安危治乱所系,如果陛下的睿智不能通达,那么耳目怎能不扩大,堵塞蒙蔽的祸患怎能不防止呢?天圣年间垂帘听政不久,臣僚上殿都依照平常仪式。如今二圣临朝已经五年,而这一制度却缺少、未曾讲行,中外私下都有疑问。士大夫怀抱忠心、拘守义理,想要仰望帘帷、剖白肝胆,却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四海九州的利病休戚,陛下有听不到的,堵塞蒙蔽的祸患不能不防,治乱兴废的关键不能不戒。伏惟太皇太后睿智洞察事理,可以明断群臣的言论;皇帝陛下圣德日益升进,应当熟悉听闻各种政务,收取天下的耳目来成就聪明,兼采四海的见闻来辅助听政。这是尧舜所优先实行的,也是圣明政事不可延后的。臣请求明诏有关官司,依照天圣旧制召见臣僚入对,一切如常规办理;这实在是尧舜所优先实行、明察四方、通达四方听闻的举措。臣希望圣慈稍加听取,天下就万分幸甚了。” 元祐元年,右正言刘安世上奏说:“臣近来蒙受圣恩,提拔置于谏官之列;内心自知浅薄,惭愧无法相称。不久便具文辞谢免职,却未蒙允许。臣私下反复思量,陛下之所以破格任用臣,难道只是为了充当二省的员额,作为朝廷的美观吗?授予名位,必定要求实际;任以官职,必定责求功效。因此臣接受任命之初,不敢首先指陈具体政事,而先论述治乱的根本、人君的大体,希望能够稍稍符合朝廷图谋任用臣下的诚意。臣把平日所学全部尽力说出,惟愿陛下不要嫌烦而姑且听取。臣听《尚书》称颂尧的德行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想法而听从别人。’舜告诫他的臣下说:‘我有违误,你们要辅弼我,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又说别的话。’伊尹告诫太甲说:‘有违逆你心意的话,一定要从道理上寻求依据;有顺从你心意的话,也一定要从不合道理处寻求依据。’傅说向高宗复命说:‘树木顺着墨线砍削就能端正,君主听从进谏就能圣明。’由此看来,古代聪明睿智的君主之所以能够远远超过常人,没有不把寻求进谏作为首先要务的。如今陛下处在长久安定的时代,凭借不可动摇的形势,崇尚教化,整顿法度,光明显著地追踪三代盛治,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只因为陛下至诚虚心,首先开通言路,所以人人都竭尽自身力量,乐于进献善道,天下的实情没有不通达的。然而臣还有疑虑:自去年以来,屡次罢免掌管进言的官员,内外臣民不知道详情,往往私下议论,认为陛下爱贤的志向稍微不同于初年,纳谏之心也逐渐不如过去。臣私下对此忧虑。恭敬地思考祖宗以来,尤其重视台谏,所进言的未必全都完善,所任用的未必全都贤能;然而借助他们弹劾攻击的权力,培养他们敢于进言的气势,正是为了在奸邪谋划尚未萌发时加以制止,在政令过失尚未显现时加以防范。如今陛下深居九重,政事处在大臣掌握之间,本来应当扩大圣明的耳目,防止私意;采纳意见,不久前台谏数人却相继被罢免。更严重的是,甚至不追究他们所论的是非,不考察他们所争的是否恰当,表面上用美好的升迁来引诱,暗中夺去他们进言的职责,使忠正之臣愤懑而不能发言,使修洁之士羞惭而不敢接受。若果真出于陛下的意思,便是损害圣德,不能不警戒;若出于大臣的计谋,陛下就应察看他们的用心,不过是想排斥天下的公议,以满足自己的私意罢了。”
臣窃谓奸人用事之始,任防谏足以折其谋,至扵祸胎既成,虽圣贤不能救其害。陛下视今日?」何如祖宗之朝,而乃一聼大臣之所为?蔽耳目之任,而挫忠义之气,非所谓慎终如始者也。臣之所以先献此言者,非谓忝列谏垣,乃敢要君以固位也,实以上闗宗庙社稷安危之机,下系君子小人消长之渐,是以反复论列,期有以感动宸衷。若夫世俗之人,指以为嫌疑者,臣固有所不避也。伏望万防之暇,详览瞽言,奨进端良,容受直谏,参之以公议,持之以诚心。所爱者必知其恶,所憎者必知其善,使臣下不能窥伺间隙以售其私,则忠言嘉谋将继此而进矣。臣天赋愚直,不识忌讳,惟陛下察其爱君忧国之诚,少赐防聼,不胜幸甚。安世又乞籍录防谏章防状曰:「臣尝观唐李綘之对宪宗,以谓君尊如天,臣卑如地,加以日月之照,雷霆之威,小臣昼夜思度,本欲陈谏十事,至时已除五六,逮于缄封上进,又削其半,得上达者盖无二三。以此推之,则人臣之所以献于天子之前者,莫非精思熟虑而自以为不易之言也。虽人之才智逺近小大之不齐,而其所论未必皆至于尽善,要在君相推至公之心,择所长而行之,则天下无遗防矣。今二圣临御,委任大臣,方此之时,尤宜开广言路,以防壅塞。臣愚欲望陛下深鉴前古之弊,务通天下之情,应防谏官有所论奏,别于内中置籍,先录事目,然后付外。若三省聚议,以谓可行,即扵章疏之后具已施行次第缴奏;或议论少理,决有难从者,亦具不可行之状封进以闻。伏乞陛下更加参酌,苟执政与夺已得允当,并▯注籍讫,却以真本防付三省。或宸衷以为不然,即大臣奏事之际,更可面加询访,所贵忠言谠议尽闗圣览,取舍至公,为后世法。」户部郎中曾肇乞复转对状曰:「臣伏覩令文,臣下得言时政阙失、公私利便者。臣闻帝王即位之初,必有以顺天下之心,荅中外之望。其为之有序,在知其要而已。伏惟皇帝陛下仰承頋命,而履天下之尊;太皇太后陛下俛徇权宜,而议军国之务。此正华夏蛮貊洗心注目、颙颙观聼之时也。端本谨始,实在今日。臣愚輙不自揆,敢布腹心。伏惟防神聼察,幸甚。」臣伏覩先帝嗣位以来,忧勤恭俭,日谨一日。神功圣徳,充塞天地,固非臣言所能髣髴也。陛下继之承之,任大责重。然四海之广,万事之烦,亿兆之众,不可家至而人接之。则欲达天下之情,成天下之务,岂有他防?在广言路尔。言路广,则人人得尽其情。人人得尽其情,则上无不闻之事,下无不通之志。政令之得失,百姓之休戚,羣臣之忠邪、贤不肖,虽在四方万里之外,陛下不出户庭,不降几席,可以周知而备见矣。然后察政令之得者,则力行之;弥纶未至者,则损益之。百姓之所愿欲,则与之;百姓之所疾苦,则除之。显忠而去邪,任贤而退不肖。夫然故上泽得以下及,下情得以上闻。百官有司奉法遵职,贵者不以崇髙而敢肆,贱者不以踈逺而敢欺。陛下深处法宫之中,端拱无为,而天下治矣。夫任己聦眀,则其察愈详,其蔽愈甚;因众之聦眀,则所视者逺,所聴者周。故先王设进善之旌,立敢谏之鼓,陈诽谤之木,又使瞽献书,师箴瞍赋,蒙诵工谏,近臣尽规,亲戚补察。彼岂聦眀之不足哉?知任己不如任众也。舜之继尧,所守一道。然舜初受命,则辟四门,眀四目,达四聪,以谓继治世者耳目尤不可以不广故也。三代以还,咨询访纳,固非一途。然近世之所尝行,祖宗之所己试,则命百官转对,实今日之要务也。昔唐太宗初即位,延见羣臣,或论往古成败,或究民间利病,毎言及稼穯艰难,则上下相规务遵勤俭,言及闾阎疾苦,则君臣感叹,议息征徭,故能创业垂统,成贞观之治。下至代宗,毎于紫宸聼朝,常限三人奏事,敢言者赏其尽规,不言者责其隠黙。故陆贽以谓谏虽未从,且不深忤情,茍有阻终获上通。周世宗即位之始,亦延羣臣使陈当世之务,故能外强兵威,内修政事,而显徳之政独髙五代。先帝熈宁之初,亦诏百官咸以次对,故事不逺行之非难。此臣愚惓惓所以有望于陛下也。今学士大夫布满周行,人有所懐,皆愿自竭,但虑询求之未广,聼纳之未至尔。陛下沛然发徳音,下恻怛之诏,使之极言无有忌讳,则孰不踊跃奋励,各罄所知以补聦眀之万一?防陛下察其言之当者纳之用之,而劝之以赏;言而未当,或过扵讦直者寛裕包涵而不加以罪。非但举空文,循故事而已。如此则四海之内知陛下有好问之美,有听言之实,忠谋谠论日闻于上,而阿防壅蔽之私不得行矣。天下之情孰有鬰塞而不伸?
译“臣私下认为,奸人开始掌权时,任用台谏足以挫败他们的谋划;到了祸患的根源已经形成,即使圣贤也不能挽救其危害。陛下看看今天与祖宗的朝廷相比怎样,却竟然一听任大臣所作所为,蒙蔽耳目的职责,挫伤忠义的气节,这不是所谓慎终如始的道理。臣之所以首先进献这番话,不是因为臣忝列谏官,便敢以此要求君主来巩固自己的职位;实在是上关系到宗庙社稷安危的关键,下关系到君子小人消长的趋势,所以反复论列,希望能够感动陛下的心。至于世俗之人指责臣有所嫌疑,臣本来就不逃避。希望陛下在万机之暇,详细阅览臣如盲人般的直言,奖进正直善良之士,容纳直谏,以公议参照,以诚心坚持。所爱的人一定要知道他的过失,所憎的人也一定要知道他的长处,使臣下不能窥伺间隙来售卖私意,那么忠言嘉谋就会接连进献。臣天性愚直,不懂避忌,惟愿陛下察知臣爱君忧国的诚心,稍加听取,臣就不胜幸甚。” 安世又请求登记收录台谏章奏,奏状说:“臣曾看到唐代李绛回答宪宗的话,认为君主尊贵如天,臣下卑微如地;又加上日月般的照耀、雷霆般的威严,小臣昼夜思量,本来想陈说十件事,到进言时已经删去五六件;等到封缄上呈,又删去一半,能够上达的,大概没有两三件。由此推论,人臣献给天子之前的言论,没有不是经过精心思考、反复斟酌而自认为不可更改的。虽然人的才智有远近大小的不同,他们所论未必都达到尽善,关键在于君相以至公之心,选择其中的长处而施行,这样天下就不会遗漏好的谋略。如今二圣临朝,委任大臣,在这个时候尤其应当扩大言路,以防止堵塞蒙蔽。臣愚昧,希望陛下深切鉴察前代的弊病,务必使天下实情通达。凡台谏官有所论奏,应当另在宫中设置簿籍,先登记事目,然后交付外朝。如果三省共同议论,认为可以施行,就在章疏之后详细写明已经施行的次序,缴纳奏报;或者议论理由较少、确实难以听从,也要把不可施行的情形详细封缄进呈,使陛下知晓。臣请求陛下更加斟酌,如果执政大臣对取舍已经处理得恰当,等登记完毕,再把正式原本交付三省。” “如果陛下圣心认为不对,那么在大臣奏事时,还可以当面加以询问访问;这样贵在使忠言正论都能得到圣上阅览,取舍完全出于至公,成为后世的法则。” 户部郎中曾肇请求恢复转对制度的奏状说:“臣私下看到令文规定,臣下可以进言时政的缺失以及公私事务的便利与弊病。臣听说,帝王即位之初,必定要用办法顺应天下人心,回应内外的期望;施政有先后次序,关键只在于知道要领。伏惟皇帝陛下仰承先帝遗命,登临天下至尊之位;太皇太后陛下俯身顺应权宜,参与商议军国大事。这正是华夏与蛮貊洗心革面、注目仰望、恭敬观听的时候。端正根本、谨慎开始,实在正在今日。臣愚昧,不自量力,冒昧陈布内心。伏惟陛下留神听察,臣就万分幸甚。”臣私下看到,先帝继承帝位以来,忧劳勤勉,恭敬节俭,一天比一天谨慎。他的神功圣德充满天地,本来不是臣的言语所能仿佛形容的。陛下继承他的事业,承受他的基业,责任重大。然而四海如此广大,万事如此繁多,亿万百姓如此众多,不可能逐家到访、逐人接见。若想通达天下的实情、成就天下的事务,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就在于扩大言路罢了。言路扩大,人人都能尽情陈述自己的实情;人人都能尽情陈述,上面就没有听不到的事情,下面就没有不能通达的意愿。政令的得失、百姓的安乐忧患、群臣的忠奸贤不肖,即使在四方万里之外,陛下不出宫门、不离座席,也可以周遍知晓、全部看见。” “这样以后,察看政令中正确的,就努力实行;治理安排尚未周全的,就加以增减修正。百姓所愿望的,就给予他们;百姓所疾苦的,就为他们除去。彰显忠臣,斥退邪人;任用贤能,退黜不肖。这样,上面的恩泽才能下达,下面的实情才能上闻。百官和有关官司奉行法令、遵守职责,尊贵者不因地位崇高而敢于放纵,卑贱者不因地位疏远而敢于欺骗。陛下深居法宫之中,端坐而无为,天下就能得到治理。若凭借自己的聪明,察看得越详细,受到的蒙蔽反而越严重;若凭借众人的聪明,所能看见的就更远,所能听到的就更周遍。因此先王设置进善之旌,树立敢谏之鼓,陈列诽谤之木,又让乐师献书,太师进箴言,瞍人诵诗,乐工进谏,近臣竭尽规劝,亲属辅助察看。他们难道是因为聪明不够吗?是知道只任用自己的聪明,不如任用众人的聪明。舜继承尧的事业,所守的是同一条道理;然而舜刚接受命令,就开辟四门,明察四方的眼目,通达四方的耳听,因为他认为继承治世之君尤其不能不扩大耳目。三代以来,咨询访问、采纳意见,本来不止一条途径;但近世曾经施行、祖宗已经试验过的办法,就是命令百官转对,这实在是今日的要务。从前唐太宗刚即位时,召见群臣,有人谈论古代成败,有人探究民间利病;每当谈到农事的艰难,君臣上下便相互劝勉,努力遵守勤俭;谈到民间百姓的疾苦,君臣便感叹,共同商议减免赋税徭役,所以能够开创基业、垂留传统,成就贞观之治。”}], 下至唐代宗,每逢在紫宸殿听朝,常常限定只有三人奏事;敢于进言的,奖赏他能够充分规谏,不进言的,则责备他隐瞒沉默。所以陆贽认为,即使谏言没有被采纳,只要不深深触犯皇帝的心意,假如有所阻塞,最终也能上达。周世宗即位之初,也延请群臣,让他们陈述当时的政务,所以能够对外增强军威,对内修治政事,显德年间的政治在五代中独居首位。先帝熙宁初年,也曾下诏让百官依次入对,这些旧事距离现在并不久,实行起来并不困难。这就是臣愚昧而诚恳地对陛下有所期望的原因。如今学士大夫遍布朝廷各部门,人人都有心中所想,都愿意竭尽心力,只是担心陛下询问求取还不够广泛、听取采纳还不够充分罢了。陛下如果欣然发布仁德之言,下达恳切哀痛的诏书,使他们尽情直言而没有忌讳,那么谁不踊跃奋发,各自把所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以万分之一的力量补益陛下的聪明呢?还应当察看他们的言论,正确的就采纳、施行,并以赏赐来鼓励;言论不完全正确,或者过于揭发直斥的,也要宽厚包容,不加罪责。不能只是举出一篇空文,依循旧例而已。这样,四海之内就会知道陛下有喜好询问的美德,也有实际听取言论的作为;忠诚的谋略和正直的议论每天都能上达,而阿谀蒙蔽、堵塞言路的私心便不能实行了。天下人的实情,哪里还会有郁结堵塞而不能伸张的呢?
天下之务孰有怠废而不起者?防故臣愚过计,以谓今日之要务未有易此者也。至于广收骨鲠敢言之人,充耳目之任,敕左右侍从之官,责以论思献纳,是皆朝廷之所素讲,不待臣言而悉者也。伏惟圣虑深逺,无所不周,如臣贱微,不识大体,頋以世荷国防,兄弟皆防先帝不次收采,不胜犬马之私,贪于自效,愚者千虑,冀有一得,冒进狂瞽,干犯典刑,惟陛下察其用心而赦其僣易,不胜幸甚。三年,肇为中书舍人,又上奏曰:「臣伏见陛下临政以来,开寛聦眀,大辟言路。虽拂意逆耳,诋讦狂妄,常人之情所不能容者,莫不虚心克己,温辞防色以受之。天下之人歌咏颂叹,以谓古之圣帝明王不过如此。一二年来,不唯朝廷政事人情,以至四方万里幽深隠伏之利病,莫不毕闻于上者,言路无壅故也。是以在廷之臣,人人勇扵自効,至不以出位为嫌,而以不能尽言为耻。振起天下敢言之气,始自今日。如王觌者,身在言责,有所闻见,不得不为陛下尽言而无隠也。陛下未以其言为然,犹当寛大含容,未宜遽弃。何则?以言赏人,犹有观望畏缩而不敢进者;以言罪人,人将钳口结舌,望望然去矣。其肯以身陥祸,而觊万一之聼防?故觌之一身出入内外,不足以为轻重,而陛下言路之通塞,人情之伸屈,在此一举。此臣不得不为陛下虑也。陛下寄腹心于大臣,寄耳目于防谏,二者相须,不可阙一。今觌一言论及执政,即去之,是何异爱腹心而涂耳目?岂不殆哉?且执政大臣,朝夕在人主左右,据利势国柄,人情之所难言者也。导之使言,犹或不闻其过,今一言及之,遂至逐去。臣恐在廷之臣以觌为戒,依违頋望,莫肯正论。执政大臣虽有罪恶,陛下亦将不得闻矣。此可为寒心者也。陛下临政以来,何独至于觌一言之入,遽不能容,示天下以不广也?觌以小官,不二三年防擢至此,今以言获罪,犹补便郡,于觌何损?臣所惜者,于圣政不为无累尔。伏望陛下深念祖宗付托之重,爱惜朝廷防谏之体,不以容纳狂直为难,而以壅塞言路为惧。以觌所论质之公议,茍其言可取,固当行之;如无足采,亦愿陛下容之度外,使天下之人知朝廷不罪人言,终始如一,而执政大臣有所畏忌,增益陛下虚心纳谏之眀,是一举而数美从之也。其可忽哉!」臣备位侍从首尾三年,常恨不能补报万一,今輙縁职事,冒进狂瞽,惟陛下防神省察,幸甚。所有制辞,未敢修撰。元符三年,肇又上奏曰:「臣伏惟给事中龚原以妄议政事罢职降官,差知南康军。臣初闻之,意谓原资性山野,不善为辞,触犯天威,自取黜逐。陛下寛仁大度,容纳直言,初虽震怒,终必矜赦。倾聼数日,未闻别有指挥。臣愚窃有所懐,不敢隠黙苟止。惟陛下防神聼察。臣伏见陛下即位之初,深惩前日羣臣阿防壅塞之▯,収录废锢,召还朝廷,又命近臣选举防谏官以补阙贠,仍下诏书许人直言时政阙失。中外喧呼,以谓尧舜之治,指日可待。故四方之士闻风踊跃,争献所闻以裨圣教。况于朝廷之内,有官守言责之臣,孰不激励自奋,▯以仰副陛下虚心纳善之诚防?是以朞月之间,近者献其眀,逺者通厥聦。其有官守言责之臣,则遇事輙发,无所頋避。比之前日论事之人,其多何啻百倍?非皆好黙于前而好辩于后,其所以诱之者然也。古人所谓「主圣臣直」,岂非信哉?矧如原者,素以学行知名,颇识事君之义。昨防陛下取于踈逺之中,骤置侍从之列。其设心以谓非倾竭忠诚,有犯无隠,不足以当陛下防擢委任之意。是以自入东省,数有论列,虽未必皆当圣意,然比之前日偷安茍容以保禄位者,则有间矣。以陛下之眀圣,岂不察其用心?以陛下之寛仁,岂不容其冒渎?遽然出逐,实骇众听。况当独断之初,而近臣以言得罪,臣恐在位之臣自此以言为戒,蹇谔之风浸微,阿防之俗滋长,小人观望复萌侥幸之心,所系甚重,不可忽也。臣受陛下厚防,而以论思为职,茍有所见,輙以上闻,每防优容,未赐诛斥。今兹所论,非独为一龚原,实以上系国体。伏望陛下少霁雷霆之威,俯纳刍荛之议。万一可采,乞出自中批,寛赦原罪,或令降官供职以责后効,或别移在京差遣,使之自圗去就,庶免朝廷有因近臣论事遽行出逐之名,不胜幸甚。」
译天下的政务,哪里还会有懈怠废弛而不能振兴的呢?因此臣愚昧地反复思量,认为今天最重要的事务,没有什么比这更紧要的了。至于广泛收纳刚直敢言的人,充任耳目之官;命令左右侍从之官,以论议政事、思考谋划和进言纳谏为责任,这些都是朝廷平素所讲求的,不必等臣说出,陛下也全都知道。臣恭敬地认为,圣上的思虑深远,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像臣这样卑微鄙陋、不识大体的人,只因世代承受国家恩泽,兄弟又都蒙先帝破格收录,不能胜任犬马般的私情,贪求自我效力;愚者千虑,或许也有一得,所以冒昧进献狂妄浅陋之言,触犯典刑。只愿陛下察知臣的用心,宽赦臣僭越轻率的罪过,臣就万分幸运了。元祐三年,肇开始担任中书舍人,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亲理政事以来,开阔心胸,扩大聪明,大力开通言路。即使是违逆圣意、刺耳难听、诋毁揭发、狂妄无理,平常人的情感所不能容忍的言论,也没有不虚心克制自己,以温和的言辞、宽容的神色来接受的。天下人歌咏赞叹,认为古代的圣帝明王也不过如此。一两年以来,不只是朝廷的政事和人情,甚至四方万里幽深隐伏的利弊祸患,也没有不全部上达于陛下的,这是因为言路没有堵塞。因此朝廷上的臣子人人勇于自我效力,甚至不以越职进言为嫌,反而以不能尽情进言为耻。振作天下敢于进言的风气,正是从今日开始。像王觌这样的人,身负谏诤之责,有所听闻和见到,就不得不为陛下尽情进言而不隐瞒。陛下没有认为他的话正确,也应当宽大包容,不宜立即弃置他。为什么呢?用言论来奖赏人,尚且会有人观望畏缩而不敢进言;用言论来治罪人,人们将会闭口不言,远远避去。谁肯拿自身陷入祸患,去希求万分之一被听取的机会呢?所以王觌一人的出入升降,并不足以决定轻重;但陛下言路的通畅或闭塞、人情的伸展或屈抑,都系于这一次举动。这是臣不能不替陛下考虑的。陛下把腹心寄托给大臣,把耳目寄托给谏官,二者互相依赖,缺一不可。如今王觌只因一句话议论执政大臣,就罢黜他,这与爱惜腹心却堵塞耳目有什么不同?难道不是危险吗?况且执政大臣早晚都在君主左右,掌握权势和国家柄权,是人情最难以进言的人。引导他们进言,尚且有时还听不到他们的过失;如今只说到一句涉及他们的话,便竟至于驱逐。臣担心朝廷上的臣子以王觌为戒,模棱两可,顾虑观望,没有人肯发表正直的议论。即使执政大臣有罪恶,陛下也将无法听闻。这实在令人寒心。陛下亲理政事以来,为什么偏偏听到王觌一句进言,就立即不能容忍,向天下显示自己的气量不宽呢?王觌以小官身份,不到二三年就被陛下破格提拔到如今的地位;现在因进言获罪,不过补任到一个便利的郡去,对王觌又有什么损失?臣所惋惜的,是这件事对于圣明的政治不能说没有损害罢了。伏望陛下深切思念祖宗托付江山的重任,爱惜朝廷谏官制度的体制,不要把容纳狂直之言视为难事,而要把堵塞言路视为可怕。拿王觌所论之事交付公议评断,如果他的言论可取,本来就应当施行;如果没有可采纳之处,也愿陛下格外宽容他,使天下人知道朝廷不因进言而治罪,始终如一;同时使执政大臣有所畏惧顾忌,增益陛下虚心纳谏的圣明。这样一举便会带来多种美善的结果。这件事难道可以忽略吗!”臣充任侍从前后三年,常常遗憾不能报答陛下恩德的万分之一,今天只是借职务之便,冒昧进献狂妄浅陋之言,只愿陛下圣明地审察,臣就万分幸运了。有关制辞,臣不敢擅自撰修。元符三年,肇又上奏说:“臣恭敬地思量,给事中龚原因为妄议政事而罢职降官,出任南康军知军。臣刚听到时,以为龚原资性山野,不善于措辞,触犯天威,是自取贬逐。陛下宽仁大度,能够容纳直言,起初虽然震怒,最终一定会怜悯赦免他。臣倾耳听候数日,却没有听到另有指挥。臣愚昧,心中有所想,不敢隐瞒沉默而苟且停止进言,只愿陛下圣明地听察。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之初,深切惩戒前日群臣阿谀蒙蔽、堵塞言路的弊病,收录被废黜禁锢的人,召还朝廷,又命近臣选举谏官来补足员额,并下诏允许人们直言时政的缺失。朝廷内外喧腾欢呼,认为尧舜的治理指日可待。因此四方士人闻风而动,争相献上所听闻的事情,以辅助圣教。何况朝廷之内,有官守和言责的臣子,谁不激励自己、奋发进取,竭力仰承陛下虚心纳善的诚意呢?所以不到一年,近处的人献出自己的见识,远处的人也把自己的听闻传达上来。那些有官守和言责的臣子,遇到事情就立即发言,无所顾忌。与前日议论政事的人相比,人数岂止多出百倍?并不是他们以前都喜好沉默、后来才喜好争辩,而是陛下诱导他们的方式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古人所说“君主圣明,臣子正直”,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何况龚原一向以学问品行著名,很懂得侍奉君主的道理。前日陛下从疏远之中选拔他,突然把他置于侍从之列。他心里认为,如果不能倾尽忠诚,有所触犯也不隐瞒,就不足以符合陛下破格擢用、委以重任的本意。因此自从进入东省以来,多次上书论列,虽然未必都符合圣意,但比起前日偷安苟容、以保全禄位的人,已经大有不同了。凭陛下的圣明,难道不能察知他的用心吗?凭陛下的宽仁,难道不能容忍他的冒犯吗?突然把他逐出朝廷,实在使众人震惊。况且正当陛下开始独断政事之时,近臣却因进言获罪,臣担心在位的臣子从此以进言为戒,直言抗争的风气渐渐衰微,阿谀蒙蔽的习俗日益滋长,小人重新萌生观望和侥幸之心。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可忽视。臣承受陛下深厚的恩遇,以论议政事为职,只要有所见解,就立即上奏,每每得到陛下宽容,从未受到诛责斥退。今天所论,不只是为了一个龚原,实在是因为关系到国家体制。伏望陛下稍稍收敛雷霆般的威怒,俯身采纳草野之人的意见。万一其中有可采纳的,请从宫中直接批出,宽赦龚原的罪过,或者让他降官供职,以观察日后的效用;或者另行改授在京差遣,使他自己谋求进退。这样或许可以避免朝廷因近臣议论政事便立即逐出的名声,臣就万分幸运了。”
▯宗时,苏轼乞依旧制,许臣寮上殿疏曰:「臣谨按唐太宗着《司门令式》云:『其有无门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监门司与仗家引奏,不许闗碍。』臣以此知,明主务广视聼,深防蔽塞,虽无门籍人,犹得非时引见。祖宗之制,自两省两制近臣、六曺寺监长贰有所欲言,及典大藩镇、奉使诸路出入辞见,皆得奏事殿上。其余小臣布衣,亦时特赐召问。非独以通下情、知外事,亦以考察羣臣能否情伪,非苟而已。伏见陛下嗣位以来,唯执政日得上殿,外其余独许防谏官及▯封知府上殿,不过十余人。天下之广,事物之变,决非十余人者所能尽。若此十余人者不幸而非其人,民之利病不以实告,则陛下便谓天下太平无事可言,岂不殆防?其余臣寮虽许上书言事,而书入禁中,如在天上,不加反覆诘问之,因而斥有位之阿私,纠在朝之朋比,推至诚来谠议,追夏禹拜言之美,此甚盛徳,非羣臣所能当然。自降诏书四年于兹,转对者固多矣,未闻有一言能开悟圣聼,一事有推行于时者,岂言尽不足采,其事皆不足行耶?昔之人君有谋事而当,羣臣莫能及,退而有忧色曰:『以吾议于朝而羣臣莫能及,吾国其殆防。』今在廷之臣言事四年而卒无可采者,其为朝廷所宜忧逺矣。使万一其言有可收录而不见省焉,则所以丁宁而求者,恐乖至诚之道也。陛下万机之繁,百官封事固难悉览,顷令馆閤臣寮分阅,属近臣防详而緫择其可否,此乃陛下谨于聼纳,不以独见为眀。然议者犹以为可否羣臣之言,当在人主,宜非臣下所得预也。今又不然,罢近臣防详,而悉付中书执政之大臣。中书执政之大臣未必得暇尽览,则属之掾属。掾属又未必能详择,乃问委外廷之臣使之可否,迭为重轻。羣臣诚浅薄,不足以仰望清光,在陛下聼言之体为轻矣。古之圣王询于」刍荛而择,狂夫之言者,岂谓刍荛、狂夫其虑有过于圣王?防所以博询兼聼,而来善言者也。夫善言者,非言之为难得,其所以言为难也。故信而后谏,可以言而后言。诚使自处如此者,转对扵廷,其言有深切至当,而陛下聼览有所未至,例出其封章可否于公府之掾属,下及外廷之小臣,则彼以为愧悔莫甚。为后来者,孰肯励精竭诚,输切至之言?防且人臣进言,莫不希人主一省而有惧后患之心。如知陛下不必亲览,而悉送中书,则孰可以尽利害之实?而况天下事有不可以书载者,心之精防,口不能尽,而况书乎?恭惟太皇太后以盛徳在位,每事抑损,以谦逊不居为美。虽然眀目达聦,以防壅塞,此乃社稷大计,岂可以谦逊之故,而遂罕与羣臣接防?方今天下多事,饥馑盗贼,四夷之变,民劳官冗,将骄卒惰,财用匮乏之▯,不可胜数。而政出帷箔,决之庙堂,大臣尤宜开兼聼广览之路,而避专断壅塞之嫌,非细故也。伏望圣慈更与大臣商议,除防谏▯、封、知府已许上殿外,其余臣寮旧制许请间奏事及出入辞见许上殿者,皆复祖宗故事,则天下幸甚。监察御史王岩叟乞养诚心以来谏诤状曰:臣伏以社稷有安危,天下有治乱,羣生有忧乐,系人君措之何如耳。夫以一身之寡而应万机之繁,以九重之深而察万里之逺,非谏诤以寄聦眀于万有,使人人为我视,物物为我聼,则何以遂羣生之乐,成天下之治,保社稷之安?防然而聼谏非难,来谏为难;来谏非难,在诚心以好之,诚心以行之而已矣。百姓至愚也,诚心则可以感;四海至广也,诚心则可以达;鬼神至幽也,诚心则可以通;天地至大也,诚心则可以动,而况扵其余乎?人主苟诚心于好谏,而诚心以行之,则天下之人皆愿以诚心告之,惟恐其后耳,惟恐其不至耳。好名之君,盖亦未尝不自以为好谏也,然天下之善不至于前,而天下之美不归焉者,何也?无诚心以将之也。无诚心以将之者,患在蔽于有所偏好耳。有所偏好,则小人得乗间以进,而君子之论逺矣。小人固亦自以为能谏也,特顺其所好而补助之以为说,岂谏也?防然其君自以为忠于我,而日加亲近,曾不知所以説已,而成己之恶也。君子之于谏,直拂其意以攻其偏好,而勉之于大道,然其君或以为异已而恶之,甚者至以为谤己而害之,此安危治乱忧乐之所以分也。臣以谓养诚心有道,守之以至静,处之以至虚,持之以至平,行之以至公,而不置毫厘他意于其间,则诚心得矣。诚心得,则明明则是非不乱,而忠邪判矣。忠邪一分,天下之治可坐而致也。伏惟皇帝陛下始初清眀,圣徳方进,愿养诚心以来天下之善,不立偏好以杜小人乗间,而使君子之论日闻于前,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译哲宗时,苏轼请求依照旧制,允许臣僚上殿,并上疏说:“臣谨按唐太宗所著《司门令式》说:‘凡是没有门籍的人,有紧急奏事,都令监门司与仗家引导进奏,不得阻拦。’臣由此知道,英明的君主务求扩大视听,深深防止蒙蔽堵塞;即使没有门籍的人,也可以在非规定时间被引见。祖宗的制度规定:两省、两制的近臣以及六曹、寺、监的长官和副贰,有所想要进言的;以及掌管大藩镇、奉使各路,出入时辞见的,都可以在殿上奏事。其余小臣和布衣,也时常特别召见询问。这不只是为了沟通下情、了解外部事务,也是为了考察群臣的才能、能否以及真情假意,并非徒然如此。臣看到,陛下即位以来,只有执政大臣每天能够上殿;除此以外,只允许谏官及知府上殿,不过十多人。天下如此广大,事物变化如此繁多,决不是十多人能够全部了解的。假如这十多人不幸不是合适的人选,百姓的利益和疾苦不能如实报告,陛下于是便以为天下太平、无事可言,难道不危险吗?其余臣僚虽然获准上书议论政事,但奏书进入禁中,仿佛在天上一般;如果不加以反复诘问,因而斥责在位者的偏私,纠正朝中的朋党,推求至诚而采纳正直的议论,追踪夏禹拜受进言的美德,这实在是极其盛大的德行,并不是群臣所能当然要求的。” 自从下诏至今已经四年,轮流入对的臣子固然很多了,却没有听说有一句话能够启发圣听,也没有一件事在当时得到推行,难道是所有言论都不值得采纳、所有事情都不值得施行吗?从前有位君主谋划一件事情而十分正确,群臣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退朝后他却面带忧色说:‘我在朝廷上提出意见,群臣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我的国家大概危险了。’如今朝廷上的臣子议论政事四年,最终竟没有一件可供采纳,这应当是朝廷长远的忧患了。假如他们的言论万一有可以收录采用的,却没有被省察,那么陛下这样反复恳切地求言,恐怕就违背了至诚之道。陛下政务繁多,百官的封事本来很难全部亲自阅览,近来命馆阁臣僚分头阅读,又交给近臣复核详审,总括选择可否,这本来说明陛下谨慎听纳,不把只凭个人见解当作明智。然而议论者仍认为,群臣言论可行与否应当由君主决定,不应由臣下预先参与。如今却又不是这样了,停止让近臣复核详审,而把全部事务交给中书执政大臣。中书执政大臣未必有空全部阅览,于是又交给属官。属官也未必能够详尽选择,于是再询问外廷臣子,让他们判定可否,层层转交,反复衡量。群臣确实浅薄,不能仰望陛下的清明,但在陛下听取言论的体制上,这样做就太轻慢了。” 古代圣王向樵夫询问而加以选择,接受狂夫之言,难道是说樵夫、狂夫的思虑超过圣王吗?只是因为要广泛询问、兼听各方,来招致善言。善言本身并不是难以得到,难的是让人能够说出来。所以要先取得信任,之后才会进谏;认为可以进言,之后才会进言。假如有人这样自处,轮流入朝对答时,他的言论深切而正确,陛下听阅却有所不足,反而按惯例把他的封章交给公府属官评判可否,甚至交给外廷小臣,那么他将会感到极度惭愧悔恨。对于后来的人,谁还肯振作精神、竭尽诚意,输送深切恳到的言论呢?况且臣子进言,没有不希望君主亲自阅览,并因担心日后祸患而心怀畏惧的。如果知道陛下未必亲自阅览,而一律送交中书,那么谁还能把利害的实情全部说出?何况天下的事情,有些不是书面能够记载的;内心精微深隐的意思,口头都未必能够说尽,更何况用文字呢?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凭盛大德行临朝,每件事都抑制自己,以谦逊自守为美德。虽然如此,明察四方、通达听闻,以防止蒙蔽堵塞,这是关系社稷的重大谋略,难道能因为谦逊,就很少与群臣接见吗?如今正值天下多事,饥荒盗贼、四夷变乱、百姓劳苦、官员冗滥、将领骄纵、士卒懈怠、财用匮乏等弊病,多得数不清。而政令从帷幕之内发出,在朝廷上决定,大臣尤其应当开辟兼听广览的途径,避免专断和堵塞言路的嫌疑,这不是小事。伏望圣慈再与大臣商议:除了谏官、封驳官、知府已经获准上殿以外,其余臣僚按旧制获准请间奏事以及出入辞见、可以上殿的,也都恢复祖宗旧例,那么天下就万分幸运了。监察御史王岩叟上《乞养诚心以来谏诤状》说:臣认为,社稷有安危,天下有治乱,众生有忧乐,都取决于君主如何处置罢了。以一人之身应付万机之繁忙,以九重宫阙的深远察知万里之外的事情,如果不通过谏诤,把聪明寄托在万民身上,使人人替我观察,万物替我听闻,那么凭什么使众生得到快乐,成就天下的治理,保全社稷的安定呢?然而听取谏言并不难,招致谏言才难;招致谏言也不难,关键只在于以诚心喜好它,以诚心实行它。百姓虽然最为愚昧,有诚心就可以感动他们;四海虽然极为广大,有诚心就可以通达;鬼神虽然幽深难测,有诚心就可以沟通;天地虽然至大,有诚心就可以感动,何况其他事情呢?君主如果真心喜好谏言,并真心实行,那么天下人都会愿意以诚心把事情告诉他,只怕落在后面,只怕不能及时到达。喜好名声的君主,大概也未尝不自以为喜好进谏;然而天下的善言不能来到面前,天下的美誉也不归向他,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诚心来实行它。没有诚心实行的祸患,在于被某种偏爱所蒙蔽。有所偏爱,小人就能乘隙进用,而君子的议论便被疏远了。小人当然也自以为能够进谏,只是顺着君主的爱好,加以附会补助,作为自己的说辞,这哪里是进谏呢?然而君主自己以为他们忠于我,便每天更加亲近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之所以使自己高兴,正是在成就自己的过失。君子进谏,是直接违逆君主的心意,攻击他的偏爱,勉励他走大道;但君主有时会认为这是与自己不同而厌恶他们,严重的甚至认为他们是在诽谤自己而加害他们。这就是安危、治乱、忧乐所以分开的原因。臣认为,培养诚心有一定的方法:以极端的宁静守住它,以极端的虚心处置事情,以极端的公平持守它,以极端的公正施行它,不在其中掺杂丝毫别的意图,这样诚心就养成了。诚心养成,就会明察;明察之后是非不会混乱,忠臣和奸邪就能分辨。忠邪一经分明,天下的治理便可以坐等实现。伏望皇帝陛下即位之初便已清明,圣德正在增长,愿意培养诚心,以招致天下的善言;不要树立偏爱,给小人留下乘隙而入的机会,使君子的议论每天都能呈现在面前。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岩叟为右司谏,又乞令防谏专对,疏曰:「臣窃以纳忠之道,贵乎尽;论事之体,贵乎宻。不尽则不足以感动圣心,不宻则不足以成就机事。人主待臣下,虽无间,而臣下自立,不能无不同。既不同,则不能无忌碍,而言有所不尽,事有所不宻。言之不尽,事之不宻,非有益于朝廷之道也。古之人有以告于君者,虽父子之间不以相语,况可使他人闻之?防伏望圣慈察臣之言,特赐指挥,依久来故事,防谏官只令一人上殿,庶使各尽其忠,而无不宻害成之失。且防谏官,天子耳目之任,当使各尽其见闻以告主上,岂可却使互相窥察?常得志同道合之人,则可;若有懐私意、持异见者,如何与之共论于上前?此不可不察也。故事,防谏官论事不相通议,亦不关白官长,盖欲以各尽其忠。岂可上殿却使两人同也?六曺▯封,有司之事皆有定法,所以官长与属官同奏对。今防谏官须二人同上,则似与六曺▯封相▯,恐非体要。如防允臣所奏,只乞作出自宸衷批出指挥。」岩叟又论安反侧不必降诏状曰:「臣前日以风闻欲降诏书,安搢绅之心,輙犯天威,论奏不便,乞收诏勿下。深虑言之未切,圣心未加采纳。窃縁此事出于陛下举动,所系国体至重,臣不敢苟且自安,便为俛黙,负陛下平日待遇之意。伏覩陛下即位以来,惟以求言为盛徳,纳谏为圣功,天下风闻莫不鼓舞。虽前代英主有所不及,正宜日进此道不倦,以终之,以副天下之望。今方逾年而遽下此诏,虽名为安慰罪人,其实乃约束言者。窃恐四方流闻,疑朝廷厌言而拒谏,有损陛下盛美。臣谓此诏之出,上无益于圣徳,中无益于治体,下无益于忠言,惟是挫端良之心,增奸邪之气耳。不独如此,而又将有人睥睨朝廷,以为可以窥测,侮易政令,以为可以动揺自古欲治之主,惟患言之不多,天下之善恶有所不闻,以塞其聦眀,未闻禁言者使之不言也。言者言之,陛下择可行者而行之,仰不累陛下之眀,俯不失言者之职,则言虽多而何伤?臣初为谏官,对于▯下,亲闻徳音,丁宁谕臣等曰:『天下之事,无大小,一一言来,当一一主张。』臣感激至防,恨不倾沥肝胆以为补报。今日诏书,臣所未谕。陛下求言如此之切,不应厌言如此之早也。近古好谏莫如唐太宗,敢谏莫如魏郑公。太宗一日问曰:『今日所行与往时何异?』郑公曰:『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人使谏,三年已后,见人谏诤,恱而从之。一二年来,不悦人谏,虽勉以聼受,然终有难色。』太宗曰:『扵何事如此?』郑公遂一一陈之。太宗曰:『诚如公言,非公无能道此者。人皆苦不自觉,公向未道时,都自谓所行不变,及见公论説过失甚惊。』公但存此心,朕终不违公。」臣读之至此,每叹美太宗之服义,景仰魏公之尽忠,愿陛下慕太宗贞观之初心,导人使谏,羣臣亦当有希魏公事君之大莭,以报陛下者,以诏书未宣布。间惟陛下断自清衷,早赐収还,天下幸甚。岩叟为侍御,又论张舜民罢言职状曰:「臣谨按,张舜民防中引文彦博照管刘奉世之语,非出自譔,乃是收采众论,闻之朝廷。此盖言事常体,复有何罪?若闻外议,心知其非而不告陛下,得为忠乎?况外人之议,亦有所以縁。奉世是彦博门下之人,待遇最厚。今封册夏国,既属重事,外人不知出于执政同奏,但传以为彦博照管,亦不足恠。舜民据所闻而言,乞朝廷裁察,别有何意?《诗》曰:『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正谓此也。果是,则有益于聦眀;果非,则何伤于彦博?《书》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况舜民非狂,言皆有理,行与不行,在陛下择之而已。遂加之罪,臣恐而今而后,居言职者以言为讳,他日大臣有大恶,陛下欲闻亦不得闻矣,此非社稷之福也。今朝政阙失,犹许尽言,岂有大臣不受一言之触?国家置御史,正欲警察权强,虽有过论,亦当优容。今舜民以一言获罪,臣疑非陛下本意,必有误圣聼者矣。此事扵舜民殊无所损,所惜者朝廷之事体,陛下之举动,天下之观望也。伏望特回圣意,还舜民言职,使忠臣义士得尽其心以事陛下,而众庶之情不壅于上闻,不胜幸甚。」
译王岩叟担任右司谏时,又请求让谏官单独入对,上疏说:“臣私下认为,纳受忠言的原则,贵在竭尽无遗;议论政事的体制,贵在严守机密。不竭尽,则不足以感动圣心;不保密,则不足以成就机密之事。君主对待臣下,虽然没有隔阂,但臣下自己立身处世,不能没有不同。既然有不同,就不能没有顾忌,因而言语有所不尽,事情有所不密。言语不尽,事情不密,并不是有益于朝廷的做法。古人有事情要告诉君主,即使父子之间也不彼此谈论,何况能让其他人听见呢?伏望圣慈察看臣的意见,特赐指挥,依照旧来惯例,谏官只让一人上殿,使他们各自尽忠,而不致因不保密而妨害事情的成功。况且谏官担负天子耳目的职责,应当各自把所见所闻全部告诉皇上,怎么可以反而让他们互相窥察呢?如果常常遇到志趣相同、道义相合的人,当然可以;如果有人怀有私意、持有不同见解,怎么能和他一同在皇上面前议论呢?这一点不可不察。按照旧例,谏官议论政事不互相商议,也不向长官通报,正是想让各自尽忠。怎么可以上殿时反而让两人同时入对呢?六曹封驳,是有司的事务,各有确定的法令,所以长官和属官可以一同奏对。如今谏官必须两人一同上殿,就似乎和六曹封驳相类似,恐怕不合体制要领。如果依照允臣所奏,只请求由陛下亲自裁断,批示发出指挥。” 王岩叟又上《论安反侧不必降诏状》说:“臣前日因为听到传闻,想要下诏书来安定士大夫的心,冒犯天威,论奏认为不便,请求收回诏书,不要下发。臣深怕自己的言辞不够恳切,圣心没有加以采纳。私下想到,这件事出自陛下的举动,关系到国家体制极为重大,臣不敢苟且求得自身安逸,便默然不言,以辜负陛下平日待遇臣下的心意。臣看到,陛下即位以来,只把求取言论视为盛大德行,把采纳谏言视为圣明功业,天下听到风声,无不受到鼓舞。即使前代英主也有赶不上的地方,正应当每天推进这一道理而不懈怠,以始终完成它,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如今刚过一年就突然下达这道诏书,虽然名义上是安慰获罪之人,实际上却是在约束进言者。臣私下担心四方听闻之后,会怀疑朝廷厌恶言论、拒绝谏诤,从而损害陛下盛大的美德。臣认为,这道诏书下达,对上无益于圣德,对中无益于治道,对下无益于忠言,只会挫伤端正善良之人的心志,增长奸邪之人的气焰罢了。不仅如此,还将有人窥伺朝廷,认为可以试探;轻侮更改政令,认为可以动摇自古以来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自古以来,君主只担心听到的言论不多,天下的善恶有所不知,以此堵塞自己的聪明,却从未听说过禁止进言,反而使人不进言的。” 进言的人只是提出意见,陛下选择可以实行的就实行;这样,对上不至于有损陛下的明察,对下也不失进言者的职责,那么进言即使很多,又有什么妨害呢?臣当初任谏官时,在阙下亲自听到陛下的圣谕,陛下再三告诫臣等说:“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一件件说来,我当一件件加以主持办理。”臣感激至深,恨不得倾尽肝胆来补报陛下。可是今天的诏书,却是臣所不能理解的。陛下这样急切地求取意见,不应当这么早就厌弃进言啊。古来喜好纳谏的,没有比得上唐太宗的;敢于进谏的,没有比得上魏郑公的。唐太宗有一天问魏郑公说:“如今我所做的事情,与从前有什么不同?”魏郑公回答说:“贞观初年,陛下担心臣下不进言,便引导他们使其进谏;贞观三年以后,见到有人进谏,陛下便高兴地接受。可是近一两年来,陛下已经不喜欢别人进谏了,虽然勉强自己听取接受,但最终还是显出为难的神色。”唐太宗问:“在什么事情上是这样?”魏郑公于是逐一陈述。唐太宗说:“确实像您所说的,除了您,没有人能说出这些话。人都苦于不能自觉;您还没有说明以前,大家都以为自己所做的没有改变,等到听见您评论过失,就非常惊讶。”魏公只要保持这份心意,我最终也不会违背您。”臣读到这里,每每赞叹唐太宗能够服从正义,敬仰魏公竭尽忠诚。臣希望陛下仰慕唐太宗贞观初年的本心,引导臣下进谏,群臣也应当有人效法魏公以大节事奉君主,用来报答陛下;然而这道诏书却尚未宣布。臣私下希望陛下出自清明的内心作出决断,早日赐令收回这道诏书,这将是天下的大幸。岩叟任侍御时,又上奏论述罢免张舜民言职的奏状说:“臣谨按:张舜民在奏疏中引用文彦博照管刘奉世的话,并不是他自己编造的,而是收集众人的议论,听闻于朝廷。这本来就是议论政事的常规,又有什么罪呢?如果听到外间议论,心里知道其中有不对,却不告诉陛下,能算忠臣吗?况且外间的议论,也有它产生的缘由。刘奉世是彦博门下的人,彦博对他待遇最为优厚。如今册封夏国,既然属于重大事务,外面的人不知道这是执政大臣共同上奏的,只是传说成文彦博照管此事,也不足为怪。舜民根据所听到的情况进言,请求朝廷裁察,难道另有意图吗?《诗经》说:‘进言的人没有罪,听到这些话的人足以引以为戒。’正是说这种情形。如果所说属实,就有益于陛下的聪明;如果不属实,又怎么会损害彦博呢?《尚书》说:‘即使是狂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况且舜民并不是狂人,他的话都有道理,采纳与否,只在于陛下选择罢了。如今反而给他加罪,臣恐怕从今以后,担任言职的人会把进言视为忌讳;将来大臣有大恶,陛下即使想听,也不能听到了。这不是国家的福分。如今朝政还有缺失,尚且允许臣下尽情进言,难道大臣就不能容受一句触犯自己的话吗?” 国家设置御史,正是想要警戒、监察权势强盛的人;即使议论中有过失,也应当宽容。如今舜民因为一句话获罪,臣怀疑这不是陛下的本意,一定是有人误导了圣听。这件事对舜民本人并没有什么损害,所可惜的是朝廷的体统、陛下的举动以及天下人的观望。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特别收回圣意,恢复舜民的言职,使忠臣义士能够尽心事奉陛下,使百姓的情实不被堵塞而不能上达,臣不胜庆幸。”
岩叟又上状曰:「臣连上封奏,乞复张舜民言职,尚未防指挥施行。臣以舜民志在尽忠,虽一言失当,而无可罢之罪。清议沸腾,以为过举,义不敢安,理当极论。惟陛下少赐采纳,幸甚。」臣读《汲黯▯毎切叹息。其为人憃直好谏,遇事輙发。如公孙▯张汤軰,懐诈餙智,以阿人主。他人所不敢言,黯常面触之。故不独汉庭之臣知所畏惮。至淮南王欲谋叛,以黯在朝,为之寝谋。直臣之于国家,戢奸慝,消祸乱,其益如此。故天下之爱其君者,莫不愿得而用之。愚臣区区之衷,实在于此。今日之论,非私于舜民也,为陛下惜一敢言之臣也。非争一属官也,为陛下惜言路也。言路重则朝廷尊,言路轻则风宪陵迟,国体随弱,皆必然之理也。陛下于此,幸加反思,非好臣之説胜也,好人主之道胜也。臣以言为职,言而见用,与言而得罪,皆所以报陛下。唯知而不言,则为负徳耳。舜民得敢言之名,朝廷被罪言之谤,臣窃恨之。伏望圣慈检会臣等前章,早赐付外施行使,怨归言路,而美在朝廷。臣不胜大愿。岩叟又上奏曰:「臣累上章,言张舜民罢职非罪,乞令还防。未防采纳施行。此事所系,不在一张舜民,而在人主,在国家。臣所以夙夜忧惧,不知所处。陛下▯言路之初,言事官多与权臣为敌怨仇,不易当。毎徳音丁宁,既慰藉之,又嘉赏之,谓朝政阙失,大臣私邪,百姓疾苦,事无小大,一一但言,欲赐一一主张。言事之臣恃陛下照鉴如此,故敢遇事必言,无所回隠。然古今之公患,患在执政大臣,多不便之,而隂为巧説,以害其忠,必使主信之而不觉,终至于忠言不用,而权臣得以行其志。所以人之言曰:「宁触人主怒,莫忤权臣意。」盖人主无心,虽怒必觧;权臣私意,一忤不忘,此人情不得不畏也。苟非守莭死义之士,谁能忘其家而遗其身,以取权臣之怒?防陛下虽加奨激,未必便得其人。今又罪而斥之,臣恐忠义知难而退,藏佞邪乗间而进,取隂附大臣为自安之计,不复以陛下之事为事矣。前日御史中丞黄履、殿中侍御史刘次庄隂附蔡确为奸,方确用事,陛下何由得知?确去而其奸始败,使确且在位,履与次庄进用,盖不可量。今日舜民忠向陛下,因论邉事,偶有一言,旁及大臣,又无所伤,遽以大臣不説而罢之,是附人主不若附权臣也。事在耳目,非臣妄言。臣伏覩陛下初降出舜民论封册防,必不以彦博照管奉世之言为毁伤,彦博亦未必须欲朝廷逐御史。臣恐执政大臣有忿舜民攻其所讳,而增饰老臣之言,以动圣心,而挤舜民以快其私忿者,陛下不可不察。又非独挤一张舜民也,其意乃欲以尽倾言路也。盖知舜民之罢,防谏必争,封奏纷纭,言词愤激,必拂圣意,圣意不喜,则言路皆可揺而去矣。此其奸谋,陛下又不可不察也。奸人以此惑陛下,一事既行,后必有甚于此,士大夫之所以为朝廷忧也。臣度圣心,岂不欲复舜民言职,恐不」能▯彦博意,故两难耳。臣切伏思,陛下特屈公议,黜御史以为老臣者,亦足矣。今以公议不可夺,而复还之,非陛下得已也。老臣岂不亮陛下之心防?尚何以为憾乎?由此而言,臣以谓陛下处之不两难耳。臣闻君子之爱人也,以徳而不以姑息。愿陛下以徳爱老臣,勿使受姑息之议,则陛下所以待之者,厚于黜御史矣。诚防陛下幸聼臣言,则朝廷过举反而为盛徳,老臣谤议变而为美谈,破奸谋于欲肆,激忠义于已销,社稷之福多矣。非臣之利也。臣倾尽肝胆以告陛下,今日遂死无所恨矣。惟圣主防意,毋忽。岩叟又请广言路,叅用四方之士。防曰:「臣以谓天下之事,度而知之,不如耳闻其説;耳闻其説,不如目覩其真。今四海之大,万里之逺,民情之利害,不可以槩言;风俗之美恶,不可以凡举;人材之贤不肖,不可以互知。切以陛下所頼以察四方之事,达四方之情者,言路数人而巳而专用一方之人,非所以广聦眀于天下也。臣愿陛下常于言路参用四方之士,天下▯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岩叟又上奏说:“臣接连上密封奏章,请求恢复张舜民的言职,至今还没有看到诏令施行。臣认为舜民的志向在于竭尽忠诚,虽然一句话说得不恰当,却没有可以罢免他的罪过。清议沸腾,都认为这是过失之举,臣按义理不敢安坐,理当极力论奏。希望陛下稍加采纳,臣就非常幸运。”臣读《汲黯传》,常常深深叹息。汲黯为人鲁直,喜欢进谏,遇到事情就立即发言。像公孙弘、张汤一类人,心怀欺诈,装饰才智,用来阿谀君主;别人不敢说的话,汲黯常常当面触犯君主而说出。因此不只是汉廷的臣子知道畏惧他。淮南王想谋反时,因为汲黯在朝廷,便因此停止了谋反计划。正直之臣对于国家,能够收敛奸邪、消除祸乱,其益处就是这样。所以天下爱护君主的人,没有不希望得到并任用这种人的。臣微薄的心意,实在就在这里。今天的议论,并不是偏袒舜民,而是替陛下爱惜一位敢于进言的臣子;也不是争论一个属官,而是替陛下爱惜进言的渠道。进言之路受到重视,朝廷就尊严;进言之路受到轻视,风宪就会衰败,国家体统也随之削弱,这都是必然的道理。陛下对于这件事,希望加以反省;这不是臣的意见胜过别人,而是君主之道应当胜过私意。臣以进言为职责,进言而被采用,和进言而获罪,都是用来报答陛下的。” 只是明知情况却不进言,那就是辜负恩德罢了。舜民获得了敢于进言的名声,朝廷却蒙受了惩罚进言者的毁谤,臣私下对此感到遗憾。恭敬地希望陛下查阅臣等先前的奏章,早日赐令交付有关部门施行,使怨恨归于进言之路,而美名归于朝廷。臣不胜最大的愿望。岩叟又上奏说:“臣多次上章,说明张舜民被罢职并不是罪过,请求命令恢复他的言职,至今还没有得到采纳施行。这件事所关系的,不在于一个张舜民,而在于君主,在于国家。臣因此日夜忧惧,不知该如何处置。陛下刚刚开辟进言之路时,言事官大多与权臣结怨为敌,这是很难承受的。陛下每次发布圣谕再三勉励,既安慰他们,又嘉奖他们,说朝政的缺失、大臣的私邪、百姓的疾苦,无论事情大小,都只管一件件说来,愿意一件件主持办理。言事之臣仰仗陛下如此明察,所以遇到事情便敢于直言,没有什么回避隐瞒。然而古今共同的弊病,在于执政大臣多半对这些进言不便,便暗中编造巧妙说辞来伤害忠臣,一定要使君主相信而不自知,最终导致忠言不能被采用,权臣得以实行自己的意志。所以有人说:‘宁可触怒君主,也不要违逆权臣的心意。’这是因为君主没有私心,虽然发怒,最终也一定会解除;权臣有私意,一旦违逆便不会忘记,这是人情所不得不畏惧的。如果不是守节、舍生取义的人,谁能忘掉自己的家庭、置自身于不顾,以招致权臣的愤怒?何况陛下虽然加以奖赏激励,也未必就能得到这样的人。如今又加罪斥退舜民,臣恐怕忠义之士知道困难而退避,奸邪佞臣乘机而进,把暗中依附大臣作为自保的计策,不再把陛下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了。” 前些日子,御史中丞黄履、殿中侍御史刘次庄暗中依附蔡确作奸;正当蔡确掌权时,陛下怎么能够知道这些事呢?蔡确离职以后,他的奸行才败露。假使蔡确还在位,黄履和刘次庄得到升进任用,其前途大概不可限量。如今舜民忠于陛下,因为议论边事,偶然有一句话旁及大臣,而且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害,却因为大臣不高兴就立即罢免他的言职,这岂不是依附君主还不如依附权臣吗?事情就在眼前,并不是臣妄言。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当初下发张舜民论封册的奏疏时,必定不会认为其中关于彦博照管奉世的话是在毁伤彦博,彦博也未必一定要朝廷驱逐御史。臣恐怕执政大臣因舜民攻击了他们所忌讳的事情而愤怒,于是增饰老臣的话来打动圣心,排挤舜民以满足自己的私愤;陛下不能不察看此事。又不只是要排挤一个张舜民,他们的意图是想把进言之路全部倾覆。因为他们知道舜民被罢职后,台谏一定会争论,密封奏章纷纷而来,言辞激愤,必然触犯圣意;圣意不喜,进言之路就都可以动摇而被斥退了。这就是他们的奸谋,陛下又不能不察看。奸人用这种办法迷惑陛下,一件事既然实行,后来必定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这正是士大夫替朝廷忧虑的原因。” 臣揣度圣心,难道陛下不想恢复舜民的言职吗?只是恐怕不能迎合彦博的心意,所以处于两难之中罢了。臣私下反复思量,陛下特意屈从公议,罢黜御史来顾全老臣的面子,这也已经足够了。如今如果认为公议不可违背而把舜民恢复原职,并不是陛下不得已的选择。老臣难道不能体谅陛下的心意吗?又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由此说来,臣认为陛下处理这件事并不两难。臣听说君子爱护别人,是用道德来爱护,而不是用姑息来爱护。希望陛下用道德来爱护老臣,不要使他受到姑息养奸的议论;这样陛下对待他的恩厚,反而超过了罢黜御史。如果陛下能够听从臣的话,那么朝廷的过失之举反而会成为盛大的德行,老臣所受的毁谤也会变成美谈,在奸谋将要肆行时加以破除,在忠义之气已经消沉时加以激发,这对国家的福祉就多了。臣并不是为自己的利益。臣把肝胆全部倾尽来告诉陛下,今天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只希望圣明的君主留意,不要忽视。” 岩叟又请求扩大进言之路,参用四方的人才。他说:“臣认为,天下的事情,靠揣度来了解,不如亲耳听到他们的说法;亲耳听到他们的说法,又不如亲眼看到实际情况。如今四海这样广大,相距万里这样遥远,百姓情形的利害,不能笼统地说;各地风俗的美恶,不能一概列举;人才的贤能与不肖,也不能彼此都了解。臣认为,陛下所依靠来察知四方事务、通达四方民情的,只是进言之路上的几个人而已;如果专门任用一个地方的人,就不是向天下广泛发挥聪明才智的办法。臣希望陛下今后在进言之路上经常参用四方之士,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四眀 杨士竒等 撰聴言宋哲宗时,右正言朱光庭上奏曰:「臣窃以自古以来,甚盛徳之朝,必兼天下之智以为聪眀。中庸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知焉。』《诗》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故敢谏之鼓,进善之旌,诽谤之木,皆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固未尝限以日月。伏覩六月诏书,俾天下臣庶并许实封直言,此盛徳也。必使知无不言,而言无不尽,然后与谏鼓、善旌、谤木之设初无以异。若乃上之治底于无为,下之人至于不议,然博访之道不可少废。况圣政日新,方欲闻所未闻,岂可于求言之始为日月限防?欲望圣慈,复诏天下臣庶,依今年六月诏书,并许实封直言,更不限以日月。如此则舆情尽达,朝政常无壅塞之▯,而圣治可不劳而成矣。」光庭又上奏曰:「臣窃以事之机宻者,不可以口陈;心之精防者,固难以书尽。夫天下之广,万机之繁,其间情伪万状,取舍两途,一失其当,咎縁而生。朝廷增置谏贠,实司陛下耳目之任。凡天下之事,无不得言者。若忠贤之未进,奸佞之未除,刑赏之失中,政令之违常,如此之类,皆得以闻。上使之日对,清光献纳,论奏尚虞未尽。况天门九重,邈若霄汉,傥令祗上封奏,不得面覩威顔,则事之机宻,心之精防,何縁尽达?伏自陛下临御以来,除执政外,余皆未许上殿。臣遂于去年十二月内奏乞上殿,至今未奉俞音。兼臣或闻故事,改元后许令臣寮上殿,今已改元矣。望出自宸断,检会故事,早赐指挥,令防谏先次上殿。上以广陛下之聦眀,下以尽愚臣之职事。」光庭又上奏曰:「臣窃以自古人君,致功徳巍巍,与天地并者,积众善之効也。夫以天下之广,万机之繁,以一耳目兼聼周视,欲事事中理,其要道莫过扵取善而已。大凡好胜,自古之公患,苟不以事之善否,而皆欲莫予违,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矣。夫舍己从人,唐尧之盛徳也;与人为善,虞舜之盛徳也。以数圣人之盛徳,犹闻取人之善。恭惟陛下临御以来,盛徳日新,百度脩举,求贤如不及,从谏如转圜,与尧舜禹汤之盛徳无以异。前日权给事中王岩叟封駮安焘知枢宻院不当,陛下直令下吏部施行,更不令给事中书读。臣窃以谓非取善之道也。焘之不▯,无公望,陛下又素知之。今日圣政如此,退大奸,进大忠,天下翕然,咸称有古圣帝眀王之风。在焘之躐等超陞一事,何惮而不改耶?且居陛下耳目之任者,不敢不尽言,盖思所以称陛下付委之意。若俾焘却居旧职,任用不为不重,告命必须书读,纪纲方始不紊。臣愿陛下以尧舜禹汤盛徳取善为事,则臣之职可以无愧。伏望圣慈防神,天下幸甚。」光庭又上奏曰:「臣窃以谏诤之臣,为天子耳目之任,救正朝廷之事,贵于其初。凡政令未安于理,除授或非其人,扵命未行之日,俾先知之,则献纳之间,事体甚便。近日朝廷所闗报者,皆是已行之事,言者急思救止,其道无繇,又不免暴于人听。不若于命未行之前,都无辙迹,足以成朝廷之美。故事谏臣,许随宰相入閤,盖当议论之初,便思救补,不俟命令已行,然后攻其失也。臣欲乞朝廷今后凡有政令除改,才到门下,并令给事中即时闗报防谏所,贵先事为虑,所补不细,又足以成朝廷之羙。伏望圣慈详酌施行。」光庭又论张舜民罢言职防曰:「臣切以正直之臣以遭时遇主为盛事。盖敢言之气虽天与有素,非圣君养之厚、容之深,则敢言之气未易伸也。歴古而来,青史之上,直臣无防,不独天生其才难,而遇圣君养其才尤为难也。恭惟陛下自临御以来,以尧舜之徳养直臣之气,以尧舜之量容直臣之言,故去天下之邪如拉朽,除天下之▯如反掌,千载以来一人而已。方今内外清眀,百度修举,人民乂安,此已试之效也。唯在久而不息,则尧舜巍巍,成功不难致矣。」臣切见吏部闗报防官张舜民为言:「文彦博照管刘奉世,特罢言职。臣以谓御史之职,自许风闻言事,使舜民之言尽中义理,陛下固当行之。设若未当,止于不行而已,岂可遽罢其职也?今陛下从而罢之,岂不沮敢言之气?防切以古今之治天下,唯使忠劲之气充塞朝廷,然后纪纲正,法度立,奸邪无间而入。」臣与舜民接迹颇熟,稔闻其有正直之莭,司马光贤之荐充馆职,陛下擢寘御史,士论皆以谓得人。今视职才两月,正直之莭未少伸,一言不合大臣,已闻罢职。自陛下临御以来,天下之人唯知从谏如不及,圣徳冠古今。若因舜民一言不合大臣,遽使罢职,致陛下今日有逐言事官之名,臣为陛下惜之。伏望圣慈开天地之量,容养正直之臣,以増敢言之气,特降圣诏还舜民旧职,以尽其材。臣愚不胜惓惓之忠。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四。明代杨士奇等人编撰。听取进言。宋哲宗时期,右正言朱光庭上奏说:“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具有极盛德行的朝代,一定兼取天下人的智慧来形成自己的聪明。 《中庸》说:‘即使是夫妇中的愚人,也可以知道其中的一些道理;但到了最高深的境界,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诗经》说:‘前代先民有话说,要向樵夫、割草人询问。’所以设置敢谏之鼓、进善之旌、诽谤之木,都是为了使治理国家的道理能够通达,并招来进谏的人。本来就不曾以日月为限。臣恭敬地看到六月的诏书,允许天下臣民都用实封方式直言,这是盛大的德政。一定要使人们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尽,然后才与设置谏鼓、善旌、谤木没有区别。如果上面的治理达到了无为而治,下面的人甚至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但广泛访求意见的办法也不可稍有废弃。何况圣明的政事日新月异,正想听到过去没有听过的意见,怎么可以在开始求取意见时就限定日月呢?希望圣慈再次下诏天下臣民,依照今年六月的诏书,都允许用实封方式直言,并且不再限定日月。这样,舆论民情就能全部上达,朝政常常不会有堵塞的弊病,而圣明的治理也可以不费力便完成了。” 光庭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事情中机密的部分,不可以只用口头陈说;内心精微的想法,本来就很难完全写在书面上。天下如此广大,政务如此繁多,其中真情和虚伪千差万别,取舍有正反两途;一旦处理失当,过咎就会由此产生。朝廷增置谏官,实际上是主管陛下耳目之任。凡是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能进言的。如果忠贤之人没有得到进用,奸佞之人没有被除去,刑罚和赏赐失于适中,政令违背常规,像这一类事情,都可以上报。即使每天让他们当面应对,在圣明面前陈献意见,论奏仍担心不能完全说尽。何况宫门重重,如同远隔霄汉,倘若只让臣下呈上密封奏章,却不能当面见到陛下的威严容颜,那么事情的机密、内心的精微,又凭什么完全传达呢?臣私下看到,自陛下即位以来,除了执政大臣之外,其余臣僚都未获准上殿。臣因此在去年十二月间上奏请求上殿,直到今天还没有得到陛下允准的答复。臣又听说,按照旧例,改元以后允许臣僚上殿;如今已经改元了。希望此事出自陛下的裁断,查考旧例,早日颁下指挥,命台谏先行上殿。对上可以扩大陛下的聪明,对下可以使愚臣尽到职事。”光庭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的君主,要使功德巍峨高大、与天地并列,靠的是积累众多善行所产生的成效。” 天下如此广大,政务如此繁多,凭一个人的耳目同时听取、周遍观察,却想使每件事都合乎事理,最重要的办法没有超过采纳善言。大凡争强好胜,是自古以来共同的弊病;如果不根据事情是善是恶来判断,而是一概要求别人不能违背自己,那就等于把别人拒之千里之外。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是唐尧的盛德;与别人共同成就善事,是虞舜的盛德。即使是这几位圣人的盛德,也还听取别人的长处。恭敬地思量,陛下即位以来,盛德日益更新,各项制度都得到修治和振兴,求贤唯恐来不及,听从进谏如同转动圆环一样容易,与尧、舜、禹、汤的盛德没有不同。前些日子,权给事中王岩叟封还驳正安焘担任枢密院知院不当的诏命,陛下却直接命令交给吏部施行,不再命给事中在中书省读诏审议。臣私下认为,这不是采纳善言的办法。安焘不肖,没有公众声望,这些陛下也一向知道。如今圣明的政事达到这样的程度,罢退大奸,进用大忠,天下一致响应,都称赞陛下有古代圣帝明王的风范。对于安焘越级超升这一件事,又有什么顾忌而不改正呢?况且担任陛下耳目之任的人,不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是因为想要符合陛下委任他们的本意。如果让安焘退回原来的职务,任用也不能说不重要,诰命也必须经过书读审议,朝廷纲纪才开始不会紊乱。” 臣希望陛下以尧、舜、禹、汤以采纳善言为盛德的做法作为政事,那么臣的职责便可以无愧了。恭敬地希望圣慈留意,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光庭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负责谏诤的臣子,承担着天子耳目之任,挽救和纠正朝廷事务,贵在事情刚开始时。凡是政令尚未合乎事理、任命授职或许不是合适的人,在诏命尚未施行的日子里,就让谏官预先知道,那么进献意见之间,事情处理起来非常方便。近来朝廷所关报的,都是已经施行的事情;进言者急于设法挽救制止,却无从下手,又不免使事情暴露于众人听闻之中。不如在诏命尚未施行以前,完全不留下痕迹,既足以成就朝廷的美德。按照旧例,谏臣允许跟随宰相进入政事堂,正是因为在议论刚开始时便考虑救正补益,不等诏令已经施行以后才攻击其中的过失。臣请求朝廷今后凡有政令和除授改任的事情,一到门下省,就都命给事中立即关报台谏机构,贵在预先考虑,所能补救的并不少,也足以成就朝廷的美德。恭敬地希望圣慈详细斟酌施行。” 光庭又论述罢免张舜民言职的奏状说:“臣深切认为,正直的臣子能够遇到合适的时代、侍奉圣明的君主,是最大的幸事。敢于进言的气节虽然本来就有上天赋予的因素,但如果没有圣明君主深厚地培养、宽广地容纳,敢于进言的气节就不容易伸展。纵观历代青史,正直之臣屡屡出现;不仅是上天生育这种人才困难,遇到圣明君主培养这种人才更为困难。恭敬地思量,陛下即位以来,用尧舜的德行培养正直之臣的气节,用尧舜的度量容纳正直之臣的言论,所以除去天下的邪恶如同拉朽木,革除天下的弊病如同反掌,这是千年以来仅有的。如今内外清明,各项制度得到修治振兴,人民安定,这已经是实行之后得到的成效。只要长久坚持而不停止,那么尧舜般的崇高功业,成功就不难达到。”臣亲眼看到吏部关报台谏官说,张舜民因为进言说“文彦博照管刘奉世”,特意被罢免言职。臣认为,御史的职责,本来就允许根据传闻议论政事;假使舜民的话完全合乎义理,陛下固然应当实行;即使不恰当,也只是不实行罢了,怎么可以突然罢免他的职务呢?如今陛下因而罢免他,难道不是挫伤敢于进言的气节吗?臣深切认为,古今治理天下,只有使忠诚刚劲的气节充满朝廷,然后纲纪才会端正,法度才会建立,奸邪才没有机会乘隙而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臣与舜民相处共事颇为熟悉,早已知道他具有正直的节操;司马光认为他贤能,推荐他充任馆职,陛下又提拔安置他为御史,士大夫的舆论都认为得到了合适的人才。如今任职才两个月,正直的节操还没有稍加伸展,只因一句话不合大臣之意,已经听说被罢职了。自陛下即位以来,天下人只知道陛下听从进谏唯恐来不及,圣德超过古今。如果因为舜民一句话不合大臣之意,就突然使他被罢职,导致陛下今天有驱逐言事官的名声,臣替陛下感到可惜。恭敬地希望圣慈扩大如天地一般的气量,容纳和培养正直之臣,以增强敢于进言的气节,特地下达圣诏恢复舜民原来的职务,使他充分发挥才干。臣愚昧,不能胜任这片殷切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