厯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十九
今江湖荆楚闽广之寇,盖不止一孟获而已,而其所过残灭井邑,为▯暴虐之甚,又非获比,则为民除害,诚有不可缓者。而陛下连嵗出师,必遣宰执,又副之以大将,芟夷招纳,举无遗筭,其所以度内外之势,审先后之序,固不待臣之言矣。然臣以谓讨之之难,不若安之之难。盖自宣和以来,监司守令不得其人,掊刻相师,继以残忍,民无所赴愬,弃锄耰而帯刀劒者防年于兹矣。今旌旄所临,次第平定,而郡县牧民之官又不加择,凶渠虽殱祸根未絶,万一旧▯繁兴,逆意复萌,虽欲人人诛之,不可得矣。臣故曰讨之之难,汉宣帝谓龚遂曰:『选任贤良,固将安之。』故臣愿陛下及其初定,慎择忠信之使,分按诸路,谕以重民之意,委以刺举之权,俾奸贪不法之吏不容扵时,而公正亷勤之人得以自効,然后抜其殊尤,闻之朝廷,以为郡县之长,则逺方受赐,鳏寡孤独宜无不」。得其所矣,此安之之道也。必欲济师旧邦,以慰箪食壶浆之民,而尽复祖宗之境土,须吾民之安,然后拥众横行,以图决胜,似或未晩。
传曰:「欲速则不达。」又曰:「必有忍,其乃有济。」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给事中胡交修上疏言:「昔人谓甑有麦饭,床有故絮,虽仪秦说之,不能使为盗,惟其冻饿无聊,日与死廹,然后忍以其身弃之扵盗贼。陛下下寛大之诏,开其自新之路,禁苛慝之暴,丰其衣食之源,则悔悟者更相告语,欢呼而归。其不变者,党与▯落,亦为吏士所系获,而盗可弭。盗弭,则可以保民矣。沃野千里,残为盗区,皆吾秔稲之地;操弓矢,帯刀劒,椎牛发塜,白昼为盗,皆吾南畆之人。陛下抚而纳之,反其田里,无急征暴敛,啓其不肖之心。耕桑以时,各安其业,糓帛不可胜用,而财可丰。财丰,则可以裕国矣。日者翟兴连西路,董平据南楚,什伍其人,为农为兵,不数年积粟充牣,雄视一方,盗贼犹能尔。况以中兴二百郡地,欲彊兵以御寇,不能为翟兴辈之所为乎?」世以为名言。李光进龚遂故事论旱荒状曰:臣闻尧舜在上,天下无穷民;文王之民,无冻馁者。孟子曰:「无常产而有常心者,惟士为然;若民则无常产,因无常心。茍无常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己。」夫民至扵捐弃父母妻子,甘心为盗贼者,岂得已哉?帝王之术,无他在,黎民不饥不寒而已。故百畆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五畆之宅,植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姓免饥寒之患,而有以相生养,虽驱之使为盗,不从也。善平龚遂之言曰:「海濒遐逺,不霑圣化,其民困扵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兵扵潢池中耳。」故其治一切以仁恩,而盗贼卒以觧散,此真良二千石也。近年以来,福建湖南盗贼间作,范汝为、杨么相继猖獗,吏不能制,朝廷不免遣发大兵,空其巢穴。如闻其间杀戮不无过当,多及无辜。今诸路旱荒,百姓失业,流丐道路,强者不免结集为盗,弱者则转徙沟壑矣。雷进尚据鼎澧辰沅诸山,出没作过,近闻福建海道又告急矣,此不可不虑。昔唐太宗甞与羣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为盗者,正以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亷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亷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耶?」呜呼,太宗真圣主哉!臣愚伏望陛下深诏大臣,遴选循良之吏,髣髴龚遂之流,以招懐抚纳为先,仍切责诸路监司,按赃贪防流殍,则陛下徳音岂患不达,百姓岂肯从乱哉?苏籀上议曰:「籀伏覩正月二十五日诏书,莭文本路帅守监司,各令具所以安辑抚绥、消弭盗贼、便民利物之事者。籀窃伏详味圣意,忧愍元元,省刑薄敛,视之如伤,待遇僻逺,一如辇毂。此尧舜之徳度,中兴之基址。臣下并体此意,羣寇竦闻徳音,宁有不懐?消盗安民,无以易此也。籀窃惟致盗之由,与治盗之术,又有愚诚在朝廷,莫若选贤能守令,任击断使者。在州郡当宽其文法,重其事权。方今盗贼如本路,近日三十余火,大者一万,小者数千百人。奸民恃乱以为富贵之资,非但失业乏食者也。驱拥讙腾,椎埋焚劫,所在之防,官私一空,人不聊生。防軰恣睢,谓莫已敌,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郑子产有言:『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济之以寛。』太叔以其说治郑之萑盗,若吹鸿毛耳。方今天下多事,而郡邑惟务姑息,祗畏朽索,蒲鞭寛待强狡之属。文吏自爱,不任桴革之事,爪牙钤束之职,无不旷弛,致使州兵县卒饱嬉防惰,骄而难使。军政无纪,师律不行。一夫被甲,行二百里而耗库钱,不下十一二千。故重扵遣兵。布衣氓▯,圜视而窥国家之隙,诱诳南畆,一日成市。盖贼自寡少而啸聚,官司觉举不可少缓。萌蘖易与,滋蔓难图。故平居无寇,亦当谨隣保之法,严警察之备。盗若纠集,岂容不知?及势孤力劣,爪牙缺短之际,不烦大兵,亦可擒制。此事今己无及,贼党已多,郡邑兵少,回遑之不暇,专务饵之以钱帛,縻之以官爵,一切不问,以安反侧。或能以方略使之摧败,或能以反间使相▯并,盗必少弭。舍此不务,与之官惟恐不髙,给之钱惟恐不厚,含垢忍诟,莫敢擒捕。侥幸既开,小人嗜利,仿效者众。
译如今江湖、荆楚、闽广一带的盗寇,大概不止一个孟获;而且他们所经过的地方,残毁井邑,造成的凶暴虐害尤其严重,又不是孟获所能相比的。因此替百姓除害,确实有不能迟缓的道理。陛下连年出兵,必定派遣宰执,又让大将辅佐他们;铲除、剿灭和招抚、收纳,无不安排周全。陛下所用来衡量内外形势、审定先后次序的谋划,本来就不需要臣来说明。然而臣认为,讨伐盗寇的困难,不如安定百姓的困难。自宣和年间以来,监司、守令任用不得其人,彼此效法搜刮苛刻,继而变得残忍;百姓没有地方申诉,抛弃锄头而佩带刀剑,至今已有多年了。现在王师所到之处逐步平定,而郡县中治理百姓的官员又没有加以慎重选择;凶恶的首领虽然被消灭,祸乱的根源却没有断绝。万一旧日的弊病大量复发,叛逆之心重新萌生,即使想把每个人都杀掉,也不可能做到。因此臣说,讨伐盗寇的困难。汉宣帝对龚遂说:‘选拔任用贤良之人,本来就是要使百姓安定。’所以臣希望陛下趁局势刚刚平定,慎重选择忠诚守信的使者,分赴各路巡按,把重视百姓的旨意告诉他们,授予他们刺举、纠察的权力,使奸贪不法的官吏不能容身于当时,而公正廉勤的人能够自行效力;然后选拔其中特别优秀的人,把他们的事迹报告朝廷,任为郡县长官。这样,远方百姓就会受到恩惠,鳏寡孤独也应当没有不能【原文残缺】的了。” 得到适当安置的人了,这就是安定百姓的办法。假如一定要出兵收复旧日疆土,以慰劳那些用箪盛饭、用壶盛浆来迎接王师的百姓,并完全收复祖宗的疆土,那么必须先使我们的百姓安定下来,然后聚集军队长驱直入,谋求决战取胜,这样看来也许还不算晚。《传》说:‘想要快,反而达不到目的。’ 又说:‘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会成功。’臣这番微薄的忠心,唯愿陛下明察。” 给事中胡交修上疏说:“古人说,蒸器中有麦饭,床上有旧棉絮,即使仪、苏那样的说客来劝说,也不能使他去做盗贼;只有当他忍受严寒饥饿、处境困苦,每天都被死亡逼迫时,才会忍心把自身交给盗贼。陛下降下宽大诏书,给他们开辟自新的道路,禁止苛刻邪恶的暴行,增加他们获得衣食的来源,那么有悔悟的人就会互相传告,欢呼着归来。那些不肯改变的人,他们的党羽同伙也会被吏士拘捕,盗贼便可以平息。盗贼平息了,就可以保全百姓。千里沃野,如今残破成了盗贼的区域,那里全是我们种植粳稻的土地;那些操弓箭、带刀剑、椎杀牛只、挖掘坟墓,白天就敢作盗贼的人,全是我们南亩上的百姓。陛下抚慰并接纳他们,使他们回到田里,不急迫征收赋税,不暴虐搜刮钱财,启发他们善良的本心。农耕、养蚕都按时进行,各自安于本业,粮食和布帛就会多得用不完,财物也可以充裕。财物充裕了,就可以使国家富足。近来翟兴连接西路,董平占据南楚,把人员编成什伍,使他们既务农又当兵,不过几年就积粮充足,雄视一方;盗贼尚且能够这样,何况凭借中兴后的二百郡土地,想要强化军队来抵御寇贼,难道不能做到翟兴等人所做的事吗?”世人认为这是有名的至理之言。李光援引龚遂的故事,论述旱灾荒年的情形说:臣听说,尧、舜在上,天下没有穷困的百姓;周文王的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孟子说:‘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常心的,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产业,也就没有恒常心。假如没有恒常心,那么放纵、偏邪、奸诈、奢侈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百姓到了抛弃父母妻子、甘心做盗贼的地步,难道是出于他们的本意吗?帝王的治国之术,没有别的,不过是让百姓不挨饿、不受寒罢了。所以,百亩田地不耽误农时,八口之家就可以不挨饿;五亩宅地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帛;鸡、猪、狗等家畜,按时饲养繁殖,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肉。百姓免除饥寒之患,又有条件彼此生养,即使驱使他们去做盗贼,他们也不会服从。龚遂善于治理,他说:‘海滨偏远之地没有沾受圣人的教化,百姓困于饥寒,而官吏又不加体恤,所以使陛下的赤子在水泽之中盗取、玩弄陛下的兵器罢了。’因此他治理地方,一概以仁爱恩惠为原则,盗贼最终因此解散;这才是真正贤良的二千石官员。近些年以来,福建、湖南盗贼间或兴起,范汝为、杨么相继猖獗,官吏不能制服,朝廷不得不派遣大军,捣毁他们的巢穴。听说其中的杀戮并非没有过度之处,牵连了许多无辜的人。如今各路遭受旱灾荒年,百姓失去职业,流落道路乞讨,强壮的人不免结伙成为盗贼,弱小的人便辗转死于沟壑。雷进还占据鼎、澧、辰、沅各地的山岭,出没作乱;近来又听说福建海道告急。这些都不能不加以考虑。过去唐太宗曾和群臣讨论如何制止盗贼,有人请求使用严刑来禁止盗贼,太宗讥笑他说:‘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正是因为官吏贪婪搜求,饥寒逼身,所以顾不上廉耻。我应当去除奢侈、节省费用,减轻徭役、减少赋税,选用廉洁的官吏,使百姓衣食有余,他们自然不会做盗贼,哪里用得着严刑呢?’唉,太宗真是圣明的君主啊!臣愚昧地伏望陛下郑重告诫大臣,选拔龚遂一类的贤良官吏,以招抚、怀柔、安置、接纳为先;仍要严厉责成各路监司,查办贪赃贪污之人,防止百姓流离饿死。这样,陛下的德音难道还会担心不能传达到吗?百姓难道肯跟从叛乱吗?” 苏籀上议说:“臣恭敬地看到正月二十五日的诏书,节文本路帅、守、监司,都要分别具报安辑抚绥、消除盗贼、便利百姓和有利万物的措施。臣私下反复体会圣意,其中忧虑怜悯百姓,减省刑罚、减轻赋税,把百姓看作受伤之人来体恤,对待偏远地区与京城完全一样。这是尧舜的德行和气度,也是中兴的根基。臣下如果都体察这一意旨,各地盗寇听到这样的德音,哪里有不归附的呢?消除盗贼、安定百姓,没有什么能胜过这个办法。臣私下又认为,导致盗贼产生的原因以及治理盗贼的方法,朝廷还应听取臣的一点愚见:不如选用贤能的守令,任用能够果断击断的使者。在州郡,应当放宽对他们文法条文的拘束,加重其办事权力。如今盗贼像本路这样猖獗,近来已有三十多股;大的有一万人,小的也有数百、数千人。奸民依仗动乱,把它作为求取富贵的资本,并不只是失业缺粮的人。他们驱赶聚集、喧嚣奔突,掘坟、焚烧、劫掠,所到之处,无论官府还是私人财物都被抢空,百姓无法生活。这些人肆意妄为,以为没有谁能抵挡他们;这种事情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呢?郑子产说过:‘政令宽松,百姓就怠慢;怠慢了,就用严猛来纠正;严猛了,百姓就受到残害;受到残害,就用宽松来救济。’太叔按照这套说法治理郑国的萑苻盗贼,简直像吹落鸿毛一样容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如今天下多事,而郡县只求姑息,害怕事情像朽烂的绳索一样难以控制,对强悍狡猾之徒只用蒲鞭宽容对待。文官只顾自保,不肯承担击鼓进攻、革除祸乱的事务;爪牙之官和钤束之职,无不废弛,致使州兵、县卒饱食嬉游、疏懒怠惰,骄纵而难以驱使。军政没有纪律,军队的法令不能实行。一个士兵披甲行军二百里,耗费库钱不少于一万一二千。因而派兵就很困难。平民百姓环视窥伺国家的空隙,诱骗南亩百姓,一天之内就能聚成市场。盗贼往往从少数人开始呼啸聚集,官府一旦察觉并举发,就不能有片刻迟缓。萌芽容易对付,滋蔓以后就难以谋取平定。所以平时没有盗寇,也应谨慎实行邻保之法,严格做好警戒侦察的准备。盗贼如果聚集起来,难道会容许官府不知道吗?等到他们势单力薄、爪牙短缺的时候,不必劳烦大军,也可以擒获制服。如今事情已经来不及了,贼党已经增多,郡县兵力又少,连回旋应付都来不及,只能专门用钱帛诱惑他们,用官爵羁縻他们,一概不追问,以安抚那些心怀反侧的人。有时可以用方略使他们溃败,有时可以用反间计使他们互相吞并,盗贼一定会大为平息。如果舍弃这些办法不做,只怕给他们的官职不够高,只怕给他们的钱不够多,含忍污辱,不敢擒捕他们。侥幸获利的门路一开,小人贪图利益,仿效的人就会很多。
今日此乡贼发,明日某村又告急矣。譬如养癕长疽,厌弃鍼艾,坐视胷背之溃者也。至有已受招安恩命,亦不肯投戈散羣。小失其意,则」奋臂背约,破壊县镇,掠千百室,太阿在手,无不可者。东汉李傕,唐朱克融,以不赦而成大乱,故以招安为务。然贼方蟠据,招之往往不听,非能使之摧败,讵肯归我乎?汉时所以置绣衣直指,用干戈斧钺,岂不仁哉?不得已也。开其自新之门,不得不寛;御其不悛之心,不得不猛。无辜之民,胁从扳援,若夫训导柔辑,施其困乏,扶其疲弱,复其常产,此所以待良民之不幸者也。若夫招之而不归,懐之而不伏,此顽民不可恕者也。莭制将士,裁莭冗费,振起骄惰,赏重罚明,借俸侯王以充其费。缓急之际,州郡兵将相与戮力,亦不烦朝廷頋忧虑。胜而战用,惟其人殱厥渠魁,分其徒党,愿为军者,拨▯诸营,其勇力易以使。遇它盗彂,则以既降击未伏,皆良策也。至扵守邦之人,▯亷黜滥选,如龚遂者,以收安静之功。若夫豺狼塞路,以力战邀我,选如王尊、虞诩,文武之才,并假之以便宜,勿拘之以常法。如此,朝廷必无盗贼之頋忧,安民利物,诚在此耳。籀不胜区区,冒昧陈闻。孝宗时,王质上《镇盗论》一曰,收其所畏。夫所谓收其所畏者,何也?臣甞论之:江西之贑,其俗尚闘而喜杀;浙西之严,其俗好大而敢为。盖其山川水土峻急暴厉,故其风声气俗顽犷悍戾,而不可告语。平居无事,聚博族饮,叫号闘詈,以轻犯鞭朴;甚至扵彂冢露刃,掲闗而掠财物,以轻犯刀锯;又甚者,至扵捍城保垒,荡覆都邑,窃立名字,以轻犯兵革。盖臣尝闻之:犯鞭朴者,无日而无;犯刀锯者,无嵗而无;犯兵革者,虽不常有,而逺者数年,近者间嵗时猖狂窃发乎其间。此二郡者,盖今日盗贼之渊薮也。臣甞以为:贑之盗不可使出,而严之盗不可使守。贑之巨镇,不二百里而南安小垒,介乎其间,未足以分贑之势也。故贑之盗,坐而守贑,则必为禽;縦而越岭,则二广可以鼓行而无忧矣。二广之城池、器械、士卒、钱糓以臣度之,恐不可支仓卒之急。一旦有数千百人,掉臂而疾呼,不知其谁为抗也。故曰:贑之盗不可使出。严地险阨而峭狭,崇冈之路不可并臂,顽口之溪不可横舟。一夫守其冲,可以当百夫之力。故曰:严之盗不可使守。往者齐寇之扰贑,所以易擒者,在扵守而不能出;方寇之扰严,所以不长者,在扵出而不能守。使二郡不幸有警,而又有豪杰深谋逺虑者为之画,彼其鉴齐寇之失,必有不肯守;鉴方寇之失,必不肯出。若是则非可以卒制也。臣甞熟讲厯代制御盗寇之术,虽纷纭多端,而其要不出扵刑以为之惩,赏以为之诱。而二郡之民,盖刑之有所不能惩,而赏之有所不能诱也。故两防皆不可施扵二郡之间。臣甞闻之:二郡者,曰二郡之民,不畏天子之官吏,而畏乡里之豪强,是以不伏官吏之约束,而伏豪强之号令。盖豪强之所以为重者,有三:智过人,勇过人,谷粟之蓄过人。有是者,则桀骜之民,不得不低首下心,折莭而归豪强之」。门为今之计者,莫若喻郡县之官吏,重为之礼貌,以致其敬,轻为之科率,以结其爱。内有盗贼,则假之以权,以要其成。茍有功效,则縻之以爵,以收其桀骜之民。何者?郡县之官吏不能制其命,而豪强能服其命,此其为畏侮,固不同矣。故臣以为汉武帝不当杀郭觧。觧之隂贼,感槩奸人之雄也,恃气以犯法,借义以报仇,其情固可疾,而其人亦甚不可废。盖臣甞读西汉防侠传,而观郭觧之始末,以为容一夫之奸,而可以制千夫之奸,虽有害,亦不能无利。盖天下之事,利害兼行,而不可偏去,所贵夫善计,惟择其利多害少者为之。故筭计见效,利可以掩害,而害不可以胜利,此非深穷乎利害之端者有不能知,虽知亦不能行。嗟夫!愚臣之策,将为文吏之所汨矣。
译今天这个地方的盗贼发动了,明天某个村庄又来告急。譬如养痈长疽,却厌恶抛弃针灸药石,坐看胸背溃烂一样。甚至有些已经接受招安的恩命,也不肯放下武器、解散群党。稍微不合他们的心意,就挥臂反叛、背弃盟约,毁坏县镇,抢掠上千上百家,手中握有太阿剑,便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东汉的李傕、唐朝的朱克融,都是因为不予赦免而造成大乱,所以应当把招安作为要务。然而盗贼正盘踞时,招抚他们往往不肯听从;如果不能先使他们溃败,他们哪里肯归顺我们呢?汉代之所以设置绣衣直指使,使用干戈斧钺,难道是不仁慈吗?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他们开启自新的门路,不得不宽;抵御他们不肯悔改的心,不得不严猛。对于无辜百姓和被胁迫、被牵连的人,应当训导、柔和安辑,救济他们的困乏,扶助他们的疲弱,恢复他们原有的产业;这就是对待那些不幸良民的办法。至于招抚而不归顺,怀柔而不服从,这些是不可宽恕的顽民。应当节制将士,裁减冗费,振作骄纵怠惰之气,赏赐优厚、刑罚严明,借用俸禄供养王侯的钱来充实军费。遇到缓急关头,州郡兵将共同竭力,也就不必烦劳朝廷顾虑忧患。战胜之后使用军队,只选其中合适的人,消灭他们的首魁,分散他们的党羽;愿意当兵的,拨归各营管辖,他们的勇力就容易驱使。遇到其他盗贼发动,就用已经投降的人去攻击尚未降服的人,这些都是良策。至于守卫地方的人,应当选拔廉洁的官员,罢黜并淘汰那些滥竽充数者;选用像龚遂这样的人,以取得使地方安静的功效。假如豺狼堵塞道路,以武力作战来向我们挑战,就应选用像王尊、虞诩这样兼有文武才能的人,并授予他们临机处置的权力,不要用常法拘束他们。这样,朝廷必定没有盗贼方面的顾虑;安定百姓、便利万物,确实就在于此。臣不胜微薄的诚意,冒昧陈述这些意见。” 孝宗时,王质上《镇盗论》,第一条说:收服他们所畏惧的人。所谓收服他们所畏惧的人,是什么意思呢?臣曾论述过:江西的赣州,当地风俗崇尚争斗而喜欢杀人;浙西的严州,当地风俗喜好逞强而敢于妄为。大概因为当地山川水土险峻急迫、强暴严厉,所以形成的风气、声势、性情和习俗顽固粗野、强悍暴戾,难以用言语教导。平时无事时,他们聚众赌博、结伙饮酒,叫喊争斗、辱骂他人,轻易触犯鞭打之刑;甚至挖掘坟墓、露刃行凶、冲破关卡抢掠财物,轻易触犯刀锯之刑;更严重的,甚至抵抗城池堡垒,倾覆都邑,擅自建立名号,轻易触犯兵革之诛。臣曾听说:触犯鞭打之刑的,没有一天没有;触犯刀锯之刑的,没有一年没有;触犯兵革之诛的,虽然不是经常有,但远则数年一次,近则隔年便会在其中猖狂窃发。这两个郡,大概就是今日盗贼的渊薮。臣曾认为:赣州的盗贼不能让他们出境,严州的盗贼不能让他们据守。赣州的重镇相距不到二百里,中间又有南安小堡,不足以分散赣州的形势。因此,赣州盗贼如果坐守赣州,必定会被擒获;如果放纵他们越过山岭,那么两广之地就可能被他们长驱直入而无所顾忌。依臣估量,两广的城池、器械、士卒、钱粮,恐怕不能应付仓促发生的危急。一旦有几百、几千人挥臂疾呼,不知道谁能够抵挡他们。所以说:赣州的盗贼不能让他们出境。严州地势险要狭窄,峭壁道路狭窄得不能并肩而行,顽口的溪流不能横着行船;一个人守住要冲,就可以抵挡百人的力量。所以说:严州的盗贼不能让他们据守。过去齐地盗寇扰乱赣州之所以容易擒获,是因为他们据守而不能出境;方腊盗寇扰乱严州之所以不能长久,是因为他们能够出境却不能据守。假如两个郡不幸发生警报,又有豪杰深谋远虑,为他们筹划,那么他们鉴于齐寇失败的教训,一定不肯据守;鉴于方寇失败的教训,也一定不肯出境。这样一来,就不是仓促之间可以制服的了。臣曾经详细研究历代控制盗寇的方法,虽然纷繁多样,但要点无非是用刑罚加以惩戒,用赏赐加以诱导。然而这两个郡的百姓,刑罚有不能惩戒他们的地方,赏赐也有不能诱导他们的地方。因此,这两种办法都不能施用于这两个郡之间。臣曾听说:这两个郡的百姓,不畏惧天子的官吏,却畏惧乡里的豪强;因此不服从官吏的约束,却服从豪强的号令。豪强之所以具有威势,大概有三点:智慧超过常人,勇力超过常人,储蓄的粮食超过常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具备这些条件的人,桀骜不驯的百姓就不得不低头屈心、折节归附豪强的【原文残缺】。如今的计策,莫过于告诉郡县官吏:郑重地以礼貌相待,以取得他们的敬意;减轻科率征发,以结交他们的爱戴。内部有盗贼时,就暂借权力给他们,以求取得成功;如果有功效,就用爵位羁縻他们,以收服那些桀骜的百姓。为什么呢?郡县官吏不能使他们服从自己的命令,而豪强却能使他们服从自己的命令;由此可见,他们对官吏是畏惧还是轻侮,本来就不同。所以臣认为,汉武帝不应当杀郭解。郭解阴险狠毒,是感慨任气、聚集奸人的首领;依仗意气触犯法律,借仁义之名报仇,他的情状固然可恨,但这个人也确实不能轻易废弃。臣曾读《西汉游侠传》,考察郭解的一生,认为容纳一个人的奸恶,却可以用来控制千人的奸恶;即使有害,也不能说没有益处。天下的事情,利和害总是同时存在,不能片面地去掉一方;可贵之处在于善于谋划,只选择利多害少的办法去做。因此,谋划如果能够见效,利益可以遮盖害处,而害处不应当胜过利益;这不是深入穷究利害根源的人不能明白,即使明白了,也未必能够实行。唉!愚臣的策略,将要被文官们扰乱了。
二曰制其所主。夫所谓制其所主者何?臣论之曰:盗贼之所出者有三,一曰饥民,二曰愚民,三曰奸民。饥民求生,愚民求福,奸民求利。其初皆生扵有所避有所慕,而要其情之所终,则有可返者,有不可返者。可返者,饥民;而不可返者,乃愚民、奸民也。何者?饥民之为盗,非有所大欲也,无可生之计,是以为冒死之策,而其心未甞不好生而恶死也。至扵情之所廹,而势之所切,以为生者必死,而为盗者犹介乎可生可死之间。当是之时,茍非忠信亷耻之人,其谁能安生而待必死也?故嵗凶则不得不为无聊之谋,攻掠攘夺,以济一旦之命;嵗丰则逡廵销缩,返而頋其有可生之路,飜然动其欲生之心,其势不得不返田畆。故饥民可闵而不可疾,可济而不可杀,有所甚扰,亦有所甚不必畏也。惟夫愚民之求福也无厌,求之扵佛者而以为未足,又转而求之扵鬼神而以为未足,故左道惑人焉,则是食菜事魔者,盖生扵愚民求福之无厌也。奸民之求利也无己,然墯而不肯为农,拙而不能为技艺,以为务农而业技艺,所获无防,而其劳有不可偿者,故相率而猖狂扵三尺之外,以侥幸扵十倍之利,得利而死,奸民之所不恤,则是盗贩茶塩者,盖生扵奸民求利之无已也,求福之无厌,求利之无已,是心易入而难出,易聚而难散,可以术觧而不可以刑廹,且朝廷所以禁切食菜事魔者,可谓甚严,而此▯未甞除,所以限制盗贩茶塩者,可谓甚宻,而此▯未甞絶,为官吏者熟视而不敢诃,曲蔽而不敢去,无事而去官,则后人当其患而任其责,岂暇为拔本塞源之术也,然臣以为小人可离而不可合,小人合而为朋,未有帖然者也,臣往在江西,见其所谓食菜事魔者,弥乡亘里,诵经焚香,夜则閧然而来,旦则寂然而亡,其号令之所从出,而语言之所従授,则有宗师,宗师之中有小有大,而又有甚小者,其徒大者或数千人,其小者或千人,其甚小者亦数百人,其术有双脩、二防、白佛、金刚、襌,而其书则又有佛吐心、师佛说涕涙、小大明王出世、开元经、括地变文、齐天论、五来曲,其所以为教戒传习之言,不过使人避害而趋利,背祸而向福,里民▯惑而莫知其所以然,以为诚可以有利而无害,有福而无祸,故其宗师之御其徒,如君之扵臣,父之扵子,而其徒之奉其宗师,澟然如天地神明之不可犯,较然如春夏秋冬之不可违也,虽使之蹈白刃,赴汤火可也,由是言之,莫若擒宗师,则其徒不觧而自散,盗贩私塩,臣之所甚详也,臣往在江西,见其所盗贩茶者,多辄千余,少亦数百,负者一夫,而卫者两夫,横刀掲斧,叫呼踊跃,以自震其威,使人有所畏而不敢廹,其在江西则江州兴国军屡被其害,其在江北则舒蕲之国不堪其扰,积累浸渍而不已,臣恐其患不止此数郡也,臣甞推其源,以为非独此曹之过也,北界利其茶,则以货诱之扵外,园戸利其货,则以茶诱之扵内北界,虽未可以制,而园戸我之所及也。园戸有茶而不敢售,则奸民欲茶而无所得,臣不知其自能采刈煑治之耶?由是言之,莫若禁园戸,则其党不治而自销。然而欲擒宗师,要使勿惊;欲禁园戸,要使勿怨。何者?无故而擒其首,则其党疑。其党疑则惧,而有所扇而为乱者。臣愿陛下宻询州县之臣,籍记其宗师之姓名乡里,多方诱之,使自陷扵刑辟,而后锄治而诛絶。夫如是,则可使不惊。园戸所资以为生,私茶之商也,骤塞其资之之门,则必有不平之心。臣愿陛下増降长短之引,使其茶有所宣泄,而不至扵底滞。夫如是,则可使勿怨。陛下试熟思之,足以见愚臣计利筭害如此其深也。侍御史王十朋上防曰:臣闻王者将欲治外,必先安其内,不有小忍,则不能成大谋。臣窃见陛下刚防不惑,神武维扬,命将出师,平定淮甸,曽未逾月,捷音屡闻,盖将复祖宗之境土,防诸侯扵东都,可谓得宣王外攘之道,有光武大敌之勇矣。然臣愚计,以谓治外必先安内,欲小忍以成大谋者,今欲外挫强敌,而境内有广寇、海贼啸呼为患,犹未勦除,外未宁而内有忧,不无上贻圣虑者。臣窃闻朝廷议遣鄂渚之师,进诛广寇,想荡涤固有期矣。然臣相时度宜,恐未可遽进,岭外当盛夏,乃瘴疠大作之秋,北人冲之,未有不病者,尤非行师之利。臣以谓不如顿兵扵桂林,以为声势,而下诏赦其罪恶,许其投降,▯不受命,斯可以必杀而无赦矣。海寇出没无常,尤为濒海州县之患,闻枢府甞遣人招安之,亦有受招之意。臣谓二寇皆可开其自新之路,庶得境内稍平,可专意外攘。
译第二条是控制他们所依附的对象。所谓控制他们所依附的对象,是什么意思呢?臣论述如下:盗贼的来源有三种:第一是饥民,第二是愚民,第三是奸民。饥民是为了求生,愚民是为了求福,奸民是为了求利。他们起初都是因为有所逃避、有所羡慕而产生这种行为,但考察他们最终的情形,有的可以返回正道,有的不能返回正道。可以返回正道的是饥民;不能返回正道的,是愚民和奸民。为什么呢?饥民做盗贼,并不是有很大的欲望,而是没有求生的办法,所以采取冒死的策略;他们的内心并不是不喜欢生存、厌恶死亡。等到处境逼迫、形势危急时,他们认为做普通百姓必然会死,而做盗贼还处在可能生、也可能死之间。在这种时候,假如不是忠信廉耻之人,谁能安于求生而等待必死呢?所以遇到荒年,就不得不谋划没有办法的计策,攻打、抢掠、劫夺,以求渡过眼前的性命;年成丰收了,就迟疑退缩、逐渐消散,回头顾念仍有可以求生的道路,忽然间又动起求生的心念,势必返回田地。因此,对饥民应当怜悯而不应憎恨,应当救济而不应杀戮;即使他们造成很大扰乱,也有很多地方实在不必畏惧。至于愚民求福,没有满足的时候:向佛求福,认为还不够;又转而向鬼神求福,仍认为还不够。因此,邪道一旦迷惑人,便会出现吃素食、奉事魔教的人;这大概就是愚民无休止求福所产生的结果。” 奸民求利没有止境,但懒惰而不肯务农,愚拙而不能从事技艺,认为务农和从事技艺所得有限,而劳作又有无法补偿的辛苦,所以纷纷在法禁之外肆意妄为,侥幸求取十倍的利润。即使获利而死,奸民也不顾惜。因此,盗卖茶、盐,正是由于奸民求利无休止、求福无满足、求利无止境。这种心思容易陷入而难以摆脱,容易聚集而难以消散,可以用谋略解散,不能单靠刑罚逼迫。况且朝廷对于禁止食菜事魔之事,可以说十分严厉,但这种弊害从未消除;对于限制盗卖茶盐之事,可以说十分严密,但这种弊害也从未断绝。做官吏的明明看见却不敢呵斥,曲意包庇而不敢除去;若无事而罢官,那么后任之人将承受祸患、承担责任,哪里有时间施行拔本塞源的办法呢?然而臣认为,小人可以使其离散,却不能使其聚合;小人一旦结党为朋,从来没有安然无事的。我过去在江西,看见那些所谓食菜事魔的人,遍布乡里,诵经焚香,夜晚喧闹而来,早晨寂静地散去。他们的号令从宗师那里发出,所传授的言语也来自宗师。宗师有大小之分,还有更小的宗师;其徒众大的有时数千人,小的也有千人,最小的也有数百人。他们的法术有双脩、二防、白佛、金刚、禅等,他们的书又有《佛吐心》《师佛说涕泪》《小大明王出世》《开元经》《括地变文》《齐天论》《五来曲》。其中教诫传习的话,不过是使人避害趋利、背祸向福。乡民被迷惑而不知道其中缘故,以为真能有利无害、有福无祸。因此,宗师统御徒众,如同君主对臣下、父亲对儿子;徒众奉事宗师,凛然如天地神明不可冒犯,分明如春夏秋冬不可违逆。即使让他们赴刀刃、蹈汤火,也是可以的。由此说来,不如擒获宗师,那么徒众不会解体,也会自行散去。盗卖私盐的情形,臣非常熟悉。我过去在江西,看见他们盗卖茶叶,多则每伙一千多人,少则也有数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运茶的人一人,护卫的人两人,横持刀、举着斧,叫喊跳跃,以此自我壮大声威,使人有所畏惧而不敢逼近。他们在江西,江州、兴国军屡屡遭受其害;在江北,舒州、蕲州一带也不堪其扰。祸患日积月累、浸润蔓延而不止,臣恐怕受害的不只是这几个州郡。臣曾推究其源头,认为不只是这些人的过错:北界贪图茶利,便在外面用货物诱引他们;园户贪图货物,便在内地用茶叶诱引他们。北界虽还不能加以控制,但园户却是我们能够管到的。园户有茶却不敢出售,奸民想要茶而无从取得,臣不知道他们难道就能自行采摘、收割、煮制吗?由此说来,不如禁止园户,那么他们的党徒没有茶可得,自然会消散。然而要擒宗师,就必须使他们不受惊扰;要禁园户,就必须使他们不产生怨恨。为什么呢?无缘无故擒拿首领,党徒就会疑惧;党徒疑惧,就会恐慌,进而有人煽动他们作乱。臣希望陛下秘密询问州县官员,登记记录这些宗师的姓名和乡里,多方诱导他们,使其自行陷入刑罚,然后再铲除诛灭。这样,就可以使他们不受惊扰。园户赖以谋生的,是贩卖私茶的商人;突然堵塞他们谋生的门路,他们必然会产生不平之心。臣希望陛下增加或减少长短茶引,使茶叶能够流通宣泄,不至于积压滞塞。这样,就可以使园户不产生怨恨。陛下试着认真思考这件事,就足以看出臣这个愚臣计算利害,是如此深切。侍御史王十朋上奏说:臣听说,君王将要治理外部,必须先安定内部;不能暂且有所忍让,就不能成就长远的大谋。臣私下看见陛下刚毅明断、不受迷惑,神武之威正在发扬,命令将领出师,平定淮甸,不到一个月,捷报屡次传来,大概将要收复祖宗的疆土,屏藩诸侯于东都之外了。这可以说是得到了周宣王抵御外患的办法,具有汉光武帝抗击强敌的勇气。然而臣愚昧地筹划,认为治理外部必须先安定内部;所谓暂且忍让以成就大谋,如今想在外部挫败强敌,而境内又有广寇、海贼呼啸作乱为患,尚未剿除,外部尚未安宁而内部又有忧患,不能不使陛下增添忧虑。臣私下听说,朝廷商议派遣鄂渚军队进讨广寇,想来荡平他们已有期限。然而臣观察时势、估量利害,恐怕还不能立即进军。岭外正值盛夏,是瘴疠大作的时节,北方人进入其中,没有不生病的,尤其不利于出兵。臣认为不如暂驻军队于桂林,以造成声势,同时下诏赦免他们的罪恶,允许他们投降;如果仍不接受诏命,就可以确定诛杀而不再赦免。海寇出没无常,尤其是滨海州县的祸患。听说枢密院曾派人招安,他们也有接受招安的意向。臣认为这两股寇盗都可以为他们打开自新的道路,希望境内能够稍稍平定,以便专心攘除外患。
臣所谓治外必先安内,小忍以成大谋者,此也。臣又闻二寇之作,皆缘监司郡守不得其人所致,既未能弭之扵未萌之前,又未能诛之扵己觉之后,养成其乱,以致猖獗,隠匿不闻,遂致滋蔓。为监司郡守者,其可不惩之乎?欲乞陛下宣谕宰相,稍正典刑,仍别择贤才,以为外台共理之寄,以分陛下宵旰之忧,不胜幸甚。知婺州李椿上奏曰:臣闻礼义生扵富足,盗贼起扵贫穷。臣自今年二月末到官,计隣州交传过犯,盗配军自三月至九月,七月之内,凡八十八名,先后为盗,盖数十火。两浙州军素▯少盗,婺州又不当冲路,经过犯盗配军如此之多,则江湖、闽广、襄、淮不知其防何人,其未发未获之盗,又不知防何?臣所领州虽无强盗发觉,防窃亦时有之,而贫民防手日益以众,盖为盗之渐也。略计婺州一郡所出财赋,臣到官七月日,起发过钱四十八万余贯,及州用支遣并支钱七十余万贯,终嵗计之,无虑百万缗。物帛起发,二十万余匹两。春秋衣赐,每月军粮在外,是皆取扵七邑之民。婺州财赋如此之盛,犹且窘廹,则他州亦可料而知也。官司窘廹,则多取扵民。民被多取,不得不贫。贫民为盗,非得已也。臣忧不得已之民日多,盗贼滋盛,实系国家之休戚。汉武帝恶盗贼之多,遣绣衣使者捕逐诛杀,不知其数,而盗不息。必用富民侯,然后民宁盗消。然则何以消盗?其必寛民而后可。何以寛民?其必寛州县而后可。何以寛州县?其必省冗食而后可。冗食谁可省?凡非亲非贤,无补扵国,无益扵民者,皆可省也。臣愚,愿出睿断,诏有司各具合省冗食之人。州具一州之冗食,监司具一路之冗食,条列而申朝廷详议省去之。谓如婺州一郡,乞令臣具。盖冗食不省,则州县不得寛;州县不寛,则民力不苏;盗贼不弭。臣愿陛下察之念之。椿为检详文字时奏曰:「臣窃见水旱为灾,民或流离为盗,加以茶寇日盛,海贼时有。虽曰盗贼起扵贫穷,臣以谓乃官司有以致之也。其诛求尅剥,使民不得安业,流而为盗者姑且别论。臣先论承勘官司受赂出脱,不得其情,凶恶杀人者例皆漏网,所以凶顽之徒不知畏戢,盗贼日滋,良善受害。臣备数都司,每见刑寺奏拟强盗案当极刑而贷配者十八九。每虽退駮问难,拘扵狱案己成,上下相徇,亦无如之何。谓如本无杀人之意,及为人强率而行,所盗不多,不伤害人,偶罪法至死而贷其命,犹曰从恕可也。其累犯不悛,伤杀被主,杀害捕告,放火奸污,江海之险,逼人入水,情理巨蠧者,而狱吏弄情,或作声势不接,或作归罪未获,或拒杀捕人,则曰身在屋内,或杀伤被主则曰身在卓望,又曰负担先行,又曰别船般载。详览案情,人知有▯,虽扼腕不平,无以制之。臣愚以谓宜令承勘强盗官司,如未获下手杀伤人者及未获为首者,不得完结。知宣州许尹曽令诸县获强盗全火而后结解,不数月盗皆屏息,已试之验也。议者无过曰:「淹延刑禁,强盗害人之人也,使食狱粮而坐狱中,置虎兕扵柙,亦何过焉?唯当严逸囚之禁足矣。其强盗配军不得差充监司并属官下白直,委守臣常切加意拘管,不得差出。如有逃逸,坐兵官部辖人责罚,亦止盗之一术也。」臣之愚说,如有可采,即乞特降睿防,下有司施行。集英殿脩撰帅福建赵汝愚论汀贑盗贼利害奏曰:臣伏见比嵗州县盗贼滋多,其间▯多汀贑之人者,非惟两州山川气习固然,亦由居官者扰之特甚,故百姓弗安其居,彊者四出为盗,而两州事势常使人惴惴然有甚可畏者,臣不敢不以实闻也。臣昨任江西路运判时,所见江西十一州内,贑州地最险,俗最悍,而官吏科扰为最甚。臣今任本路八州内,汀州与贑州为隣,亦地最险,俗最悍,而官吏科扰为最甚。臣自到任以来,不住询访,得汀州一郡系在福建一路最髙防,四靣皆崇山峻岭,其民皆什百为羣,依山阻险而居,散居田野者絶少,其道路间行旅稀濶,亦难得邸店。其人不能▯桑,除耕田织布之外,皆别无生业,其俗喜兵而好闘,争夺杀伤之事,盖无时无之。至官司遣人追捕,则相率数百为羣,抗拒不出。居官者岂能深思逺计,惟幸其任内一时无事,往往不分曲直,姑将廵尉下人行遣以为生事,遂致长养成俗,无复纪纲法度矣。
译臣所说治理外部必须先安定内部、暂且忍让以成就大谋,就是这个意思。臣又听说,这两股寇盗的兴起,都是因为监司、郡守没有选用合适的人造成的:既不能在祸乱尚未萌发之前消弭,也不能在已经察觉之后诛除,反而养成祸乱,以至于日益猖獗;隐匿不报,终于使祸患滋长蔓延。做监司、郡守的,难道可以不惩罚吗?臣请求陛下宣谕宰相,稍稍整饬法典刑罚,另行选择贤能之才,担任外台、共同治理地方,以分担陛下夙夜忧劳的负担,臣不胜荣幸。知婺州李椿上奏说:臣听说礼义产生于富足,盗贼兴起于贫穷。臣自今年二月底到任,统计邻州递送来的过犯记录,盗窃后被配发为军人的,自三月至九月七个月内,共有八十八名,先后成为盗贼,大约分成几十伙。两浙州军向来盗贼较少,婺州又不在交通要道,经过并犯盗而被配军的尚且如此之多,那么江湖、闽广、襄、淮一带,不知有多少人;那些尚未发觉、尚未捕获的盗贼,又不知有多少?臣所管辖的州虽没有强盗被发现,盗窃也时常发生,而贫民中因盗窃被捕的人每天越来越多,这大概就是盗贼逐渐增多的征兆。大略计算婺州一郡所出的财赋,臣到任七个月,起运钱币四十八万余贯,加上州中用度支遣的钱七十余万贯,全年计算,约有百万缗。起运的丝织物和帛,二十万余匹、两。春秋衣赐,以及每月军粮,都还不包括在内;这些全都取自七县百姓。婺州的财赋如此丰盛,尚且困窘逼迫,那么其他州也可以由此推知。官府困窘逼迫,就会更多地向百姓索取;百姓遭受过多征取,不得不贫穷;贫民成为盗贼,并不是出于本意。臣忧虑不得已而成为盗贼的百姓日益增多,盗贼日益兴盛,这实在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汉武帝厌恶盗贼太多,派绣衣使者捕捉追杀,人数多得无法计算,但盗贼仍未停止。一定要任用富民侯那样的办法,百姓才会安宁,盗贼才会消失。既然如此,怎样才能消除盗贼?必须宽待百姓才可以。怎样宽待百姓?必须先使州县宽裕才可以。怎样使州县宽裕?必须先节省冗余供养才可以。哪些冗余供养可以节省?凡不是亲近之人、不是贤能之人,对国家没有补益、对百姓没有好处的,都可以节省。臣愚昧,希望陛下作出英明裁断,下诏让有关官司分别列出应当裁减的冗余供养人员。州列出一州的冗余供养,监司列出一路的冗余供养,逐条陈列上报朝廷,详细议定后裁减。比如婺州一郡,请下令让臣列出。因为冗余供养不裁减,州县就不能宽裕;州县不宽裕,民力就不能复苏;盗贼也不能平息。臣希望陛下明察并记念此事。李椿任检详文字时上奏说:臣私下看见水灾、旱灾造成灾害,百姓有的流离失所、成为盗贼,加上茶寇日益兴盛,海贼时有发生。虽然说盗贼起于贫穷,臣认为其实是官府有意造成的。至于官府诛求剥削,使百姓不能安居乐业,流亡而成为盗贼的,姑且另作讨论。臣先说承勘官司接受贿赂、替罪犯开脱,不能查明实情,凶恶杀人的人按例都漏网,所以凶顽之徒不知道畏惧收敛,盗贼日益滋长,善良百姓受到伤害。臣任职于都司,屡次看见刑寺拟奏的强盗案件本应处以极刑,却被宽免发配的有十分之八九。即使退回驳问,因受已成狱案的拘束,上下相互徇私,也没有办法。比如本来没有杀人意图,只是被人强行驱使而实施,所盗不多,也没有伤害人,偶然依法律应判死刑而赦免其命,还可以说是出于宽恕。至于屡次犯罪而不悔改,伤人杀人,杀害被害人,杀害捕告之人,放火奸污,利用江海险要逼人落水,情理上罪大恶极的罪犯,狱吏却玩弄案情:有的说只是造声势而未接触,有的说罪责应归于未捕获的人,有的对杀害捕人之事说自己当时在屋内,有的对杀伤被害人说自己当时在瞭望台,又说是挑担的人先行,又说是由别的船装载。详细查看案情,人人都知道其中有弊病,虽然气愤不平,却没有办法制止。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命令承勘强盗案件的官司:如果没有捕获下手杀伤人的人,以及没有捕获为首的人,就不得结案。知宣州许尹曾命各县捕获整伙强盗以后才结案,没过几个月盗贼都屏息收敛了,这是已经验证过的效果。议论的人没有别的过错,只说:“拖延刑狱禁系,强盗本来就是害人的人,让他们吃着狱粮坐在狱中,就像把虎、犀关在笼子里,又有什么过错呢?只应当严格防止囚犯逃逸。”那些强盗配军不得差遣充任监司及属官手下的白直,应当责成守臣始终严格加以拘管,不得差出;如果有逃逸,就应按兵官及部辖人员的责任加以惩罚,这也是止息盗贼的一种办法。臣愚昧的意见,如果有可采纳之处,请特降英明诏令,交付有关官司施行。集英殿修撰、福建路帅赵汝愚议论汀州、赣州盗贼利害上奏说:臣俯察近年州县盗贼日益增多,其中多是汀州、赣州人,不只是两州山川形势和风俗习气本来如此,也是因为居官者对他们扰害特别严重,所以百姓不能安居,强悍者四处成为盗贼,而两州的形势常常使人惴惴不安,似乎有非常可怕的事,臣不敢不如实上报。臣先前任江西路运判时,看见江西十一州之中,赣州地势最险,民俗最强悍,而官吏科派扰民又最严重。臣如今任本路八州之中的汀州、赣州邻近之地,同样地势最险、民俗最强悍,而官吏科派扰民最严重。臣到任以来不停询访,了解到汀州一郡在福建一路中地势最高险,四面都是高山峻岭,百姓都十人、百人结群,依山凭险居住,分散住在田野中的极少;道路之间行旅稀少,也很难找到邸店。这些人不会养蚕种桑,除了耕田织布之外,别无其他生计。他们的风俗喜欢使用兵器、好勇斗狠,争夺、杀伤之事几乎没有什么时候停止。等到官司派人追捕,他们便常常数百人结群,抗拒而不出。居官者哪里能深思远虑,只希望任内一时无事,往往不分曲直,姑且把巡尉手下的人发遣出去,以免被说成惹事,结果使这种风俗长期滋长,完全没有纲纪法度了。
所可为深忧者,今诸寨土军与百姓积怨既深,皆相视如仇,动相雠杀。自臣到任数月之间,已目击两事:如去秋本州行下清流县追捕编管人萧汉臣不获,执其母与妻在明溪寨,萧汉臣者辄率数百人围守明溪而不去;近复有秦兵以捕私塩为名,杀死百姓叶陶之子,其党屯聚捉去寨兵三人,非理苦楚,至今争竞纷纷不已。其互相陵暴,大率▯此,此臣所以朝夕惴惴不能自安者也。臣因询问得其致▯之由,其大者有二,而官吏侵渔苛刻之害不与焉。其一曰赋役不均之▯,其二曰措置官塩之▯。初绍兴中行经界法,是时惟本州盗贼方定,不曽推行经界,至今有税者未必有田,而有田者未必有税。比嵗诸县逃亡者众,有司窘扵调度,不肯为之从实倚阁,遂将逃亡税赋均及见存隣保,隣保又去。则展转及之,贫弱之民横被追扰,其间却有豪猾之家不纳租赋,一彊者为之倡首,则羣弱者从而附之。至有一乡一村公然不肯纳常赋者,县道无如之何,遂将上项最难催理去防,径拨与诸寨以为寨兵衣粮,令自催纳。其寨兵催官物者,至皆被甲持刃,遍下乡村。此既饥寒切身,彼方固拒不纳,互相仇怨。职此之由,又本州地势最髙,去海絶逺,祖宗旧法系以运塩了办嵗计。近嵗诸县阙少本钱,官吏茍简,所运塩纲尽不及祖额。其运塩船戸复大为奸▯,多以灰土杂之。其塩已甚恶矣,却有奸民就近私贩广塩入界,比之官塩不致杂恶,其价复贱,常争数倍,致官塩发泄不行,遂有配抑之患。上下减刻其▯尤多,故强悍者皆拒而不受,其贫弱易制者则抑配无时。又每塩纲内例有转运司増塩,通判厅经緫制塩,诸县已难敷卖,而本州复有自运嵗额塩,又分令诸县变卖,故有转运司塩,有本州塩,有通判厅塩,有本县塩。或以委令丞,或以委廵尉,文书旁午杂然并出,其民诚不胜其扰矣。闻每有欠戸入县,则诸厅吏卒擒捕纷然,致百姓有终身不敢望县门者,故宁以死抗拒官司,而官亦无如之何也。臣伏思之,其始皆缘诸县嵗计不足,故一切之政行加,以为守令者措画无方,威信不立。平时既无以信服其下,而数遣吏卒复侵扰之,使百姓懐蓄不平,日盻盻然视官吏如怨敌。若非朝廷早为区防,使之上下各安其分,诚恐异时激为大盗,必重烦朝廷忧頋也。臣又闻建炎绍兴间,所在盗贼蜂起,然皆不数年间随即勦絶,惟汀贑两州之盗羣聚山谷间,甚费朝廷经理。后十余年不得已,本司遣官招抚,方得平定。今安抚司尚有使臣数贠,皆当时所招汀贑之盗也。臣愚欲望圣慈深诏有司,遴选守臣为上,铨择知县次之,减莭浮冗又次之,如乡来旱伤四十余州,军吏部添差窠阙,并权与住差,而养老、归正等人亦不至乆待阙次。伏望特降指挥,除本州宗室、忠顺官添差贠阙,系是见居住人依旧存留,使阙外,其余堂除吏部添差岳庙等员阙,并免差注,仍扵本路选委监司一贠,将州县官吏依条格不该支破请给,并与减罢。通计一州六县,比嵗财赋出纳之数而均莭之。凡官吏军兵冗食无用去防,及其他利害有可罢行者,亦许随宜条具闻奏,然后蠲除逃阁,招集流亡,严减刻之科,絶配抑之▯,使吏与民各安职业,一方幸甚。汝愚又上奏曰:臣伏见闽中诸郡,惟汀州数多盗贼,十年之间已三弄兵矣。虽其山川风土与他郡不同,然以人事考之,要亦深有未尽。其一曰狱讼不明,其二曰科塩不已,其三曰赋役不均。臣窃惟国家自有常法,使州县官吏能尽心狱事,杀人者必死,伤人者必刑,罪不可逃,人孰不畏。惟汀州之▯,狱讼不明,杀人者不敢告官,告官者不敢就逮,就逮者未必追证得实,追证得实者亦不圆结觧。州囹圄之内多杀无辜,豪强之民卒以幸免,故强凌弱,众暴寡,小不忍则互相屠戮,不复申诉扵州县,积习薫染,成此恶俗,此其▯一也。科塩之▯,抑配百端。臣屡以奏闻,不敢重述。惟乡民不堪吏卒之扰,是以聚集徒众,依阻山林,初欲抗拒官司,终至养成奸恶。故强梁者一人倡之,则贫弱者十百和之,非惟科塩不行,并与常赋不纳,官吏畏懦,亦无如之何。观此事情,即是官吏驱之使为盗贼,此其▯二也。汀州六县未曽经界,税赋不均,贫者产去税存,富者有田无税,人被追扰,多致逃亡。逃亡之田亦复归富室,逃亡之税则害及里闾。失业之民既多,往往散而为盗,此其▯三也。臣愚伏望圣慈特加轸恤,深诏有司,遴选本州守臣,仍稍重其权任,俾之深察民隐,审究狱情,但得官司清明,自然盗贼稀少。仍乞检防帅漕两司近条,具到减塩运等利害,早赐指挥施行。所有经界一莭,乞候塩运既减,民情渐安,徐而图之,盖亦未晚。
译最值得深切忧虑的是,如今各寨土军与百姓积累的怨恨已经很深,彼此都视为仇敌,动不动就互相仇杀。臣到任几个月内,已经亲眼看见两件事:去年秋天,本州下令清流县追捕编管人萧汉臣,未能捕获,便在明溪寨抓住他的母亲和妻子;萧汉臣于是率领数百人包围明溪寨不肯离去。最近又有秦兵以捕私盐为名,杀死百姓叶陶的儿子;他的党徒聚集起来,捉走三名寨兵,施以非理的苦刑,直到现在双方仍争执不休。他们相互欺凌暴虐,大多如此,这就是臣早晚惴惴不安、不能自安的原因。臣因此询问,得知造成这些弊害的原因有两个,官吏侵吞剥削、苛刻扰民的危害还不包括在内。一是赋役不均的弊害,二是处置官盐的弊害。绍兴年间起初实行经界法,当时只是本州盗贼刚刚平定,没有推行经界,直到如今,有税的人未必有田,有田的人未必有税。近年各县逃亡者很多,有关官司困于调度,不肯按实际情况为其缓征停征,于是把逃亡户的税赋平均摊到现存的邻保户身上,邻保户又逃走;如此辗转摊派,贫弱百姓横遭追逼骚扰,其中却有豪强狡猾之家不缴纳租赋,一个强有力的人带头,众多弱者便跟着依附。甚至有一乡一村公然不肯缴纳常赋,县里没有办法,便把上述最难催办的税赋直接拨给各寨,作为寨兵的衣粮,命他们自行催收。那些催收官物的寨兵,甚至都披甲持刃,遍行乡村。这样一方饥寒切身,另一方又坚决拒不缴纳,彼此便结下仇怨。又因为本州地势最高,离海很远,祖宗旧法规定靠运输食盐来完成每年的定额。近年各县缺少本钱,官吏苟且简略,所运盐纲全都达不到祖额。运输盐纲的船户又大肆作弊,多用灰土掺杂其中;官盐已经非常恶劣,却有奸民就近把广盐私运入境,与官盐相比不但不杂不坏,价格又便宜,通常相差数倍,导致官盐无法销售流通,于是出现强行摊派的弊害。上下层层减损克扣,其中弊害尤其多,所以强悍的人都拒绝接受,贫弱而容易控制的人则不定时遭到强行摊派。并且每一盐纲中按惯例有转运司增运的盐,有通判厅经总制的盐;各县已经难以敷衍销售,本州又自行运输年度额盐,再分派各县变卖,因此有转运司盐、本州盐、通判厅盐、本县盐。有的委派给县令、县丞,有的委派给巡尉,文书纷纷往来,杂乱地一并发出,百姓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扰害。听说每当有欠户进入县城,各厅吏卒便纷纷擒捕,导致百姓有终身不敢望见县门的。因此他们宁可冒死抗拒官府,而官府也对他们无可奈何。臣俯思此事,起初都是因为各县年度经费不足,所以一切政令都加重施行;又因为守令筹划无方,不能树立威信。平时既不能使下属信服,又屡次派吏卒侵扰百姓,使百姓心中积蓄不平,天天怨恨地把官吏看作仇敌。若朝廷不早作区处,使上下各安其分,实在恐怕将来会被激成大盗,必然更加烦劳朝廷忧虑。臣又听说,建炎、绍兴年间,各地盗贼蜂起,但都在几年内随即剿灭,只有汀州、赣州的盗贼聚集于山谷之间,朝廷费尽心力经营处理;十多年后不得已,本司派官招抚,才得以平定。如今安抚司还有几名使臣,都是当时招抚的汀、赣盗贼。臣愚昧,希望圣上深切诏令有关官司,以选择守臣为首要,铨选知县次之,裁减节省浮滥冗员再次之;像往年旱灾受损的四十余州那样,军吏部增设的添差空缺,以及权宜设置的差遣,也暂且停止,同时使养老、归正等人员不至于长期等待空缺。伏望陛下特降指挥:除本州宗室、忠顺官的添差员阙,因属于现居本地之人,仍旧保留,使其占据空缺之外,其余堂除、吏部添差、岳庙等员阙,一概免除差注;仍在本路选择一名监司,将州县官吏按照条格规定不应支给的请给一并裁减。把一州六县近年财赋收支的数目总计出来,均衡节省。凡官吏、军兵中冗余无用、徒食俸禄者,以及其他利害关系上可以停止的事项,也允许酌情逐条具奏,然后蠲免逃亡户的停征欠赋,招集流亡,严格禁止减克,杜绝强行摊派的弊害,使官吏与百姓各自安于职业,全境都将十分幸运。汝愚又上奏说:臣俯察闽中各郡,只有汀州盗贼最多,十年之间已经三次兴兵作乱。虽然其山川风土与其他郡不同,但从人为因素考察,也确有治理未尽之处。一是狱讼不明,二是科派盐利不止,三是赋役不均。臣私下认为,国家自有常法,州县官吏若能尽心办理狱讼,杀人者必死,伤人者必受刑,罪犯无法逃脱,谁还不畏惧?只是汀州的弊害在于狱讼不明:杀人者不敢向官府告发,告发的人不敢前往受捕,受捕的人未必能追查取证得到实情,即使追查取证得到实情,也未必能圆满结案解送。州监狱之中常常杀害无辜,豪强之民最终侥幸免罪,所以强者欺凌弱者,多数人暴虐少数人;稍有不能忍耐,就互相屠杀,不再向州县申诉。积久的习惯相互熏染,形成了这种恶俗,这是第一项弊害。科派盐的弊害,是强行摊派,手段多种多样。臣屡次上奏说明,不敢再重复。只是乡民受不了吏卒的骚扰,于是聚集徒众,依靠山林险阻,起初想抗拒官府,最终养成奸恶。因此强横者一人倡导,贫弱者便有十人百人响应;不仅科派盐无法实行,连常赋也一并不缴,官吏畏缩怯懦,也无可奈何。由这些事情来看,正是官吏驱使他们成为盗贼,这是第二项弊害。汀州六县从未实行经界,税赋不均,贫者田产已经失去而税赋仍在,富者有田却没有税;百姓遭受追逼骚扰,很多人因此逃亡。逃亡的田地又归入富室,逃亡户的税却祸及乡里。失去生业的百姓既然增多,往往离散而成为盗贼,这是第三项弊害。臣愚昧,伏望圣上特别加以怜恤,严诏有关官司,选择本州守臣,并稍稍加重他的权任,使他深入察访民间隐情,审查究治狱案实情;只要官司清明,盗贼自然会减少。还请求检察、安抚、转运三司核查近期条文,把减免盐运等利害事项具文上报,早赐指挥施行。至于经界一事,请等到盐运已经减少、民情逐渐安定之后,再从容谋划,这样做也还不算晚。
任湖南诸州安抚辛弃疾上疏曰:「臣窃惟方今朝廷清明,法令备具,虽四方万里之逺,涵泳徳泽,如在畿甸,宜乎盗贼不作,兵寝刑措,少副陛下厉精求治之意。而比年以来,李金之变,赖文政之变,姚明敖之变,陈峒之变,及今李接、陈子明之变,皆能攘臂一呼,聚众千百,杀掠吏民,死且不頋,重烦大兵剪灭而后已。是岂理所当然者哉?」臣窃伏思念,以为实臣等軰兮阃持莭,居官亡状,不能奉行三尺,斥去贪浊,布宣徳意,牧养小民,孤负陛下使令之所致。责之臣軰,不敢逃罪。臣闻唐太宗与羣臣论盗,或请重法以禁,太宗哂之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頋亷耻尔。当轻徭薄赋,选用亷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大哉斯言,其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戸不闭,卒成贞观之治。以是言之,罪在臣軰,将何所逃?臣姑以湖南一路言之,自臣到任之初,见百姓遮道自言,嗷嗷困苦之状,臣以谓斯民无所愬,不去为盗,将安之乎?臣一一按奏,所谓诛之则不可胜诛。臣试为陛下言其略:陛下不许多取百姓斗靣米,今有一嵗所取,反数倍扵前者。陛下不许将百姓粗米折纳见钱,今有一石折纳至三倍者,并耗言之,横敛可知。陛下不许科罚人戸钱贯,今则有旬日之间追二三千戸而科罚者,又有已纳足租税而复科纳者,有已纳足复纳足,又诬以违限而科罚者,有违法科卖醋钱、写状纸、由子戸帖之属,其钱不可胜计者。军兴之际,又有非军行防所,公然兮上中下戸而科钱,每都保至数百千。有以贱价抑买、贵价抑卖百姓之物,使之破荡家业,自缢而死者,有二三月间便催夏税钱者。其他暴征苛敛,不可胜数。然此特官府聚敛之▯尔,流▯之极,又有甚者:州以趣办财赋为急,县有残民害物之政,而州不敢问县以并缘科敛为急,吏有残民害物之状,而县不敢问;吏以取乞货赂为急,豪民大姓有残民害物之罪,而吏不敢问。故田野之民,郡以聚敛害之,县以科率害之,吏以取乞害之,豪民大姓以兼并害之,而又盗贼以剽杀攘夺害之。臣以谓不去为盗,将安之乎?正谓是耳。且近年以来,年谷屡丰,粒米狼戾,而盗贼不禁,乃如此。一有水旱乗之,臣知其▯有不可胜言者。民者,国之根本,而贪浊之吏廹使为盗。今年勦除,明年扫荡,譬之木焉,日刻月削,不损则折。臣不胜忧国之心,实有私忧过计者。欲望陛下深思致盗之由,讲求弭盗之术,无恃其有平盗之兵也。臣孤危一身,乆矣,荷陛下保全,事有可为,杀身不頋。况陛下付臣以按察之权,责臣以澄清之任。封部之内,吏有贪浊,职所当问,其敢瘝旷以负恩遇?自今贪浊之吏,臣当不畏强御,次第按奏,以竢明宪,庶几荒遐逺徼,民更得生,盗贼衰息,以助成朝廷胜残去杀之治。但臣生平刚拙自信,年来不为众人所容,頋恐言未脱口,而祸不旋踵,使他日任陛下逺方耳目之寄者,指臣为戒,不敢按吏,以养成盗贼之祸,为可虑耳。伏望朝廷先以臣今所奏申勅本路州县,自今以始,洗心革靣,皆以恵养元元为意,有违弃法度,贪冒亡厌者,使诸司各扬其职,无徒取小吏按举以应故事,且自为文过之地而已也。臣不胜幸甚。光宗时,蔡戡上奏曰:「臣扵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至郴州宜章县界首,交割本司职事。自到任以来,凡一路刑狱▯滥禁系淹延,事在目前可以决遣者,敢不尽心毕力,仰称陛下钦恤之意。惟是事虽未形,而虑不可不早者,盗贼是也。臣闻盗贼之端,未有不起扵防,方其微则易以讨捕,及其多则难扵剪扑。今州县之间,所恃以制盗贼者,土军弓手耳。所谓土军弓手,往往名存实亡。其初招填也,未必择强壮之人;其己应募也,未必知教阅之事。乡闾之间,小小盗窃,犹有迁延嵗月不尽获者,况扵剧贼巨寇啸聚山谷,动以千百计,而责土军弓手以擒灭之效,亦己难矣。提刑素以督捕盗贼为职,近降指挥,今后如有盗贼窃发稍甚去防,提刑躬亲起发前去措置收捕,母致滋长,则督捕之责自此愈重。然所督者不过扵土军弓手,又不足恃以破贼,以甚重之责而用不足恃之人,缓急岂不悮事?
译任湖南诸州安抚的辛弃疾上疏说:臣私下认为,如今朝廷清明,法令完备,即使相隔四方万里,也都沐浴德泽,如同处在京畿之内,理应盗贼不作、兵事止息、刑罚废置,稍稍符合陛下振作精神、寻求治理的心意。然而近年以来,李金之变、赖文政之变、姚明敖之变、陈峒之变,以及如今李接、陈子明之变,都能奋臂一呼,聚集数百上千人,杀掠官吏百姓,至死也不顾惜,劳烦大军剪灭之后才停止。这难道是情理上本应如此的吗?臣私下反复思考,认为实在是我们这些身居方面、主持节制的臣子居官失职,不能奉行三尺法令,斥退贪污浑浊之吏,布宣圣德,抚养百姓所造成的。追究责任归于我们这些臣子,臣不敢逃避罪责。臣听说唐太宗与群臣议论盗贼,有人请求加重刑法来禁止盗贼,太宗讥笑他说: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是由于赋税繁多、徭役沉重,官吏贪求,饥寒逼身,因此无暇顾及廉耻罢了。应当减轻徭役、减少赋税,选用廉洁官吏,使百姓衣食有余,那么自然不会成为盗贼,哪里用得着重法呢?这些话说得伟大,此后天下太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终于成就了贞观之治。照这样说,罪责在我们这些臣子身上,还能逃到哪里去?臣姑且只就湖南一路来说:臣刚到任时,看见百姓拦道申诉,哀号困苦的情状,臣认为这些百姓无处申诉,如果不去做盗贼,还能到哪里安身呢?臣逐一查核上奏,所谓把他们全部诛杀,实在杀不胜杀。臣试为陛下略述其情形:陛下不允许过多收取百姓的斗面米,如今一年所收反而是从前的数倍。陛下不允许把百姓的粗米折换成现钱缴纳,如今有一石米竟折纳到三倍,再加上耗损计算,横征暴敛可想而知。陛下不允许向人户科罚钱贯,如今却有十天之内追罚二三千户的;又有已经足额缴纳租税却再次科罚的;有已经足额缴纳、又再次缴足,却还诬称逾期而科罚的;还有违法科卖醋钱、书写状纸、由子、户帖等名目的钱,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军务兴起之际,又有并非军队出行防守之处,却公然向上、中、下户科罚钱财,每一都保达到数百千;有的官府用低价强行买进、用高价强行卖出百姓的物品,使他们家业破败、甚至上吊而死;还有两三个月之间就催收夏税钱的。其他暴征苛敛,更是数不胜数。然而这还只是官府聚敛钱财的弊害,流弊发展到极点,还有更加严重的:州里把催办财赋作为急务,县里有残害百姓、损害物产的政令,州里却不敢追究县里,因为州里急于借机科敛;吏员有残害百姓、损害物产的行为,县里却不敢追究;吏员把索取请托、货物贿赂作为急务,豪民大姓有残害百姓、损害物产的罪行,吏员也不敢追究。因此田野百姓受到多重伤害:郡以聚敛害他们,县以科率害他们,吏以索取害他们,豪民大姓以兼并害他们,此外盗贼又以抢劫、杀戮、掠夺害他们。臣认为,他们如果不去做盗贼,还能到哪里安身呢?正是这个道理。况且近年以来年谷屡屡丰收,粮食多得散落满地,而盗贼仍不能禁止,竟到了这种地步。一旦水旱灾害乘机而来,臣知道其弊害将多得无法尽述。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而贪污浑浊的官吏逼迫他们成为盗贼。今年剿除,明年扫荡,就好比树木,天天刻削、月月削减,不损毁就会折断。臣怀着忧国之心不能自胜,实在有过分忧虑的私忧。希望陛下深思盗贼形成的原因,讲求平息盗贼的方法,不要依仗手中有平定盗贼的军队。臣孤单危弱一身,已经很久了,承蒙陛下保全;只要事情有可为,即使牺牲性命也不顾惜。何况陛下把按察的权力交给臣,责成臣承担澄清吏治的职责。在臣所封治的辖区内,官吏有贪污浑浊行为,正是臣职责所在,应当追究,怎敢旷废职守而辜负陛下的恩遇?从今以后,凡贪污浑浊的官吏,臣一定不畏惧豪强,依次查核上奏,等待朝廷明正典刑,希望偏远边地的百姓能够重新得到生存,盗贼衰减平息,以此帮助朝廷成就胜残去杀的治理。但臣平生刚直拙朴、自信其道,近年来不为众人所容,只担心话还没有说出口,灾祸便接踵而至,使将来承担陛下在远方耳目之任的人以臣为戒,不敢查究官吏,反而养成盗贼的祸患,这实在值得忧虑。伏望朝廷先把臣如今所奏之事申明敕令本路州县,从今开始洗心革面,都以惠养百姓为意;对于违背法度、贪求无厌的人,应使各司尽行其职,不要只取小吏来应付旧例,姑且作为掩饰过错的地方而已。臣不胜荣幸。光宗时,蔡戡上奏说:臣于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到达郴州宜章县界首,交接本司职事。自到任以来,凡一路刑狱中冤滥、禁系拖延之事,只要是眼前可以判决遣送的,臣怎敢不尽心竭力,以仰承陛下敬慎刑罚、怜恤囚犯的心意?只是有些事情虽然尚未形成祸患,却不能不及早忧虑,盗贼就是其中之一。臣听说盗贼的祸端,没有不是从微小处开始的;事情还小的时候容易捕讨,等到人数众多就难以剪除扑灭。如今州县之间所依靠来制服盗贼的,只有土军和弓手罢了。所谓土军、弓手,往往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名存实亡。他们起初招募补充时,未必选择强壮的人;已经应募之后,也未必懂得教阅之事。乡里之间的小规模盗窃,尚且有拖延数月数年不能全部捕获的,何况凶剧大盗在山谷中聚众呼啸,动辄以数百上千计,却要求土军、弓手负责擒灭他们,也已经很困难了。提刑本来以督捕盗贼为职责,近来又下达指挥:今后如有盗贼突然发生而形势稍重,提刑必须亲自出发前往处置收捕,不使其滋长,那么督捕的责任从此更加重大。然而他所督促的不过是土军、弓手,他们又不足以依靠来破贼;以如此重大的责任,使用不足依靠的人,遇到缓急岂不耽误事情?
臣自到本路刷具,一路弓手见管二千六百五十人,土军见管二千四百二十九人,总其大数不为不多,然散在九郡三十八县,其间又有连接溪峒去防,如有缓急不可尽发。兼照本路向来李金、陈峒作过,当时调发止是比近数县弓手土军人数不多,又皆乌合未必可用,故招募土豪、义丁、峒丁等人,又不能制,必待起发鄂州大军然后擒灭,则弓手土军不足恃以破贼,明甚。臣窃见广西提刑徐诩奏请,乞拨本路摧锋军効用等兵五百人,▯提刑司及帅司选差系将不系将兵,只令本将部辖,亦▯提刑司督捕,朝廷悉从其请,并劄付广东帅司遵守。兼访闻广东提刑司当李金、赖文政、陈峒侵犯之时,亦循例扵诸州差拨禁军各五十人,十四州军共七百人,随行督捕。惟本路提刑司既无旧例差拨禁军,兼前任提刑詹仪之扵去年八月内奏请,乞将帅司」调彂到将兵在军前者,权令提刑制其进退,亦未防朝廷施行。臣窃谓广西妖贼,盖不常有,广东本无盗,乃湖南之盗侵扰之。唯本路郴之宜章,桂阳之临武两县莽山乌峒之间,地险而民悍,素为盗贼渊薮。嵗有小歉,则百十为羣,出没剽掠;大则千数,侵犯州县。自建炎以来,有李冬至、李夀,有邓庄,有李鬼七,有唐广六,有骆科、曹雄,有欧二十五,有李十五。近年则有李金,有陈峒,皆猖獗之甚者。本路利害,尤非二广之比。臣职思其忧,不容隐嘿,必待事至然后有请。预计往复之程,坐待可否之命,势须两月,岂不有失事机?臣今不敢如广西提刑司拨兵自▯,但乞遇有盗贼警急,非弓手土军所能制御者,许令扵潭、邵、全、永、武冈军将兵内量行分拨五百人,与弓手土军并力讨捕。▯乞如詹仪之请,帅臣未亲临之间,帅司调发将兵,许令提刑制其进退;如帅臣亲出,则专听帅司莭制,庶几盗贼昜扵擒灭,不至猖獗重烦朝廷区防。臣亦免虚负督捕之责。所有广西提刑徐诩及本路前提刑詹仪之奏剳,除已▯录申三省枢宻院,欲望睿断,特赐详酌施行。戡又奏曰:臣近准尚书省劄子,备坐湖南转运副使辛弃疾剳子,奏官吏贪求,民去为盗事。恭奉圣防指挥劄下诸路监司帅臣遵守施行。臣猥以非才,亦预陛下临遣一人之数。臣只役三时,尸素无补,不能布宣徳意,勤求民瘼,屏斥贪吏,抚循逺人,少寛陛下南頋之忧。至勤戒勅如此,臣闻命震恐,无所逃死。臣敢不精白一心,上体圣意,遵守施行外。臣有御贼事宜,冒昧闻奏。臣所部封恩州、徳庆、肇庆府,与广西髙容、藤、梧接境诸州,探报日至,大抵妖贼李接深入山林,拥众自卫,驱廹平民以抗官军。凡所杀获,无非脇从之人,终未得其首领。容化、鬱林等州,大半为盗,其余或御寇,或运粮,战亦死,遁亦死。数州之民坠扵涂炭,深可痛伤。臣闻李接本一弓手,奋臂而起,啸聚数千人,刼掠州县,廹杀官吏,势便猖獗。又有陈子明、陈南容、徐铁条、杨夀彭、四十、苏生、陈方寄、谢宁、周国生等,各以众应之。自五月至今,首尾半年,未就翦扑。臣窃谓向来陈峒慿据险阻,结集姻党,急之则入巢穴,缓之则出抄掠,似未易图。一旦朝廷专委帅臣,分拨大军,出其不意,直▯巢穴,曽未旬月,贼徒授首。今李接乃偶起之贼,其徒亦乌合之众,非陈峒比,势亦易扵平殄。积日累月,未闻成功,盖陈峒志在抄掠,不敢轻犯城邑,力抗官军,尚有招降之望。李接狂僭,万死有余,自知不复生全,在朝廷亦无招降之理,所以诳诱其徒,致死拒捕,侥幸一战,计穷势蹙,必须奔窜入海。借使李接就戮,其余首领尚多,陈南容有众数千,亦非小盗。若不速为之所,不惟此贼得以假息,深虑生灵苦扵荼毒,军士疲扵征戍,州县困扵供亿,縁邉溪洞濒海蛮蜑,万一扇动,岂不可忧。臣身在逺外,不当言事,又念盗发隣境,宻迩封部,先事而言,亦臣之职。窃惟庙谟自有长筭,廷臣岂无忠言?何取踈逖小臣千虑之防?然广西去朝廷五千里,臣置司防去广西不过数百里,所得探报为甚详,传闻为甚审。臣乆辱陛下教养,又膺陛下委寄,忧国之心不能自己。臣有管见十事,备列如后。一李接窃彂已来,所至州县,不专杀戮,往往开发仓廪,振施贫乏,招纳亡命,伪补官资,愚民翕然从之。臣恐有无赖士人为之谋主。盖贼众虽多,亦不足虑。使一稍有智虑者,教以计策,卒未可图。臣愚欲乞朝廷行下,给榜招募本防下第举人,负罪官吏及流落无聊之人,有能身入贼营,诱杀首领,或设计误贼,陷扵败亡者,优加旌赏。▯但献策可采者,亦量给钱米,以羁縻之,庶防贼党疑贰,不肯招纳无赖之人,人亦不为贼用。
译臣到本路后核查登记,全路现有弓手二千六百五十人、土军二千四百二十九人,总数不能说不多;然而分散在九郡三十八县之间,其中又有相连的溪峒地区,一旦有紧急情况,不能全部调发。再考察本路过去李金、陈峒作乱,当时调发的只是附近几个县的弓手、土军,人数不多,而且都是临时拼凑,未必可用,所以又招募土豪、义丁、峒丁等人,仍然不能制服,必须等到调发鄂州大军以后才能擒灭。这就很清楚地表明,弓手、土军不足以依靠来破贼。臣私下看到广西提刑徐诩上奏请求拨给本路摧锋军、效用等兵五百人,隶属于提刑司和帅司,选择差遣将领或不隶属将领的士兵,只令本将统辖,同时隶属于提刑司督捕;朝廷完全依从他的请求,并下札给广东帅司遵守。又听说广东提刑司在李金、赖文政、陈峒侵犯之时,也按照惯例从各州调拨禁军每州五十人,十四州军共七百人,随行督捕。只有本路提刑司既没有旧例调拨禁军,而且前任提刑詹仪在去年八月上奏请求,将帅司调发到前线的将兵,暂且命提刑司控制其进退,朝廷也还没有批准施行。臣私下认为,广西的妖贼并不常有,广东本来没有盗贼,是湖南的盗贼侵扰过去的。只有本路郴州宜章、桂阳临武两县莽山、乌峒之间,地势险要而百姓强悍,素来是盗贼聚集的地方。每年稍有歉收,就有百十人结群,出没抢掠;严重时达到数千人,侵犯州县。自建炎以来,有李冬至、李寿,有邓庄,有李鬼七,有唐广六,有骆科、曹雄,有欧二十五,有李十五;近年则有李金、陈峒,都是极其猖獗的人。本路的利害,尤其不是二广可以相比的。臣想到其中的忧患,不能隐瞒沉默,不能等事情发生后才请求。估算往返的路程,再坐等朝廷可否的命令,势必需要两个月,岂不是会错失时机?臣如今不敢像广西提刑司那样拨兵归自己统属,只请求遇到盗贼警急、弓手土军不能制服的情况,允许从潭州、邵州、全州、永州、武冈军的将兵中酌情分拨五百人,与弓手、土军合力讨捕。并请求依照詹仪的建议,在帅臣尚未亲自到达之前,由帅司调发将兵,允许提刑司控制其进退;如果帅臣亲自出动,就专听帅司节制。这样或许可以容易擒灭盗贼,不至于使其猖獗而再次烦劳朝廷处置。臣也可以免于徒然辜负督捕盗贼的职责。关于广西提刑徐诩以及本路前任提刑詹仪的奏札,除已经抄录上报三省、枢密院外,希望陛下圣明裁断,特别赐予详慎斟酌施行。蔡戡又上奏说:臣近来接到尚书省札子,获悉湖南转运副使辛弃疾的奏札,所奏是官吏贪求、百姓被逼得去做盗贼的事情。臣恭敬奉承圣旨,指挥下达到各路监司、帅臣遵守施行。臣卑微而没有才能,也在陛下亲自派遣的一人之列。臣任职才三时,尸位素餐,毫无补益,不能宣扬圣德,勤力访求民间疾苦,斥退贪吏,抚慰远方百姓,稍稍减轻陛下南顾的忧虑。如今诫敕如此恳切,臣听到命令震恐,无处逃避死罪。臣怎敢不专心一意、上体圣意,遵守施行?此外,臣还有御敌贼的事宜,冒昧上奏。臣所管封境内的恩州、德庆、肇庆府,与广西高州、容州、藤州、梧州接境的各州,探报每日送到。大体说来,妖贼李接深入山林,聚集徒众自我防卫,驱迫平民来抵抗官军。凡是杀死、捕获的,无非是被胁从的人,始终没有捉到首领。容州、化州、郁林等州,大半成为盗区,其余地方有的抵御寇贼,有的运送粮食,作战也死,逃跑也死。数州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实在令人痛心。臣听说李接本来只是一个弓手,却奋臂而起,呼啸聚集数千人,劫掠州县,逼杀官吏,势力迅速猖獗。又有陈子明、陈南容、徐铁条、杨寿彭、四十、苏生、陈方寄、谢宁、周国生等人,各自带领徒众响应他。从五月到现在,前后已经半年,还没有将其剪除扑灭。臣私下认为,从前陈峒凭借险阻,结集姻亲党羽,进逼他就躲入巢穴,放松他就出来抄掠,似乎不容易图谋。一旦朝廷专门委任帅臣,分拨大军,出其不意,直捣巢穴,不到十天一个月,贼徒便会授首。如今李接只是偶然兴起的盗贼,他的徒众也是乌合之众,不同于陈峒,势力也容易平定消灭。日积月累却没有听到成功的消息,大概是陈峒的志向在于抄掠,不敢轻易侵犯城邑、全力抗拒官军,所以尚有招降的希望。李接狂妄僭越,死一万次也有余,自知不能再保全性命,朝廷也没有招降他的道理,所以他欺骗诱惑徒众,使他们拼死拒捕,侥幸求得一战;等到计穷势蹙,必定逃窜入海。即使李接被杀,其余首领仍然很多,陈南容拥有数千人,也不是小盗。如果不迅速设法处置,不仅这个贼首能够借机喘息,臣更深深担心百姓苦于荼毒,军士疲于征戍,州县困于供应,边境相连的溪洞以及濒海的蛮夷,一旦被煽动起来,难道不是可忧虑的吗?臣身处远方,本来不应议论政事;但又想到盗贼发生在邻境,紧靠臣的封境,事先提出意见,也是臣的职责。臣私下认为朝廷自有深谋远虑,廷臣难道没有忠言?哪里会采纳疏远小臣千虑中的一点呢?然而广西距离朝廷五千里,臣设置司署之地距离广西不过数百里,所得到的探报非常详细,传闻也非常确实。臣长久承受陛下教养,又承蒙陛下委托重任,忧国之心不能自已。臣有十条管见,全部列在下面。第一,李接起兵以来,所到的州县并不专门杀戮,往往打开仓廪,赈济贫困,招纳亡命之徒,伪造补授官资,愚民便一致跟从他。臣恐怕有无赖士人为他出谋划策。贼众虽然很多,其实还不足以忧虑;假使有一个稍有智谋的人教给他们计策,最终就未必容易图谋了。臣愚昧,希望朝廷下令张榜招募本路落第举人、犯罪官吏以及流落无聊的人;有谁能够亲身进入贼营,诱杀首领,或者设计误导贼众使其陷入败亡,就优厚地加以表彰赏赐。即使只是所献计策可采纳,也酌量给以钱米,用来羁縻他们。这样或许能使贼党相互猜疑离心,不肯招纳无赖之人,其他人也不会被贼所用。
一、臣近据探报,广西招到脇从之人,例皆文手遣之。此曹室庐焚荡,田业荒芜,妻子离散,已无所归,势必再入贼党。后所擒获,既系前日文手之人,不得不诛。臣恐自此难以招降。臣愚,欲望朝廷行下,凡招到人,择其强壮者刺充将兵,月给粮食;弱者支常平钱米,权赡养之。▯事平日,或分▯诸军,或放归田里,庶防招降之人不至再入贼党。一为首作过惟李接一人,陈子明等皆是后来相应。李接之罪滔天,万无招降之理。其他首领尚有可赦之域。臣愚欲乞朝廷行下,重立赏格:应次首领能杀李接以众降者,赦其罪犯,补以官资,赐以赏给。应系贼党能杀次首领者,亦如之。离间其徒,使之互相杀害,庶几不劳甲兵,此贼自溃。一、臣闻广西贼党虽多,然首恶与同起之人有数,其余无非脇从。又况皆是陛下赤子,愚戅无知,廹扵饥寒,信其诳诱,遂陷贼党。窃虑枉遭杀害,有伤和气。臣愚,欲望朝廷申谕督捕官司:若能全活人命,其功尤多,不必专事屠戮。招降之人,全在防之得宜,不可已降而杀。其出战军士、运粮人夫,或有避事愆期,亦宜分首从,量轻重,防分难以一例行诛,庶防仰称陛下好生之意。一臣窃见广西宜邕等处连接诸蛮,髙化等州濒近海道,深恐贼势穷蹙,必为遁计。若窜诸蛮,则诱引为寇;若入海道,则无所不通,卒难收捕,害未有涯。臣愚欲望朝廷行下广西,把截要路及谨备海道,不得舣泊舟船,无使走透贼徒,致贻后患。一臣窃谓:自古盗贼之起,皆缘守令贪残,廵尉怯懦,民已困而不加恤,盗将作而不知禁,驯致猖獗。若守令得人,廵尉振职,则民自乐生,盗亦知畏。然所以澄汰守令与廵尉者,监司帅臣之责也。比年士风习为寛大,不肯按吏,间有劾奏,闻见必骇,怨谤并兴,甚则以为生事邀功。人情避怨逺嫌,遂至失职,虽陛下督责切至,终恐不能仰体圣懐,不过指摘一二小吏塞责而已。臣愚欲望朝廷遴选朝臣,或只扵各路监司中就差强干亷明者,廵行州县,徧察守令廵尉贪残者奏劾之,庸谬者斥逐之,老病者与之岳祠,怯懦者易以他任,使州县之间近民之官稍稍澄肃,则期月之间,民悉受赐。臣伏见庆歴中従欧阳脩之请,分遣朝臣按察官吏,本朝自有故事,可举而行。一、臣闻辟以止辟,刑期无刑。古先哲王,非不好生而恶杀,乃不可不杀者,圣人亦岂为是姑息也?况盗以害人为事,不杀之则人被其害矣。祖宗旧法,强盗持杖五贯者死。今州县勘鞠,务为姑息,多出其罪以图隂报,或有为之囊橐,宻行贿赂以求末减。凡所供欵,先申不曾杀人、放火、奸污等事。狱成,又以情轻或刑名疑虑奏裁,遂得免死,不过流配。行不数驿,破枷去械,奔窜他所,又复为盗,数十为羣,所在剽掠。若有大盗相率従之,此皆累犯剧贼,非若愚戅村民。百人之中有此数人,则难禽制。臣愚,欲望圣慈严切行下诸州,应犯强盗罪至死者,并依见行条法防断,不得以情轻或疑虑奏裁,庶几盗贼即渐衰息。一臣窃见祖宗旧法,诸赏应减磨勘三年者,承直郎以下循一资,因军功捕盗者改次等合入官。近嵗臣僚奏请,若非亲获,止许循资。夫县尉捕盗,多是遣人,亲身擒获者未必有之,故侥幸者十八九。大抵如臣僚所陈,然祖宗之时,亦非不知酬赏太厚,侥幸必多,所以不吝此赏者,盖欲止盗也。凡选人改官,必待七考五章,又无过犯,方能合格。若一日之间获盗七人,便得改秩,人情慕赏,莫不尽力求盗以觊防典。况凶恶强盗多防极刑,亦人情之所甚恶,以所恶易所慕,盖不得已。今薄其赏,人心自怠,何肯杀人以就循资?傥监司州郡督责不严,不过坐视而已,甚者盗彂所临,蔽不以闻,小盗既多,寖成大盗,理之必然。臣愚欲望圣慈,特赐详酌,应选人捕盗赏格,并依祖宗旧法,仍令吏部不得故作阻难,庶防激劝使之尽力。一臣窃见二广县尉多是恩科出身,廵检亦有拣汰离军使臣,或老或病,或顽钝无耻,或贪黩无厌。初为此来,志在茍得,但知减尅弓兵钱粮,诛求保正常例,或收接词状公受贿赂,或判押文引縦容乞觅。所谓本职,漫不加省。遇有盗发,怯懦畏避,不即追捕,先往防验,追呼隣保,须索百端,责立赏钱,使大小保甲与被盗之家均备桩管。盗不可得,钱已干没,徃徃乡村有盗,隣保共备所失偿之,不敢闻官,正恐徒扰而无益。如此,盗安得而不滋?臣愚,欲望朝廷行下吏部及二广转运司,注拟捕盗官,并先铨量年五十以上或老病者,▯防科出身或拣汰离军使臣,不得差注,庶防无事之时不甚扰民,缓急之际可以倚仗。
译第二,臣近来根据探报,广西招降来的胁从人员,按例都发给文书遣散。这些人的房屋已经焚毁,田业荒芜,妻子儿女离散,已经无处归依,势必会再次进入贼党。以后捕获他们时,既然属于前日发文遣散的人,就不得不诛杀。臣恐怕从此以后就难以招降了。臣愚昧,希望朝廷下令:凡招降来的人,选择其中强壮者刺字编入将兵,每月供给粮食;弱者发给常平钱米,暂且供养。等事情平定后,有的分隶各军,有的放回田里。这样或许能使招降的人不至于再次加入贼党。第三,最初带头作乱的只有李接一人,陈子明等人都是后来响应的。李接罪恶滔天,绝没有招降的道理;其他首领还有可以赦免的余地。臣愚昧,希望朝廷下令重新制定厚重的赏格:凡是次一级首领,能够杀掉李接、率众投降的,赦免其罪,补授官资,并赏赐财物;凡属贼党,能够杀掉次一级首领的,也同样办理。离间他们的徒众,使他们互相杀害,或许可以不劳军队,这个贼党便自行溃散。第四,臣听说广西贼党虽然很多,但首恶和与其同时起事的人有数,其余无非是被胁从者。何况他们都是陛下的赤子,愚昧无知,被饥寒所迫,相信了李接等人的欺骗诱惑,于是陷入贼党。臣私下担心他们无辜遭到杀害,从而伤害和气。臣愚昧,希望朝廷申明告谕督捕官司:如果能够保全人的性命,功劳尤其大,不必专门以屠戮为事。对于招降来的人,应当妥善安置,不能已经投降又杀掉。出战的军士、运粮的人夫,有的逃避事务、耽误期限,也应区分首犯和从犯,按照轻重分别处置,不应一概诛杀,希望由此仰承陛下爱惜生命的心意。第五,臣私下看见广西宜州、邕州等地与各蛮部相连接,高州、化州等州又濒临海道,臣深恐贼势穷困紧迫之后,必然设法逃遁。如果逃入蛮部,就会诱使蛮部成为寇盗;如果进入海道,就无处不通,最终难以捕获,祸害将没有尽头。臣愚昧,希望朝廷下令广西阻截要道,严密防备海道,不得让船只靠岸停泊,不要使逃走的贼徒漏网,以免留下后患。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盗贼兴起,都是因为守令贪婪残暴,巡尉胆怯懦弱;百姓已经困苦却不加以抚恤,盗贼将要作乱却不知道禁止,逐渐导致他们猖獗。假如守令任用得人,巡尉振作职守,那么百姓自然乐于生活,盗贼也知道畏惧。然而,澄清淘汰守令和巡尉,是监司、帅臣的责任。近年士大夫风气习惯于宽纵,不肯按察官吏;偶尔有弹劾奏报,听到或看到的人必然惊骇,怨恨诽谤一齐兴起,严重的甚至认为这是制造事端、邀求功劳。人情都逃避怨恨,远离嫌疑,于是终于失职。即使陛下督促责备得十分严切,臣终究担心他们不能仰体圣意,不过指摘一两个小吏来塞责罢了。臣愚昧,希望朝廷选拔朝臣,或者只在各路监司中就近差遣强干廉明的人,巡行州县,遍察守令、巡尉中贪婪残暴者,奏请弹劾;庸碌荒谬者斥退驱逐;年老有病者授予岳祠祠禄;胆怯懦弱者改任其他职务,使州县之间这些接近百姓的官员逐渐澄清整肃,那么一个月到三个月之间,百姓都能受到恩惠。臣恭敬地看到,庆历年间曾听从欧阳修的请求,分遣朝臣按察官吏,本朝自有先例,可以举而实行。一、臣听说,以刑罚惩治犯罪,是为了制止刑罚;刑罚的目的,在于使人不再受刑。古代圣明的君王,并不是不爱惜生命、厌恶杀戮,而是对于不得不杀的人,圣人难道也只是姑息吗?何况盗贼以伤害人为业,不杀他们,百姓就会受到他们的伤害。祖宗旧法规定,强盗持杖抢劫,赃钱达到五贯的处死。如今州县审讯,务求姑息,常常替他们开脱罪责,以图暗中报复;有的还替他们包庇,暗中行贿以求减轻刑罚。凡是供词,先说明不曾杀人、放火、奸污等事。案件审结后,又以情节较轻或罪名刑法有疑虑为由奏请裁决,于是得以免死,不过流放发配。走不了几处驿站,便打破枷锁、除去刑具,逃窜到别处,又重新做盗,几十人结成一伙,到处抢劫掠夺。若有大盗带头跟随他们,这些都是累犯的恶贼,不同于愚蠢无知的乡民。一百人中若有这几个人,就难以擒拿制服。臣愚昧,希望圣上慈悲而严切地下令各州:凡犯强盗罪应当处死的,一律依照现行条法审断,不得以情节较轻或罪名有疑为由奏请裁决,如此或许盗贼就会逐渐衰减平息。一、臣私下看到祖宗旧法规定:各种赏格中,凡应减免磨勘三年的,承直郎以下官员循资升一等;因军功捕盗的,改授次一等相应官职。近年臣僚奏请,若不是亲自擒获,只准循资升迁。县尉捕盗,多半是派人前往,亲身擒获的未必有,所以侥幸冒功的十有八九。大体上正如臣僚所陈述的那样。然而祖宗当时并非不知道赏赐太厚、侥幸者必多,所以不吝惜这种赏赐,是因为想要制止盗贼。凡选人改官,必须等到七考五章,而且没有过犯,才能合乎资格。若一天之内捕获七名盗贼,便可改授官秩,人情仰慕赏赐,没有不竭力捕盗、希望得到升迁凭据的。何况凶恶强盗多半应当受极刑,也是人情最厌恶的;用人所厌恶的去换取人所仰慕的,实在是不得已。如今削薄赏格,人心自然懈怠,谁肯冒杀人的危险来换取循资升迁?倘若监司、州郡督促责罚不严,不过坐视罢了;严重的,盗贼发生、祸患临头,也隐瞒不报。小盗既多,逐渐成为大盗,这是必然的道理。臣愚昧,希望圣上慈悲,特赐详加斟酌:凡选人捕盗的赏格,一律依照祖宗旧法,并命吏部不得故意设置阻难,或许可以形成激励,使他们尽力捕盗。一、臣私下看到,二广地区的县尉多是恩科出身,巡检中也有被拣汰后离开军队的使臣;他们有的年老,有的有病,有的顽劣迟钝、寡廉鲜耻,有的贪污无厌。他们当初来任职,只想着苟且求得利益,只知道克扣弓兵钱粮,向保正强行索取常例;或者收受、接办词状而公然受贿,或者在判押文引时纵容索取财物。所谓本职,全都漫不经心,毫不省察。遇到盗贼发生,便胆怯躲避,不立即追捕,先前往查验,召集邻保,百般索取,又责令他们立下赏钱,使大小保甲和被盗之家都准备钱物作为储备。盗贼没有抓到,钱却已经被侵吞;往往乡村有盗,邻保共同赔偿损失,不敢告知官府,正是害怕白白扰民而没有益处。这样一来,盗贼怎么会不滋长?臣愚昧,希望朝廷下令吏部和二广转运司,拟定捕盗官员时,先衡量铨选年满五十岁或年老有病者,[原文疑误:“▯防科出身”]恩科出身或被拣汰离军的使臣不得差注任用;这样或许在无事时不会过分扰民,在紧急时刻又可以依靠他们。
一、恭惟祖宗创立兵制,最为详宻。州郡之兵,悉名禁军。守贰曰知州军,通判州军。幕职官以诸使为号,曹掾官以参军为名。凡所以张官置吏,为军民而已,岂为是虚名哉?名立而实存,故阶级甚严,纪律甚明,教阅有法,犒赏有格。逃亡者有律,私役者有刑,莫不纎悉备具。阅嵗滋乆,名存实亡。州郡之兵,有如儿戏。祖宗之制,徒为虚文,阶级紊乱,纪律縦弛,教阅废而不举,犒赏阙而不支。逃亡者自若,私役者皆是,狃扵闻见,以为当然。一旦缓急,驱使之战,何异市人?故盗贼侵犯,州郡无以御之。为守臣者,或弃城以逃,或纳赂而免。养兵如此,国家何赖焉?臣愚,欲望朝廷戒勅守臣,申严法令扵诸州厢禁军内,遴选强壮勇力之人,以充禁军。帅府千人,大郡七百人,中郡五百人,小郡三百人,不及额者増募。置营垒以别防之,益廪给以优异之,而又严阶级,明纪律。逃亡者必诛,私役者必刑。一日二教,每旬守臣亲阅,角其优劣而第其赏罚。每嵗集于帅府,较其臧否而为守臣兵官之黜陟。月具教阅日辰人数,申安抚司;嵗具姓名年甲艺能,申枢宻院。奉行不防者,以违制论。庶防州郡兵备不至单弱,御贼之要,莫急扵此。右臣所陈十事,五事治盗扵已然,五事止盗扵未然。伏望圣慈察其忧国之心,赦其冒犯之罪。或有一得,乞赐施行。周南代池阳太守上裕民五事疏曰:契勘池阳控扼大江,拱防行阙,迨此暇时,宜思式遏奸萌,以利永乆。臣窃照本州有重役黥徒五十八人,在法五年无过,许将刺充牢城。盖朝廷始以其情重,既欲苦役以困其力,终念其悛改,复开改刺以全其生。然臣窃询此辈,従初习惯凶狡,至此转无借赖,加以躯干长大,猘力强猛,怙其无良,少得五年无罪犯者。寻常越逸一人,须至申陈宻院,兵厢担负,督责管营,土牢坚固,廵察严宻,犹有毁擘缿筒,掣脱杻械,夜行昼伏,累日絶食而不获者。若照管少懈,则别生暴横。庆元三年数内,有傅旺,始因脇污营妇,后縁隔絶不通,辄乃白昼鼓刀伤人,防至殒死,已而徉为重困,脱出牢戸,随即逋逃。本州闗牒戎司,邀截津渡,仅免越淮,至今人言傅旺,百夫未必能当,推此一端,其俦可见。加以州郡无事役使,反以养成骄悍,小有营葺,荷一畚土,便即谇语。不知者徒见冶铁为械,将谓举歩有碍,不知其厯梯级登墙屋,健者唶弗能及。臣窃思方时无虞,本州又宿重军,此軰縦无忌惮,尚何能为?臣所虑者,万一州郡殚虚,少失弹压,此曹破械而出,掠坊市,盗库兵,臣恐异时为沿江患者,必此曹也。臣闻汉法用兵至彂亡命,或取刑徒,此曹今置在州郡,则势应悍戾而难制;若来入扵军,则便须禀畏而驯伏,况其轻生足备摧锋,军旅得之未为无用,不过别立一军号,选择一将副御之,有其方而已。臣照得前任守臣郑汝谐,亦曽有此申请,牒归池州大军收管,防及半年,臣考验案牍,自汝谐牒发之后,不闻一人干犯纪律,足见军中足以詟服此軰。后縁此軰乞行改刺勇捷,遂致省部駮难,再令发还本州,盖重役人五年无过始刺牢城,牢城只是厢军,今若便为勇捷,却系躐升禁军,既戾元防指挥,而所请反居配▯牢城之上。是一不可。又朝廷大军素号禁旅,忽与剽盗连营共垒,宜其羞与哙伍,是二不可。二事既未顺便兼当来,亦不说给以何等请受,复扵何防支请,往往亦教军中倍费区防,所以卒难收受。今臣欲得军中别立军号,则便已分别等夷,免得军士有言。至扵军粮,既不可躐升勇捷,若只依旧支与重役名粮,又恐略无増劝,要得不碍见行条制,稍令丰约得中,只乞支与厢军粮赐,仍须管认人数,逐州不过几名,发往军前支散,死亡许行开落,添续不许过数。如此则暗合改刺牢城之法,明有附着统壹之所,行之沿江州郡诸屯,有益兵之实,州郡寛控制之忧,剪除芽蘖,隂防本根,计无出此。宁宗嘉定中,知江州袁燮上便民劄子曰:「臣窃惟江之为州,土瘠民贫,丰稔之嵗,常赋之所入,仅足以支。经费之所出,不幸而歉,所入者无几,而所出者自若,将何所取办?严扵督责,则民必重困;惟恐伤民,则事无由集。此诚进退惟谷之秋也。臣承乏以来,夙夜懔懔思之无策,惟有裁莭冗费而已。扵是以身率之,力行俭约,凡可莭者,无所不莭,庶乎其少寛矣。而诸司合彂之钱,亦可得而莭欤?符移之峻,先期而下,操之如束湿,督之如逐寇。既催其职所当办者,皆如期而发;则又催夫前任人之所逋者,亦不容少迟。推原其心,岂不知民生之憔悴如此?亦岂不知州郡之匮乏如此?用度既广,上下交急,不得不然。民将何以堪之?盗所不发,犹不聊生;寇攘之地,将如之何?城市居民无以自活,穷僻之防,将如之何?
译一、恭敬地想,祖宗创立的兵制最为详细严密。州郡的军队,全都称为禁军;守臣的副职称“知州军”,通判称“通判州军”。幕职官以各类使职为名号,曹掾官以参军为名称。凡是设置官署、任用官吏,都是为了军民罢了,难道只是虚有名号吗?名号确立,实际职能也存在,所以等级非常严明,纪律非常清楚,教阅有章法,犒赏有标准。逃亡有法律,私自役使军人有刑罚,没有不纤细完备的。年久日深,名存实亡。州郡的军队,简直像儿戏。祖宗的制度徒然成为空文,等级混乱,纪律松弛,教阅废弃而不举行,犒赏缺少而不发放。逃亡者依旧逃亡,私役者到处都是,大家习惯于所见所闻,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一旦有缓急之事,要驱使他们作战,和市井百姓有什么不同?所以盗贼侵犯时,州郡没有办法抵御。做守臣的,有的弃城逃跑,有的纳赂求免。像这样养兵,国家还依靠什么呢?臣愚昧,希望朝廷告诫敕令守臣,在各州厢军、禁军中重新严格执行法令,选拔强壮勇猛有力的人补充禁军。帅府一千人,大郡七百人,中郡五百人,小郡三百人,不足额的增加招募。设置营垒把他们分别防守,增加廪给以优厚待遇,同时严格等级,明确纪律。逃亡者一定诛杀,私自役使者一定治罪。每天教阅两次,每十天由守臣亲自检阅,比较优劣,分别确定赏罚。每年集中到帅府,考核优劣,以此决定守臣和军官的升降。每月具报教阅日期、人数,申报安抚司;每年具报姓名、年龄、籍贯和技能,申报枢密院。奉行不力的,按违制论处。这样或许州郡的兵备不至于单薄衰弱;抵御贼寇的要务,没有比这更紧迫的了。以上是臣所陈述的十件事,其中五件是治理已经发生的盗患,五件是防止盗患发生。恭请圣上察知臣忧虑国家的苦心,赦免臣冒犯之罪。若其中有一得之处,乞请赐予施行。周南代理池阳太守时,上奏《使百姓富裕的五件事》说:考察池阳的形势,它扼守大江,拱卫防护行宫,趁现在有空闲,应该考虑如何遏制奸邪的萌芽,以利于长久。臣私下查知,本州有五十八名犯有重役罪的黥面罪徒,依法服刑五年无过失,允许刺配充任牢城军。朝廷当初因为他们罪情重大,先想让苦役困乏他们的体力,最终又考虑到他们已经悔改,于是重新允许改刺,以保全他们的性命。然而臣私下询问这批人,他们从最初起就习惯于凶恶狡猾,到这里后更加没有依靠;加上身材高大、力气强猛,仗恃自己没有善行,其中很少有人能在五年内不犯罪。平常逃脱一人,必须申报枢密院,军厢承担责任,督促责罚管营;土牢坚固,巡察严密,仍有人毁坏墙缝、挣脱枷锁刑具,夜间行走、白天潜伏,连续多日绝食,最终仍未能捕获。假如看管稍有松懈,他们就会另生暴横。庆元三年间,有个叫傅旺的人,起初因胁迫奸污营中妇女,后来因隔绝不通,竟在白天挥刀伤人,几乎使人丧命;不久又假装病重,逃出牢门,随即逃亡。本州发关牒给戎司,拦截渡口,仅仅使他没能逃过淮河。直到如今人们谈起傅旺,都说百名壮夫未必能敌得过他。由这一件事推想,他的同党也可见一斑。再加上州郡没有事情时役使他们,反而养成他们骄横强悍的习性。稍有营造修葺,哪怕挑一筐土,他们便立即出言辱骂。不了解情况的人只看到他们冶炼铁器、制作械具,就以为他们举步都很艰难,却不知道他们能攀登梯级、登上墙屋,健壮的人也不能赶上。臣私下想,现在时局没有忧患,本州又一向有重兵,这些人即使放纵无所顾忌,又能做什么?臣所担心的是,万一州郡空虚,稍微失去弹压,这些人破坏械具冲出来,抢掠街坊市场,盗取武库兵器,臣恐怕将来成为沿江祸患的,必定就是这些人。臣听说汉代法律规定,出兵时甚至征发亡命之徒,有时还征用刑徒;这些人如今安置在州郡,势必凶悍暴戾而难以控制;如果把他们收入军中,就会自然畏服军法而驯顺,何况他们轻视生命,足以充当冲锋之士,军队得到他们也不能说没有用处。只需另立一个军号,选择一名将领和副将统领防御,掌握相应方法即可。臣查得,前任守臣郑汝谐也曾提出此申请,发牒让池州大军收管;[原文疑误:“防及半年”]半年后,臣考核案牍,自从郑汝谐发牒之后,没有听说一人触犯军纪,可见军中足以震慑制服这些人。后来因为这批人请求改刺为勇捷军,致使省部驳难,又命令发还本州。这是因为重役罪人服刑五年无过才刺配牢城,牢城只是厢军;如今若直接改为勇捷军,就属于越级升为禁军,既违背原先的指挥,又使所请求的待遇反而高于配隶牢城军。这是一不可行。又朝廷大军一向号称禁旅,忽然与剽掠盗贼同营共垒,当然会以同他们为伍为羞,这是第二个不可行。前面两件事既然没有顺便兼顾,而且还没有说明应给他们什么待遇、从什么地方支给,往往还会使军中加倍耗费区分,所以最终很难收纳他们。如今臣想在军中另立军号,这样就已经把他们与普通军队分别开来,免得军士有所议论。至于军粮,既然不能越级升为勇捷军,如果只按旧例发给重役罪人的口粮,又恐怕完全没有增加激励;应当做到不妨碍现行条制,稍微使供给丰俭适中,只请求按厢军的粮赐标准发给,同时必须登记核实人数,每州不过几名,发往军前支给,死亡的准许注销,增补不得超过人数。这样既暗合改刺牢城军的办法,又明白有归属统一统领的地方。在沿江各州郡的营屯实行,实际上有益于增强兵力,也能减轻州郡控制这些人的忧虑,剪除祸患萌芽,暗中防止祸根,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宁宗嘉定年间,江州知州袁燮上奏《便民札子》说:“臣私下考虑,江州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丰收之年,通常赋税的收入也仅仅够支用。经费的支出,若不幸遇到歉收,收入没有多少,而支出仍旧如此,将从哪里筹办?督责严厉,百姓必然更加困苦;只怕伤害百姓,事情又无法办成。这确实是进退两难的时候。臣任职以来,早晚忧惧,思考而没有办法,只有裁减节省冗余费用罢了。于是臣亲自带头,努力实行俭约,凡是可以节省的,没有不节省的,希望能够稍微宽缓一些。可是各司合并征发的钱,难道也能节省吗?公文命令严厉,往往提前下达,管束他们像捆湿柴一样,督促他们像追赶盗寇一样。既催促他们办理本职应办的事,要求都按期发出;又催促前任官员所拖欠的,也不容许稍有迟延。推究他们内心,难道不知道百姓生活已经如此憔悴吗?难道不知道州郡已经如此匮乏吗?只是用度既然广泛,上下交相催逼,实在不得不这样。百姓将怎样承受得了?没有盗寇发生的地方,百姓尚且不能生活;遭受寇盗侵扰的地方,又将怎么办?城市居民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偏远穷困的地方,又将怎么办?”
沿江诸郡民犹若是,两淮之民又当如何?呜呼!民生至此,穷而无告,亦已甚矣。膏血既竭,何可复取?廹之不已有为乱而已尔。今窃彂之徒,固非本心,冻馁交切,旦夕且死,而为奸为恶,犹未遽死也。故忍弃其身而为之,穿窬不已,至扵攘敓;攘敓不已,至扵战闘。呜呼!仁圣在上,而赤子之蹈溺,一至扵此极乎?《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当今之务,惟有姑置他事,而专讲求固本之策。夫本之不固,抑有由矣。用度无莭,则敛不得不重,而民不得不残,此本之所以揺也。莭用之道,当由近始。朝廷之用有莭,则诸路财计可寛;诸路财计寖寛,则诸州征敛可薄。征敛既薄,民力必纾;民力既纾,奸盗自息。本末源流之次第如此,焉有安土乐业之民而肯为盗者乎?唐太宗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太宗曰:「民所以为盗者,赋烦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頋亷耻尔。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防吏,使民衣食有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窦轨奏益州獠。反请讨之,太宗曰:「獠依阻山林,防窃乃其常俗,当抚以恩信,岂其渔猎比之禽兽乎?」臣谓斯言明扵止盗之本,可为今日法。理宗时,秘书郎许应龙上奏曰:「臣闻当寇攘未殄之日,而欲求平定之策者,其大要莫若用人。然用人之道,选择贵精,委任贵专,报应贵速。三者兼尽,则有才者可以自见,而任责者可以成功矣。夫人固难知,而才亦难得。操切太过者,易至扵激变;巽懦无术者,不足与办事。力小任重,则临难而必慑;志广才疎,则好谋而无成。必叅之公论,验之己试,庶乎得真实之才,而为缓急之用。以攻则克,以守则固,頋何施而不宜哉?」臣故曰:「选择不可以不精。夫疑则勿用,用则勿疑。苟其人之足以任是责也,则委而信之,使体统相属,议论归一,运动伸缩,莫不如意,则可以图决胜之功。倘事权一分,则或捕或招,各自为谋,相忌相倾,惟欲求胜,缓急谁复应援?盗贼必至猖獗。」臣故曰:「委任不可以不专。兵少则不足以御寇,财匮则不足以赡兵。今诸郡之卒,大半老弱;伤残之邑,复无赋入,抟手无策,宁免奏闻?况事势方棘,延颈待报,如救焚溺,有求必应,则可以觧倒垂之急。一或稽迟,则有不及事之忧。」臣故曰:「报应不可以不速。然是三者,实相闗系。人虽可用,而任之不专,固不足以成事;任之虽专,而有所奏陈,或犹豫而不报,则亦何以制变哉?」为人上者,茍扵此而加意,则目前虽扰,不足以为忧。盖任责有人,事至能应,转危而安,直反手耳。茍惟不然,则一时之胜,未足以为喜,而玩心一生,守备必弛,事变之来,将有出扵意料之所不及者矣。今日盗贼窃发,民不奠居。原其召衅,则始扵官吏之非人;迨其鸱张,则失扵备御之无术。事权涣散,兵财困乏,遂至悠悠嵗月,犹未殄灭。然随机应变,夫岂无防?今改▯易辙,任贤使能,贪者斥之,懦者易之,固欲精扵选择矣。然岂无已试有功,可与图事而不肯轻进者乎?沈静有谋,隠扵下僚,而无以自达者乎?招捕特创一司,郡守。俾叅议幕,固欲专扵委任矣。而投机之防,间不容髪,可不许以便宜从事乎?天下之事,成扵同,而败扵异,可不使之协谋以共济乎?奏捷则亟与推赏,告警则即为调兵,是固速扵报应矣。然不暂费者,不永宁,财所当用,岂容不急与之乎?兵机以速为神,谋或可用,岂容不即听之乎?深思而预图之,使无一之不尽,则以之挫强敌,复境土,无往不可,又何寇贼之足虑哉?虽然,用人之道,臣已略陈扵前矣。用兵之策,敢僭及之。夫外郡之兵,其不可用,固也。而大军之遣,足以壮声势,备守御,使奸宄闻风而气慑。然山川险要,盗贼巢穴,则非其所素知也。潜窥而隂伺,疾驰而深入,则不如民兵之捷。况焚荡之惨,众所共愤,皆有复雠之志,而豪民纠集,又欲为自卫之计,囙其锋而用之,可以决胜,已事之验也。苐糗粮不继,难以持乆。若助其廪给,厚其赏犒,而能获寇所有者,悉以与之。至扵功状显著,则又锡以告命,孰不乐为吾用?复以大军为之应援,则兵威益振,其防勲也必矣。但行赏之际,当眂功为轻重,若优扵将士而薄扵民兵,则不惟觧体,尤恐激变,此又主帅之所当察。傥欲行招抚之防,则盍先为不可胜之计?如声势未张,乃卑辞厚赂,以冀其服,縦使听命,犹虑反覆。矧头目非一,竞欲邀索,更仆迭起,未易悉防。为今之计,莫若赦胁従之徒,以离其党与,行反间之术,而俾相攻撃,分遣重兵,固守要害,使之进不得前,退无所掠,其势稍屈,然后从而招之,蔑不济矣。臣占毕腐儒,军旅未学,辄摭舆人之论,以备采择,惟陛下赦其愚。
译沿江各郡的百姓尚且如此,两淮的百姓又会怎样呢?唉!百姓生活到了这种地步,穷困而无处申诉,也已经太严重了。民脂民膏已经耗尽,哪里还可以再搜取?逼迫不止,百姓除了作乱也没有别的出路。如今私自起事的人,固然不是出于本心,只是冻饿一齐逼迫,早晚将要死亡;但他们作奸作恶,还不会立即死去。所以只好忍心舍弃自身而这样做,从钻墙打洞偷盗不停,发展到抢掠;抢掠不停,发展到战斗。唉!仁慈圣明的君主在上,百姓如同赤子却陷入溺水,怎么竟到了这样的极端地步?《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安宁。’当今的事务,只有暂且放下其他事情,专心谋求巩固根本的办法。根本不牢固,也是有原因的。用度不节省,征敛就不得不加重,百姓就不得不受到残害,这就是根本动摇的原因。节省用度,应当从近处开始。朝廷用度有节制,各路财计就可以宽裕;各路财计逐渐宽裕,各州征敛就可以减薄。征敛减薄,百姓的力量必然舒缓;百姓力量舒缓,奸盗自然平息。本末源流的次序就是这样,哪里有安居乐业的百姓肯去做盗贼呢?唐太宗曾和群臣讨论制止盗贼,有人请求加重法律来禁止盗贼。” 太宗说:‘百姓之所以做盗贼,是因为赋税烦重、徭役沉重,官吏贪婪索取,饥寒逼近身体,所以无暇顾及廉耻罢了。去除奢侈、节省费用,减轻徭役、减少赋税,选用贤能的官吏,使百姓衣食有余,他们自然不会做盗贼,哪里用得着严刑?’窦轨奏报益州獠人反叛,请求出兵讨伐。太宗说:‘獠人依凭山林险阻,盗窃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应当用恩德和信义安抚他们,难道要把他们像渔猎的禽兽一样对待吗?’臣认为这些话阐明了制止盗贼的根本,可以作为今日的法则。理宗时,秘书郎许应龙上奏说:‘臣听说,在寇盗未被消灭的日子里,想谋求平定的办法,最重要的没有比任用人才更好的了。然而任用人才的办法,选择贵在精当,委任贵在专一,奏报后的回应贵在迅速。三者都做到,就能使有才能的人自然显露,也能使承担责任的人取得成功。人本来就难以了解,人才也难以得到。过于急切严厉的人,容易导致激变;柔弱怯懦而没有办法的人,不足以共事。力量小而责任重,临难时必然畏惧;志向大而才疏,喜欢谋划却不能成功。一定要参考公众议论,用实际任事来检验,或许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供缓急之时使用。用来进攻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稳固,哪里施用会不合适呢?’因此臣说:‘选择人才不可不精。既然怀疑,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就不要怀疑。如果这个人足以承担此责任,就应当把权力交给他并信任他,使上下体制彼此相连,议论归于一致,行动进退都能伸缩自如,没有不如意的,这样就可以谋求决胜的功劳。倘若事权一分为二,有的主张捕捉,有的主张招抚,各自谋划,互相猜忌倾轧,只想求得自己的胜利,缓急之时还有谁来支援?盗贼必然猖獗。’因此臣说:‘委任不可不专。军队少,就不足以抵御寇盗;财用匮乏,就不足以供养军队。如今各郡的士卒,大半老弱;遭受破坏的州县,又没有赋税收入,束手无策,难道能免于奏报吗?何况事势正紧急,伸长脖子等待答复,就像救火救溺水一样,有请求必然立即响应,才可以解除倒悬般的危急;一旦有所迟延,就有来不及办成事情的忧虑。’因此臣说:‘回应不可不迅速。然而这三件事确实相互关联。人虽然可以任用,但委任不专一,固然不足以成事;委任虽然专一,但有所奏陈,或者仍然犹豫不决、不予答复,那么又凭什么制止事变呢?’做君主的,如果能在这三点上用心,那么眼前虽然纷扰,也不足以成为忧患。因为承担责任的人已经有了,事情发生便能应对,转危为安,只是反手之间的事。假如不是这样,那么一时的胜利还不足以欢喜,而一旦产生玩忽之心,守备必然松弛,事变到来时,将有超出意料、来不及应付的情况。如今盗贼暗中窃发,百姓不得安居。追究祸端的招致,开始于官吏任用非人;等到盗贼张牙舞爪,便是由于防备抵御没有办法。事权涣散,兵力财力困乏,于是年复一年拖延,仍未能消灭盗贼。然而根据事机随机应变,难道会没有办法吗?如今改弦更张,任用贤能,贪婪者斥退,懦弱者改换,固然是想在选择人才方面做到精当。’ 然而难道没有已经经过试用并建立功劳、可以共同谋划事务却不肯轻易进取的人吗?难道没有沉静有谋略、埋没在低级官吏中而无法自我显达的人吗?创设招抚捕盗专司,命郡守参与谋议军政,本来就是想使委任专一。可是捕捉战机,间隔不能容许一发时间,难道可以不允许他们相机便宜行事吗?天下的事情,成功在于同心,失败在于异心,难道可以不让他们共同谋划、协力成事吗?奏报胜利就立即推恩赏赐,报告警急就立即调兵,这固然是回应迅速。可是不能暂时耗费,就不能长久安宁;财物该用的时候,哪里容许不及时供给?用兵之机以迅速为神妙,谋略有可采用的,哪里容许不立即听从?深思熟虑,预先谋划,使各方面没有一处不尽善,那么凭此挫败强敌、收复疆土,所向无不可,又有什么寇贼值得忧虑呢?不过,任用人才的办法,臣已经在前面略作陈述;用兵的策略,臣斗胆越次谈及。外郡的军队不能使用,这是本来如此;而大军派出,可以壮大声势、准备防御,使奸邪盗寇听到消息便气势震慑。然而山川险要、盗贼巢穴,并不是大军平素熟悉的地方。暗中窥探、隐蔽伺察,快速奔驰、深入敌境,就不如民兵迅捷。何况焚烧劫掠的惨祸,是众人共同痛恨的,都有复仇的志向;豪强百姓又聚集起来,想要自我防卫。借助他们的锋锐而使用,便可以决胜,这已有事实证明。只是粮饷不能接续,难以长久坚持。假如帮助他们增加廪给、优厚赏赐犒劳,并且把缴获寇盗的全部财物都给他们;至于功劳事状显著的,再赐给告命文书,谁会不乐意为我们效力呢?再用大军为他们提供支援,军威就更加振作,他们建立功勋是必然的。不过实行赏赐时,应当根据功劳确定轻重;如果优厚对待将士而薄待民兵,不仅会离散军心,尤其恐怕激起变乱,这也是主帅应当察知的。倘若想实行招抚办法,为什么不先制定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计划?如果声势还没有壮大,就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希望他们归服,即使他们听命,仍然担心反复。何况头目不止一个,争相索取财物,轮番出现,也不容易全部防范。现在的计策,不如赦免被胁迫而跟从的人,使他们脱离党羽;施行反间计,让他们彼此攻击;分派重兵,牢守险要,使他们进不能前进,退又没有东西可以抢掠,等他们的势力稍微屈服,然后趁势招抚他们,没有不成功的。臣不过是读书腐儒,没有学过军旅,却擅自摘取民间众人的议论,以供采择,惟愿陛下赦免臣的愚昧。
金章宗时,山东盗起,往往潜匿防山岩穴间。按察司请发数万人,刋除林木,使盗贼无所隠。山东路统军使承晖奏曰:「泰山,五岳之宗,故曰岱宗。王者受命,封禅告代,国家虽不行此事,而山亦不可赭也。齐人易动,驱之入山,必有冻饿失所之患,此诲盗,非止盗也。天下之山亦多矣,岂可尽赭哉?」议遂寝。元世祖时,秘书少监程钜夫奏曰:「盗之害民,劫盗为甚。劫盗不己,羣盗生焉。故自古立法,劫盗必死。江南比年,杀人放火者,所在有之。被害之家才行告发,廵尉吏卒,名为体覆,而被害之家及其邻右,先已骚然。及付有司,则主吏又教以转摊平民,坐展嵗月,幸而成罪。又不过杖一百七,而枝蔓逮捕,平人之死狱中者,乃十四五。况劫盗幸免,必图报复,而告彂之家无遗种矣。被贼劫者,谁敢告彂?盗势日张,其祸何可胜言?夫诸藏兵器者,处死。况以兵器行劫,而罪乃止扵杖,此何理也?故盗无所畏,党日以多。今后强盗持军器劫人财物,赃证明白,只以藏军器论罪,郡府以便宜从事,并免待报,庶使凶人警畏,平民安帖。其扵治势,实非小补。」成宗元贞元年,盗贼蜂起,山东居多,诏求弭盗方略。山东西道亷访使陈天祥上奏曰:“古者盗贼之起,各有所囙除嵗凶饥馑,诿之天时,宜且勿论。他如军旅不息,工役洊兴,聚敛无厌,刑法紊乱之▯,此皆羣盗所起之因。中间保防存恤,长养之者,赦令是也。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嵗再赦,善人喑哑,前人言之备矣。彼强梁之徒,各执兵杖,杀人取物,不顾其生。有司尽力以擒之,朝廷加恩以释之。旦脱缧囚,暮即行刼。又复督勒有司,结限追捕,贼皆经惯习以为常。既不感恩,又不畏法,凶残悖逆,性已顽定,诚非善化能移,惟以严刑可制。”顺帝时,苏天爵上奏曰:“审天下之势者,当谨其微;论生民之治者,当究其本。夫审势而不谨于微,至于着则不可为矣。
译金章宗时,山东盗贼兴起,往往潜藏在山岩洞穴之间。按察司请求发兵数万人,砍除林木,使盗贼没有地方隐藏。山东路统军使承晖上奏说:‘泰山是五岳之宗,所以称为岱宗。帝王接受天命,要举行封禅来告祭天地;国家虽然不举行这种事情,但这座山也不可砍伐得光秃。齐地人容易发动变乱,把他们赶进山里,必然会有冻饿失所的忧患;这实际上是在教导盗贼,而不是制止盗贼。天下的山也很多,难道能够全部砍伐光吗?’这项议论于是被搁置。元世祖时,秘书少监程钜夫上奏说:‘盗贼危害百姓,以拦路抢劫最为严重。劫盗不停止,群盗就会产生。所以自古制定法律,劫盗一律处死。江南近年杀人放火的劫盗,到处都有。被害人家刚一告发,巡尉吏卒名义上说是前来查验,而被害之家以及邻近人家早已骚动不安。等交给主管官署办理,主办官吏又教他们把罪责转摊给平民,拖延岁月,侥幸才定成罪案。最后不过杖打一百七下,而牵连扩大的拘捕中,平民死在狱中的竟有十四五人。何况劫盗侥幸免罪,一定图谋报复,而告发之家将被杀得一个不剩。被盗贼抢劫的人,谁还敢告发?盗贼的势力日益张大,那祸患怎么说得尽?凡私藏兵器的人,处死;何况拿兵器行劫,罪责却只到杖刑,这是什么道理?所以盗贼没有畏惧,党羽日益增多。今后强盗持军器抢劫他人财物,赃证明确的,只按私藏军器定罪,由郡府相机便宜处置,并免除等待上报,或许可以使凶徒警惧,平民安定。这对于治理局势,确实不是小小的补益。’ 成宗元贞元年,盗贼蜂拥而起,山东最多,诏令征求平息盗患的方略。山东西道廉访使陈天祥上奏说:‘古时盗贼兴起,各有原因。除了年成凶歉、发生饥荒,把它归咎于天时,这一项姑且不论;至于军队不断出动,工役接连兴起,聚敛没有满足,刑法紊乱之类,都是群盗兴起的原因。其间能够保全防护、存养救济而使盗贼坐大的,是赦令。赦免,是小人的幸运、君子的不幸。一年两次赦免,善良的人只能默然无言,前人已经把这个道理说得很充分了。那些强横的人,各自拿着兵器杖棒,杀人取物,不顾自己的性命。有司竭力擒捕他们,朝廷却施恩将他们释放。早晨脱离囚牢,晚上就又去抢劫。朝廷又督促责令有司,限定期限追捕,盗贼都已经习惯了这一套,把它视为常事。他们既不感恩,又不畏法,凶残悖逆,性情已经顽固确定,实在不是善政教化能够改变的,只有用严刑才可以制服。’顺帝时,苏天爵上奏说:‘审察天下形势的人,应当谨慎对待细微征兆;谈论百姓治理的人,应当追究根本。审察形势却不谨慎对待细微处,等到问题显著时就无法挽救了。
论治而不究其本,求其末则夫何益矣。”钦惟国家布列台宪,盖以重内外耳目之寄,达逺近闻见之详。惟兹山东,奄奠齐鲁,控制千里,按临百城。爰自去嵗以来,诸防盗贼窃彂,始则潜形涂靣,犹恐人知;甚则鸣鼓树旗,不畏官捕。郡县闻风而避,弓兵望影而逃。生灵遭其荼毒,府库恣其攘夺,致烦朝廷遣官,中外始获宁息。比者各州盗窃,复有或二十为羣,或七八作党,白昼杀人刼其财物。昔人有言:“盗犹火也。火之为灾,扑之扵将然则易为力,救之扵已然则难为功。”故小盗不灭,则大盗不絶,可不豫防之乎?伏望朝廷恤民以安其生,选官以责其治,録囚以除其恶。且山东御盗之方,前后言者不一,有曰浚城池者矣,有曰缮修兵▯者矣,有曰分军镇守者矣,有曰申明赏罚者矣。夫言之甚者,人则以为张皇;言之缓者,人或以为迂阔。是以言者甚难,而听者不可不审也。今兹略陈当行实事,尚冀采择焉。一恤民夫,好生而恶死,趋安而避危,人之常情也。今山东之民,往往甘就死亡,起而为盗者,盖有其由矣。始扵水旱伤农而贫穷,嵗无衣食饱暖之给;次则差役频并,而官吏日有防敛侵渔之害,此其为盗之原也。昔有人言蜀人乐祸贪乱者,或对曰:「蜀人积▯,实非一朝,百家为村,不过数家有食,穷廹之人,十有八九。束缚之使,旬有二三,贪乱乐祸,无足多怪。」若令家畜五母鸡,一母豕,牀上有百钱,絮被甑中有数升麦饭,虽苏张巧说于前,韩白按劒于后,将不能使一夫为盗,况贪乱乎?然则后世民之为盗者,岂非饥寒之故欤?兹者山东田畆不加于前,戸口日倍于昔,年谷既已不收,衣食至甚不足,初则典田卖屋,急则鬻子弃妻,朝廷虽甞赈恤,一家能得几何?兼以去秋大水,今春疫疠,无牛者不克耕耨,下种者不克耘耡,致使田畆荒芜,蒿莱满野,即目秋成,民已无食,不知来春又将若何?欲民之不为盗,难矣。夫国家之设刑名,本不欲民犯法,小民至愚,而神又岂不知法之不可犯乎?盖犯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为盗则饥,饥饿之与受刑,均为一死,賖死之与忍饥,祸有迟速,则民之相帅为盗,是岂得已?长民者可不为之深念乎?惟望朝廷明示六部百司,凡山东军兵征行之苦,站赤走逓之劳,食塩办课之重,和雇和买之烦,土木不急之工役,食用无益之贡献,但是可以动众扰民者,皆当一一简其▯令之出,量其科派之数,莭其缓急之用,优其输送之期,俾民普受其实惠,皆不至为虚文,庶几生灵得以休息于田里,官吏不能大肆其奸贪。大抵安民之术,不夺其时,不伤其财,能禁其为非而去其为害,则民皆安堵矣。一选官,夫官不必备,惟其人。盖言三公之选,其余庶官各有所治之事,不可一日而缺也。况在山东,频年水旱盗贼窃彂,民多贫穷,可不选官抚治之乎?昔汉宣帝甞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今国家守令之选,不为不严,但庙堂铨选有时而各防阙官,无已即目山东见阙宣慰使二贠,济南、东平、济宁、东昌、益都见阙縂管五贠,髙唐、海宁、沂州见阙知州三贠,其余佐贰之职阙者尚多有之。且年六十五以上者,先行铨注,固为令典,然多系老耄疾病之人,日暮途逺,但知求公田俸禄肥家饱妻子而己其能洁已奉公、勤力于政务者,几何人哉?方今山东郡县达噜噶齐,俱系投下守令,见阙者十居二三,老病者又居其半。然则欲治化之兴行、盗贼之屏息,其可得乎?宜从朝廷将山东按治所属宣慰司各路州县等官,下及镇店廵检捕盗之属,但是见阙、守阙、省除、部注,共为一选,作急铨注,仍须选择年方盛强、歴练政务、无大过犯、附近籍居、见阙者勿▯宣敕,即便赴任。如此则郡县有人,庶可责以政务,政务既脩,则善民获安,恶人知惧。仍须今后但有急阙,随即申达补注,庶不阙官抚治其民矣。一録囚夫,刑者诘奸禁暴,所以辅治也。近年以来,郡县或不得人,刑政因以失度,民怨伤于和气,水旱囙以为灾,年谷不收,实原扵此。且隂阳燮理,虽根本于庙堂,而政化承宣,实责任于郡县。故东海杀一孝妇,枯旱三年,及表其墓祭之,天立大雨,此一郡休咎之徴,岂非守令所当责乎?今山东郡县,罪囚除宪司审理踈决外,在禁常有八九十起,枷鎻不下数十百人。罪状昭著者,不得明正典刑;事渉疑似者,不敢轻易释放。岂惟淹延囹圄,诚恐别生事端。且如去秋大盗王五十等刼掠开濮等防,脱放禁中罪囚,同恶相济,往往得其死力。是则所系盖甚大也。宜从朝廷闻奏,选差五府通晓刑名官员前来山东,一一审録。如果无疑,比及春分,各正其罪,庶几刑政肃清,恶党警惧。
译谈论治理却不追究根本,只求治理末节,那又有什么益处呢?’ 恭敬地想到,国家设置台宪官署,是为了重视内外监察耳目的职责,使远近各地的情况都能详细上达。唯有山东,覆盖安定齐鲁之地,控制千里,巡按统辖百城。从去年以来,各处盗贼起初还隐藏形迹、涂抹面目,唯恐被人知道;严重时甚至鸣鼓树旗,毫不害怕官府捕捉。郡县听到风声便躲避,弓兵看到影子就逃跑。百姓遭受他们的毒害,府库任由他们抢夺,以致烦劳朝廷派遣官员,内外才得到安宁。近来各州盗贼窃发,又有的二十人结群,有的七八人结党,白天杀人抢夺财物。古人说过:‘盗贼就像火。火灾将要发生时扑灭,容易用力;已经发生后再去救火,就难以奏效。’所以小盗不消灭,大盗就不会断绝,难道可以不预先防范吗?恭请朝廷抚恤百姓,使他们安定生活;选拔官员,责成他们治理;审核囚犯,清除他们的罪恶。况且山东御盗的办法,前后进言的人并不一致:有人说应疏浚城池,有人说应修缮兵器,有人说应分派军队镇守,有人说应申明赏罚。说得严重的,人们就认为是在夸大声势;说得缓和的,有人又认为迂腐空泛。因此进言的人非常困难,而听取意见的人不可不审慎。如今谨略陈述应当实行的实际措施,还希望朝廷采纳。一、抚恤百姓。爱惜生命而厌恶死亡,趋向安定而躲避危险,是人的常情。如今山东百姓往往甘愿走向死亡,起来做盗贼,大概是有原因的。起初是水旱灾害伤害农作物,导致贫穷,一年之中没有衣食饱暖的供给;其次是差役频繁并增,而官吏每天还有搜刮侵夺的祸害,这就是他们成为盗贼的根源。从前有人说蜀人喜欢祸乱、贪恋动乱,有人回答说:‘蜀人的积弊,实在不是一天造成的;百家组成一个村落,不过几家有饭吃,陷于穷困的有十之八九。官府的束缚驱使,一个月有十二三次,贪恋动乱、喜欢祸害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假如让每家养五只母鸡、一头母猪,床上有一百钱,絮被下的甑中有几升麦饭,即使苏秦、张仪在前面施展巧言,韩信、白起在后面按剑威逼,也不能使一个人做盗贼,何况会贪恋动乱吗?既然如此,后世百姓做盗贼,难道不是因为饥寒吗?如今山东的田地没有比从前增加,户口却比往日加倍;谷物已经没有收成,衣食极其不足,起初典卖田地房屋,紧急时卖掉儿女、抛弃妻子。朝廷虽然曾经赈济抚恤,一家又能得到多少?又加上去年秋天的大水、今年春天的疫病,没有牛的不能耕种,有种子的不能锄草,以致田地荒芜,野外长满蒿草。眼看到了秋收时节,百姓已经没有粮食,不知道来年春天又将怎么办?想使百姓不做盗贼,难了。国家设置刑名,本来并不希望百姓犯法;小民即使极其愚昧,难道又不知道法律不可触犯吗?只是犯法做盗贼就会死,畏惧法律不做盗贼又会挨饿;饥饿和受刑,同样都是一死,延缓死亡和忍受饥饿,不过是灾祸有迟有早,于是百姓相互率领去做盗贼,难道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吗?做百姓长官的,难道可以不为此深思吗?只希望朝廷明令六部百司:凡是山东军兵出征的苦难,站赤传递奔走的劳苦,食盐办课的沉重负担,和雇和买的烦扰,不急需的土木工役,以及无益于食用的贡物,只要是可能劳扰众人、扰害百姓的,都应当逐一简省其诏令的发布,衡量科派的数目,节制缓急事务的使用,放宽输送期限,使百姓普遍受到实际恩惠,不至于全成为空文。这样或许百姓能够在田里休息,官吏也不能大肆施行奸贪。大体说来,安定百姓的办法,就是不夺取他们的农时,不损伤他们的财产,能够禁止他们作非为、除去危害他们的事情,百姓就都能安居了。一、选任官员。官员不必齐备,重要的是任用合适的人。这里说的是三公的选任;其余一般官员各自有主管的事务,不可以一天缺员。何况山东连年水旱灾害、盗贼窃发,百姓多贫穷,难道可以不选任官员去抚慰治理吗?从前汉宣帝曾说:‘百姓之所以能够安居田里,没有叹息忧愁怨恨之心,是因为政事公平、诉讼得到治理。能和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吧?’如今国家选任守令,不可说不严;只是朝廷铨选有时,而各处仍然缺官。现在山东已缺宣慰使二员,济南、东平、济宁、东昌、益都已缺总管五员,高唐、海宁、沂州已缺知州三员,其余佐贰官职缺员的还很多。而且年满六十五岁以上者先行铨注,本来是良好的制度;然而其中多是年老昏聩、疾病缠身的人,日暮途远,只知道求取公田俸禄来养肥家庭、使妻子儿女吃饱罢了,能够洁身奉公、勤勉处理政务的,能有几人?如今山东郡县的达鲁花赤,全都是投下守令,缺员的十处有二三处,老病者又占一半。这样还想让治理教化兴起施行、盗贼屏息停止,能够做到吗?应当由朝廷把山东按治所属的宣慰司、各路、州县等官员,下至镇店巡检、捕盗等职务,凡是现缺、守缺、省除、部注的,一并作为一次铨选,赶紧铨注;仍须选择年纪正当壮盛、熟悉政务、没有重大过犯、籍贯居处在附近的人。现有缺员的,不必等待宣敕,立即赴任。这样郡县就有人,或许可以责成他们办理政务;政务修明,善良百姓就能安定,恶人就知道畏惧。今后只要有紧急缺员,立即申报补注,或许就不会缺少官员来抚治百姓。一、审核囚犯。刑罚是为了追查奸邪、禁止暴行,用来辅助治理。近年以来,郡县有时没有任用合适的人,刑政因此失去尺度,百姓怨恨伤害和气,水旱灾害也因此形成,年谷不收,实在可以追究到这个原因。阴阳调和虽然根本在于朝廷,但政令教化的承接施行,实际责任在郡县。所以东海曾因杀死一名孝妇而枯旱三年,等到表彰她的墓地、为她祭祀,天就立即下大雨;一个郡的祸福征兆,难道不是守令所应承担责任的吗?如今山东郡县,除宪司审理疏决的罪囚外,在禁狱中常有八九十起案件,戴着枷锁的囚犯不下数十上百人。罪状明显的,不能依法公开判决;事情涉及疑似的,又不敢轻易释放。难道只是使囚狱长期拖延,实在还恐怕另生事端。比如去年秋天大盗王五十等抢掠开州、濮州等地,释放禁狱中的罪囚,与同恶之人互相帮助,往往得到他们拼死效力。这样一来,所牵涉的意义实在非常重大。应当由朝廷听取奏报,选派五府通晓刑名的官员来到山东,逐一审查囚犯。如果没有疑问,赶在春分以前分别依法定罪,或许刑政能够肃清,恶党也会警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传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夫以战国之时,明其政刑,大国犹知畏之,况今山东草窃,有不知畏者乎?
厯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十九<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二十明 杨士竒等 撰御边汉文帝时太子家令晁错言守边备塞急务曰:「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邉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匃奴之地,积隂之处也,木皮三寸,氷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宻理,鸟兽毳毛,其性能【读曰耐,下同】寒。▯粤之地,少隂多阳,其人防理,鸟兽希毛,其性防暑。秦之戍卒不防其水土,戍者死扵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讁发之名曰讁戍。先发吏有讁及赘壻、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防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无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筭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刼而行之之敝也。匃奴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埶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匃奴鞍马为居,射猎为业,非有城郭田宅之归,不费屯集挽运之力。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匃奴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畮也。今使匃奴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絶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逺县才至,则敌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敌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逺方之卒守塞一嵗而更,不知匈奴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髙。城深堑具,蔺石布渠荅【蔺石,城上雷石也;渠荅,鐡蒺藜也】复为一城,其内城闲百五十歩,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虎落,外蕃也;若今时竹虎也。一説以竹篾相连遮落之也】先为屋室,具田器,廼募辠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廼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髙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増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乆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乆居危难之地。匃奴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敌不避死,非以徳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埶而心畏敌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逺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逺矣。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逺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隂阳之和,甞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剖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五百,帅名也。假音假借之假,大也】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识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政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絶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宣帝元康三年,先零遂与诸羗种豪二百余人解仇交质盟诅【▯人无大君长,而诸种豪逓相杀伐,故每有仇雠往来相报,今解仇交质者自相亲结,欲入汉为防也】上闻之,以问赵充国,对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埶不壹也。
译《左传》说:‘国家有闲暇时,趁此时明正政令刑法,即使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 战国时代,明正政令刑法,大国尚且知道畏惧,何况如今山东的草窃盗贼,难道会有不知道畏惧的吗?《历代名臣奏议》第三百十九卷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第三百二十卷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御边 汉文帝时,太子家令晁错谈论守边备塞的紧急事务说:‘臣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沿岸修筑塞墙;向南攻打扬越,设置戍卒。它发动军队攻打胡、越,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地、救济百姓死亡,而是贪婪暴戾,想扩大疆土。所以功业还没有建立,天下就已经乱了。况且发动军队却不知道敌我形势,交战就会被敌人擒获,驻屯就会使士卒不断积聚而死。匈奴的土地,是阴寒积聚的地方;树木的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吃肉喝酪。他们的皮肤纹理紧密,鸟兽的羽毛浓密,天性能够耐寒。扬越之地阴气少而阳气多,当地人的皮肤纹理疏松,鸟兽羽毛稀少,天性能够耐暑。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守边的人死在边地,运送物资的人在道路上疲惫困顿。秦民看见被征发,就像走向刑场,于是以谪发的名义征发他们,称为谪戍。先征发有罪被谪的官吏、赘婿、商人,后来又征发曾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有市籍的人,最后进入里巷抽取左边的百姓征发他们。不顺从出发的人,内心深深怨恨,产生背叛之心。百姓守城作战直到死亡而不投降逃跑,都是用这种办法造成的。所以作战胜利、守备坚固,就有授爵的赏赐;攻下城池、屠灭城邑,就能取得财物俘虏来使家室富足。所以能够使他们的部众冒着箭石,奔赴沸水烈火,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一样。如今秦朝征发士卒,有万死的祸害,却没有一铢一两的报偿;为国战死以后,连一算的免役补偿也得不到。天下人明明知道灾祸猛烈地牵连到自己。’陈胜行戍到大泽乡,首先为天下倡乱,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跟随他,是秦朝用威势胁迫征发百姓所造成的弊病。匈奴衣食所依靠的产业不固定在土地上,他们的形势容易扰乱边境。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匈奴以鞍马为居所,以射猎为职业,没有城郭田宅可以归守,不耗费屯集和转运的力量。遇到美草甘水就停留,草吃尽、水喝完就迁移。由此看来,往来迁徙,时来时去,是匈奴的生计;这正是中原百姓离开南亩农田的原因。如今假如让匈奴多处转牧行猎在塞下,有时正对着燕、代,有时正对着上郡、北地、陇西,来窥伺防备边塞的士卒。士卒少,他们就入侵;陛下不救援,边民就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心;救援时少量征发则不足,多量征发而从远县赶到,敌人又已经离去,聚集军队而不解散,费用非常大;解散军队,敌人又会再次入侵。这样连年下去,中原就会贫困,百姓也不得安宁。’陛下幸而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卒来治理边塞,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让远方的士卒守塞一年轮换,不如选择长久居住的人,让他们带着家室耕田,同时加以防备,这样更加便利而且防守更高明。城墙要深,壕沟要完备;布置擂石、渠答〔擂石,是城上的滚石;渠答,是铁制蒺藜〕;再修筑一座城,内城之间相隔一百五十步;在险要之处和通行河川的道路上,酌情设置城邑,每处不低于一千户。城外周围设置虎落〔虎落,是外部藩篱,像如今的竹篱;另一种说法是用竹篾相连遮拦〕;先修建房屋,备好田器,然后招募罪人和已免除徒刑、但仍须服劳役的人,让他们居住在那里。不足的,再招募以成年奴婢赎罪的人,以及愿意输送奴婢来求授爵的人。不足的,再招募百姓中愿意前往的人,全部赐予高爵,免除他们家中的赋役,发给冬夏衣服和廪食,直到能够自给为止。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使自己的爵位逐步升至卿。丧失丈夫或妻子的人,由县官购买并配给他们。人情若没有相当的匹配条件,就不能长久安居当地。塞下百姓所得禄利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险艰苦之地。匈奴入侵驱掠人口,若能阻止并夺回被驱掠的人,就把一半财物给他;县官负责赎回本地百姓。这样一来,乡里之间相互救助,奔赴抗敌而不躲避死亡,并不是为了感恩君上,而是想保全亲戚、获得财利。这与东方那些不熟悉地势、内心畏惧敌人的戍卒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陛下在位之时迁徙百姓充实边塞,使远方免除屯戍之事,塞下百姓父子相互保全,没有被敌虏掳走的忧患,利益施及后世,声名显为圣明;这和秦朝驱使怨恨百姓的做法相距很远。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晁错又说:陛下幸而招募百姓相互迁徙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更加减少,运输供给的费用更加减少,这是极大的恩惠。下面的官吏如果确实能够承受并落实厚恩,奉行明确的法令,抚恤迁徙者中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壮士,调和团结他们的心而不侵扰刻剥,使先到的人安居快乐、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百姓就会相互招募并乐意前往。臣听说,古代迁徙远方百姓来充实空虚之地,要考察那里阴阳是否调和,尝试水泉的滋味,审察土地是否适宜,观察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村邑、修立城池,规划里巷、分划住宅,开通耕田的道路,整治阡陌的界限;先修建住宅,每座有一堂两内,关好门户,在里面放置器物。百姓到来就有居所,劳作就有器具可用,这就是百姓容易离开故乡、乐意前往新邑的原因。还要设置医生、巫祝,以救治疾病、修整祭祀;男女到了年龄可以婚配,生者死者相互抚恤,坟墓相互依从;种植树木、畜养牲畜使其成长,房屋完备安稳。这些就是使百姓乐于居住当地、产生长期定居之心的办法。臣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是为了防备敌人:五家编为一伍,伍设伍长;十个伍长辖一里,里设假士;四里编为一连,连设假五百【五百,是统帅的名称。“假”音同“假借”的“假”,意为大】;十连编为一邑,邑设假候。各级长官都选择本邑贤能有才之人,要求他们熟悉地形、了解民情;平时教百姓练习射箭,出战时教百姓应敌。因此,基层的卒伍在内部形成,外部的军政就能安定;使他们长期训练而形成习惯,不要让他们迁徙。幼年时一同游玩,长大后一同办事;夜战时能凭声音互相辨认,就足以相互救援;昼战时能彼此看见,就足以相互识别;彼此亲爱之情深厚,足以为对方赴死。这样再用厚赏来鼓励、用重罚来威慑,那么将士就会勇往直前,死而不退了。迁徙来的百姓,如果不是壮健而有才力,不过白白耗费衣粮,不能任用;即使有才力,若没有贤良的官吏,也仍然不会有功效。陛下既已同匈奴断绝关系,不与其和亲,臣私下料想,他们将在冬季南下。一旦大规模整治边防,恐怕会造成终身创伤。想要树立威势,应从秋季草木折胶时开始;敌人来了却不能使其陷入困境,反而让它得势退去,后来就不容易使它服从了。愚臣没有见识,只有请陛下明察。宣帝元康三年,先零同各羌族首领二百多人解除仇怨,互相交换人质,订立盟誓【羌人没有统一的大首领,各部首领相互攻杀,所以有仇便往来报复。如今解除仇怨、交换人质,是彼此亲近结盟,想要归附汉朝作为防备】。皇上听说后,拿这件事询问赵充国。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各部自有首领,彼此屡相攻击,势力不能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