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七十四
』故楚礼申公,学士鋭精;汉隆卓茂,搢绅竞慕。臣以为博士者,道之渊薮,六艺所宗,宜随学行优劣,待以不次之位,敦崇道教,以劝学者。于化为▯,帝纳之。」唐太宗贞观二年,帝谓侍臣曰:“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理。今所任用,必须以徳行学识为夲。”谏议大夫王珪曰:“人臣若无学业,不能识前言徃行,岂堪大任?汉宣帝时,有诈称卫太子聚观者数万人,众皆致惑。隽不疑断以蒯聩之事,宣帝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古义者,此则固非刀笔俗吏所可比拟。’”太宗曰:“信如卿言。”太宗又谓中书令岑文夲曰:「夫人虽禀定性,必须博学以成其道。亦犹蜃性含水,待月光而水垂;木性懐火,待燧动而焰发。人性含灵,待学成而为美。是以苏秦刺股,董生垂帷。不勤道艺,则其名不立。」文夲曰:「夫人性相近,情则迁移,必须以学饰情,以成其性。礼云:『玉不琢,不成噐;人不学,不知道。』所以古人勤于学问,谓之懿德。」懿宗咸通中,著作郎皮日休上防曰:「臣闻圣人之道,不过求用。用于生前,则一时可知也;用于死后,则百世可知也。故孔子之封赏,自汉至隋,其爵不过乎公侯;至于吾唐,乃策王号。七十子之爵命,自汉至隋,或卿大夫;至于吾唐,乃封公侯。曽参之孝道,动天地,感鬼神,自汉至隋不过乎诸子;至于吾唐,乃旌入十哲。噫!天地久否忽泰,则平;日月久昏忽开,则明;雷霆久息忽震,则惊;云雾久郁忽廓,则清。仲尼之道否于周秦而昏于汉魏,息于晋宋而郁于陈隋,遇于吾唐,万世之愤,一朝而释。傥死者可作,其志可知也。」「今有人身行圣人道,口吐圣人言,行如顔闵、文若、防夏,死不得配食于夫子之侧,愚又不知尊先圣之道也。夫孟子、荀卿翼传孔道,以至于文中子。文中子之末,降及贞观、开元,其传者醨,其继者浅。或引刑名以为文防,援从横以为理,或作词赋以为雅。文中子之道,旷百祀而得室,授者惟昌黎文公之蹴杨墨于不毛之地,蹂释老于无人之境,故得孔道巍然而自正。」「夫今之文人,千百士之作,释其卷,观其词,无不裨造化,补时政,繄公之力也。公之文曰:『仆自度,若世无孔子,仆不当在弟子之列。设使公生孔子之世,公未必不在四科焉。』国家以二十贤者代用其书,垂于国胄,并配享于孔圣庙堂者,其为典礼也,大矣,美矣。苟以代用其书,不能以释圣人之辞,笺圣人之义,况有身行其道,口传其文,吾唐已来,一人而已,不得。」在二十一贤之列,则未见其典礼为备,伏请命有司定其配享之位,则自兹已后,天下以文化未必不由夫是也。
译子说:‘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所以楚国礼遇申公,学士锐意精进;汉代尊崇卓茂,士大夫争相仰慕。臣认为博士是道的渊薮,是六艺所宗,应根据学行优劣,给予不次之位,敦崇道教,以劝学者。这样对教化是宏大的。”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唐太宗贞观二年,皇帝对侍臣说:“治理政事的关键,只在于得到人才。任用不合其才的人,必然难以达到治理。如今任用官员,必须以德行、学识为根本。”谏议大夫王珪说:“臣下若没有学业,不能认识前人的言论和往事,哪里能担当重任?汉宣帝时,有人诈称卫太子,聚集观看者数万人,众人都被迷惑。隽不疑根据蒯聩的事情断定他是假的,宣帝说:‘公卿大臣,应当任用通经术、明古义的人;这本来不是执掌文书的俗吏所能相比的。’”太宗说:“确实如卿所说。” 太宗又对中书令岑文本说:“人虽禀有一定本性,必须博学才能成就道业。也如蜃的本性含水,要等待月光才会垂水;木的本性含火,要等待燧石发动才会出焰。人的本性含有灵性,要等待学习完成才成为美善之人。因此苏秦刺股,董仲舒垂帷读书。不勤勉于道艺,名声就不能建立。”岑文本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情性却会迁移,必须用学习修饰情性,以成就其本性。《礼》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所以古人勤于学问,称为懿德。”懿宗咸通年间,著作郎皮日休上奏说:“臣听说,圣人之道不过在于求得施用。生前施用,一时便可知;死后施用,百世便可知。所以孔子的封赏,从汉到隋,爵位不过公侯;到我唐,才追尊王号。七十弟子的爵命,从汉到隋有时只是卿大夫;到我唐,才封公侯。曾参的孝道感动天地、感应鬼神,从汉到隋不过列于诸子;到我唐,才表彰并列入十哲。唉!天地久闭而忽然通泰,便会平;日月久暗而忽然开朗,便会明。” “雷霆久息而忽然震动,便会令人惊惧;云雾久郁而忽然廓清,便会清明。仲尼之道在周秦时闭塞,在汉魏时昏暗,在晋宋时止息,在陈隋时郁结;到了我唐,万世的愤懑一朝释放。假如死者能够复生,他们的志向也可以知道。”“如今有人身行圣人之道,口说圣人之言,行为如颜闵、文若、卜夏,死后却不得在孔子身旁配享,我实在不知道这是怎样尊崇先圣之道。孟子、荀卿辅翼传述孔道,直到文中子。文中子以后,降及贞观、开元,传承者日渐浅薄,继承者也浅陋。有的以刑名为文章,有的以纵横为义理,有的作词赋为雅。文中子之道,隔了许多代才得到传承;传授者只有昌黎文公韩愈,他把杨墨斥逐到荒僻之地,把释老践踏到无人之境,所以孔道巍然而自正。”“如今文人千百人的作品,放下书卷观察其文辞,没有不补益造化、补助时政的,这都是韩公之力。韩公文章说:‘我自量,若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列在弟子之中;假使韩公生于孔子时代,未必不在四科之中。’国家以二十一贤代用其书,传于国胄,并配享孔圣庙堂,作为典礼,实在宏大而美好。” “如果代用他的书尚且不能解释圣人之辞、笺释圣人之义,何况亲身实行圣人之道、口传圣人文章的人,我唐以来只有一人,却不能列入二十一贤之中,那么这项典礼就还不完备。伏请命令有关官员确定他的配享位置,那么从今以后,天下的文化教化未必不会由此而兴
后周太祖广顺二年,帝谒孔子祠,将拜,左右曰:“孔子陪臣也,不当以天子拜之。”帝曰:“孔子,百世帝王之师,敢不敬乎?”遂拜之。
译。” 后周太祖广顺二年,皇帝拜谒孔子祠,将要行拜礼时,左右说:“孔子是陪臣,不应当接受天子拜礼。”皇帝说:“孔子是百世帝王之师,怎敢不敬?”于是拜谒行礼。
宋真宗尝谓谏议大夫陈彭年曰:「儒术污隆,其应实大。国家崇替,何莫由斯?故秦衰则经籍道息,汉盛则学校兴行。其后命歴迭改,而风教一揆。有唐文物最盛,朱梁而下,王风寖防。太祖太宗丕变弊俗,崇尚斯文。朕获绍先业,谨遵圣训,礼乐交举,儒术化成,实二后垂裕之所致也。人君之难,由乎听受;臣之不易,在乎忠直。其君以寛大接下,臣以诚明奉上,君臣之心,皆归于正直道而行至公相遇,此天下之达理,先王之成宪,犹指诸掌,孰谓难哉?」彭年对曰:「陛下圣言精诣,足使天下知训。伏愿躬演睿思,着之篇翰。」真宗为制《崇儒术为君难为臣不易二论》示之,彭年复请示辅臣刻石国子监焉。仁宗天圣八年,直集贤院谢绛乞开内馆,恢景徳之制,防曰:“臣闻唐室丽正史官之局,并在大明、华清宫内。太宗肇造三馆,更立秘阁于升龙门左,亲飞白题额,作賛刻石于阁下。景徳中,图书寖广大,延天下英俊之士,乃益以内帑、西库。二圣因数临幸,亲加劳问,逓宿广内,有不时之召。人人力道术究艺文,知天子尊礼甚勤,而名臣髙位繇此其选也。往者延燔之后,简编畧尽,访求典籍,是正疑文,而笔工坌集。有司引两省故事,别创外馆,以从缮冩考校之便。然直舎卑喧,民櫩丛接,太官、卫尉供拟滋削,非先朝所以隆儒育才之本意。陛下未尝迂翠盖,降玉趾,寥寥册府,不闻舆马之音,旷有日矣。议者以谓慕道不笃于古,待士少损于前,士无延访之勤,而因循相尚,不自激发,文雅渐弊,窃为圣时惜也。愿开内馆,以恢景徳之制。”至和二年,太常愽士祖无择上奏曰:「臣伏见至圣文宣王四十七代孙孔宗愿袭封文宣公,乃是其人未死已赐諡矣。臣切观前史,孔子之后袭封者众,在汉、魏则曰褒成、褒圣、宗圣,在晋、宋曰奉圣,后魏曰崇圣,北齐曰恭圣,后周及隋封以邹国。唐初曰褒圣,或为君,或为侯,为公为大夫,使奉祭祀。唯汉平帝追諡孔子为褒成宣尼公,遂以均为褒成君。至唐开元二十七年,追諡为文宣王,又以其后为文宣公。是皆以祖之美諡而加后嗣,生而諡之,不经甚矣。欲乞明诏有司,详求古训,或封以小国,或取尊儒褒圣之义,别定美号,加以封爵,着于令式,使千古之下无以加于我朝之盛典也。」神宗熈宁七年,判国子监常秩等上奏曰:「切惟孔子之道,万世帝王所宜师法。歴代之主,虽知慕其名,而不能行其道;虽尝崇其号,而不能尽其实。今陛下发明经术,陶成天下之士;至于作新百度,又未甞不推原其意,可谓能行孔子之道矣。然其爵号犹袭唐制。臣等闻,皇以道,帝以徳若孔子,可谓道徳之至者也。宜因盛时追諡帝号,以尽圣人之实,以称尊崇之意。其冕服祠事,乞下有司详定制度。」又言:「孔子之后,能明圣人之道者,莫如孟轲、▯雄。而歴世以来,未尝加以爵号,又不载之祀典。欲乞于孔子庙庭建立像貎加以爵号,嵗时从祀,以称陛下崇尚儒术之意。」帝诏两制与国子监礼院官详定以闻。于是翰林学士元绛等上言曰:「▯详自生民以来,莫盛孔子。虽当时无位,不得以有行,然其载之后世者,上自天子,下逮黔首,莫不师用其道,则其徳业盛大,不待论之而后着也。中间有唐,虽尝加以王号,在于后世,尚为臣爵,诚不足以仰称先圣道徳之实。欲乞依国子监所请,尊加帝号,委得允当。所有冕服祠祭等,乞下有司别详定制度。孟轲、▯雄出于孔子之后,能明其道,以辟邪説其于后世诚为有功。各乞封以公爵,欲并依国子监所请。孔子旧号有所未尽,乞别赐改諡时判太常寺李清臣奏曰:「臣伏准批送下判国子监常秩等劄子奏为乞追諡孔子帝号及乞于孔子庙庭建立孟轲、▯雄像貌,加以爵号,嵗时从祀等事,送臣等详议者。臣闻,尧舜用道以治天下,孔子明道以传后世。尧舜君也,孔子臣也,同为圣人,道德同也。尧舜圣人也,孔子亦圣人也,而或为君师,位号不必同也。故道徳存于人,而所归常同;位号受于天,而所遭常异。此事理之固然而名分之所不能齐也。然则孔子虽无位,岂害孔子之圣哉?
译宋真宗曾对谏议大夫陈彭年说:“儒术兴衰,其应验确实重大。国家兴衰,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所以秦衰则经籍道术衰息,汉盛则学校兴行。后来帝号屡改,而风教始终同一。唐代文物最盛,朱梁以后王风渐衰。太祖、太宗大大改变弊俗,崇尚斯文。朕有幸承继先业,谨遵圣训,礼乐并举,儒术化成,实在是二位先帝留下宽裕基业的结果。人君的困难在于听受,臣下的不易在于忠直。君以宽大接下,臣以诚明奉上,君臣之心皆归正直,以正道行事,以至公相遇,这是天下通理、先王成宪,犹如指掌,谁说困难呢?”陈彭年回答:“陛下圣言精深,足以使天下知所训诫。伏愿陛下亲自推演睿思,写成篇章。”真宗于是作《崇儒术为君难为臣不易二论》给他看,陈彭年又请示辅臣,刻石立于国子监。仁宗天圣八年,直集贤院谢绛请求开放内馆,恢复景德年间制度,上奏说:“臣听说唐代丽正书院史官之局,都在大明宫、华清宫内。太宗开始建立三馆,又在升龙门左侧设置秘阁,亲自用飞白书题额,并作赞刻石于阁下。景德年间,图书逐渐增多,于是又增加内帑、西库的藏书。二圣多次临幸,亲自慰劳询问,轮流在广内值宿,有不时召见。人人努力探究道术、研习艺文,知道天子尊礼士人十分勤勉,名臣高位也由此选出。过去延燔之后,书籍几乎全被烧尽,朝廷访求典籍、校正疑文,笔工因此聚集。有司援引两省旧例,另创外馆,以便缮写考校。但值舍低矮喧闹,民居屋檐丛杂相接,太官、卫尉供给日益削减,并非先朝隆儒育才的本意。陛下未曾驾临内馆,寥寥册府,已经很久听不到车马声了。议者认为,陛下慕道不如古人笃厚,待士比从前有所减损;士人没有受到延请访问的勤勉,因循相尚,不自激发,文雅渐弊,臣私下为圣时惋惜。愿开放内馆,以恢复景德制度。” 至和二年,太常博士祖无择上奏说:“臣看见,至圣文宣王第四十七代孙孔宗愿承袭文宣公,这就是人在未死之前已经赐给谥号。臣考察前史,孔子之后承袭封爵者很多:汉魏称褒成、褒圣、宗圣,晋宋称奉圣,后魏称崇圣,北齐称恭圣,后周及隋封为邹国。唐初称褒圣,有时为君,有时为侯、为公、为大夫,使其奉祀。只有汉平帝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于是把后代封为褒成君。唐开元二十七年,追谥为文宣王,又以其后为文宣公。这些都是把祖先的美谥加给后嗣,生前便赐谥,实在不合经义。请诏令有关官员详求古训,或封以小国,或取尊儒褒圣之义,另定美号,加以封爵,写入令式,使千古以后无以超过我朝盛典。” 神宗熙宁七年,判国子监常秩等上奏说:“孔子之道,是万世帝王都应师法的。历代君主虽知仰慕其名,却不能实行其道;虽曾崇尚其号,却不能尽合其实。今陛下阐明经术,陶成天下之士;至于更新百般制度,也未尝不推究其本意,可以说能行孔子之道。然而爵号仍沿唐制。臣等听说,皇以道,帝以德;孔子可谓道德之至。应趁盛时追谥帝号,以尽圣人之实,符合尊崇之意。冕服、祠事,请下有司详定制度。”又说:“孔子之后,能明圣人之道的,没有超过孟轲、扬雄。历代以来却未曾加爵号,也不载祀典。请在孔庙建立像貌,加以爵号,按时从祀,以符合陛下崇尚儒术之意。”皇帝诏两制、国子监、礼院官详定上报。于是翰林学士元绛等上言:“自有人以来,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虽当时无位,不能凭地位施行,但流传后世,上至天子,下至黔首,无不师法其道;德业盛大,不待议论便已彰明。” “唐代虽曾加王号,在后世仍只是臣下爵位,确实不足以仰称先圣道德之实。请依国子监所请,尊加帝号,实为允当。冕服、祠祭等,请下有司另定制度。孟轲、扬雄出于孔子之后,能明其道,辟除邪说,对后世确实有功。请各封公爵,并依国子监所请。孔子旧号尚有未尽,请另赐改谥。”当时判太常寺李清臣奏说:“臣奉准批示,接到判国子监常秩等奏札,所请追谥孔子帝号及在孔庙建立孟轲、扬雄像貌、加爵号、按时从祀等事,交臣等详议。臣听说,尧舜用道治天下,孔子明道传后世。尧舜为君,孔子为臣,同为圣人,道德相同。尧舜是圣人,孔子也是圣人;有的为君师,位号却不必相同。因此道德存于人,归宿常同;位号受于天,遭遇常异。这是事理固然,也是名分不能齐同之处。孔子虽无帝位,难道妨害其为圣吗?”
故歴代尊之,庙貌荐奠,服被衮冕弟子侍,配自天子以下,皆北靣师事之,或封其子孙,世世不絶。今陛下以不世出之聪明,有尧舜之位,而用孔子之道徳,以制作法度,养育天下,其于二三圣人之业,可谓兼之矣。而左右之臣推原道之所自,建画大义,谓宜追諡孔子而帝之,意义甚美。然臣愚惓惓,切有未同者。昔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之所不与,今无位而帝之,虑非先圣之本意。且孔氏虽圣,异姓也。究考古今,自非推五岳之天神,及追諡祖宗之同体,而以异姓为帝号,于故事亡有。若以之显号,发策动观听于天下,臣诚以为未安也。陛下若深采儒老从官尊广道德之意,折衷其论,发自圣断,特诏有司,升先圣释奠为大祀,使列于郊庙日月天神之次,礼乐祠事皆増而大之。及封爵孟轲、▯雄,赐諡立像,侑坐配食,卓然异于武成之祀,亦足以示陛下兴儒隆师、修德明道之大防。臣愚职为礼官,获奉明诏,使得预兹议,不敢回隠所见,以苟免违异之罪。惟圣神裁幸。元丰七年,雄州防御推官、知秀州崇德县事、充州学教授陆长愈上奏曰:臣窃闻朝廷近降敕命,追封孟轲为邹国公。长愈幸防推择,备数外学,以督州徒,遭遇圣世,崇向儒术,推原道德,发明之由,以孟氏为有功于圣人,特加爵号,不惟锡土封贲庙祠而已,将使天下学者知所尊尚,而不失其指归,此当今甚盛之举,往者之所未甞及也。天下幸甚。然长愈犹有管见,伏覩每嵗春秋释奠于先圣至圣文宣王,以先师兖国公顔子配享,近制十哲皆得分献。长愈切以谓朝廷既封孟轲为邹国公,则亦宜从祀。盖爵位既加,礼数必异,跻之于先师则为已隆,班之于十哲则为已杀,惟与顔子并配为得其宜。至于序坐,则非长愈所敢议也。孔子之得顔回,则回也见而知之;孟轲之学孔子,则轲也闻而知之。见而知之而为圣。人之亚闻而知之,而为圣人之徒,其时虽殊,其道则一,此长愈所以谓并配为得其宜也。论其知觉之先后,居世之近逺,则门人为亲,而顔必处孟上,以其闻先圣之道,距杨墨之言,后世为有功,而孟不在顔下,此长愈所以谓序坐则非所敢议者也。欲乞今后春秋释奠,并以兖邹二公配享,帝诏太常寺定夺。本寺看详,以谓先圣文宣王,先师顔子配享,以次从祀,皆其门弟子也。孟子之道固当尊礼,然于孔子异代,难与顔子并行配享。于是礼部侍郎林希奏曰:「臣伏见古者配享及从祀,但取着徳立功,其道有以相成者,不必皆用同时之人。如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先农之祠则以后稷配,农勾芒为少昊氏之子,祝融为髙辛氏之子。今春秋之祭,则勾芒配伏羲,祝融配大庭,迎气之日又为之从祀,是异代之人得为配享,明矣。唐贞观二十一年,诏以伏胜、髙堂生、杜预、范寗之徒二十一贤,与顔子俱配享孔子庙堂,至今犹为从祀。孟子于孔圣之门,当在顔子之列,至于荀况、▯雄、韩愈,皆发明先圣之道,有益学者,久未配享,诚为阙典。伏请自今春秋释奠,以邹国公孟子配享文宣王,设位于兖国公之次,所有荀况、▯雄、韩愈,并以世次先后从祀于左丘明等二十一贤之间,所贵上称圣朝褒崇儒贤,备脩祀典之意。」哲宗元祐元年,翰林学士范百禄乞循祖宗故事视学状曰:「臣伏惟二圣临御以来,朝廷清明,海内乂安,邉隅弭兵革之灾,田里无狗吠之警,耄老倪稚,咸乐其生,德之休明,治古何逺?原其所以,诚由举措施设,率循祖宗典故而然。人无智愚,莫不共知。此説丰功美实,何可殚陈?独有视学之行,缺而未举。臣伏见太祖皇帝建隆元年正月、二月,四年四月;太宗皇帝端拱元年八月,淳化五年十一月;真宗皇帝咸平二年七月,皆幸国子监。仁宗皇帝天圣二年八月,幸国子监,谒文宣王,召从臣升讲堂,令直讲马▯符说《论语》一篇,赐龟符三品服。恭惟祖宗隆儒师古,躬化天下之意如此。今陛下天纵将圣,日进于道,光明缉熈,体合自然,圣学之积,可谓勤而不倦矣。然方领矩歩之士,挟书观光者,四方万里,竭蹷而来,逰于京师,分处庠序,未甞一闻銮舆之音,而望属车之尘。意者陛下専事讲筵,防心经史,而祖宗以来至天圣故事,犹有未遑暇者乎?臣愚伏望陛下特诏有司,检举祖宗视学故事,以待万机之暇,而赐临观焉。令耆儒博士,横经进説,以示天下文明之化,岂不盛哉?伏惟圣慈留察,恕其狂僭,天下幸甚。」
译“所以历代尊崇孔子,建庙塑像,荐奠祭祀,穿衮服戴冕冠,弟子侍立;从天子以下都面北以师礼事之,有的封其子孙,世代不绝。如今陛下有不世出的聪明,有尧舜之位,又用孔子道德制定法度、养育天下,对于几位圣人的事业,可以说兼而有之。左右之臣推究道的源流,建立大义,认为应追谥孔子为帝,意义甚美。但臣愚昧诚恳,确有不同。昔日子路想使门人为臣,孔子不赞同;如今孔子无位而尊为帝,恐怕不是先圣本意。且孔氏虽圣,终属异姓。考察古今,除五岳天神及追谥同体祖宗外,以异姓为帝号,旧例从无。若用此显号发动天下观听,臣实以为不安。陛下若采纳儒老从官尊崇、扩大圣人道德之意,折中其论,发自圣断,特诏有司,将先圣释奠升为大祀,使列于郊庙、日月、天神之次,礼乐祠事都增加扩大。又封孟轲、扬雄,赐谥立像,侑坐配食,显然不同于武成之祀,也足以表示陛下兴儒隆师、修德明道的宏大方略。” 臣愚昧而任礼官,有幸奉明诏参与此议,不敢回避隐瞒所见,以苟免意见不同之罪,惟愿圣明裁断。元丰七年,雄州防御推官、知秀州崇德县事、充州学教授陆长愈上奏说:臣私下听闻朝廷近来下敕,追封孟轲为邹国公。长愈有幸被选任,充任外学官,督导州学学生,适逢圣明时代,崇尚儒术,推究道德,阐明其源流,认为孟氏有功于圣人,特加爵号,不只是赐土、封饰庙祠而已,而是要使天下学者知道所尊所尚而不失归宿,这是当今盛举,前代未曾达到,天下幸甚。可是长愈还有管见:臣看见每年春秋在先圣至圣文宣王处举行释奠,以先师兖国公颜子配享,近制十哲都得分献。长愈认为,朝廷既封孟轲为邹国公,也应当从祀。爵位既已提高,礼数必应不同;列于先师则过于隆重,列于十哲则又太轻,只有与颜子并列配享才合宜。至于座次,非长愈敢于议论。孔子得到颜回,是因为颜回一见便能知晓。”}], 孟轲学习孔子的学说,孔子是通过听闻而知圣道的;有的人则通过亲见而知圣道,因而成为圣人。人的资质有高下,有的通过听闻而知圣道,成为圣人的门徒;虽然时代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这就是韩愈所说将孟轲与颜回并列配享是适宜的原因。若论知觉有先后,处世有远近,那么孔子的门徒更为亲近,颜回一定应当排在孟轲之上,因为他亲闻先圣之道,抵御杨朱、墨子的学说,对后世有功;但孟轲也不在颜回之下。这就是韩愈所说排列坐次不是自己敢于议论的事。于是请求今后春秋释奠时,也以兖国公颜回、邹国公孟轲配享。皇帝诏令太常寺裁定。太常寺详细审议后认为:先圣文宣王孔子,以先师颜子配享,其余按次从祀,都是孔子的弟子。孟子的道固然应当尊崇,但他与孔子处于不同世代,难以同颜子一起正式配享。于是礼部侍郎林希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古代配享和从祀,只取有显著德行、建立功业,并且其道能够相互补益的人,并不一定都要用同时代的人。例如蜡祭,以先啬为主祭而祭祀司啬;先农之祠以先祖后稷配享;农官勾芒是少昊氏的儿子,祝融是高辛氏的儿子。如今春秋祭祀时,勾芒配伏羲,祝融配大庭氏;迎气之日又让他们从祀,这就明确说明不同时代的人也可以配享。” 唐太宗贞观二十一年,诏令把伏胜、高堂生、杜预、范宁等二十一位贤人,同颜子一起配享孔子庙堂,直到今天仍列为从祀。孟子在孔子门徒中,本应列在颜子一等;至于荀况、扬雄、韩愈,都阐明了先圣之道,对后世学者有益,长期没有配享,实在是礼典的缺失。谨请求从今以后春秋释奠,以邹国公孟子配享文宣王,设置神位在兖国公颜子的次位;荀况、扬雄、韩愈,也按照世代先后,列在左丘明等二十一贤之间从祀。这样才足以符合圣朝褒奖、尊崇儒贤和完备修整祭祀典制的本意。” 哲宗元祐元年,翰林学士范百禄请求遵循祖宗旧例,举行视学礼,上奏说:“臣恭敬思量,自二位圣主临朝以来,朝廷清明,天下安定,边疆消除了兵革之灾,田野乡里没有狗吠示警之患,老人、幼儿都安享其生;德政如此美盛,距离古代的太平之治还能有多远?推究其所以如此,实在是因为各项举措和设施大都遵循祖宗典故。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没有谁不知道这一点。这些丰功美德,哪里能够全部陈述?唯独视学一事,尚有缺漏而未举行。臣恭敬地看到,太祖皇帝建隆元年正月、二月,建隆四年四月;太宗皇帝端拱元年八月、淳化五年十一月;真宗皇帝咸平二年七月,都曾亲临国子监。仁宗皇帝天圣二年八月亲临国子监,拜谒文宣王,召侍从大臣登上讲堂,命直讲马龟符讲说《论语》一篇,并赐给马龟符三品官服。恭敬想来,祖宗尊崇儒学、师法古人,亲自教化天下的用意,就是如此。如今陛下天性高明,几乎可称圣人,每日都在进于道,德业光明而盛大,合乎自然;圣学的积累,可以说勤勉而不知疲倦了。然而,那些遵循规矩、步履端正、携带书籍来京观光的士人,从四方万里之地跋涉而来,游学京师,分住在各级学校,却从未听到一次皇帝车驾的声音,也没有见过随从车舆扬起的尘土。” 难道是陛下专心于经筵讲学,防守心志、研究经史,以至于祖宗以来直到天圣年间的旧例,还有来不及顾及的吗?臣愚昧地希望陛下特意诏令有关部门,查考并举行祖宗视学的旧例,等到政务稍有空闲时,亲临察看。让年高德劭的儒者和博士执经讲说,以此向天下显示文明教化,岂不是盛大的好事吗?恭请圣上慈悲留意察看,宽恕臣狂妄僭越,天下人将十分幸运。”
二年,崇政殿説书程頥上奏曰:「臣近言迩英讲读渐热,乞移就寛凉处。贴黄称:如别无穏便处所,只乞就崇政殿或延和殿。窃闻给事中顾临有言,以延和讲读为不可。臣夲谓迩英热,恐于圣体非宜。今闻修展迩英,苟得寛凉,则臣志愿遂矣。于临之言,在臣自不必恤,然有所甚害,不得不为陛下辩之。若临之止于移惑太皇太后圣意,臣官非谏诤,不辩尚可也。今以临言为是,则误主上知见,臣职当辅导,安得不辩?臣谓自古国家所患,无大于在位者不学。在位者不学,则人主不得闻大道,朝廷不得致善治。不闻道,则浅俗之论易入,仁义之言难进。人君功徳髙下一系于此。臣非敢以防言恱陛下。窃闻陛下博覧前史,请陛下歴观简策,前世母后临朝,有不壊纪纲者乎?以至公为心,孜孜为治,为英主之事,如陛下者乎?此陛下所自知也。陛下有简防所无之盛徳,则天下亦望陛下为简策所无之功业,不止维持嵗月,俟人主长大而已。盖望陛下致海内于治安,诒孙谋于久大。诒谋致治之道,当使圣徳日跻,善功日新。进徳在于求道,图治莫如稽古。道必询于有道之士,古必访诸稽古之人。若夫世俗浅士,以守道为迂,以稽古为泥,适足惑乱人主之听。近年以来,士风益衰,志趣汚下,议论鄙浅,髙识逺见之士,益习以成风矣。此风不革,臣以为非兴隆之道,乃陵替之势也。大率浅俗之人,以顺从为爱君,以卑抑为尊主,以随俗为知变,以习非为守常。此今日之大患也。茍如是者众,则人君虽有髙世之见,岂能独任哉?臣不知进道徳之言,足以増益圣徳者有防,而损陛下之逺图,移陛下之逺意,则有矣。如頋临之言是也。臣料临之心,不过以讲官不可坐于殿上,以尊君为説尔。夫殿上讲説义理之意,古昔所常行也。臣不暇逺引,只以夲朝故事言之。」太祖皇帝召王昭素讲《易》,真宗令崔頥正讲书,邢昺讲《春秋》,皆在殿上。当时仍是坐讲、立讲之仪,只始于明肃太后之意。此乃祖宗尊儒重道之盛美,岂独子孙当以为法?万世帝王所当法也。而临以为非。临谓讲官不可坐殿上,则昭素布衣之士,其不可更甚矣。迩英讲读只自仁宗时亦▯便尔,非是避殿上也。若避殿上,则不应置崇政説书之职。虽以殿名设职,不必须在本殿説书,然亦不肯于不可讲说之处置説书官也。臣每进説,未尝不规劝主上以祖宗美事为法。如临之意,则是禁止主上不得复为优礼昭素之事,及有崇政设职之意。祖宗美事而使主上独不得为,若主上信以为然,所损岂不甚大?殿上説书亦是常事,人主崇儒之道,甚有重于此者。臣今口未敢言,然中心惟欲辅养主上重道之心,如前代明王光辉史册,不止此一事而已。临之见与臣之心,何其异也?且讲经与饮宴,孰重?真宗、仁宗时皆宴讲读官于崇政殿,从来侍宴者皆在殿上,而讲经独不得在殿上,臣未谕其义也。临之意必曰:“彼一时之事尔,曰常则不可。”夫于义茍当,曰常何害?义或不可,一时亦不可也。臣始言之,执政大臣未以为非也。及临一言,则是而从之。以臣度之,以临之言为是者,亦或有之。若谓四五大臣皆以为是,则必不然。盖非难知之事,不应四五人所见皆如是也。特以陛下信临之言,而又廹于尊君之意,故不敢言尔。恐非以道事君之义。今世俗之人能为尊君之言,而不知尊君之道。君唯道徳益髙则益尊,若位势则崇髙极矣,尊严至矣,不可复加也。过礼则非礼,强尊而不尊。汉明帝于桓荣亲自执业,可谓谦屈也。周宣帝自比上帝,羣臣斋戒清身数日方得朝,可谓自尊矣。然以理观之,汉眀帝贤明之君,百世所尊也。周宣帝昏乱之主,百世所贱也。如临之见,则必以桓荣为不能尊君,以周宣之臣为能尊君矣。不知道之人益进,不合理之言日闻。虽人主圣明,习熟见闻,亦恐不能无损。尔后世功业益卑,先王粹美之道不复见于世者,正由浅俗之论易信而得行尔。夫先王之美,虽未能尽行,然稽古之心不可无也。犹学者于圣贤之事业,虽未能尽行,然希慕之心不可无也。此乃进学求益之道。今临之意,则以古先之事为不足法,今日之事足矣,不可更有进也。此乃塞进善之门,絶稽古之路。方主上春秋之富,进徳之际,其所献纳如是。劝讲官稍思职业,敢不辨乎?若陛下以臣言为非,则狂妄之诛,不敢避也。万一以臣言为是,则愿陛下明示好古求道之意,使朝廷在位皆知之。虽鄙见之人,见陛下圣虑髙明,不喜浅近,亦将勉思义理,不敢任其卑俗之见,惧获鄙于圣鉴矣。诚如是,则将见道学日明,至言日进,弊风日革。为益孰大于此?臣职当辨明义,不敢黙。臣无任恳切惶惧,待罪之至。
译元祐二年,崇政殿说书程颐上奏说:“臣近来曾说,迩英殿讲读处渐渐炎热,请求移到宽敞凉爽的地方。贴黄中说明:如果没有别的稳妥便利之处,只请求移到崇政殿或延和殿。臣私下听说,给事中顾临曾说,不可以在延和殿讲读。臣本来是因为迩英殿炎热,恐怕对圣体不适。如今听说正在修整扩展迩英殿,如果果真能够宽敞凉爽,那么臣的愿望就实现了。对于顾临的话,若只关系到臣自己,本来不必顾虑;但其中有很大的危害,臣不得不替陛下辨明。假如顾临只是想改变、迷惑太皇太后的圣意,臣的官职不是谏诤之官,不辩解也可以;如今若以顾临的话为正确,就是误导皇上的见识,臣的职责在于辅导,怎能不辨?臣认为,自古国家所忧患的,没有比在位者不学习更大的了。在位者不学习,君主就不能听闻大道,朝廷就不能达到善治。不闻大道,浅陋世俗的议论便容易进入,仁义之言便难以进用。君主的功德高下,完全取决于此。臣不敢用谄媚之言取悦陛下。臣私下听说陛下广泛阅览前代史书,请陛下遍观史册:前代太后临朝,有哪一位没有败坏纲纪?以至公之心勤勉求治,成为英明君主,像陛下这样的吗?” 这些事情陛下自己最清楚。陛下有史册中未曾记载的盛大德行,天下也希望陛下建立史册中未曾有过的功业,而不只是维持若干年,等待君主长大而已。天下所期待的,是陛下使海内达到安定,把长久宏大的谋略留给子孙。要留下谋略、实现太平,就应当使圣德日益提升,善政功业日日更新。增进德行在于求取大道,谋求治理没有比考察古代更好的方法。大道必须向有道之士询问,古代必须向通晓古事的人请教。至于世俗浅陋之士,把守道看作迂腐,把考古看作拘泥,恰好足以迷惑扰乱君主的听闻。近年以来,士人的风气更加衰败,志向趣味污浊卑下,议论鄙陋浅薄;有高明见识和长远眼光的人,也渐渐习惯成风了。这种风气若不改变,臣认为这不是兴隆的道路,而是衰败的趋势。大体说来,浅薄世俗的人把顺从看成爱君,把压低自己看成尊敬君主,把随波逐流看成懂得变通,把沿袭错误看成遵守常规。这是今天的大患。如果这样的人很多,那么君主即使有超越世人的见识,难道能独自坚持吗?臣不知道能够进献道德之言、足以增益圣德的人有多少,但能够损害陛下长远谋划、改变陛下远大志向的人,却是有的,顾临的话就是如此。臣料想顾临的心意,不过是认为讲官不可以坐在殿上,于是借尊君来作说辞罢了。” 在殿上讲说义理,是古代经常实行的事。臣没有工夫远引古例,只以本朝故事来说。”太祖皇帝曾召王昭素讲《易》,真宗皇帝命崔颐正讲书、邢昺讲《春秋》,都在殿上。当时已有坐讲、立讲的仪式,只是后来明肃太后的意思才改变。这是祖宗尊儒重道的盛美之举,难道只是子孙应当效法吗?这是万世帝王都应效法的事。然而顾临却认为不可。顾临说讲官不可坐在殿上,那么王昭素只是平民士人,就更不应当坐了。迩英殿讲读从仁宗时期开始就这样,并不是为了避开殿上。如果是为了避开殿上,就不应设置崇政殿说书这一官职。虽以殿名设置官职,不一定必须在该殿说书,但也不会在不可以讲说的地方设置说书官。臣每次进讲,都没有不规劝皇上以祖宗的美事为法。按照顾临的意思,就是禁止皇上再做礼遇王昭素那样的事,也不能再有设置崇政殿说书官的用意。祖宗的美事,却使皇上唯独不能实行;如果皇上相信这是正确的,损害难道还不大吗?在殿上说书本来也是常事,而君主崇尚儒学之道,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还很多。” 臣如今口头上不敢说,但内心只希望辅导培育皇上尊重大道的心志,使他像前代贤明君主那样光耀史册;这绝不只是这一件事而已。顾临的见解同臣的心意,为什么差别这样大呢?况且讲经与饮宴,哪一件更重要?真宗、仁宗时期,都曾在崇政殿宴请讲读官;从来参加宴会的人都在殿上,而讲经的人却偏偏不能在殿上,臣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顾临的意思一定会说:‘那只是某一时的事情罢了;说它是常例就不可以。’如果事情合乎义理,说它是常例又有什么妨害?如果事情不合义理,即使只是一时之举也不可以。臣起初提出这件事时,执政大臣并没有认为不对;等顾临一说,便认为他正确而听从了。臣推测,认为顾临的话正确的,也许有人;如果说四五位大臣都认为正确,那一定不是这样。这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不应当四五个人的见解恰好完全相同。只是因为陛下相信顾临的话,又迫于尊君的意思,所以不敢说罢了。这恐怕不是以道事君的道理。如今世俗之人能够说尊君的话,却不知道尊君的道理。君主只有道德越高,才越受尊崇;至于地位权势,已经崇高到极点,尊严已经达到极致,不能再增加了。超过礼制就不是礼,勉强抬高尊贵反而并不尊贵。” 汉明帝亲自向桓荣执弟子礼,可以说是谦逊屈己了;周宣帝把自己比作上帝,群臣斋戒洁身数日后才能入朝,可以说是自我尊崇了。然而按道理看,汉明帝是贤明的君主,百世之后仍会受人尊崇;周宣帝是昏乱的君主,百世之后仍会被人轻贱。按照顾临的见解,他一定会认为桓荣不能尊君,而周宣帝的臣子能够尊君。不懂大道的人越来越得到进用,不合道理的话天天被听见。即使君主圣明,耳濡目染、习以为常,也恐怕不能毫无损害。后世功业越来越卑下,先王纯粹美好的道统不再见于世,正是因为浅薄世俗的议论容易被相信并得到施行。先王的美政,即使不能全部实行,考察古代的心志也不可没有;正如求学者对于圣贤的事业,即使不能全部做到,向往仰慕的心也不可没有。这才是进学求益的道路。如今顾临的意思,却是把古代先王之事看作不值得效法,认为今天的事情已经足够,不可再有进步。这就是堵塞进善之门、断绝考古之路。正当皇上年富力强、进德修业之时,他所进献的意见却是这样,作为劝讲官,难道能不加以辨明吗?如果陛下认为臣说得不对,那么对臣狂妄的惩罚,臣不敢逃避。” 万一陛下认为臣说得对,那么希望陛下明白宣示好古求道的心意,使朝廷在位之人都知道。即使是见识鄙陋的人,看到陛下圣明高远,不喜欢浅近之说,也会勉力思考义理,不敢任意坚持自己的卑俗见解,害怕在圣明的鉴察下被视为鄙陋。果真如此,就会看到道学日益彰明,至理之言日益进用,弊陋风气日益革除。还有什么利益能大过这个呢?臣的职责在于辨明义理,不敢沉默。臣惶恐恳切之至,甘愿等待治罪。
礼部贠外郎顔复上奏曰:「臣闻二帝三王之道,至孔子而大明。百家之辩,不能诬;万世之逺,不能晦。有天下国家者,既有其教,思隆其报,故与社稷并祀。自古皆有土邦,无化不立;有生皆欲食,俗无礼不成。由是论之,其功轻重,又可喻矣。歴代致治之君,又爵其后,使袭美号,以昭圣人之泽;赐田给廪,以丰其享。然制度未立,圣人之祀,容有时而不振。度今之可行者,其要有五:一曰専其祠享,二曰优其田禄,三曰复其庙干,四曰司其法则,五曰训其子孙。専其祠享者,汉魏以来,皆以嗣侯専宰祠事。国朝乾徳以来,甞诏其后宜延世祚,任曲阜官使严时享,又诏袭封人令常任近便官,不得逺去家庙。近世孔氏虽绍孔圣公爵,多任外官,违离陵庙,名实乖异,无主祭之官,则俎豆之事,势难精防。欲乞今后袭封之人,并理所入资序,留奉祭祀。如有卓异才行为朝廷采擢,及通判以上,并择以次当承袭人权主庙事。子孙未立,通择近属。汉孔霸,元帝即位为帝师,锡爵闗内侯,食邑八百戸,号褒成君,上书求奉孔子祭祀,诏以所食八百戸祀孔子,故覇还长子福于鲁奉夫子祀,乃其故事。优其田禄者,前代褒成、褒圣、崇圣、奉圣侯,食至千户,唐増给百户为采邑。国朝太平兴国二年,免其家租赋,至真宗朝,又増赐田至二百顷。后因京东监司奏官为制仆,嵗课甚薄,欲乞赐増良田,俾其家自垦,庶仰祀俯养,仅得封公之禄。复其庙干者,自汉以来,孔子之庙,或以吏卒百户守卫,或又増户以备洒扫。国朝祥符中,给近便戸以奉茔庙,又给守兵。后定差乡兵五十人,谓之庙戸,以备庶役。熈宁役法之更,此制渐削,今差使仍旧,欲乞复差庙戸五十人以守卫洒扫师庙,及充主祀者白直,其约束并用役人之法则,人不知劳,悦乎输力,不悖圣师使民之义。司其法则者,」孔氏祭享恭怠,财赋均滞,使人勤逸,皆系一时主家之人。使刻薄之吏得以摭阙而为言,致縁其小故以废其大者,由无立法防弊之素也。欲乞置官一员,或就择本邑佐掌其祭祀之式,财用之例,役使之科,郡县以时钩考而惩劝焉,则▯消于未然,而师门益尊矣。训其子孙者,祥符初,赐曲阜宣圣庙九经、书防、释文、史集,令本州选儒生讲授。祖宗锡圣人之裔,又如是之深厚,后人不能茂明,以及废失,是可惜矣。欲乞朝廷命有经行官,或选儒生而秩以禄,俾讲授阙里,诲励孔氏及其乡党,则能者成才,罢者逺罪,邹鲁之风教易复行,不止能保其祭祀而已。五者并用,则圣朝崇儒报本之实,淳粹悠久,度越前代逺矣。四年,秦鳯路提▯刑狱张舜民乞追赠张载防曰:「臣伏覩鳯翔府横渠镇居住故崇文院校书张载学际天人,诚动金石,义之所在,白刃可蹈。心有不厌万钟何加?口如不能言,体若不胜衣。议论感激,澟如秋霜,虽万军之将不足言其勇也。平居与人言,退然若不知。读书者坐而讲贯剖判是非,谈辨如流,虽滔滔江汉不足方其广也。著书万言,名为正防,隂阳变化之端,仁义道徳之理,死生性命之分,治乱国家之经罔不究通。方之前人,其孟轲▯雄之流乎?如荀况軰,不足望于载也。闗中学者,靡然就之,谓之横渠先生。一登其门言行皆知孝悌仁义有如夙成。虽去载千里之逺,十年之久,不敢一蹈非义常若载之临其左右前后也。自此西土学者,洒然知先圣贤之学乃知乡者诵説之富,组绣之文,特小道尔在熈宁中,累荐朝廷召至阙下,授以崇文院校书未防以疾辞归熈宁末年,再至阙下,神宗方将任用,使行其所言。其疾再作,谒告西归死于道路。当时议者以谓载身逢明天子,縁饰礼文修明治具之时再至朝廷,竟不能伸其一言以终此载之短薄则不幸也。有士如此,当年不能兴举举于老疾垂死之时治国者亦不得无慊然于心也。载之死于今十有五年,中外臣僚犹録其平生以言于朝廷者,略以十数或乞赐田,或録其子,或乞防諡。然天听髙邈,未防响荅。今载止有一妻一子,衣食不足,寄托亲友,日来月徃人情愦烦饥寒之忧其势甚廹。若不干告朝廷,何所赴愬?且君子平日修身谨行,固不为身之与子孙也。朝廷褒贤録善,岂特为其贤者之后乎?如孟轲荀卿、▯雄,于今千有余年,学者徒能读诵其书而已,至于礼貌寂寥,孰肯来括?大朝一旦列之封爵,血食庙堂,使后世观之,贤于孟轲荀卿、▯雄乎?贤于本朝乎?故知臣今日之言。」非为载也,伏乞朝廷检防累次臣僚奏陈于録子赐田、追諡三者之间,凡可以厚载者,举一而足,庶使褒贤之典独见于本朝,为善之风不坠于今日。
译礼部员外郎颜复上奏说:“臣听说,二帝三王的道理,到孔子时才得到充分阐明。诸子百家的辩说不能诬蔑它,万世之后的久远时间也不能使它晦暗。凡拥有天下和国家的君主,既然接受了圣人之教,就思量隆重报答,所以把孔子的祭祀同社稷一起举行。自古以来凡有土地的邦国,没有教化就不能建立;凡有生命的人都想得到食物,风俗没有礼制就不能形成。由此论定,各人的功劳轻重也就可以明白了。历代使天下达到治理的君主,又给孔子的后代加封爵位,使他们承袭美好的封号,以彰明圣人的恩泽;赐给田地、供给俸禄,使祭祀供享丰厚。然而制度尚未建立时,圣人的祭祀有时容或不能振兴。臣估量当今可以实行的办法,关键有五项:一是专任其祠祀享献,二是优厚其田地俸禄,三是恢复其庙户,四是掌管其法则,五是教训其子孙。所谓专任祠祀享献,汉魏以来,都是由孔子后裔中承袭侯爵者专门主持祭祀。国朝乾德以来,曾诏令孔子后裔应当延续世代福禄,任命曲阜官员,使他们严肃举行时祭;又诏令袭封之人常任邻近便利的官职,不得远离家庙。近代孔氏虽然承袭孔圣公的爵位,却多任外地官职,离开陵墓庙祠,名实不相符合;没有主持祭祀的官员,俎豆祭祀之事势必难以精心办理。臣请求今后袭封之人,连同按规定取得的资历次序,一并留在当地奉行祭祀。” 如果其中有才行特别出众、被朝廷选拔任用,升至通判以上官职的,就另选按次序应当承袭的人,暂时主持孔庙事务;如果没有已成年的子孙,就从近亲中选任。汉代孔霸在汉元帝即位后成为皇帝的老师,被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号为褒成君。他上书请求奉行孔子祭祀,皇帝诏令把他食邑的八百户用来祭祀孔子,所以孔霸返回长子孔福到鲁地奉祀孔子,这就是前代的旧例。所谓优厚田地俸禄,前代的褒成侯、褒圣侯、崇圣侯、奉圣侯,食邑多至一千户;唐代又增加一百户作为采邑。国朝太平兴国二年,免除孔氏家族的租税赋役;到真宗朝,又增加赐田至二百顷。后来因京东监司上奏说,官府役使奴仆,年收入很少,臣请求增加赐给良田,使其家族自行耕垦,大概可以上奉祭祀、下养家人,仅仅达到封公所得的俸禄。所谓恢复庙户,自汉代以来,孔子庙有时用吏卒一百户守卫,有时又增加户数以准备洒扫。国朝祥符年间,给附近民户供奉坟墓庙宇,又拨给守兵。后来规定差派乡兵五十人,称为庙户,以承担各种杂役。熙宁役法改革后,这一制度逐渐削减;如今差役仍依旧例,臣请求恢复差派五十名庙户,守卫、洒扫孔子庙,并充任主持祭祀者的白直人员。其约束管理都采用役人的法则,使百姓不觉得劳苦,乐意出力,也不违背圣师役使百姓的本意。” 所谓掌管法则,是说孔氏祭祀是恭敬还是怠慢,财赋是否均匀通畅,使人劳作还是安逸,都取决于一时主持孔氏家务的人。若使刻薄的官吏得以寻找缺失、借此进言,因小事而废弃大典,都是因为事先没有建立防弊的法规。臣请求设置一名官员,或者就地选任本县佐官,掌管祭祀仪式、财用标准和役使类别;由郡县按时考核,并予以赏罚劝惩。这样弊端就能消除在发生之前,孔子师门也会更加受到尊崇。所谓教训子孙,祥符初年,曾赐曲阜宣圣庙九经、书疏、释文、史书和文集,命本州选拔儒生讲授。祖宗赐给圣人后裔的恩典如此深厚,后人却不能光大彰明,甚至使之废失,实在可惜。臣请求朝廷命有经学和品行的官员,或者选取儒生并授予俸禄,让他们在阙里讲授,教诲激励孔氏子孙及乡里之人。这样有才能的可以成才,懈怠的可以远离罪过,邹鲁之地的风俗教化就容易恢复,不只是能够保存孔子的祭祀而已。五项措施一并实行,那么圣朝崇尚儒学、报答根本的实际功业,就会淳厚纯正而长久,远远超过前代。”},{ 熙宁四年,秦凤路提点刑狱张舜民请求追赠张载,上奏说:“臣私下看到,鳯翔府横渠镇居住的前崇文院校书张载,学问贯通天人,诚意感动金石,凡是合乎义的地方,即使白刃当前也敢于踏上去。心中没有不能满足的,万钟厚禄又有什么可贵?他口头上仿佛不善言辞,身体也像是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但他的议论慷慨激烈,凛然如秋霜,即使统率万军的将领,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勇气。他平日同人说话,总是谦退自下,仿佛什么也不知道。读书人坐下来同他讲解、贯通和剖析是非时,他谈论辨析如流水,即使滔滔的江汉之水,也不足以比拟他的广博。他写了万言之书,名为《正蒙》[原文“正防”疑为书名讹误],阴阳变化的端绪,仁义道德的道理,死生性命的分别,治理国家、辨明治乱的原则,无不探究通晓。拿他同前人相比,他大概是孟轲、扬雄一类的人吧?像荀况那一类人,远远不能同张载相比。关中的学者纷纷归附他,称他为横渠先生。一旦登上他的门,言语行为便都懂得孝、悌、仁、义,好像早已修成一样。即使离张载有千里之远,过了十年之久,也不敢做一件不合义的事,常常如同张载就在自己的左右前后一边监督着。从此,西方地区的学者清楚地知道了先圣先贤的学问,也才知道从前所诵说的博闻和华丽的文章,不过是小道罢了。熙宁年间,他多次被朝廷荐举,召到京城,授任崇文院校书,不久因病辞职归去。熙宁末年,他再次来到京城,神宗正准备任用他,使他施行自己的主张。” 他的疾病再次发作,请假向西归去,死在路上。当时议论的人认为,张载身逢圣明天子,正值修饰礼文、整治政务的时期;他两次来到朝廷,最终竟不能施展一项主张,直到去世,这实在是张载短暂而薄命的不幸。有这样的人才,当年不能兴起任用,等到他年老多病、将死之时才想到治理国家的人,也不能不在心中感到惭愧。张载去世至今已有十五年,朝廷内外的臣僚仍把他的生平事迹记录下来,向朝廷进言的,大约有十多人;有的请求赐给田地,有的请求录用他的儿子,有的请求追赐谥号。然而皇帝的听闻高远,至今没有得到回应。现在张载只留下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衣食不足,只能寄托在亲友家中,日久月长,受人情困扰,饥寒的忧患已经十分紧迫。如果不向朝廷申诉,他们还能到哪里去诉说呢?况且君子平日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本来就不是为了自己和子孙。朝廷褒奖贤人、录用善人,难道只是为了贤人的后代吗?像孟轲、荀卿、扬雄,至今已经一千多年,后世学者只能读诵他们的著作罢了;至于对他们的礼敬,却寂寥冷落,谁肯来加以搜求和表彰呢?大朝一旦给他们列入封爵,使他们在宗庙中享受祭祀,让后世看到这种情形,他们难道会比孟轲、荀卿、扬雄贤明吗?难道会比本朝的贤人更贤明吗?所以臣知道今天所说的话,并不是为了张载本人。臣恳请朝廷查考历次臣僚的奏陈,在录用其子、赐给田地、追赐谥号三件事中,凡是能够厚待张载的,只要实行一项就足够了。这样或许可以使褒奖贤人的典章只在本朝显现,使行善的风气不至于在今天衰落。”
五年,谏议大夫朱光庭上奏曰:「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以教育人材为先务。教育之道,在学得乎正而已。学得其正,则始于诚意正心,而终于致君泽民,足以成君子之事业。然则所谓正者,何也?乃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之正道,非释、老、荘、列、申、韩之他道也。学者茍得其正,则幼而诵习,长而讲解,久而入心,成徳至于终身践履不离乎正,则养就美才,皆此涂也。伏自陛下临御之初,患天下学者狃习异端,未能纯一向道,甞下明诏申敇有司,不得于荘、老出题,又引用释氏、申、韩之説,此可谓教天下学者适正之本也。今来科▯诏已降,窃闻学者狃习异端未至悛革,兼有司将来考校,自当遵前日之诏进退多士。臣愚欲乞朝廷申明前诏,内自大学之官,外至诸州教授,俾告谕学者一意遵守正道,不得依旧狃习异端,不唯自可以应科举之选,庶几从此人人适正,养就羙材,隆太平基址。伏望圣慈特赐施行。」光庭又乞定子思封爵,防曰:「臣切详孔若防陈乞孔子之子鲤、孙伋封爵事。伏縁古者封爵之及,或以德,或以功,或以言。如鲤虽孔子之子,然始闻诗、闻礼,徳未着见,而早世。伋字子思,甞学于曽子,得圣道之传,着为中庸一书,垂之万世。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尽斯道者,可以造圣贤之域。至于穷性命之理,防中和之致,讲天徳之微,防论至诚之妙用,孟子师之,然后得其传,固非荀▯、韩之可企。荀▯、韩尚防圣朝茅土之封,而独未及子思,诚阙典也。伏乞朝廷特下礼官定子思之封爵,以显朝廷尊隆圣道之意,乃盛徳之举也。伏乞圣慈特赐施行。」八年,侍讲学士范祖禹乞改正先圣冠服,奏曰:「臣伏见礼部贠外郎杨杰上言曰:『唐开元中,追諡先圣为文宣王,内出王者衮冕之服以衣之,今乞用唐故事,衣以衮冕之服。』臣窃惟祖宗褒崇先圣,比之前代,礼意加隆,而冕服未用王者之制,此盖有司之误,诚为阙典。陛下钦明稽古,圣徳日跻,臣愚欲乞因驾幸太学、酌献之日,亲覩先圣服章,特降圣防,命有司改正,用三代王者之礼,以彰陛下尊师重道、崇儒之意。此乃一朝之盛典,圣学之美事也。」哲宗时,毕仲游奏黜异端防曰:上古之书,皆所以为治也。然圣人不为之断,则异端出于其间,而不可以为治。必杂异端为治,是不若无书而治也。故圣人深惧所以然,揔其可以常行之大者为六经。六经定,而异端不得出于其间,是万世为治之本也。周衰不任经术,圣人为治之书,既已少废。秦为大无道,又重燔之,圣人为治之书,遂至大废。汉承二废之后,讲求访失,六经仅得其完。其术虽不全取以为用,亦不全废以为不用,故循吏能以饰治,而酷吏能以辅刑。饰治者贵,辅刑者进,是以公孙▯治《春秋》而为丞相,望之通经术而位在九卿,张汤补能傅古义之士以决大狱,吕歩舒执《春秋》之法持莭专断,此皆饰治辅刑贵进已然之効也。然博士之官,自武帝以五经而立,后益以家法而进。家法进而五经之术支离,故如施孟之《易》、严顔之《春秋》,各立博士而不相废,是非能为《易》《春秋》之大道,而为施孟、严顔之家法也。故有以教子弟者,而不见孝顺之化;有以三公举者,而不见知治之人;有増多其员者,而不见补于训道;有变更其名者,而不见称其职。是皆未能恤其实也。今朝廷乐以经术取士,以古义决狱,而欲置博士之官,定博士之员,课功册书以説天下,则可谓治博士之职,而非治决狱取士之路也。如朝廷内以经术为意,外以经术为用,则天下之人皆将以经术为任。夫博士之废兴,又何累于治乱哉?」愚闻儒者之道,帝皇立治之道也。帝皇不称为儒而立治,后世称为儒而立治,其称不称虽殊,而立治之道一也。説者不知儒道根源之久逺,乃以道徳隂阳、名法之▯分而为九,以谓道徳之流出,古之史官得于清虚卑弱,而失于放;隂阳之流出,古羲和之官得于顺天授时,而失于拘;法家之流出,古之理官得于信赏必罚,而失于刻,以至名墨农,▯纵横小説之流,莫不皆有得失短长。然以儒道为治之至,大所出之久逺,而谓出古司徒之官,得于仁义而失于惑,为此説者,至塞不通之学也。夫儒备天下事而为有道焉,有异趋之长而可相尚哉?所谓道徳法家隂阳者,偏得儒一端之美尔,而强谓所长不出于儒,所短不损于道,非所以辅经术而施教化也。若夫谈六家之论,以道为无所不宜,以儒为寡要少功,则其誖甚,又奚足数于此哉?
译熙宁五年,谏议大夫朱光庭上奏说:“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把教育和培养人才作为首要事务。教育的方法,只在于使学习获得正道罢了。学习得到正道,就从诚意正心开始,最终达到辅佐君主、惠泽百姓,足以成就君子的事业。那么所谓正道是什么呢?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的正道,而不是释、老、庄、列、申、韩的其他道术。求学的人如果获得正道,幼年便诵习,长大后讲解,时间久了便深入内心;一生修养德行,始终践履正道不离开它,那么培养成就美好的才质,都要靠这条道路。臣自从陛下即位以来,看到天下学者忧虑他们习惯于异端,不能专一地向往正道,陛下曾下明诏告诫有关官署,不得以庄、老之学出题,也不得引用释氏、申、韩的学说;这可以说是教天下学者走向正道的根本。如今科场的诏令已经下达,臣私下听说学者习惯异端的旧习还没有改变,有关官署将来考核选拔士人,自然应当遵守前日诏令,决定士人的升降取舍。臣愚昧地请求朝廷重申前诏,从内廷的太学官员到外地各州教授,都使他们告谕学者专心遵守正道,不得仍旧习染异端。这样不仅可以使他们自己应试取得科举资格,也希望从此人人走向正道,培养成就美好的人才,巩固太平的根基。” “恳请圣上慈爱,特别赐予施行。”朱光庭又请求确定子思的封爵,上奏说:“臣仔细查考孔若虚请求给孔子的儿子孔鲤、孙子孔伋封爵的事情。古代封爵所涉及的人,有的是因为德行,有的是因为功劳,有的是因为言论。孔鲤虽然是孔子的儿子,但只是最初听闻《诗经》和礼法,德行尚未显著,便早早去世了。孔伋字子思,曾向曾子学习,得到了圣人之道的传承,著成《中庸》一书,流传于万世。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都依照此道而行,便可以进入圣贤的境界。至于穷究性命的道理,阐发中和的极致,讲明天德的幽微,论述至诚的妙用,孟子以他为老师,然后得到这种传承,这本来就不是荀子、扬雄、韩愈所能企及的。荀子、扬雄、韩愈尚且得到圣朝茅土封爵,唯独还没有涉及子思,实在是礼制上的缺失。臣恳请朝廷特别下令礼官确定子思的封爵,以彰显朝廷尊崇圣道的心意,这也是盛大的德政。恳请圣上慈爱,特别赐予施行。” 元祐八年,侍讲学士范祖禹请求改正先圣的冠服,上奏说:“臣看到礼部员外郎杨杰上言说:‘唐朝开元年间,追谥先圣为文宣王,宫中拿出天子所穿的衮冕服给他穿。如今请求依照唐朝旧例,给他穿衮冕之服。’臣私下认为,祖宗褒奖尊崇先圣,比前代更加隆重,只是还没有采用王者制度的冕服,这大概是有关官署的错误,确实是礼制上的缺典。陛下敬慎明察、考究古制,圣德日益增进,臣愚昧地请求趁陛下驾临太学、举行酌献礼的日子,亲自观看先圣的服饰形制,特地下达圣旨,命有关官署改正,采用三代王者的礼制,以彰显陛下尊师重道、崇尚儒学的心意。这是一朝的盛大典礼,也是圣学的美事。” 哲宗时,毕仲游上奏请求贬黜异端,说:上古的书,都是用来治理天下的。然而圣人如果不替它们作出裁断,异端就会混杂其中,不能用来治理天下。若把异端掺杂进治理之道,还不如没有书而治理。因此圣人深深忧惧这种情况,把其中可以长期实行的重要原则总括为六经。六经确定之后,异端不能从中混入,这就是万世治理天下的根本。周朝衰微时,不再任用经学,圣人用于治理天下的书,已经逐渐废弃。秦朝极其无道,又加重焚毁这些书,圣人用于治理天下的书,于是几乎完全废绝。汉朝承接经书两次废毁之后,讲求访求散失的典籍,六经才大体得以保存。汉代并没有把经学之术全部拿来施用,也没有全部废弃而不用,所以循吏能够用它来整饬政治,酷吏也能够用它来辅助刑法。整饬政治的人得到尊贵地位,辅助刑法的人得到提拔,因此公孙弘研究《春秋》而做到丞相,张禹通晓经术而位列九卿,张汤任用能够传述古义的士人来裁决重大案件,吕步舒执持《春秋》的法则,专断处理政务;这些都是以经学整治政治、辅助刑法而获得尊贵和进用的实际效果。然而博士这一官职,自汉武帝以五经设立之后,后来又凭各家师法而得到进用。各家师法兴起,五经之学便支离破碎,所以像施氏、孟氏的《易》学,严氏、颜氏的《春秋》学,各自都设立博士而互不废除;这并不是能够掌握《易》《春秋》的大道,而只是掌握施氏、孟氏、严氏、颜氏各家的师法。” 所以,有的制度用来教育子弟,却看不到孝顺的教化;有的由三公荐举人才,却看不到真正懂得治理的人;有的增加官员名额,却看不到对训导有所补益;有的更改官职名称,却看不到有人称职。这些都是未能顾及实际效果。如今朝廷乐于用经术选取士人,用古义裁决案件,又想设置博士官、确定博士员额、考核功绩、编纂书册来向天下讲说,这可以说是在整顿博士的职责,却不是在整顿用经术决狱取士的途径。如果朝廷内部把经术作为根本意旨,对外把经术作为实际施用,那么天下人都会把经术当作自己的职责。博士官的兴废,又怎么会妨碍国家的治乱呢?臣听说,儒者之道,就是帝王建立治道的道路。上古帝王并不称作儒者却依靠它建立治理,后世称作儒者却依靠它建立治理;名称称与不称虽然不同,建立治理的道路却是一致的。论说者不知道儒道根源久远,于是把道德、阴阳、名家、法家等分为九类,认为道德一派源出于古代史官,得到了清静柔弱的一面,却失于放纵;阴阳一派源出于古代羲和之官,得到了顺应天时、授予时令的一面,却失于拘泥;法家一派源出于古代理官,得到了赏罚信实、必然施行的一面,却失于刻薄;至于名家、墨家、农家、纵横家、小说家等各派,也无不各有所得、各有失误,各有长处和短处。” 然而,他们认为儒道是治理天下的最高原则,源流最为久远,却又说它出自古代司徒之官,只得到仁义而失于迷惑;提出这种说法的,是最为闭塞而不通达的学问。儒道本来包备天下各种事务,并且形成有道统的完整体系,难道还有不同趋向的学派可以彼此争相夸耀吗?所谓道德、法家、阴阳等学说,不过是偏取了儒道某一方面的优点罢了,却硬说它们的长处不是出自儒道,它们的短处也不会损害道统,这并不是辅助经术、施行教化的方法。至于谈论六家学说,把道家说成无所不宜,把儒家说成要旨少、功效小,那就更加荒谬了,又哪里值得在这里加以称述呢?”
钦宗时,起居郎胡安国论伊川学状曰:「臣忝预从臣职,当次对,虽婴疾疹,尚窃祠宫。苟有见闻,自当论奏,庶逃尸素之责,以酬隆厚之恩。伏见元祐之初,宰臣司马光、吕公着秉政当国,急于得人,首荐河南处士程頥,以为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实儒者之髙蹈,圣世之逸民,乞加召命,擢以不次。遂自韦布,超居讲筵。而防谏臣僚朱光庭等,又奏頥道徳纯备,学问渊博,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寔天民之先觉,圣代之真儒也。而頥之见知于当世至矣。自頥之司劝讲,不为辩辞,解释文义,所以积其诚意,感通圣心者,固不可得而闻也。及当官而行,举动必由乎礼,奉身而去,进退必合乎义。其修身行法,规矩准绳,独出诸儒之表,门人髙弟莫获继焉。虽崇宁间曲加防禁,学者向之私相传习,不可遏也。其后頥之门人如谏议杨时、右史刘安莭、舎人许景衡、殿院马伸、待制吴给等,稍稍进用,于是传者浸广,士大夫争相淬砺。而其间志于利禄者,托其説以自售,学者莫能别其真伪,传者既失之河洛之学,防絶矣。壬子年,臣甞至行阙,有教授仲并者言:『伊川之学近日盛行,士大夫将转而为伊川矣。』臣语之曰:『伊川之学不絶如线,可谓孤立,而以为盛行何也?岂以其説满门,人人传冩耳,纳口出而以为盛乎?』自是服儒冠者,以伊川门人妄自标榜,如喻樗軰,又益甚焉。或者又言:非伊川门人,却皆进用,樗真其人也,乃不见知。近臣亦有信之而称叹者,故樗之改官入馆舎人王居正命其辞曰:「顷穷西洛之渊源,遂见古人之大体。」夫西洛渊源,古人,大体,虽其髙弟谢良佐、防酢、杨时诸人,尚难言之,而况樗等曷为者也?乃敢托于词命,妄加襃借,识者有忧之。士大夫所学各分党与,互相排击,自此起矣。绍兴五年省试举人经都堂陈状,乞不用元祐人朱」震等考试,盖从于新学者耳。目见闻既已习熟,安于其説,不肯遽变。而传河洛之学者,又多失其本真,妄自尊大,无以屈服士人之心,故众论汹汹,深加诋诮。夫有为伊洛之学者,皆欲屏絶其徒,而乃上及于伊川。臣窃以为过矣。夫圣人之道,所以垂训万世,无非中庸,非有甚髙难行之説,离世异俗之行,此诚不可易之至论也。然中庸之义不明久矣,自頥兄弟始发明之,然后其义学者可思而得也。不然则或谓髙明所以处已,中庸所以接物,本末上下析为二途,而其义愈不明矣。士大夫之学,宜以孔孟为师,庶防言行相称,可济时用,此亦不可易之至论也。然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頥兄弟始发明之,而后其道可学而至也。不然则或以六经语孟之书资口耳取世资,以干利禄,愈不得其门而入矣。今欲使学者蹈中庸,师孔孟,而禁使不得从頥之学,是入室而不由户也,不亦误乎。夫頥之文于易,则因理以明象,而知体用之一源;于春秋,则见诸行事,而知圣人之大用;于诸经语孟,则发其微防,而知求仁之方,入徳之序。然则狂言怪语,滛説鄙喻,岂其文也哉?頥之行,其行已接物则忠诚动于州里,其事亲从兄则孝悌显于家庭,其辞受取舍非其道义,则一介不以取与。诸人虽禄之千钟,必有不頋也。其余则亦与人同耳。然则幅巾大袖,髙视阔歩,岂其行也哉?昔者伯夷、栁下恵之贤,微仲尼则西山之饿夫,东国之黜臣耳。本朝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其弟程頥,闗中有张载,此四人者,皆以道学徳行名于当世,公卿大夫之所钦慕而师尊之者也。如司马光、吕公着、韩綘、吕大防等,莫不论荐之。防王安石当路,重以蔡京得政,曲加排抑,故有西山东国之阨,而其道不行,深可惜也。今雍所着有《皇极经世书》六十卷,载有《正防书》一十七篇,頥有易》《春秋》传一十卷。颢虽未及著述,而门弟子质疑请益,荅问之语存于世者甚多。又有《书防》《铭诗》并行于世,而传者多失其真。臣愚伏望陛下特降指挥,下礼官讨论故事,以此四人加之封号,载在祀典,比于荀▯之列,以见圣世虽当禁暴诛乱、奉词伐罪之时,独有崇儒重道、尊徳乐义之意。仍诏馆阁裒集四人之遗书,委官校正,取防施行,便于学者传习,羽翼六经,以推尊仲尼孟子之道,使邪说者不得乗间而作,而天下之道术定,岂曰小补之哉!
译钦宗时,起居郎胡安国论述伊川学派的情状说:“臣有幸兼任从臣之职,按例应当轮流入殿奏对;虽然染病,仍暂居祠宫。如果有所见闻,自然应当上奏,希望借此逃脱尸位素餐的责备,以报答陛下深厚隆重的恩德。臣看到,元祐初年,宰臣司马光、吕公著执掌政权、主持国事,急于求取人才,首先荐举河南处士程颐,称说他言语必定忠信,举动总是遵循礼义,实在是儒者的高尚操守、圣明时代的遗逸之士,请求加以征召,破格提拔。于是程颐从平民一跃而居于讲筵。谏议臣僚朱光庭等又上奏说,程颐道德纯备,学问渊博,有经天纬地的才干,有制定礼制、制作乐章的才能,实在是上天所生百姓中的先觉者,是圣明时代真正的儒者。程颐被当世所知遇,已经达到极点。自从程颐主持劝讲以来,他不作巧辩,只解释经文义理;至于他如何积累诚意、感通圣心,本来不是外人能够听闻的。等到他任官行事,举动必定依据礼法;奉身退去时,进退也必定合乎义理。他修身行事所遵循的法度、规矩、准绳,独自超出诸儒之上,门人中的高才弟子也没有能够继承他的。即使崇宁年间朝廷曲意加以禁约,学者仍私下向往他,互相传习,无法遏止。” 后来程颐的门人,如谏议杨时、右史刘安节、舍人许景衡、殿院马伸、待制吴给等,逐渐得到进用,于是传播程学的人日益增多,士大夫争相磨砺自己。然而其中有些志在利禄的人,借托程学的言说来推销自己,学者无法辨别其中的真伪;传播程学的人既然失去了河洛之学的真传,程学的传承也就断绝了。壬子年,臣曾经到行在,有一位教授仲并说:‘伊川之学近来盛行,士大夫将要转而都成为伊川学派的人了。’臣对他说:‘伊川之学的传承已经微弱得如同一线,可以说是孤立无援,怎么能说盛行呢?难道只是因为它的学说传遍门徒,人人抄写传播,就把这当作兴盛吗?’从此,戴着儒冠的人,妄自标榜为伊川门人,像喻樗这一类人,比以前更加严重。有人又说:‘不是伊川门人的人,却都得到进用;喻樗是真正的伊川门人,反而不被知遇。’近臣中也有人相信这种说法并称赞感叹,所以喻樗改官入馆时,舍人王居正替他拟写辞文说:‘近来穷究西洛学派的渊源,于是见到了古人的大体。’所谓西洛学派的渊源、古人和大体,即使程颐的高弟谢良佐、尹焞、杨时等人,尚且难以这样说,何况喻樗等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他竟敢借助诏令文辞,妄自加以褒奖抬高,明白的人对此感到忧虑。士大夫所学习的道术各自分成党派,彼此排斥攻击,就是从此开始的。绍兴五年,省试举人经都堂上陈状,请求不要让元祐时期的人朱震等参加考试,大概是因为他们属于新学一派。人们所见所闻已经习惯于这种学说,安于自己的见解,不肯立即改变;而传授河洛之学的人又大多失去了它的本来面目,妄自尊大,不能使士人心悦诚服,所以众议喧嚣,极力诋毁讥刺。凡是学习伊洛之学的人,都想屏斥断绝异端门徒,却竟然牵连到伊川,臣私下认为这是过分了。圣人的道理用来垂教万世,无非是中庸之道,并没有特别高深难行的学说,也没有离开世俗、不同于常人的行为;这确实是不可改变的至理。然而中庸的意义已经不明很久了,自程颢、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后,人们才可以思考而领会它的含义。否则有人就会认为高明是用来独善自身的,中庸是用来与人交往的,把本末、上下分成两条道路,反而使它的意义更加不明。士大夫的学问,应当以孔子、孟子为老师,希望言语和行为相称,可以有益于时政实用;这也是不可改变的至理。然而孔孟之道已经失传很久,自程颢、程颐兄弟开始阐明之后,人们才可以学习并达到这种境界。” 否则,有人只把六经和《论语》《孟子》的书作为口头耳闻的工具,借此求取世俗资历、谋求利禄,就更加无法找到进入圣贤之道的门径了。如今想使学者践行中庸、以孔孟为师,却禁止他们学习程颐的学说,这就像已经进入房屋,却不从门进去,难道不是错误吗?程颐研究《易》,依据义理阐明卦象,认识到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研究《春秋》,从历史事实中体现义理,认识到圣人的大用;研究各经和《论语》《孟子》,阐发其中精微深奥的意义,认识到求仁的方法和进德的次序。既然如此,狂妄怪异的言论、淫靡的学说、鄙陋的譬喻,难道会是程颐的文章吗?程颐的行为,与人交往时忠诚足以感动乡里;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时,孝悌显现在家庭;在辞受取舍方面,若不合道义,即使极小的利益也不取不给。即使有人给他千钟俸禄,他也一定有不顾惜的时候。除此以外,他也只是和常人一样。既然如此,头戴幅巾、身穿宽袖、傲慢地仰视、迈着阔步,难道会是程颐的行为吗?从前伯夷、柳下惠那样的贤人,如果没有孔子,他们也不过是西山饿夫、东国受黜的臣子罢了。本朝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其弟程颐,关中有张载。这四个人都以道学和德行闻名当世,是公卿大夫所敬仰、爱慕并尊奉为老师的人。” 司马光、吕公著、韩绛、吕大防等人,没有不论奏推荐他们的。只是王安石当权,又加上蔡京掌政,曲意排斥压抑他们,所以才有西山饿夫、东国受黜之人的困厄,他们的道也未能施行,实在令人痛惜。如今邵雍所著有《皇极经世书》六十卷,载有《正蒙书》十七篇;程颐有《易传》《春秋传》十卷。程颢虽未及著述,但门人弟子向他质疑请教、他回答问题的言语流传于世的很多;又有《书铭》《诗铭》等一并流行于世,但传抄者大多失去了原意。臣愚昧地希望陛下特降指挥,下令礼官讨论旧例,给这四人加封号,载入祀典,列在荀况、扬雄之列,以显示圣明时代即使正当禁止暴乱、奉诏讨伐有罪之人的时候,也自有崇尚儒学、尊重道德、喜好义理的意旨。仍请下诏令馆阁汇集四人的遗书,委派官员校正,选取精要刊行,使学者便于传习,辅翼六经,进一步尊崇孔子、孟子的道,使邪说不能乘隙兴起,于是天下的道术得以确定,这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髙宗时,胡寅上防曰:「臣窃见建国公出就外傅,陛下选儒学老成之士充辅导之职,固将使国公近正人、见正事、闻正道,涵养噐质、薰陶徳性,以副陛下茂建宗支之意。凡有举措,可不慎哉?臣谨考古帝王教世子之法,莫备于周。其在《礼记·文王世子》篇曰:『始入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立太傅少傅以养之,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夫父子君臣之性,人同禀之于天,先圣先师则尽其道,载之于六经、语孟之书,以示万世者也。故始入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欲其知道之所本故也。若老佛二氏之説,则毁父子、无君臣、泯乱民彛,为世大害。自前代有国家者,溺心于此,无不致乱亡之祸。今置其像设于资善堂,而不以先圣先师为矜式,非所以训示国公也。若谓福祐防持,俗所不免,则鄙俚尤甚,君子不道。伏望陛下询之范冲、朱震,必亦以此举为非。纵国公未冠,未能行释奠之礼,且当崇饰先圣先师之像于资善堂中,使晨朝瞻仰,以生恭钦之心,是亦劝学之一助也。今士大夫家训诲童防,未有不然者,诚以人之趣习,罔不在初,曽谓初建资善而可轻有过举乎?所有録黄内縁有此画一一件,未为允当。臣未敢书行。」右正言陈渊上奏曰:「昔者孟轲著书七篇,其末章歴叙尧舜至于孔子,有见而知之者,有闻而知之者,而其终继之以『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逺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近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其意以谓道之在天下,自古至今无适不然,必有人焉发明而推行之,然后传之万世而无弊。是数圣人者,道之所頼以传者也。道固不穷,传亦无尽。由孔子而来至于轲,犹可以耳目接也,得其传者非轲而谁?故自汉迄唐,知道之士如▯雄、韩愈,莫不推尊孟氏。而世之言道者,亦必曰『孔孟』,『孔孟』云者,明其无二致也。岂诸子百家之所可拟欤?近者陛下诏天下学者,当以孔孟为师,无所偏执,此诚万世不可易之论也。然孔孟之言,载在方册,昭如日星,有目者之所共睹,有心者之所共知。其要焉在?岂非所谓大中至正之道乎?大中至正之道,则孔孟之所以为孔孟也。若夫诸子百家之学,或蔽于人而不知天,或蔽于天而不知人,或蔽于为我而不足以及物,或蔽于兼爱而不足以成已,幽明殊归,内外不合,于是诙诡谲怪之论兴,诐邪滛遁之辞胜,而大中至正之道始不行矣。今欲学者以孔孟为师,则必使之知大中至正之道。自更科以来,天下学士无所适从。若朝廷尚不免以文章取人,谓宜明诏有司,审所去取,毋溺于诸子百家之説,唯大中至正之道是从,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志复行于今,岂唯今日学者之幸,将天下后世实幸。」渊又上奏曰:「臣闻古人有言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夫言而不能行,自古所病。譬之欲之燕者,北首而趋,不舎朝夕,虽有迟速,终必至燕;若坐而説燕,亦何能至此?傅说所以言行之惟艰,而孔子所以贵夫躬行也。虽然,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好而乐之所以行也,而必先于知之,则知其可已乎?盖不知而必行,譬之适燕而南辕,纵复疾驰,心幽并而足吴越,必不至矣。」「臣观墨子之道,取茅茨土阶之俭,悦手腁足胝之勤,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则其所行宜若于儒者无异矣。然孟子辟之,以为兼爱无父,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不可以训。是岂儒者之所为乎?故是尧舜而非桀纣,儒墨之所同。乃若尧舜之所以为尧舜,墨固有所未知也。未知尧舜而托于尧舜以行其私意,此孟子所以正名其为邪説而辟之欤?」「由是言之,行之惟艰,而知之亦未易也。自王氏之学达于天下,其徒尊之与孔子等,动之以卓诡之行,而矜之以华丽之文,如以锦绣防覆陷穽,悦而从之,鲜不坠者。行之六十余年,其祸已见,今可以改矣。而人之所知,初无以异于昔也。方此之时,欲使天下学者背邪以归正,弃旧以图新,非反其所知以知圣人,其能一变而至于道乎?」「孟子曰:『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又曰:『圣人,人伦之至也。』又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夫学所以明人伦,而人伦之至不越孝弟,此固王氏以为浅近而不足知者,而不知同天人、通物我、合内外之道有在于是。是之不知,其何以行之哉?」「今陛下躬尧舜之孝弟,行之既久,至诚感神,而干羽自格,其效已着,岂非有以深知之耶?然陛下既知而行之,亦当使天下皆知之。知而行之者众,则吾道不期而已至矣。」「前年之诏谕天下学者,当以孔孟为师,是固然矣。然王」氏之説未即禁止,朝野纷然,莫知所适。谓宜明示好恶,一切罢黜,使学者胶口,不敢复道,庶防各舍其故,而天下之真知出矣。臣不胜区区之心,惟陛下裁察。
译高宗时,胡寅上奏说:“臣私下看到,建国公出宫就学,陛下选拔儒学中年高而老成的人充任辅导官职,本来是要使建国公亲近正人、见到正事、听闻正道,涵养器度资质、薰陶道德性情,以符合陛下大力建立宗室支系的意旨。凡有举措,怎能不慎重呢?臣谨慎考察古代帝王教育世子的制度,没有比周代更完备的。《礼记·文王世子》篇说:‘世子初次入学,必定在先圣、先师前行释奠礼;设置太傅、少傅来教养他,是希望他懂得父子、君臣的道理。’父子、君臣的本性,人人都从上天那里禀受;先圣、先师则穷尽其中的道理,把它载入六经、《论语》《孟子》等书,向万世显示。所以世子初次入学,必定在先圣、先师前释奠,是希望他知道道理的根本所在。至于老子、佛教二家的学说,则毁弃父子关系,否定君臣关系,泯灭扰乱百姓应有的伦理,是对世人的重大祸害。前代拥有国家的君主,有的沉溺于此,无不招致祸乱亡国。如今却把他们的塑像设置在资善堂,而不以先圣、先师作为敬仰效法的对象,这不是用来训导建国公的办法。若说祈福保佑是民俗中不能避免的事情,那就更加鄙俗,君子不应谈论。” 恭敬希望陛下向范冲、朱震询问,他们也一定会认为这样的举措不对。即使建国公尚未加冠,不能举行释奠礼,也应当先在资善堂中尊崇修饰先圣、先师的塑像,使他每天早晨入朝时都能瞻仰,以产生恭敬钦仰之心,这也是劝勉学习的一种帮助。如今士大夫家庭教导儿童,没有不这样做的,实在是因为人的兴趣习惯无不形成于最初。怎么能说刚刚建立资善堂,就可以轻率地作出错误举措呢?录黄中涉及此事的这一条,并不恰当,臣不敢签署施行。” 右正言陈渊上奏说:“从前孟轲著书七篇,末章详细叙述从尧、舜到孔子的传承,其中有通过亲见而知晓道的人,也有通过听闻而知晓道的人,最后又接着说:‘距离圣人的时代是这样不远,接近圣人的居处是这样近。然而没有这样的人吗?那就真的没有这样的人了吗?’他的意思是,道存在于天下,从古至今无处不是如此,但一定要有人阐明并推行它,之后才能流传万世而没有弊害。这几位圣人,就是道所依赖而得以流传的人。道本来不会穷尽,传承也不会终止。从孔子到孟轲,仍然可以通过耳闻目见相接;得到孔子传承的,除了孟轲还能是谁?所以从汉代到唐代,像扬雄、韩愈这样的知晓道的人,没有不推尊孟子的。世上谈论道的人,也一定说‘孔孟’;说‘孔孟’,是为了表明二者的道理没有不同。难道是诸子百家所能比拟的吗?近来陛下诏告天下学者,应当以孔孟为师,不可偏执一端,这确实是万世不可改变的论断。然而孔孟的言论载在典籍中,明亮如日月星辰,有眼睛的人都能共同看见,有心的人都能共同知晓。它的要旨在哪里?难道不是所谓广大、中正、至正的道理吗?” 广大、中正、至正的道理,正是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孟子的地方。至于诸子百家的学说,有的被人事遮蔽而不知道天理,有的被天理遮蔽而不知道人事;有的局限于只求自利,不能推及万物;有的局限于兼爱,不能成就自身。它们所归不同,内外不相符合,于是诙谐诡异、虚妄怪诞的言论兴起,偏邪淫荡、隐遁逃避的言辞占了上风,广大中正的道理便开始不能施行。如今想让学者以孔孟为师,就必须使他们懂得广大中正、至正的道理。自从改变科举科目以来,天下学士无所适从。如果朝廷仍不免以文章取士,就应当明白诏令有关部门,审慎决定取舍,不要沉溺于诸子百家的学说,只遵从广大中正、至正的道理,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志向重新在今天实行。这岂只是今天学者的幸运,将是天下和后世真正的幸运。”}], 渊又上奏说:“臣听说古人有句话:‘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实际努力去做得怎样。’说了却不能实行,是自古以来的弊病。譬如想到燕国去,车头朝北却向南奔走,昼夜不停,虽然有快有慢,终究不能到达燕国;如果只是坐着谈论燕国,又怎么能到达那里呢?傅说之所以说知易行难,孔子之所以重视亲身实行,就是这个道理。即便如此,知道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又不如以实行它为乐的人;喜爱并乐于实行,是能够实行的原因。但实行又必须以知道为先,那么难道可以不先知道吗?不知其道而勉强实行,就像要去燕国却把车辕朝南,纵然奔驰得很快,心里想着并州、幽州,脚却走向吴越,终究到不了燕国。臣观察墨子的学说,取法茅屋土台的俭朴,乐于手掌生茧、脚底结胝的劳苦,甚至磨秃头顶、磨破脚跟,只要有利于天下就去做,那么他所实行的似乎与儒者没有不同。然而孟子斥责他,认为兼爱会使人无父;这种思想发自内心,就会危害实际事务;危害事务,就会危害政事,不能作为规范。这难道是儒者所应做的吗?所以认为尧舜正确、桀纣错误,是儒家和墨家相同之处。至于尧舜之所以成为尧舜的根本,墨家确实有不知道的地方。不了解尧舜,却借托尧舜的名义来实行自己的私意,这大概就是孟子所以正名为邪说并加以排斥的原因吧?” “由此说来,实行确实艰难,而真正认识它也并不容易。自从王氏之学传播天下以来,他的门徒把他尊奉得与孔子相等,动辄以奇特高超的行为来感动人,又以华丽文章来自夸,好像用锦绣遮盖陷阱;人们因喜爱而跟从,少有不掉进去的。实行了六十多年,它的祸害已经显露出来,现在可以改正了。但人们的认识,起初并没有不同于过去。正当此时,如果想使天下的学者背离邪说而归向正道,抛弃旧说而谋求革新,不反过来改变他们原有的认识,使他们认识圣人之道,难道能够一下子改变而达到道吗?孟子说:‘学习这件事,夏、商、周三代都是相同的,都是为了阐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又说:‘圣人,是人伦的最高境界。’又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罢了。’学习是为了阐明人伦,而人伦的最高境界不超过孝悌;这本来是王氏认为浅近而不值得认识的地方,却不知道贯通天与人、沟通物与我、合一内与外的道理就在其中。不懂得这一点,凭什么实行呢?现在陛下亲自实行尧舜的孝悌之道,实行已久,至诚感动神明,干羽之舞自然使有苗来归,成效已经显著,难道不是因为您对它有深刻认识吗?可是陛下既然已经认识并实行,也应当使天下人都认识它。” “认识并实行它的人多了,那么我们的道统就会不待期望而自然达到天下。前年诏谕天下学者,应当以孔子、孟子为老师,这当然是正确的。然而王氏的学说没有立即禁止,朝廷内外纷纷扰扰,不知应当归向哪里。臣认为应当明确表示好恶,一律罢黜,使学者闭口,不敢再谈论它,这样或许可以防止各自舍弃本来的正道,使天下真正的认识得以出现。臣怀着这点诚恳的心意,愿陛下裁察。”
孝宗时,国子司业刘爚上奏曰:「宋兴,六经微防,孔孟遗言发明于千载之后,以事父则孝,以事君则忠,而世之所谓道学也。庆元以来,权佞当国,恶人议己,指道为伪,屏其人,禁其书,学者无所依,向道义不明,趋向污下,人欲横流,防耻日防。追惟前日禁絶道学之事,不得不任其咎。望其既仕之后,职业修,名莭立,不可得也。乞罢伪学之诏,息邪说,正人心,为宗社之福。」宁宗初即位,侍讲彭龟年论复经筵坐讲防曰:“臣窃见本朝艺祖开宝四年召王昭素,赐坐讲《易》,自是累圣相承,凡有讲读,无不赐坐。干兴间,孙奭坐讲,时仁宗尚幼,跂案而听之。奭因请立讲,论者不以为是。熈宁元年,吕公着等请复坐讲之旧制,诏太常礼院详定。于是韩维等言:‘列侍之臣尚得环坐,执经而讲者,頋使独立,事体轻重,诚为未安。请如天禧旧制,以彰陛下稽古重道之意。’时龚鼎臣等以为不可,遂不复行。恭惟陛下留心学问,増置讲读,当讲之日,早晩两讲,固已有光祖宗。早间御殿,一循近例,讲者立侍,不废君臣之礼。晚御后幄,又复旧制,讲者坐侍,且尽君臣之情。情礼两尽,古今所难,识者无不窃叹圣性髙明,区处有道。既有施行,而议者乃以坐讲为非,执后世尊君卑臣之见,而失先王好善忘势之诚。虽知陛下不得已而从之,然使陛下圣徳不明,祖宗旧制不复,诚为可恨。臣今检到程頥与頋临辨殿上不讲书奏劄缴连进呈,頥之本意,但欲因此辅养人主重道之心,实为可采。傥防睿览,便见近曰坐讲罢行为是为非。如臣不学,固不足厕劝讲之列。若此礼一复,天下通经学古之士,必有闻风而起,副陛下之意者矣。臣不胜拳拳,愿忠之至。”▯年为吏部侍郎,又论经筵讲读不当以官职杂压为序。防曰:「臣輙有诚恳,仰干渊听。臣素无学术,叨侍经幄,朝夕▯▯大惧无以称塞。伏见中书舎人陈傅良、焕章阁待制朱熹并除侍讲,而臣忝为吏部侍郎,班着偶在二臣之上。臣之学问委是不如二臣,经帷讲读,政当以学问髙下为差,不当以官职杂压为序。兼臣照得傅尧俞任吏部尚书兼侍读之日,以翰林学士承防苏颂兼侍读,班序在尧俞之下。尧俞以颂国之隽老,学识贯通,非尧俞比,遂乞迩英进见,居颂之次,且以并侍经幄,事异外廷,崇徳尚齿,足以风励天下为説。臣愚欲望圣慈,许臣如尧俞之请,当讲之日,今臣班傅良、熹之下,非特使臣愚分少安,亦于公议为允。」嘉定八年,转运判官魏了翁上议曰:「臣猥以晩学,误被柬注,擢司祥刑。既服攸司,防漕挽空官,复令共二頋职,分所系其于教学立师、崇化善俗,所不当后因。惟国朝盛时,先正钜公多仕于蜀,其生有显秩,没有防章,载在史册者,臣既不复赘陈。然其间有道徳隆重,为世师表,而爵位弗称,未举易名之典,则臣职在劝学,所当敷陈。臣窃见故虞部郎中周頥,甞为合州佥书判官,州事不经其手,吏不敢决,治下之民不敢违。传谓蜀之贤人君子,莫不喜称之。其流风所渐,迄今未泯,士竞讲学,民知向方。春秋奉甞,有永无替。臣始到官,甞遣吏即其祠而用币焉。退复惟念,是特頥所以施诸一方,见诸行事之一二焉耳。盖自周衰,孔孟氏没,更秦汉、魏晋、隋唐,学者无所宗主,爽离判涣,莫适与归。醇质者滞于占毕训诂,隽爽者溺于记览词章。言理则清虚寂寞之归,论事则功利智术之尚,诬民惑世,至于沦浃肌髓,不可救药。斯民也,尧舜三代之所以治也。渉秦而后,千数百年,治之日少,乱之日多,宁不以此?而頥独奋乎百世之下,乃始探造化之至▯,建图著书,阐发幽秘,而示人以日用常行之要,使诵其遗文者,始得以晓然洙泗之正传,而知世之所谓学者,非滞于俗师则沦于异端,有不足学者矣。又有河南程颢、程頥,亲得其传,其学益以大振。虽三人者皆不及大用于时,而其嗣往圣,开来哲,发天理,正人心,其于一代之理乱,万世之明闇所闗系益甚。不特以命秩弗崇,其莭恵之文,未有能发明之者。绍兴之初,侍讲胡安国甞有请于朝,乞爵程颢兄弟,使得从食于先圣先师之庙。其后乾道间,太学録魏掞之又甞白宰相,请祠程颢兄弟于学,防不果行。如周頥则又程颢兄弟亲炙而师事之者,安国、掞之亦未及以为言,诚为阙典。臣愚欲望圣慈详臣所」。陈如以为可采,乞下之礼官,如先朝邵雍、徐积等故事,将周頥特赐美諡,使海内人士咸知正学之宗。其于表章风厉,诚非小补。如程頥兄弟并得在易名之典,则尤足以章明时崇儒重道之意。臣本为蜀人,致甘棠之思,而儳言及此,越职逾分,臣知罪矣。惟陛下财幸。
译孝宗时,国子司业刘爚上奏说:“宋朝兴起以后,六经中隐微的道理,孔子、孟子留下的话,在千年之后重新得到阐明;用来侍奉父亲就是孝,用来侍奉君主就是忠,这就是世人所说的道学。庆元以来,权臣奸佞掌握国政,憎恶别人议论自己,指道学为伪学,排斥道学之人,禁止道学书籍,使学者无所依归;人们趋向污下,道义不明,私欲横流,廉耻日益丧失。回想从前禁绝道学的事情,实在不能不承担这个罪责。等到他们已经出仕以后,再想使其修治职务、树立名节,已经不可能了。请求撤销斥称伪学的诏令,使邪说停止,端正人心,以成为国家社稷之福。” 宁宗初即位,侍讲彭龟年论述恢复经筵坐讲制度,上奏说:“臣私下看到,本朝太祖艺祖在开宝四年召王昭素,赐座讲解《易经》;从此历代圣主相承,凡有讲读,没有不赐座的。乾兴年间,孙奭坐着讲经,当时仁宗年幼,扶着案几站着听讲。孙奭于是请求站立讲经,议论此事的人认为不对。熙宁元年,吕公著等请求恢复坐讲的旧制度,诏令太常礼院详细议定。于是韩维等人说:‘列班侍从的大臣尚且可以环坐,手执经书讲解的人,反而让他独自站立,事情体制的轻重,实在不妥。请依照天禧旧制,以彰显陛下考察古制、尊重圣道的心意。’当时龚鼎臣等人认为不可,于是没有恢复实行。恭敬地想,陛下留心学问,增加讲读官员,在应当讲经的日子,早晚各讲一次,本来已经光大了祖宗制度。早间在正殿听讲,一概沿用近来的惯例,讲官站立侍奉,不废君臣之礼;晚间在后殿听讲,又恢复旧制,讲官坐着侍奉,也充分体现君臣之情。情与礼都得到充分体现,这是古今难有的事,有见识的人无不私下赞叹陛下圣明,处置得合乎道理。既然已经实行,议论者却把坐讲说成错误,拘守后世尊君卑臣的看法,反而丧失先王爱好善言、忘却权势的诚意。” “虽然知道陛下是不得已才听从他们,但这样会使陛下的圣德不能彰明,祖宗的旧制不能恢复,实在令人痛惜。臣如今检出程颐与顾临关于殿上不讲书一事的奏札,连同原件一并进呈。程颐的本意,只是想借此辅助培养君主尊重圣道的心意,实在值得采纳。倘蒙圣明阅览,便可看出近来废止坐讲究竟是对还是错。像臣这样不学无术的人,本来不配列在劝讲之臣中。如果这一礼制得以恢复,天下通晓经学、研习古道的士人,一定会听到风声而奋起,来符合陛下的心意。臣怀着深切诚意,愿竭尽忠心。” 龟年任吏部侍郎时,又论述经筵讲读不应按官职高低混杂压次排列。他上奏说:“臣冒昧怀着诚恳之意,仰求陛下垂听。臣一向没有学术,却蒙受恩宠侍奉经筵,早晚惶恐不安,深怕无法称职。臣看到中书舍人陈傅良、焕章阁待制朱熹一同授任侍讲,而臣忝居吏部侍郎,班次偶然在二位大臣之上。臣的学问实在不如二位,在经筵讲读时,理应按照学问高低排列,不应按官职高低混杂压次。臣又查得,傅尧俞任吏部尚书兼侍读时,以翰林学士承旨苏颂兼任侍读,班次在尧俞之下。尧俞认为苏颂是国家杰出的老臣,学识贯通,非尧俞所能相比,于是请求在迩英殿进见时,排列在苏颂之后;并且认为一同侍奉经筵,和外朝任职不同,尊崇德行、敬重年长,足以为天下树立榜样。臣愚昧,希望圣上慈爱,准许臣按照尧俞的请求,在讲经之日让臣排列在傅良、朱熹之下。这样不但能使臣这个愚人稍稍安心,也符合公议。” 嘉定八年,转运判官魏了翁上议说:“臣以浅陋的晚学,错误地承受选拔任用,擢升掌管祥刑。既然担任这一职务,又兼任漕运,空缺官职,现令臣兼管两项职务;臣分内所关联的,是兴办教育、设置教师、崇尚教化、改善风俗,这些事情不应落后。臣想,国朝盛时,前代正直贤臣、伟大公卿多在蜀地任职,他们在世时有显赫官秩,死后有褒美谥章,载于史册的,臣不再赘述。然而其中有些人道德崇高,足为世人师表,而爵位与其德行不相称,又没有举行改定谥号的典礼;臣职在劝学,这正是应当陈述的。臣私下看到,已故虞部郎中周颐曾任合州佥书判官,州中事务不经过他的裁决,属吏不敢擅自决定,治下百姓也不敢违抗。传记称,蜀地贤人君子没有不喜欢称道他的。他的遗风所及,直到今天仍未泯灭,士人争相讲学,百姓知道归向。春秋祭祀奉献祭品,长久不曾废止。臣刚到任时,曾派属吏到他的祠庙祭祀并使用币帛。回来后又思量,这不过是周颐施行于一方、见于实际行为的一二件事罢了。自周朝衰落,孔子、孟子去世,经过秦汉、魏晋、隋唐,学者没有共同尊奉的宗主,思想分裂离散,无所归依。质朴的人拘泥于占毕训诂,聪敏的人沉溺于记诵博览和辞章。” “谈论义理的,归于清虚寂寞;讨论政事的,崇尚功利权术;他们欺骗百姓、迷惑世人,以至于深入肌髓,已经不可救药。这些百姓,正是尧舜和三代用来治理天下的对象。经过秦以后的一千几百年,天下太平的日子少,动乱的日子多,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而周颐却在百世之后独自奋起,开始探求造化的最高奥秘,创制图式、撰写书籍,阐明幽深隐秘的道理,向人们指出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的要领,使诵读他遗文的人,才得以明白洙泗一脉的正统传承,也知道世上所谓的学者,不是拘泥于世俗教师,就是沉沦于异端,其中有许多是不值得学习的。又有河南程颢、程颐,亲自得到周颐的传授,他们的学说更加广泛振兴。三人虽然都没有在当时得到大用,但他们继承前代圣贤、启发后世贤哲、阐明天理、端正人心,对于一代治乱、万世明暗的关系更加重大。不仅因为他们的官爵不高,连表彰他们节操德行的文字,也没有人能够阐明。绍兴初年,侍讲胡安国曾向朝廷请求,赐封程颢兄弟爵位,使他们能够在先圣先师的庙中配享祭祀。后来乾道年间,太学录魏掞之又曾向宰相陈述,请在太学祭祀程颢兄弟,但最终没有实行。” “像周颐这样的人,又是程颢兄弟亲自接受教诲、奉为老师的人,安国、掞之尚且没有来得及为他陈说,实在是礼典的缺失。臣愚昧,希望圣上慈爱,详细审察臣所陈述的内容,若认为可以采纳,请下交礼官,依照先朝邵雍、徐积等人的旧例,特赐周颐美谥,使海内人士都知道正学的宗主。这对于表彰、传播并激励世风,实在不是小的补益。如果程颐兄弟也一同得到改定谥号的礼典待遇,就更足以彰明当今崇尚儒学、尊重圣道的心意。臣本是蜀人,出于对周颐的追思,冒昧谈及此事,越过职权、超出本分,臣知道自己有罪了。惟愿陛下裁察施恩。”
宁宗时,袁説友乞留朱熹状曰:「臣等窃闻陛下近降御笔,直付侍讲朱熹,与之外祠。此命一传,举国疑骇,馆学皆有章奏,给舎台谏相继论駮。似闻圣意已即开悟,而未见收回成命,人心皇皇,深为国家惜此事体。臣等备位从列,不敢自黙。窃谓人主初政,莫急于收人望;其亏盛徳,莫大于拂人心。朱熹之贤,海内共知。陛下践祚之初,首加聘召,寘之经筵,莫不传诵,以为盛徳之举。未及再月,无故弃逐,非惟遂失讲学之助,而前日之美意,天下亦不复信之矣。其拂人心,孰大于此?熹自入朝以来,凡所论奏,无非爱君忧国之言。今一旦遽去,莫晓所谓,皆以谓陛下惮其説之髙大,若强人以所难者然。尊向于畴昔,而弃置于顷刻;乐闻于软熟,而严惮于切直,此人主之所深戒。陛下好贤乐善,当不出此。臣等窃见朱熹抱负圣贤之学,累聘不起,幡然为陛下一出,有以见君臣道合相得之诚心。熹平日归洁其身,盖其素志。成命既出,熹必不肯复留。臣等区区所论,实以国体所闗,非止为一朱熹而已。盖命令之出,虽自九重,至于施行,当由中书。故唐人云:『不经鳯阁鸾台,何名为勅』。祖宗之朝,未有以御笔直付某人者如此,是无用中书,废壊纲纪。他日援此为故事者,必以为自今日始。陛下岂不重惜于此哉?臣等欲望圣慈,收回前日直降御笔,俯▯给舎台谏之请。虽朱熹决不肯留,而陛下崇儒礼贤,改过▯善之意,尚可以暴白于天下,不胜厚幸。干犯天威,无任震惧,俟命之至。」元太宗时,中书令耶律楚材上奏曰:“制噐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儒之事业,非积数十年,殆未易成也。”帝曰:“果尔,可官其人。”楚材曰:“请校试之。”于是随郡考试,虽儒人被俘为奴者,亦令▯试。宪宗即位,髙智耀入见,言:“儒者所学,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自古有国家者,用之则治,不用则否。养成其材,将以资其用也。宜蠲免徭役以教育之。”帝问:“儒家何如巫医?”对曰:“儒以纲常治天下,岂方技所得比?”帝曰:“善。”前此未有以是告朕者,诏复海内儒士徭役。世祖时,侍讲学士图克坦公履欲奏行贡举,知帝于释氏重教而轻禅,乃言于上曰:“儒亦有教,有禅。科举,▯教;道学,▯禅。”帝怒,召姚枢、许衡与宰臣廷辨。奉训大夫董文忠自外入,帝曰:“汝日诵四书,亦道学者?”文忠对曰:“陛下每言士不治经,讲孔孟之道,而为诗赋,何闗脩身,何益治国?”由是海内之士稍知从事实学。臣今所诵皆孔孟之言,焉知所谓道学?而俗儒守亡国余习,欲行其説,故以是上惑圣听,恐非陛下教人脩身治国之意也。事遂止。嵗戊申春,释奠致胙于世祖。世祖曰:「孔子庙食之礼,何如?」张徳辉对曰:「孔子为万代王者师,有国者尊之,则严其庙貎,脩其时祀。其崇与否,于圣人无所损益,但以此见时君崇儒重道之意何如耳。」世祖曰:「今而后,此礼勿废。」始曲阜孔子庙,歴代给民百户,以供洒扫,复其家。世祖时尚书省以括户之故,尽收为民。太常少卿王磐上言曰:「林庙户百家,嵗赋钞不过六百贯,仅比一六品官终年俸耳。圣朝疆宇万里,财赋嵗亿万计,岂爱一六品官俸,不以待孔子哉?且于府库所益无多,其损国体甚大。」时论韪之。布衣赵天麟上防曰:「臣闻圣人之立教也,畅达情性而言诗,条理纪纲而定书,因天理人文以制礼,宣国风民俗以作乐,参天两地,发挥于隂阳而为易,尊上卑下,严示于名分而为春秋。自上古洪荒之时,莭文虽未分,而此理未甞不具也。统言之为道,分之为五常,散之为百行,可以脩身,可以齐家,可以治国,可以平天下,此之谓真儒。昔者圣人之学,有诸内而形诸外,得于心而应于口,蕴之为灵明,现之为英华,出言啓语,莫非文之自然也。后世轻才浅见之徒,拾古人糟粕之余,▯以文章为极致,乃有聚萤积雪,孜孜汲汲,穷一经而皓首,成一篇而歴年。粤自诗变而骚,骚变而汉魏六朝,至于唐末,儒风扫地矣。其间耀名千载,卓然不群者,皆三都两京,大人长杨之流,春草池塘,枫冷吴江之▯,自以为儒者之宗师,而不知其已陷于俳优之小技矣。
译宁宗时,袁说友请求留用朱熹的奏状说:“臣等私下听说,陛下近来下发御笔,直接交付侍讲朱熹,让他到外地祠禄任职。这道命令一传出,全国都疑惑震惊,馆阁、太学都有奏章,给事中、中书舍人、御史台和谏官相继上章驳斥。似乎听说圣意已经醒悟,但还没有收回成命,人心惶惶,臣等深深替国家惋惜这件事体。臣等身居从列,不敢默然不言。臣认为,君主初临政务,最急迫的莫过于收取人望;损害盛德,没有比违拂人心更大的。朱熹的贤能,天下共同知道。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加以聘召,置于经筵,人人传诵,认为这是盛德之举。不到两个月,无故抛弃驱逐他,不但失去了讲学的辅助,前日的美意,天下也不再相信了。违拂人心,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朱熹入朝以来,凡是所论奏的,无不是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话。如今突然让他离去,人人不明白原因,都认为陛下是害怕他的言论高大难行,好像有人强迫您去做难以做到的事。过去尊重他,顷刻间却抛弃他;喜欢听柔顺圆熟的话,却严厉畏惧切直的言论,这是君主深深应当戒惧的。陛下爱好贤才、乐于善政,应当不会这样。臣等私下看到,朱熹怀抱圣贤之学,多次聘请都不肯出仕,后来翻然为陛下一出,由此可以看出君臣道合、彼此相得的诚心。” “朱熹平日归隐,洁身自守,本来就是他的志愿。成命既然发出,朱熹一定不肯再留下。臣等这点议论,实在是因为关系国家体统,并不只是为了一个朱熹。命令虽然出自深宫,但到了施行时,应当经过中书省。因此唐人说:‘不经过凤阁鸾台,怎么能称为敕令?’祖宗朝代从未像这样用御笔直接交付给某个人;这是不用中书省,破坏纲纪。以后有人援引这件事作为成例,一定会认为是从今天开始的。陛下难道不重视并痛惜这一点吗?臣等希望圣上慈爱,收回前日直接下发的御笔,俯从给事中、中书舍人、台谏的请求。即使朱熹决不会肯留下,陛下崇尚儒学、礼敬贤才、改过从善的心意,仍然可以向天下昭明,臣等实在感到万分庆幸。冒犯天威,臣等无比震惧,恭候您的裁命。” 元太宗时,中书令耶律楚材上奏说:“制造器物必须使用良工,守成治国必须任用儒臣。儒者的事业,如果不积累几十年,大概很难完成。”皇帝说:“果真如此,就授予这些人官职。”耶律楚材说:“请先考核试用他们。”于是按各郡进行考试,即使是被俘而沦为奴隶的儒生,也命令他们参加考试。宪宗即位,高智耀入朝觐见,说:“儒者所学习的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统。自古以来,凡是建立国家的君主,任用儒道就能治理好,不任用就会失败。培养成材,是为了将来供国家任用,应当免除他们的徭役,以便教育培养。”皇帝问:“儒者和巫医相比怎么样?”高智耀回答:“儒者用纲常治理天下,哪里是方术医技可以相比的?”皇帝说:“好。”此前没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朕,于是下诏恢复天下儒士的徭役免除。” 世祖时,侍讲学士图克坦公履想奏请实行贡举,知道皇帝尊重佛教中的教门而轻视禅门,便对皇帝说:“儒家也有教门,也有禅门。科举类似教门,道学类似禅门。”皇帝大怒,召姚枢、许衡和宰臣到朝廷上辩论。奉训大夫董文忠从外面进来,皇帝问:“你每天诵读《四书》,也是道学家吗?”董文忠回答:“陛下常说,士人不治理经学,不讲孔孟之道,却去作诗赋,这对修身有什么关系,对治理国家有什么益处?”从此天下士人渐渐知道应当从事实学。臣如今所诵读的都是孔孟之言,哪里知道所谓道学是什么?而那些庸俗儒生固守亡国遗留下来的旧习,想推行他们的学说,所以用这种说法来迷惑圣听,恐怕并不是陛下教人修身治国的本意。事情于是停止。” 戊申年春,举行释奠礼,把祭肉赐给世祖。世祖问:“孔子享受庙食的礼制是怎样的?”张德辉回答:“孔子是万代君王的老师,有国家的君主尊敬他,就应当庄严修整他的庙宇,按时修治祭祀。尊崇与否,对圣人自身没有损益,只是借此看当代君主崇尚儒学、尊重圣道的心意如何罢了。”世祖说:“从今以后,这项礼制不要废止。” 起初,曲阜孔子庙历代都拨给民户一百家,供其洒扫,并免除这些人家的赋役。世祖时,尚书省因清查户籍的缘故,把这些人家全部收回编为普通民户。太常少卿王磐上言说:“林庙户一百家,每年所缴纳的钱不过六百贯,只相当于一个六品官一年的俸禄。圣朝疆域万里,每年财赋以亿万计,难道吝惜一个六品官的俸禄,不肯用来供养孔子吗?况且这对府库增加的收入不多,对国家体统的损害却很大。”当时舆论认为他说得对。平民赵天麟上奏说:“臣听说圣人建立教化,是使人的性情畅达而作《诗》,条理纲纪而定《书》,依据天理人文制定《礼》,宣扬国风民俗而作《乐》,使天地相参、阴阳得到阐发而作《易》,尊贵居上、卑贱居下,严格昭示名分而作《春秋》。从上古洪荒时代起,礼节文饰虽然还没有分明,但这些道理从未不具备。总的说叫作道,分开说就是五常,散开说就是百行;可以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叫真正的儒者。过去圣人的学问,内在于心而表现于外,得到于心而应答于口;蕴藏时是灵明,显现时是英华,凡是发言启迪,都无不是文采自然流露。后世才疏见浅的人,拾取古人糟粕的残余,把雕章琢句当作最高境界,于是有人聚萤映雪,勤苦不懈,穷究一部经书直到头发花白,写成一篇文章要耗费多年。自从《诗》变为《骚》,《骚》变为汉魏六朝文章,直到唐末,儒学风气已经扫地。其间名声照耀千年的、卓然不群的文章,无非《三都赋》《两京赋》《大人赋》《长杨赋》一类,以及‘春草池塘’‘枫冷吴江’一类诗句;他们自以为是儒者的宗师,却不知道已经陷入俳优的雕虫小技。”
夫儒文同宗而异派,举世莫之肯辨也。孔门四科之中,文学子游子夏,臣甞就鲁论而考之,子游之为言曰:『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曰:『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此之所谓文学,适所以务其本也,岂后世趋末失本之文哉?圣人以其文胜,犹抑之于政事之下,则知夫圣门文不可絶,而亦未尝贵之也。故因文传道,道传而文为筌蹄矣。道衰以来,昧道之人,竞相推重,以文不加▯为顔孟,以咳唾珠玑为曽闵,懵公政而弗精,委大猷而莫顾,比之穷一经之流,又出乎其下矣。选曹据之而采人,时议钦之而缄口,及其身居要职,家食丰禄,处事防然,权归吏手,饱千古之书,泥无决之论,拘一介之防,滞当时之政事,条丛脞,治迹纷▯,虽复才同司马,防若范丹,秀而不实,清而不干,将安用哉?遂使狼戾儿曹,反唇而相稽曰:『儒者之道,我知之矣!听其名则彻于清霄之上,考其实则例于黄泉之下矣。』臣以为此非真儒。」也皆文学俗士,辱圣人之门,旷国家之职,盗窃天下之名,滥齿四民之首。使欧阳论之,决为之呜呼;使贾谊闻之,决为之痛哭。圣人曰:「女为君子儒」,又曰:「天之未防斯文也。」今国家车同轨,书同文,臣以为莫如用真儒,亦未宜遽弃文人之▯也。伏见方今内本京师,外覃庶境,皆设学校以易风俗,张皇化纪。伏望陛下载宣天防,令有司防问科举,限人数以权衡天下才徳之人,则儒文两无遗矣。凡对防超等堪以▯政者,防三徳八才,量入政事流品;凡详习礼义文学,富赡者,许令试课,阅实其等,授以教官。凡教官考满,不限人数,许令对防,防中累阶与官,不然则止于教官内流转。凡已进政事之官者,则有考幽明之法在焉。庶乎官无旷官,儒无庸儒,且使家塾、党庠、术序、国学,莫不究极于道噐之妙,研精于政化之源,幼而学之,壮而行之,润当代之宪章,绵社稷之福祚,安黎庶之生资,壮名教之元气,一举而四便立矣。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七十四<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儒家文章本来同出一源,却分成不同流派,天下没有人肯加以辨析。孔门四科中有文学一科,子游、子夏都列于其中。臣曾依据《鲁论》考察,子游说:‘追根究本,就没有什么可怎么办的了。’子夏说:‘即使有人说他还没有学习,我也一定说他已经学习了。’这就是所谓文学,恰恰是致力于根本,哪里是后世趋逐末流、丧失根本的文章呢?圣人还因为他的文才胜过实际,压低文学而把政事置于其上,由此可知圣门并非可以断绝文章,但也从未以文章为贵。所以借文章来传道,道传下去后,文章就只是渡河的筌、登高的梯了。自从道衰落以来,不明白道的人竞相推重文辞,把文章不加修饰的颜回、孟子,把吐气成珠的曾参、闵子骞;他们不精通政务,抛弃大道而不顾。和那些穷究一部经书的人相比,他们还要低下。选官部门依据他们来选取人才,时论又对他们表示敬重而闭口不言;等到他们身居要职、家中享有丰厚俸禄,处理事务却茫然无措,权力归于属吏,饱读千古书籍却拘泥于没有裁决力的言论,拘守一己的节操而耽误当时政务,政务条目杂乱琐碎,治理成果纷乱不明。即使才华如司马相如,操守如范丹,外表秀美却没有实际成效,清廉却不能办事,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使那些凶悍无知的年轻人反过来讥笑说:‘儒者之道,我已经知道了!’ “听到他们的名声,似乎响彻九霄之上;考察他们的实际,实际上却低到黄泉之下。”臣认为这并不是真正的儒者。这些人也不过是只重文章的庸俗文士,玷辱圣人的门庭,空占国家的职位,窃取天下的名声,滥列在士农工商四民之首。假使欧阳修听到这种情况,一定会为之长叹;假使贾谊听到,一定会为之痛哭。圣人说:“你要做君子儒。”又说:“上天如果不想让这种文化灭亡……”如今国家车轨统一、文字统一,臣认为最应该任用真正的儒者,但也不应仓促抛弃文士一类。臣看到,现今内则以京师为根本,外则恩泽遍及各地,都设置学校来改变风俗、扩大并彰明教化纲纪。希望陛下充分宣扬天道,命有关部门考察科举,限定录取人数,以权衡天下有才德的人,这样儒者与文士两方面都不会被遗漏。凡对策超过等第、足以参预政务的人,考察其三德八才,按照资格安排到政事官的品流之中;凡是熟习礼义文章、学问丰厚的人,允许参加考试考核,查验实际等级,授予教官。凡教官考核任满,不限定人数,都允许参加对策;对策合格的,逐级升迁并授官,不合格的,就只在教官系统内调转。凡已经进入政事官系统的人,则有考核其治绩优劣的办法。这样或许能做到官位不空置,儒者不成为庸才,并且使家塾、党庠、术序、国学,无不穷究道与器的奥妙,精研政治教化的根源;幼年学习,壮年实行,润饰当代的法制,延续社稷的福祚,安定百姓的生计,壮大名教的元气,一举而四方面的便利都能建立。”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七十四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七十五明 杨士竒等 撰经籍东汉光武建武元年,陈元与桓谭、杜林、郑兴俱为学者所宗。时议欲立《左氏传》博士,范升奏以为《左氏》浅末,不宜立。元闻之,乃上奏曰:「陛下拨乱反正,文武并用,深愍经艺谬杂,真伪错乱,每临朝日,輙延羣臣讲论圣道。知丘明至贤,亲受孔子,而公羊、谷梁传闻于后世,故诏立《左氏》,博询可否,示不专已,尽之羣下也。今论者沈溺所习,翫守旧闻,固执虚言,传受之辞,已非亲见,实事之道。《左氏》孤学,少与,遂为异家之所覆冒。夫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絶▯;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血。仲尼圣徳而不容于世,况于竹帛余文,其为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臣元窃见博士范升等所议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违戾凡四十五事。案升等所言,前后相违,皆断截小文,媟黩微辞,以年数少差拨为巨谬,遗退纎微指为大尤,抉瑕擿衅,掩其▯美。所谓小辩破言,小言破道者也。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为经,故不置博士,后主所宜因▯。」臣愚以为,若先帝所行,而后主必行者,则盘庚不当迁于殷,周公不当营洛邑,陛下不当都山东也。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卫太子好《谷梁》,有诏诏太子受《公羊》,不得受《谷梁》。孝宣皇帝在人间时,闻卫太子好《谷梁》,于是独学之,及即位为石渠论,而《谷梁》氏兴,至今与《公羊》并存。此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必其相因也。孔子曰:「纯俭,吾従众。至扵拜下,则违之。」夫明者独见,不惑于朱紫;听者独闻,不谬于清浊。离朱不为巧▯移目,师旷不为新声易耳。方今干戈少弭,戎事略戢,留思圣蓺,眷頋儒雅,采孔子拜下之义,卒渊圣独见之防,分明白黒,建立《左氏》,解释先圣之积结,洮汰学者之累惑,使基业垂于万世,后进无复狐疑,则天下幸甚。」臣元愚鄙,甞传师言,如得以褐衣召见,俯伏庭下,诵孔氏之正道,理丘明之宿寃若辞,不合经事,不稽古退,就重诛虽死之日,生之年也。四年,初,尚书令韩歆上防,欲为费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诏下其议。是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见于云台,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说。」升起对曰:「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且非先帝所存,无因得立。」遂与韩歆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互相辩难,日中乃罢。升退而奏曰:「臣闻主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陛下愍学微缺,劳心经蓺,情存博闻,故异端竞进。近有司请置京氏《易》博士,羣下执事莫能据正。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左氏《春秋》复以比▯,亦希置立。京、费已行,次复髙氏《春秋》之家,又有驺、夹。如令左氏、费氏得置博士,髙氏、驺、夹五经竒异,并复求立,各有所执,乖戾分争。▯之则失道,不従则失人,将恐陛下必有厌倦之听。孔子曰:「博学约之,弗叛矣。」夫夫学而不约,必叛道也。顔渊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孔子可谓知教,顔渊可谓善学矣。老子曰:「学道日损,损犹约也。」又曰:「絶道无忧,絶末学也。」今费、左二学无有本师,而多反异。先帝前世有疑于此,故京氏虽立,辄复见废。疑道不可由,疑事不可行。《诗》、《书》之作,其来已久,孔子尚周流逰观,至于知命,自卫反鲁,乃正雅颂。今陛下草创天下,纪纲未定,虽设学官,无有弟子,《诗》、《书》不讲,礼乐不修。奏立左氏,非政急务。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七十五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经籍 东汉光武帝建武元年,陈元与桓谭、杜林、郑兴都受到学者尊崇。当时议论想为《左氏传》设置博士,范升上奏认为《左氏》浅薄末流,不应设立博士。陈元听说后,便上奏说:“陛下平定动乱、恢复正道,文治武功并用,深深忧虑经学艺术错杂、真伪混乱,每逢临朝,总要召集群臣讲论圣人之道。您知道左丘明是极贤的人,亲自接受过孔子传授,而《公羊传》《谷梁传》只是后世传闻,所以诏令设立《左氏》博士,广泛询问可否,表示不专断己见,而把事情交给群臣。如今议论者沉溺于自己所习,玩弄并固守旧闻,拘执空虚言论;他们传授的说法,已经不是亲眼所见、合乎事实的道理。《左氏》一门孤学,赞同的人很少,于是被其他学派掩盖冒充。最高妙的声音不能迎合众人的听觉,所以伯牙断弦;最珍贵的宝物不符合众人的爱好,所以卞和泣血。孔子有圣德尚且不被世人容纳,何况竹帛上流传下来的文章,被随声附和的人排斥,本来就是常情。若不是陛下极其明察,谁能辨明这些呢?臣陈元私下看到,博士范升等人议奏《左氏春秋》不可设立,并列举太史公违背事实的地方共四十五事。考察范升等人的说法,前后互相矛盾,都是割裂短小文句,轻慢细微言辞,把年代数字稍有差异说成大错,把遗漏细微意义说成严重罪过,专门挑毛病、找过失,掩盖其中宏大的美善。” “这正是所谓小的辨析破坏大的言论,浅薄言辞破坏大道。范升等人又说:‘先帝没有把《左氏》当作经典,所以没有设置博士,后代君主应当沿袭。’臣愚昧地认为,如果凡是先帝实行的事情,后代君主都必须实行,那么盘庚就不应迁都到殷,周公就不应营建洛邑,陛下也不应定都山东。过去孝武皇帝喜爱《公羊传》,卫太子喜爱《谷梁传》,孝武帝曾下诏令太子学习《公羊》,不许学习《谷梁》。孝宣皇帝在民间时,听说卫太子喜爱《谷梁》,于是独自学习它;等到即位,在石渠阁讨论经义,于是《谷梁》学派兴盛,直到今天仍与《公羊》并存。这说明先帝和后帝各有自己的取舍,不一定互相沿袭。孔子说:‘衣服只要纯朴俭约,我可以随众;至于在堂下拜见,我却不这样做。’明察的人独自看见真相,不会被朱红和紫色迷惑;善听的人独自听出声音,不会混淆清音和浊音。离朱不会因巧妙的幻术改变视线,师旷不会因新奇的乐声改变听觉。如今干戈稍稍平息,军事事务略有收敛,陛下可以留心圣人之学,眷顾儒雅之士,采纳孔子不在堂下拜见的意义,最终遵从圣明而独到的见解,分清黑白,建立《左氏》博士,解释先圣积累的疑结,淘汰学者长期的疑惑,使基业流传万世,后来的学者不再狐疑,那就是天下的大幸。” 臣陈元愚昧鄙陋,曾经传习老师的言说;如果能够穿着粗布衣被召见,伏在朝廷庭下,诵说孔氏的正道,申理丘明长期的冤屈,即使所说不合经义、不能考合古事而遭到重罚,臣即使死去,也会认为这一天如同重新获得生命。建武四年,当初尚书令韩歆上奏,想为费氏《易》学和《左氏春秋》设置博士,诏令下达让群臣议论。这年正月,公卿大夫和博士在云台朝见,皇帝说:“范博士可以上前平议这件事。”范升起身回答:“《左氏》不以孔子为祖师,而出自左丘明;师徒相传又没有明确传人,并且不是先帝所保存的学说,没有理由设立博士。”于是他与韩歆、太中大夫许淑等人相互辩难,到中午才停止。范升退下后又上奏说:“臣听说君主不考察古道,就无法承受上天之命;臣子不述说旧制,就无法奉事君主。陛下怜悯学术衰微,劳心于经术,心怀广泛求知,所以各种异端争相进来。近来有关部门请求设置京氏《易》博士,群臣办事却没有人能够据守正道。京氏既然设立,费氏便怨恨不平;《左氏春秋》又想与之比类,也希望设置博士。京氏、费氏实行之后,接着又会有高氏《春秋》学派,以及邹氏、夹氏。如果让《左氏》、费氏得到博士职位,高氏、邹氏、夹氏等五经中的奇异学派也都来请求设立,各自坚持己见,互相乖违争执。采纳它们,就会失去正道;不采纳,又会失去人才,恐怕陛下最终一定会厌倦这种纷杂的听闻。孔子说:‘广泛学习而用约束归纳它,就不会背离正道。’” “学习广博却不能归纳约束,必然会背离正道。颜渊说:‘先生用文章使我广博,又用礼来约束我。’孔子可以说是懂得教育,颜渊可以说是善于学习。老子说:‘学习道,每天减少一些;减少就是归约。’又说:‘断绝末流之学,就没有忧患。’如今费氏、左氏两种学说都没有真正的本门老师,却有许多反常异说。先帝和前代对此已有疑虑,所以京氏之学虽然一度设立,随即又被废止。可疑的道理不能遵行,可疑的事情不能实行。《诗》《书》的创作流传已经很久,孔子尚且周游各地、考察遗迹,直到知道天命,从卫国返回鲁国后,才订正《雅》《颂》。如今陛下刚刚创建天下,纲纪尚未确定,虽然设置了学官,却没有弟子,《诗》《书》无人讲习,礼乐也没有修明。奏请设立《左氏》博士,并不是当前政务的急务。孔子说:‘专意攻击异端,这就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