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一
伯雨又论蔡京劄子曰:「臣闻尽言招祸,古人所戒。言路之臣,岂能免此?臣伏见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当绍圣之初,与其弟卞俱在朝廷,导賛章惇,共作威福。卞则隂为谋画,惇则果断力行。且谋且行者,京也。哲宗笃于继述,一于委任,事无大小,信惇不疑。卞于此时,假继述之说,以主私史。惇于此时,因委任之笃,自明己功。京则盛推安石之圣,过于神考,以合其弟;又推定筞之功,毁蔑宣仁,以合章惇。惇之矜伐,京为有助;卞之乖悖,京实賛之。当此之时,言官常安民屡攻其罪,京与惇、卞共怒安民,协力排陷,斥为奸党。而孙谔、董敦逸、陈次升亦因论京,相继黜逐。哲宗晩得邹浩,不由进拟,寘之言路。浩能亡身徇节,上副圣知。京又因其得罪,从而挤毁。是以七年之间,五害言者,掩朝廷之耳目,成私门之利势。言路既絶,人皆箝黙,凡所施行,得以自恣,遂使当时之所行,皆为今日之所改。臣请畧指四事,皆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也。蔡卞之薄神考,陛下既明其罪矣。兄弟同朝,埙箎相应,事无异议,罪岂殊科?一出一留,人所未喻。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一也。邢恕之累宣仁,陛下既明其罪矣。宣训之语,究治之事,陛下既察其诬造。于是司马光、刘挚、梁焘等皆防叙复。京尝奏防,请诛灭挚等家族。审如京言,则所以累宣仁者,岂特邢恕一人而已哉?在恕则逐之,在京则留之,其何以塞邢恕不平之口,而慰宣仁在天之灵乎?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二也。章惇自明定防之功,追贬王珪。京亦自谓元丰末命,京带开封府刽子▯劒入内,欲斩王珪。京之门人皆谓京于此时禁制宣仁。京亦有社稷之功。今陛下雪珪之罪,还其旧官,则是以惇之贬珪为非也。在惇则非之,在京则留之,如是则惇有词矣,珪有憾矣。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三也。章惇之初,笃信京、卞,倾心竭意。」随此二人,假继述之説以行其私。三人议论如出一口。自绍圣三年九月,卞为执政,于是京有觖望,而与惇聧矣。四年三月,林希为执政,于是京始大怨,而与惇絶矣。自今观之,京之所以与惇聧絶者,为国事乎?为己事乎?然京之所以语人者曰:「我助惇而惇不听也,我故絶之。我教卞而卞不从也,我故怒之。我与弟卞不相往来乆矣。我缘国事,今与爱弟不相往来,而况于惇乎?」臣窃料京之所以欺陛下者,亦必以此言也。何以验之?卞之赴江宁也,京徃饯之,期亲逺行,法当赐告,而京之所以牒閤门者,初以姊行为请,法不许也,遂请朝假,终不敢以弟卞为言。虽在朝假,而日至国门之外,京之动静如此,即不知陛下皆得其实乎?此明主之所宜察也。且兄弟同朝共议国事,自无不相往还之理。假使不相往还,岂人伦之美事乎?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四也。陛下即位之初,以用贤去邪为先,而京之防蔽欺罔,曾无忌惮。陛下必欲留京于朝者,其故何哉?臣知陛下圣意本无适莫,而京所以据位希进,牢不可拔者,盖以韩忠彦、曾布不能为国逺虑,轻率自用,激成其势故也。京、卞同恶,天下所知。若用天下之言以合公议,则显正二人之罪,何难之有?忠彦等不务出此,而果于自用,于是托于谋帅而出之太原,虽加以两学士之职,而实以诡计除之。想当进拟之时,必有不情之奏,用竒设防,不由诚心,二圣安得而无疑?公议亦以为未允。及京之留布,复争辨再二之凟,无以取信,相激之势因此而成。唐明皇欲用牛仙客为尚书,张九龄以为不可。明皇曰:「但加实封可乎?」九龄又以为不可。明皇变色曰:「事皆由卿耶?」李林甫曰:「仙客宰相材也,何有于尚书?」九龄书生不逹大体,由是明皇恱林甫之言,卒相仙客,而九龄自此寖疎,终见黜罢。今忠彦及布无九龄之望而京之气焰过于仙客,因势观望而为。林甫之言者,不知防何人也?陛下进贤退邪,法则尧舜;明皇之事,固不足道。然而天下之心,皆疑陛下有大用京之意者,以京之复留故也。京之所以复留者,以忠彦等去之不以其道故也。去之不以其道,则留之者生于相激。万一京果大用,则天下治乱自此分矣。崔羣谓唐之治乱,在李林甫、张九龄进退之时。今京轻欺先帝,与卞无异,而又归过于先烈,卖祸于惇卞,曲为自安之计,而陛下果留之也。今既可以复留,后亦可以大用,天下治乱之势繋于一京。崔羣之言,可不念邪?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祸乱之机,不可以不早辨也。
译任伯雨又论蔡京的札子说:“臣听说把话全部说尽会招来祸患,这是古人的警戒。身居言路的臣子,哪里能免于此呢?臣看见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在绍圣初年与弟弟蔡卞一同在朝廷,导引赞助章惇,共同施行威权和恩惠。蔡卞暗中谋划,章惇果断地大力执行;一边谋划一边执行的,是蔡京。哲宗专心继承先业,完全信任委任章惇,事情无论大小,都信任章惇而不怀疑。蔡卞在这时借继述之说来主持自己的私家史学;章惇在这时凭借皇帝坚定的委任来彰明自己的功劳。蔡京则极力推尊王安石为圣人,超过对神宗的尊崇,以迎合他的弟弟;又推崇熙宁、元丰定策之功,毁谤蔑视宣仁太后,以迎合章惇。章惇的自夸功伐,有蔡京相助;蔡卞的悖逆行径,实际上也有蔡京赞成。当时言官常安民屡次攻击他们的罪过,蔡京与章惇、蔡卞共同恼怒常安民,合力排斥陷害,把他斥为奸党。孙谔、董敦逸、陈次升也因论奏蔡京,相继被贬逐。哲宗晚年得到邹浩,不经过拟议荐举,便把他安置在言路。邹浩能够舍弃生命、追求气节,上合圣明的知遇。蔡京又因邹浩获罪,随即排挤诋毁他。因此七年之间,蔡京五次陷害进言者,蒙蔽朝廷的耳目,成就私门的势力。” 言路一旦断绝,人人都箝口沉默;凡是所施行的事情,蔡京便可以任意妄为,于是使当时所做的一切,都成为今天必须改正的事情。臣请略举四件事,这些都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原因。蔡卞轻慢神宗,陛下已经明白他的罪过了。兄弟同朝,共同议论事情,吹埙吹箎彼此应和,事情没有不同意见,罪责难道会有不同等级吗?一人被逐、一人被留,天下人不能理解。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一个原因。邢恕牵累宣仁太后,陛下已经明白他的罪过了。宣仁太后的训语、究治元祐党人的事情,陛下已经察觉是他捏造诬陷。于是司马光、刘挚、梁焘等都得到叙复。蔡京曾上奏请求诛灭刘挚等人的家族。假如确实如蔡京所说,那么牵累宣仁太后的难道只是邢恕一人吗?对邢恕就驱逐,对蔡京却留用,这用什么来堵住邢恕不平的申辩,安慰宣仁太后在天之灵呢?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二个原因。章惇自称有定策之功,追贬王珪。蔡京也自称在元丰末年奉命,带着开封府的刽子手和剑进入宫内,想斩杀王珪。蔡京的门生都说蔡京在这时制止了宣仁太后,蔡京也有社稷之功。如今陛下洗雪王珪的罪名,恢复他的旧官,那么这就是认为章惇贬斥王珪是错误的。” 在章惇那里既然认为是错误,在蔡京这里却仍然留用,这样一来章惇就有了申辩的理由,王珪也会留下遗憾。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三个原因。章惇起初十分信任蔡京、蔡卞,竭尽心意地依随这两个人,借继述先业的说法来推行他们的私意。三人的议论好像出自同一张嘴。绍圣三年九月,蔡卞担任执政,于是蔡京心怀不满,与章惇发生分歧。绍圣四年三月,林希担任执政,于是蔡京开始大为怨恨,与章惇断绝关系。从今天看来,蔡京之所以与章惇分歧、断绝,究竟是为了国事,还是为了自己的事情?然而蔡京对人所说的是:‘我帮助章惇而章惇不听,所以我才同他断绝;我教导蔡卞而蔡卞不听,所以我才恼怒他。我和弟弟蔡卞已经很久不往来。我因为国事,如今连亲爱的弟弟都不往来,更何况章惇呢?’臣私下推测,蔡京用来欺骗陛下的,也一定是这套说法。用什么来验证呢?蔡卞赴江宁时,蔡京前去为他饯行;按照亲属远行的礼法,蔡京应当获准休假,但他向閤门递交文牒时,起初以姊姊出行为理由请求,法令不允许,于是改请朝假,始终不敢提弟弟蔡卞。虽然请的是朝假,他却每天都到国门之外;蔡京的举动竟是这样,不知陛下是否全都了解实际情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这是明主应当察知的。况且兄弟同朝,共同议论国家事务,本来没有不相互往来的道理。假使不相互往来,难道是合乎人伦的美事吗?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四个原因。陛下即位之初,把任用贤能、斥退奸邪放在首位;而蔡京的蒙蔽欺骗,竟毫无顾忌。陛下如果一定要把蔡京留在朝廷,原因是什么呢?臣知道陛下的圣意本来没有特别偏爱或厌恶,但蔡京之所以据守职位、希求升进,牢固得不可撼动,大概是因为韩忠彦、曾布不能替国家作长远考虑,轻率地自以为是,反而激成了他的势力。蔡京、蔡卞共同作恶,是天下都知道的。如果采用天下人的意见以符合公议,那么公开正治二人的罪过,有什么困难?韩忠彦等人不这样做,反而果断地任意行事,于是借口谋划帅臣而把蔡京调出太原;虽然加给他两学士的职务,实际上是用诡计罢免他。想来当时进呈拟议时,必定有不合情理的奏章,采用奇特的安排,并非出于真诚之心;二位圣明君主怎么能不产生疑心?公议也认为这不恰当。等到蔡京留下曾布,又反复争辩、屡次冒犯,没有办法取得信任,彼此激化的形势就由此形成。唐明皇想任用牛仙客为尚书,张九龄认为不可以。明皇说:‘只加实封,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人〕 张九龄又认为不可以。明皇变了脸色说:‘事情都由你决定吗?’李林甫说:‘牛仙客有宰相的才能,做尚书又有什么不可?’张九龄是书生,不通达大体,因此明皇喜欢李林甫的话,最终任牛仙客为宰相,而张九龄从此渐渐被疏远,最后遭到贬黜罢免。如今韩忠彦、曾布没有张九龄那样的声望,而蔡京的气焰又超过牛仙客;他们顺着形势观望而行事,岂不就是李林甫当年说的那种话吗?不知道这究竟是在为谁谋划呢?陛下进贤退邪,法则应当取法尧舜;明皇的事情本来不值得称道。然而天下人都怀疑陛下有重用蔡京的意图,是因为蔡京又被留下了。蔡京之所以再次被留下,是因为韩忠彦等人罢免他时没有采取正当办法。罢免他不合正道,于是留下他便产生于相互激化。万一蔡京果真得到重用,天下的治乱就会从这里分开。崔群说,唐朝的治乱,取决于李林甫、张九龄进退之时。如今蔡京轻慢欺负先帝,与蔡卞没有区别;又把过错归给先烈,把祸患推给章惇、蔡卞,曲意谋求自安,而陛下竟又把他留下。如今既然可以再次留下他,日后也可以进一步重用他,天下治乱的形势就系于蔡京一人。崔群的话,难道可以不思量吗?臣恐怕后人看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从前一样;祸乱的契机,不能不及早辨明。”
陛下嗣位之初,首开言路,可谓知所先务矣。臣愚,首预兹选,明知京在朝廷,必为大患,而不能以时建言。万一有意外不虞之变,陛下翻然悔悟,诛责当时言事之臣,则臣虽碎首陷胷,何补于事?此臣所以愤闷而不敢黙也。臣甞为卞所荐,与京无纎介之隙,所以言者,为国事耳。非特为国,亦为蔡氏也。自古不忠之臣,以私害公,初因自利,终必累国。国有迍邅,私家将安归乎?卞之尊绍王氏,知有安石,岂知有神考?知有金陵,岂知有京师?絶灭史学,一似王衍,重南轻北,分裂有萌。臣之痛心黙忧,非一日也。真宗景德中,北兵至澶渊,王钦若请驾幸金陵,当时若用此计,则天下分为南北乆矣。赖眞宗用寇准之言,所以四方混同,得至今日。天锡陛下聦明仁勇,融会南北,去卞不疑,然而京尚未去,人实忧之。兄弟一心,皆为国害,一去一留,失政刑矣。唐会昌中,工部尚书薛元赏与其弟京兆少尹权知府事元▯,皆宰相李德裕之党。及德裕既败,贬元龟为崖州司戸,元赏为忠州刺史。廼者蘓轼及辙,亦兄弟也。古今故事,非不明白,何独一京获以计免,枉朝廷之法令,以徇一京?不知祖宗基业何负于蔡氏乎?且自京卞用事以来,牢笼荐引天下之士,处要路得美官者,不下数百千人。其间才智艺能之士可用之人,诚不为少。彼皆明知京卞负国,欲洗心自新,舍去私门,顾朝廷未有以招之耳。臣谓京在朝廷,则此数百千人者,皆指为蔡氏之党;若京去朝廷,则此数百千人者,皆为朝廷之用。所以消合朋党,广収人才,正在陛下果于去京而已。此非臣之臆说,乃神考已用之术也。熈宁之末,王安石、吕惠卿纷争以后,天下之士分为两党。神考患之,于是自安石既退,惠卿既出之后,不复用此两人,而两门之士则皆兼取而并用之也。当时天下之士初有王党、吕党,而朋党之祸终不及于朝廷者,用此术耳。今陛下留京于朝廷,而欲▯私门之士,是犹不去李昱、钱镠而欲収江淅之士也,不亦难乎?然则消党之术,唯在去京而已。今京关通交结,其势益牢,广布腹心,共谋私计,羽翼成就可以高飞,愚弄朝廷,有同儿戏。陛下若不早寤,渐成孤立,后虽悔之亦无及矣。自古为人臣者,官无高下,干犯人主未必得祸;一触权臣,则破碎必矣。或以为离间君臣,或以为买直归怨,或托以他事,隂中伤之,或于已黜之后,责其怨望。此古人之所不免也。臣岂敢自爱其身乎?若使臣自爱其身,则陛下不得闻京之罪矣。国家内外无事,一百四十一年矣。太平之乆,古所无有,甚可畏也。譬如年老之人,康宁无疾,日服温暖,犹恐气衰,至于保飬隂邪,必成心腹之患。京在朝廷,何以异此?伏望陛下慎保祖宗之业,独持威福之柄,防自宸衷,果于去恶,天下幸甚。伯雨又上奏曰:「臣近为言事不根,谪授监扬州粮料院。受告方得数日,便防改差知无为军。闻命皇惑,唯知感涕。臣闻圣人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朝廷以一时之怒,黜忠諌之臣,此如日月之食也。今兹改命,可见圣人之心矣。天下有识之人,谁不叹仰?岂独贱臣一身之私幸乎?臣虽上感圣防,而未敢便受新命者,诚有说也。」明道中,仁祖欲率群臣为皇太后上夀,范仲淹谏曰:「人主无北靣之礼。」明肃大怒,而仲淹得罪。元祐中,蔡确之贬,范纯仁以为不可,宣仁大怒,而纯仁得罪。此二臣者,可黜可逐,而尊主不贰之心,不可以威势夺也。方刘氏甚危之日,极力救防,却是仲淹,是以宣仁晩年翻然逺虑,复思纯仁,知忠言之有益于国家也。大抵忠臣之心,唯欲保全国体,为千万年乆长之虑,岂忍使天下议论及于慈闱?今宗良等内外交通,迹状甚明。蔡京交结之迹,天下之所共知也。京作向縡墓志曰:「吾平生与士大夫防无如承旨蔡公,与我厚者。」京为从官,而与外戚相厚,书于碑刻以自矜夸,如此之▯,非止一事而已。又京与弟卞乆在朝廷,同恶相济,卞则出矣,京则牢不可拔。自谓执政可以决取,人皆谓京因慈云寺事得裴彦臣交结之助,外议詾詾,众所知也。又京作向宗良府词云:「元丰末命,尝有嘉言。嘉言若出于宗良,则大谤必归于宣仁矣。」京亦自谓曾带开封府刽子擕劒入内,欲斩王珪以沮宣仁懐异之谋。京以禁中疑似之传,书于制命,▯于天庭,自谓与宗良皆社稷之功,而使宣仁负无穷之谤。京之谄事外戚,不畏上天,一至如此,岂唯有害于朝廷,实亦无益于外家。臣尽忠于陛下,尽忠于皇太后,所以言也。皇太后圣德大功,冠絶古今。
译陛下继承帝位之初,首先开通言路,可以说知道最先应办的事务。臣愚昧,首先被列入这一选择,明明知道蔡京在朝廷必定成为大患,却没有及时进言。万一发生意外不测的变故,陛下恍然悔悟,诛责当时进言论事的臣子,那么臣即使头颅粉碎、胸膛陷裂,又能对事情有什么补救呢?这就是臣愤懑忧闷而不敢沉默的原因。臣曾经被蔡卞推荐,与蔡京没有丝毫嫌隙;我之所以进言,是为了国事。不只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蔡氏家族。自古以来不忠的臣子以私害公,起初是为了自身获利,最终一定会连累国家。国家一旦陷于困顿,私人家族又能归附到哪里呢?蔡卞尊崇王氏,只知道有王安石,难道知道有神宗吗?只知道有金陵,难道知道有京师吗?使史学断绝,正像王衍一样,重视南方而轻视北方,分裂的苗头已经出现。臣痛心而默默忧虑,不是一天了。真宗景德年间,北方军队到达澶渊,王钦若请求皇帝驾幸金陵;当时如果采用这个计策,天下早就分裂为南北两方了。幸赖真宗采用寇准的意见,所以四方混同,才得以延续到今天。上天赐给陛下聪明、仁爱和勇武,使南北融会贯通;陛下毫不犹疑地除去蔡卞,然而蔡京还没有离去,人们实在为此忧虑。” 兄弟同心,都是国家的祸害;一人离去、一人留下,政令刑法就失当了。唐朝会昌年间,工部尚书薛元赏与他的弟弟京兆少尹、权知府事薛元龟,都是宰相李德裕的党羽。等到李德裕失败后,薛元龟被贬为崖州司户,薛元赏被贬为忠州刺史。过去苏轼与苏辙也是兄弟。古今的成例不是不清楚,为什么偏偏蔡京能够用计谋免除处分,使朝廷法令屈从于蔡京一人?难道不知道祖宗的基业有什么对不起蔡氏吗?况且自从蔡京、蔡卞掌权以来,笼络、推荐天下士人,处在要职、得到美官的,不下数百、数千人。其中才智、技艺、能力出众而可以任用的人,实在不少。他们都明知蔡京、蔡卞辜负国家,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离开私门,只是回头看朝廷还没有办法招纳他们罢了。臣认为蔡京在朝廷,那么这数百、数千人都会被指为蔡氏党羽;如果蔡京离开朝廷,那么这数百、数千人都可以为朝廷所用。要消除、合并朋党,广泛收纳人才,关键就在陛下果断除去蔡京。这不是臣的臆测,而是神宗已经采用过的办法。熙宁末年,王安石、吕惠卿争斗以后,天下士人分成了两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神宗对此感到忧虑,于是自王安石退职、吕惠卿出外任职以后,不再任用这两个人,但王、吕两门的士人却都兼收并用。当时天下士人刚刚形成王党、吕党,而朋党之祸最终没有波及朝廷,正是因为采用了这个办法。如今陛下把蔡京留在朝廷,却想收取他私人门下的士人,这就好比不罢免李昱、钱镠,却想收取江浙的士人一样,不是很难吗?那么,消除党争的办法,只有让蔡京离开朝廷罢了。如今蔡京在朝廷内外串联交结,势力更加牢固,广泛布置亲信,共同谋划私事,羽翼已经形成,便可以高飞远走,愚弄朝廷,简直把朝廷当作儿戏。陛下如果不早日醒悟,势必逐渐陷于孤立,到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古以来做臣子的,无论官职高低,触犯君主未必就会遭祸;但只要触犯权臣,就必然粉身碎骨。有的说他离间君臣,有的说他沽名买直、把怨恨归咎于权臣,有的假托其他事情暗中伤害他,有的在他已经被罢黜之后,又责怪他心怀怨望。这些都是古人所不能避免的。臣难道敢爱惜自己的性命吗?如果臣爱惜自己的性命,陛下就不能听到蔡京的罪过了。国家内外没有发生大事,已经一百四十一年了。太平长久到这种程度,是古来没有过的,实在令人非常警惧。譬如年老的人,身体安康,没有疾病,每天服食温暖之物,尚且担心元气衰弱;如果反而养护阴邪,必定会成为心腹之患。蔡京留在朝廷,和这有什么不同?伏望陛下谨慎守护祖宗的基业,独自掌握施恩与施威的权柄,从内心作出防范,果断除去恶人,这将是天下的大幸。伯雨又上奏说:“臣近来因为上书言事不合事实,被贬授为监扬州粮料院。接到任命文书才几天,便又改差为知无为军。臣听到命令时惊惶失措,只知道感动流泪。臣听说圣人有过错,就像日月发生日食一样,人人都看得见;等到改正过来,人人又都仰望它。朝廷因为一时的愤怒,贬黜忠谏之臣,这就如同日月发生日食。如今改授新命,可以看出圣人的心意了。天下有见识的人,谁不赞叹仰望?难道只是臣一己的私幸吗?臣虽然感念圣上的恩典,却不敢立即接受新命,确实是有原因的。”仁宗明道年间,仁宗想率领群臣为皇太后祝寿,范仲淹进谏说:“人主没有面向北方行礼的礼制。”明肃皇后大怒,范仲淹因此获罪。元祐年间,蔡确被贬,范纯仁认为不应如此,宣仁皇后大怒,范纯仁也因此获罪。这两位臣子,可以被贬黜、驱逐,但他们尊奉君主、始终不二的心志,却不能用威势夺去。当刘氏处境极其危急的时候,范仲淹竭力救护,所以宣仁皇后晚年才忽然作长远考虑,又想起范纯仁,知道忠言对国家是有益的。大体说来,忠臣的心愿,只是想保全国体,为国家千万年的长远将来考虑,难道忍心让天下的议论牵涉到太后宫中吗?” 如今宗良等人在内外交通串联,行迹情状十分明显。蔡京交结的行迹,天下人都知道。蔡京给向縡写墓志铭说:“我一生与士大夫交往,没有像承旨蔡公这样的人;与我交情深厚的,就是他。”蔡京身为从官,却同外戚交情深厚,还把这些话写在碑刻上自我夸耀,像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又况且蔡京与弟弟蔡卞长期在朝廷,同恶相济;蔡卞已经出外,蔡京却牢固得不可拔除。他自以为身为执政可以任意决定取舍,人人都说蔡京因为慈云寺的事情,得到与裴彦臣交结的帮助;外间议论纷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又蔡京作《向宗良府词》说:“元丰末年奉命时,曾经有过嘉言。假如这番嘉言出自宗良,那么最大的毁谤必将归到宣仁皇后身上。”蔡京还自称,曾带着开封府的刽子手,携剑进入宫内,想杀死王珪,以阻止宣仁皇后怀有异志的谋划。蔡京把宫禁中的疑似传闻写进诏命,传播到朝廷,自称他和宗良都是社稷的功臣,却让宣仁皇后背负无穷的毁谤。蔡京谄媚侍奉外戚,不畏惧上天,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只是有害于朝廷,实际上对外戚之家也没有益处。臣对陛下尽忠,对皇太后也尽忠,所以才说这些话。皇太后的圣明德行和巨大功勋,冠绝古今。
陛下承顔飬志,方以大舜、武王为法,入修家人之礼,则恭顺无阙,出治朝廷之事,则威柄不分。大舜、武王之孝,何以加于此乎?京所谓孝,则不然,但欲陛下授柄于外家而已。此蔡氏之利,非宗社之福也。陛下以圣德嗣位,春秋方富,如汉文帝、宣帝即位之年矣。尽孝于东朝,励精于政事,独操大柄,足以有为。而京之所以胁持陛下者,原其用意,谓陛下未可以独为也。哲宗躬揽之初,圣意本无适莫。章惇虽挟功自恣,然其初犹有兼取元祐之意。自京、卞首发邪论,盗攘国柄,凡有所请,必以继述为说。稍违其意,则欲以不孝、不忠之名加于上下,假朝廷之诛赏,示私门之好恶。轻君误国,首尾八年,至于今日,狃于故态,又以此意胁持陛下。傅会继述之论,假托报功之说,宻持离间之谋,伺察陛下,包藏祻心,若有所待。京之出言用意,谅无逃陛下之圣察也。且陛下述神考之圣德,报太母之大功,岂独陛下之私心?是亦臣子之所愿。合臣子之所愿,尽四海之欢心,然后陛下有庆,兆民赖之。天子之孝,孰大于此?今京所赖,非兆民之所同赖也。陛下一违京意,则京必以不孝之名责陛下矣。陛下徇一京胁持之私名,而不畏天下至公之大义乎?畏天下至公之大义,当流窜蔡京以安国家而已。臣前日之言,不负天,不负宗庙,不负陛下,不负皇太后。果防陛下移臣差遣,若非皇太后察臣之忠,陛下必不欲如此指挥也。然而京在朝廷,则国家未安。臣虽移得差遣,有何安乎?臣之不敢受命者,其说如是。臣露章所言,未甚仔细,复以此章干渎圣听,所以尽惓惓之诚也。皇太后以无我之慈,至明之照,既已察臣之忠矣。臣今日之言,必是亦防照察。今虽未察,终无不察之理。臣虽逺去朝廷,仰赖慈芘,纵未牵复于臣无损。臣所望者,当以流窜蔡京为急,不当以移臣差遣为先也。盖恐京在朝廷,则烦言日进,烦言日进,则圣虑日劳,朝廷虽严。示威刑而天下公议终不可遏。盖公议若必以威势夺之,则人心离矣。人心既离,则主势孤弱。主势孤弱,则外淩内侮,何所不至?非所以奉承宗庙而慰安东朝也。然则蔡京之所谓孝者,果天子之孝乎?愿陛下勿爱一京,而深为国家之虑也。臣愚不胜惓惓爱君忧国之心,惟陛下裁赦,幸甚。伯雨又上奏曰:「臣孤逺不肖,误防拔擢。窃谓陛下既开言路以防壅蔽,臣职在献替,义当如何?乃不能慎黙,輙贡不根之言。陛下原其用心,止为忧国。虽行贬黜,寻复改命。臣蝼蚁之身,将何以上报圣主涵容之私乎?臣昨者自闻隔对已后,曾将上殿劄子具状缴进,为言京在绍圣中,亲写奏劄,乞诛灭刘挚等家族,赖哲宗仁圣不行其请。今京自谓有防治平反之功,欲归过于哲宗。又言京自谓当元丰末命,带开封府刽子▯劒入内,欲斩王珪以沮宣仁懐异之谋。京自言已有社稷之功,而使宣仁大谤终未辨明。又言京因不得为执政,与章惇睽絶,今乃欺陛下与惇睽絶者为国事也。又言京为弟卞执政无状,自来不相往来,以欺陛下。又言京欲独擅史局,妄有奏请,以致哲宗实录不差正官修撰,轻一朝大典,违祖宗故事。又言京所荐引得美官在要路者,不下数百千人,其间多有才智艺能之士。若京在朝廷,则此数百千人者,皆指为蔡氏之党。京去朝廷,则此数百千人者,皆为朝廷之用。然则广收人才,消合朋党,唯在去京而已。又言京闗通交结,其势益牢,广布腹心羽翼,成就愚弄朝廷,有同儿戏。陛下若不早悟,渐成孤立,后虽悔之亦无及矣。臣上件劄子所言,在既责扬州粮料院以后。陛下若以臣言为是,则当如臣所请,按京之罪,明正典刑,然后改差遣以示听纳。若以臣言为非,则是臣事▯更为其罪,益大重加贬窜,乃得允当。今京桀骜自肆,无所畏惮,而臣章屡上未防降出,则是陛下不以臣言为信矣。不信其言,而轻于改命,传之天下,人必骇惑其为初政之累,莫大于此。且京乆在朝廷,专以轻君防上为能,以植党任奸为术,挟继述之说为自便之计,稍违其意,则以不孝不忠之名胁持上下,决欲取胜而后已。主威不行,士论忧恐。」今京不出,必为心腹之患。宗社安危,未可知也。臣一身迁贬危辱,何足道哉?
译陛下承奉皇太后的容颜、奉养皇太后的志意,正以大舜、周武王为榜样;入宫修行家人之礼,就恭敬顺从而没有缺失;出外治理朝廷事务,就使威权与柄权不分散。大舜、周武王的孝行,哪里能超过这样呢?蔡京所谓的孝,却不是这样,他只是想让陛下把权柄交给外戚之家罢了。这是蔡氏的利益,不是宗庙社稷的福祉。陛下凭圣德继承帝位,年纪正富,如同汉文帝、汉宣帝即位时一样。对东朝太后尽孝,对政事振作精神,独自掌握大权,完全可以有所作为。而蔡京之所以胁迫控制陛下,推究他的用意,是认为陛下还不能独自有所作为。哲宗刚开始亲自总揽政务时,圣意本来没有偏爱或排斥。章惇虽然倚仗功劳而放纵自恣,但起初还具有兼取元祐旧政的意思。自蔡京、蔡卞首先提出邪说,窃取国柄以来,凡有所请求,必定以继承先帝志业为说。稍微违背他们的意愿,就想把不孝、不忠的罪名加在上下之人身上,借朝廷的诛罚和赏赐,表明私门的好恶。他们轻视君主、贻误国家,前后八年,到今天仍习惯于旧日的作风,又用这种意图胁迫控制陛下。他们附会继述之论,假托报功之说,暗中实施离间的谋划,窥伺陛下,包藏祸心,仿佛正在等待时机。蔡京说话和行事的用意,想来不会逃过陛下圣明的洞察。况且陛下继承神宗的圣德,报答太后的大功,难道只是陛下个人的私心吗?这也是臣子们共同的愿望。合乎臣子们的愿望,使四海都欢欣,然后陛下才有福庆,百姓才能依赖。天子的孝行,还有什么能大过这个呢?如今蔡京所依赖的,并不是百姓共同依赖的东西。陛下一旦违背蔡京的意愿,蔡京一定会以不孝的罪名责备陛下。陛下难道要顺从蔡京一人的胁迫和私名,而不畏惧天下至公的大义吗?如果畏惧天下至公的大义,就应当把蔡京流放,以安定国家罢了。臣前些日子所说的话,不负上天,不负宗庙,不负陛下,也不负皇太后。果然是陛下调动臣的差遣,如果不是皇太后察知臣的忠心,陛下必定不会这样发出指挥。然而蔡京还在朝廷,国家就没有安宁。臣即使调动了差遣,又有什么安宁可言呢?臣不敢接受命令,原因就在这里。臣在公开奏章中所说的还不够详细,所以再次以此章冒犯圣听,是为了把恳切忠诚的心意全部表达出来。皇太后以无私的慈爱、极其明察的照鉴,已经看出臣的忠心了。臣今天的话,也一定会得到她的照察。即使现在还没有察知,终究没有不察知的道理。臣虽然远离朝廷,仰赖皇太后的慈荫,即使不能召回,对臣也没有什么损害。臣所希望的是,应当把流放蔡京作为当务之急,不应先把调动臣的差遣放在前面。臣只是担心蔡京留在朝廷,烦琐的言论会日益进来;烦琐的言论日益进来,圣上的忧虑就会日益劳苦,即使朝廷严厉地显示威刑,天下的公议终究也无法遏止。因为如果一定要用威势压制公议,人心就会离散。人心既然离散,君主的势力就会孤弱;君主势力孤弱,外部凌辱、内部侮慢,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这不是奉承宗庙、慰安东朝太后的办法。那么,蔡京所谓的孝,果真是天子的孝吗?愿陛下不要爱惜一个蔡京,而要深切替国家考虑。臣愚昧,却承受不住这片恳切爱君忧国的心意,惟请陛下裁决并宽赦,臣将万分庆幸。” 伯雨又上奏说:“臣孤单、远离朝廷而又不肖,错误地受到提拔。臣私下认为,陛下既然开通言路来防止壅塞蒙蔽,臣的职责在于提出补救和劝谏,那么按道义应当怎样做呢?臣却不能谨慎沉默,轻率地进献了不合事实的言论。陛下推究臣的用心,只是因为忧虑国家;虽然施行贬黜,不久又改授命令。臣如蝼蚁一般的身躯,将凭什么报答圣主宽容包涵的恩德呢?臣昨天自从听说隔对以后,曾经把上殿札子连同说明呈进,指出蔡京在绍圣年间亲自写奏札,请求诛灭刘挚等人的家族,幸赖哲宗仁慈圣明,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如今蔡京自称有反正治平的功劳,想把过错归给哲宗。又说蔡京自称在元丰末年奉命时,带着开封府的刽子手和剑进入宫内,想杀王珪,以阻止宣仁皇后怀有异志的谋划。蔡京自己说已经有社稷之功,却使宣仁皇后蒙受极大的毁谤,始终未能辨明。又说蔡京因为不能担任执政,便与章惇决裂;如今却欺骗陛下,说他与章惇决裂是为了国事。又说蔡京担任弟弟蔡卞执政时行为无状,向来彼此不往来,以此欺骗陛下。又说蔡京想独自专掌史局,妄加奏请,以致《哲宗实录》没有派正官修撰,轻视一朝大典,违背祖宗旧例。又说蔡京所荐举提拔、得到优厚官职而处在要职的人,不下数百上千,其中有许多才智和技艺能力出众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如果蔡京在朝廷,那么这数百上千人都会被指为蔡氏党羽;蔡京离开朝廷,那么这数百上千人都可以为朝廷所用。这样看来,广泛收用人才、消除朋党合流,只有让蔡京离开朝廷罢了。又说蔡京在内外交通交结,势力更加牢固,广泛布置亲信羽翼,已经形成愚弄朝廷的局面,简直如同儿戏。陛下如果不早日醒悟,逐渐陷于孤立,到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臣上面札子所说的事情,是在被责授扬州粮料院以后提出的。陛下如果认为臣说得对,就应当依照臣的请求,审查蔡京的罪行,明正典刑,然后再改动臣的差遣,以表示采纳谏言;如果认为臣说得不对,那就是臣的事情发生后又更加构成罪过,应当加重贬谪流放,这才合适。如今蔡京桀骜放纵,毫无畏惧,而臣的奏章屡次上呈却还没有下发,这说明陛下并不认为臣的话可信。既不相信臣的话,却轻率地改授命令,把这件事传给天下,人人必定惊骇疑惑,认为它给陛下初政造成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蔡京长期在朝廷,专门把轻视君主、欺凌上司当作本领,把培植党羽、任用奸邪当作方法,挟持继述之说作为谋求私利的计策;稍有违背他的意愿,就以不孝、不忠的罪名胁迫上下,非要取胜之后才罢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君主的威势不能施行,士大夫的议论便忧虑恐惧。”如今蔡京不离开朝廷,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宗庙社稷的安危,还无法预知。臣一人受到迁谪、贬黜、危险和羞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伯雨又论蔡卞防曰:「臣窃谓朝廷之事,当行者不可犹豫,未行者不可漏泄。当行而犹豫,谓之不防;未行而漏泄,谓之不宻。意外不测之变,常生于此。古人既往之事,可考而知也。陛下改用大臣,明示好恶,前日之所谓国是者,陛下既察其非矣。章惇以社稷自任,蔡卞以经义教之。当此之时,共忧国事,必不以二圣之所行为是也。彼皆以王安石自比,固宜以进退为心。卞则安坐而不动,惇则备礼而求去。其于上圣之所行,能无正救之心乎?皇太后不宰之功,发于至慈;陛下无已之报,方在舜心。天佑命之,俾我元嗣慈孝之治,实冠前古。我家之庆,不求而至此。内外之所以欢欣,而和气之所以充溢也。然而天道难谌,事当儆戒。卞等立其私说,变礼名实,为国政之害者,其大有三:一则以继述神考为名,违其说者谓之不孝,而实有负诬之心;二则以厚于先帝为名,违其说者谓之至薄,而实有轻欺之意;三则假经义之糟粕,窃安石之绪余,依语而行,蔽惑上下,违其说者谓之非圣人,加人以至恶之名,陥人以难名之罪。谋▯于蔡卞之心,事成于章惇之手,胁持上下,果断必行。此二人者,外示睽间,而心手相资,无事则相忘,有急则相应,自然必致之理也。臣十四日宻章所论,深思熟虑,然后敢▯,在陛下断之而已。犹豫不决,理必生事。又况今日所行之命,已有可宻而不宻者矣。机既不宻,又不时防,执中无权,必有后悔。所以念难谌之道,而儆无虞之时者,其可忽乎?愿陛下上禀慈闱,熟议而速断之也。臣愚不胜惓惓爱君之心。」伯雨又论蔡卞防曰:「臣近具劄子言,尚书左丞蔡卞持不合之意,处宜去之时,迟徊顾位,复何所待?愿以臣章示卞,使卞自为去就。」未防施行。续具奏状言:「先帝嗣位之初,事有更改,大臣之预议论者,卞皆笑其阿随,疾其奸罔。至于太学之士,甞习诗赋者,卞皆薄之,目为元祐进士,为其徇时而改所习也。今陛下继志述事,光续前烈,好平恶偏,弃彼取此。凡卞之所谓是者,浸已更改,卞亦幡然而从,不复固执。此与元祐阿随之臣,殆无以异。躬不自厚,用违其言,动静失时,因累国体。臣之所论,安可已乎?乞并臣前章皆以示卞。」未蒙施行。续又具劄子言:「卞以安石自任,俯视侪軰,朝廷诛赏繋其爱憎,人材废兴唯所取舍,矜其执守坚若金石。时异事变则随而不执,黙据高位,恬不知动。伏望圣慈特降睿旨,检会前件劄子奏状,允臣所请,皆以付卞,使卞自为去就。」未防施行。续又具奏状言:「臣恭惟哲宗皇帝念神考有为之艰,惩元祐纷更之速,笃于继述,一于委任。七年之间,专用一相,虚心注意,可谓至矣。误朝迷国,罪在臣下,而议论之人推考徃事,不知先帝圣意所起,詾詾之言或干陵庙,爱君之士追痛不已,愤疾章惇,欲正其罪。臣谓惇为宰相既专且乆,怨怒所丛,咎责固大,此天下之所共喻也。然而惇迹易明,卞心难见。用春秋责意之法则,难见之罪安所逃乎?盖自绍圣以来,卞以经术自任,以安石自比,托继述于诏令,寓好恶于刑赏,痛斥流俗则至于诛絶言路,深嫉元祐则至于讐毁宣仁,体之大者唯此二事,末流之祸不可胜言。凡惇之所行,其谋皆▯于卞,立为成说,胁持上下,自谓出于安石,孰敢不信?名曰国是,孰敢不从?惇虽强梁,在其术内奉行其说,唯恐不及,见卖而不知,受绐而不悔,势穷力极而尚未改也。昔者王安石尝谓神考曰:流俗权重则天下之人归流俗,陛下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神考用其说者,所以収天下之权也。自熈宁之末,安石去位,神考操驭臣之柄,不间彼此,用人惟已,立贤无方。熈宁流俗稍复,收召当此之时,四海之士皆洗心而自新,愿受知于君父,是以天下之权常在神考。然则流俗之所以为流俗者,神考既赦其往愆而不复罪矣,卞亦何心追咎不已,违神考日新之绪,胶熈宁趣变之迹。守此意者谓之守正,立此説者谓之特立,非其▯者指为邦朋,议其失者指为邦诬。于是用其所谓守正特立之士,去其所谓邦朋邦诬之人。合乎此者,我所谓是;不合乎此者,我所谓非。緫其所谓是,名之曰国是;緫其所谓非,名之曰流俗。是以天下之士以流俗见恶者,十有六七。既恶其人,因废其言,持平者谓之两可,献忠者谓之诽谤,遂使天下之士箝口结舌,朝廷之所见闻者不过三数人耳。
译伯雨又论列蔡卞说:“臣私下认为,朝廷的事情,应当实行的不可犹豫,尚未实行的不可泄露。应当实行却犹豫,叫作不果断;尚未实行却泄露,叫作不秘密。意料之外的变故,常常由此产生。古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可以考察而知。陛下改用大臣,明确表示自己的好恶,前些日子所谓的‘国是’,陛下已经看出它不对了。章惇把社稷自任在身,蔡卞用经义教导他。在这种时候,他们共同忧虑国事,必定不会认为二圣所实行的事情是正确的。他们都把自己比作王安石,本来就应当把进退去留放在心上。蔡卞安坐不动,章惇却备好礼节请求离职。他们对于皇上所实行的事情,难道能没有纠正挽救之心吗?皇太后无为而治的功德,发自最深厚的慈爱;陛下无以为报的报答,正合乎舜的心意。上天保佑并授命,使我朝嫡嗣施行慈爱孝顺的政治,实在冠绝前古。我们皇家的福庆,不求而自然到来。这正是内外欢欣、和气充满的原因。然而天道难以完全测知,事情应当引以警戒。蔡卞等人树立私说,改变礼制名分和事实,使之成为国政祸害,主要有三点:第一,以继承神宗为名,凡违背他们说法的便说是不孝,实际上怀有诬陷之心;第二,以厚待先帝为名,凡违背他们说法的便说是极其刻薄,实际上怀有轻视欺骗的意思;第三,假借经义的糟粕,窃取王安石的余绪,依照片言只语行事,蒙蔽迷惑上下,凡违背他们说法的便说不是圣人之道,给人加上极恶的罪名,使人陷入难以言说的罪责。谋划发自蔡卞之心,事情成就在章惇手中,他们胁迫控制上下,果断执行,必定要把事情办成。这两个人,表面上显示彼此不合,实际上心意和手段互相资助;没有事情时彼此不相干,有紧急事情时便互相呼应,这是自然必然的道理。臣十四日秘密奏章所论,都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敢发出,事情只在陛下决断而已。犹豫不决,按道理必定会生出事端。何况今天所下达的命令,已经有可以保密却没有保密的地方了。机密既不严密,又不能及时防范,执守中道却没有权变,必定会有后悔。所以想到天道难以测知,正是应当在没有忧患时加以警戒的时候,难道可以忽视吗?愿陛下向太后宫中禀告,仔细商议后迅速决断。臣愚昧,却承受不住这片恳切爱君的心意。” 伯雨又论列蔡卞说:“臣近来写札子说,尚书左丞蔡卞抱持不合宜的意见,正处在应当离职的时候,却迟疑徘徊、顾恋官位,还在等待什么?愿陛下把臣的奏章给蔡卞看,使蔡卞自己决定去留。”没有得到施行。随后又写奏状说:“先帝即位初年,政事有所更改,参与议论的大臣,蔡卞都讥笑他们阿谀顺从,痛恨他们奸诈欺罔。至于太学士人,曾经学习诗赋的,蔡卞都轻视他们,称作元祐进士,认为他们是迎合时势而改变了所学。如今陛下继承先帝志向、述行先帝事业,光大延续前代功业,喜好公平而厌恶偏私,舍弃那一套而采取这一套。凡是蔡卞所认为正确的事情,逐渐都已经改变,蔡卞也翻然跟从,不再固执。这同元祐年间阿谀顺从的臣子,几乎没有区别。他自己不能做到厚重自持,行为又违背自己的言论,举动和静止都失去时机,因而连累国体。臣所论列的事情,怎么可以停止呢?乞请把臣前面的奏章一并给蔡卞看。”没有得到施行。随后又写札子说:“蔡卞把王安石自任为榜样,俯视同僚;朝廷的诛罚赏赐取决于他的爱憎,人才的废黜兴起全凭他的取舍,并以自己的操守坚如金石而自夸。时势不同、事情发生变化时,他却随之改变而不再坚持,默默占据高位,安然不知行动。伏望圣慈特地下达睿旨,查考前面这些札子和奏状,答应臣的请求,全部交付给蔡卞,使蔡卞自己决定去留。” 没有得到施行。随后又写奏状说:“臣恭敬地思考,哲宗皇帝念及神宗有为之政的艰难,惩戒元祐年间仓促纷更的弊病,专心继承先志,专一委任宰相。七年之间,专用一位宰相,虚心专注,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误导朝廷、迷乱国家,罪在臣下;但议论此事的人推究往事,却不知道先帝圣意的由来,喧嚣的言论有时甚至触犯陵庙,爱君的人追思悲痛不已,痛恨章惇,想要依法惩治他的罪。臣认为章惇身为宰相,既专权又长久,怨怒聚集在他一人身上,所受责罚本来就很大,这是天下人共同明白的。然而章惇的行迹容易看清,蔡卞的内心却难以看见。若采用《春秋》从动机责罪的法则,那么难以看见的罪行又怎么能逃脱呢?自绍圣以来,蔡卞以经术自任,把自己比作王安石,把继述之意寄托在诏令中,把好恶寓于刑罚赏赐中;痛斥流俗,以至于诛绝言路;深深嫉恨元祐,以至于仇视诋毁宣仁皇后。事情的大体方面,只有这两件最突出;其后流弊造成的祸害,更是说不尽。凡是章惇所做的事情,他的谋划都发自蔡卞,蔡卞先立为成说,胁迫控制上下,自称出自王安石,谁敢不信?名义上称作‘国是’,谁敢不服从?章惇虽然强横粗暴,却在蔡卞的术数之内奉行他的说法,只怕做得不够;被出卖了还不知道,受欺骗了也不悔改,直到势穷力竭仍然没有改变。” 从前王安石曾对神宗说:流俗的权势重,天下人就归附流俗;陛下的权势重,天下人就归附陛下。神宗采用他的说法,是为了收回天下的权力。自熙宁末年王安石离职以后,神宗掌握驾驭臣下的权柄,不分彼此,用人只依自己的判断,树立贤能而不拘一格。熙宁年间的流俗稍稍恢复,神宗在这个时候召回旧臣,四海士人都洗心革面、自我更新,愿意得到君父的知遇,所以天下的权力常在神宗手中。既然如此,所谓流俗之所以成为流俗,神宗已经赦免他们过去的过错,不再追究,蔡卞又怀着什么心思,没完没了地追究他们的罪责,违背神宗日新不息的事业,胶着于熙宁年间趋于变化的旧迹呢?守持这种意见的,就称作守正;树立这种学说的,就称作特立;不同于他们的,就指为朋党;议论他们过失的,就指为诬陷国家。于是任用他们所谓守正、特立的人,罢斥他们所谓朋党、诬陷国家的人。符合这一套的,就是我所谓的正确;不符合这一套的,就是我所谓的错误。把所有所谓正确的汇总起来,称作‘国是’;把所有所谓错误的汇总起来,称作‘流俗’。因此天下士人被视为流俗、受到厌恶的,有十之六七。既然厌恶这个人,便连他的话也废弃;持平议论的人被称作模棱两可,进献忠言的人被称作诽谤,于是使天下士人闭口结舌,朝廷能够听到和看到的,不过三五个人罢了。”
人人畏祸,谁复敢语?自去年邹浩既贬,御史所劾巧于诏旨之外,文致深罪。近自侍臣,逺及寒士,流离窜斥,朝野震伤,以言为讳,至于如是。安惇之罪,人所切齿,然而见微之士寻考根源,则痛斥流俗本出于卞,及其末流势自如此。然则邹浩之贬有自来矣。故春秋责意之法,不可以不明也。宣仁圣烈皇后有大功德于天下,哲宗皇帝甞语近臣曰:「宣仁妇人之尧舜也,崇报之心岂有极乎?」然以失职之臣不加将顺,恨奸党之得用,愤流俗之见,与章防宻补之言,请降于外,理诉自私之语,深摘其过,设负寃抑亦不得伸,意或忠嘉亦坐重谴。凡元祐之所行,必扫荡而后已,如刈草而去其根焉。则宣仁所厚如瑶华者,安得而不废乎?奉行其事虽在惇等,然而见微之士寻考根源,则深嫉元祐本出于卞,及其末流势自如此。然则瑶华之废有自来矣。故春秋责意之法,不可以不明也。卞以经术自任,以安石自比,而误朝迷国,乃至如此,祸根罪首,实出其心,公议沸腾,罪不可掩。陛下以天地之度,无所不容,优假大臣,务在体貎,卞于进退礼当如何,而乃用违其言,恬不知动,是以臣之前章,姑请示卞,欲以观其去就,屡渎天听,未赐允从。圣德寛大,非臣浅陋所能窥测,然臣之职事,义不可已,乞以臣章降付三省,未防施行。臣窃惟痛斥流俗,而至于诛絶言路,深嫉元祐,而至于讐毁宣仁,卞唱此说,立为国是,胁持上下,逆天违人,致使海内有詾詾之言,我家有难处之事。若谓所行皆当,亦宜固守不移,今复安位,随而不执,大臣如此,尚可与之谋国事乎?臣职在谏省,忝司耳目,凡今日之所极论,皆曩时之所亲见,为国寒心,非一日也。虽圣德寛大,容贷如天,而渠魁胁从,亦当区辨,岂可并恕而俱释乎?伏望圣慈采恤公议,速示威断,以警列位。伯雨再言蔡卞状曰:臣尝谓绍圣大臣,负诬神考,轻欺先帝,皆托于继述之说,而倡此说者,尚书左丞蔡卞也。傅会经义,变乱名实,以继述神考为名,以纂绍安石为主,谓熈宁所弃之士皆是流俗,谓神考不能知人,后复收用,致使老奸之▯,共成元祐之恶,故于元祐之事,如刈草然,必锄其根,然后王氏之志得尽行矣,此其所以立説之本意也。计画安排,自有次叙,不动声色,而其事皆行,则以章惇愚闇,在其术内而不知故也。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则负诬轻欺之迹,皆可见矣。卞当元丰之时,与王震之徒,皆自小官骤见超擢,被遇之防,可谓厚矣,所以报神考者,宜如何哉?元祐之初,国政大改,卞于此时,身为侍从,若使不忘神考,亦当畧吐一言,坐视纷更,曾无献替,周旋数郡,安佚八年,至先帝躬揽之初,乃政事必更之日,复裕陵之大羙,合天下之至公,千载难逄之会,在此时也,卞乃乘时射利先植其私,薄神考而厚安石,欺先帝而防天下。元丰旧臣有如此者,不谓之负神考乎?臣窃观神考有为之初,王安石、吕惠卿相与谋国,共进人材。非安石之所与,朝廷不用也;非惠卿之所取,安石不荐也。此两人者,食息虽异,其心则同,▯乎议论,如出一口。及夫事乆变生,情移虑改,胶漆之友化为仇讐一门之士分为两党。国论为之詾詾神考厌其纷纷。安石一退于钟山,不复收召;惠卿宣力于外郡,絶迹庙堂。二人一例见疎,两党未尝偏弃。威福既归于公上,名器不假于私门。当此之时,四海之士,无彼无此,孰亲孰疎,皆洗心而自新,愿受知于君父。卞之初进,适在此时。神考自擢而试之,非必私厚于安石。以何琬之事观之,安石有过尚不假借,卞若有罪,岂以安石之壻而不敢治乎?神考之所以服天下者,公平如此,后嗣之所当述也。卞欲自媒其身,敢为欺蔽。安石际会遭逄之美,挟之而备论神考,抑▯始终之意,掩之而不言。惠卿之所以负安石者,讲之详矣。神考之所以沮安石者,当论之乎?孔子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盖虽圣人不免有过,虽小人未必无善,不以爱憎之私而变善恶之公者,孔子之心也。神考之与孔子,岂异哉?而卞之自立爱憎,诳惑士▯其所爱也,虽恶必取;其所憎也,虽善必弃。爱憎隂循于安石,取舍显违于神考。而其所以上防先帝,而下欺天下者,皆以为神考之心也。不谓之诬神考乎?且神考之志,欲逺继三代;神考之事,欲永利生民。十九年之间,念念缉熈,日日变通。至于元丰之末,而天下之事异于熈宁者多矣。虽当时奉法之臣,时有误谬,而圣人捄弊之意,本欲日新。先帝继述之初,但以寛平为务。卞为不道,力沮圣谟,用安石过时之説,改神考日新之绪。
译人人都害怕遭祸,还有谁敢再说话?自从去年邹浩被贬以后,御史弹劾人的文字超出诏旨之外,罗织铺陈,构成深重的罪名。近则侍臣,远则寒士,流离、逃窜、贬斥,朝廷内外都受到震动和伤害,竟然把言论视为禁忌,到了这种地步。安惇的罪行人人都痛恨,但有见识的士人进一步考察根源,就会知道痛斥流俗本来出自蔡卞,发展到末流,势态自然变成这样。那么,邹浩被贬也是有来由的了。所以,《春秋》从动机责罪的法则不能不讲明。宣仁圣烈皇后对天下有大功德,哲宗皇帝曾对近臣说:“宣仁皇后是妇人中的尧舜,对她崇敬报答的心意难道有穷尽吗?”然而蔡卞因为失职的臣子没有顺从奉承,怨恨奸党得到任用,愤恨流俗受到重视,便借章惇秘密补写之类的言论,请求将他们降职外任;对于申诉自辩、被说成出于私心的话,则极力摘取过错,即使确实含有冤屈压抑,也不许伸理;有时即使是忠诚美善的话,也因此获受重谴。凡是元祐年间实行的事情,一定要彻底扫除才肯罢休,就像割草还要连根拔掉一样。这样一来,像瑶华那样受到宣仁厚待的人,怎么能不被废弃呢?奉行这些事情虽然是章惇等人,但有见识的士人进一步考察根源,就会知道深深嫉恨元祐本来出自蔡卞,发展到末流,势态自然变成这样。那么,瑶华被废也是有来由的了。所以,《春秋》从动机责罪的法则不能不讲明。蔡卞以经术自任,把自己比作王安石,却误导朝廷、迷乱国家,竟到了这种地步;祸根和罪魁实际上出自他的内心,公众议论沸腾,罪行无法掩盖。陛下有如天地般宽广的度量,无所不容,优厚宽待大臣,办事务求顾全体面。按照礼制,蔡卞在进退去留上本应如何,他却行为违背自己的言论,安然不知行动。因此臣前面的奏章姑且请求给蔡卞看,想借此观察他的去留,多次冒犯天听,却没有得到允准。圣德宽大,不是臣浅陋的见识所能窥测;然而臣的职事在身,道义上不能停止,乞请把臣的奏章下交三省,但仍未得到施行。臣私下认为,痛斥流俗以至于诛绝言路,深深嫉恨元祐以至于仇视诋毁宣仁皇后,都是蔡卞倡导这种说法、立为国是,胁迫控制上下、违逆天理人心造成的,以致海内有喧嚣的议论,皇家有难以处置的事情。如果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正确,也应当坚守不改变;如今却仍安坐官位,随时势改变而不再坚持。大臣如此,还可以同他谋划国事吗?臣的职务在谏省,忝居掌管耳目之官,今天极力议论的,都是过去亲眼见到的事情;臣为国家寒心,已经不是一天了。即使圣德宽大,像上天一样容纳宽赦,但首恶和胁从也应当分别辨明,难道可以一并宽恕、全都释放吗?伏望圣慈采纳体恤公议,迅速显示威严的决断,以此警戒各位官员。伯雨再次论列蔡卞说:臣曾经说过,绍圣年间的大臣辜负、诬蔑神宗,轻视、欺骗先帝,都是托言继述之说,而倡导这一说法的人,就是尚书左丞蔡卞。附会经义,颠倒名实,以继承神宗为名,以继承王安石为主;说熙宁年间被弃用的士人都是流俗之徒,说神宗不能识人,后来重新任用他们,致使老奸之类共同造成元祐的罪恶。因此对于元祐的事情,就像割草一样,必定要锄掉根,王氏的意志才可以全部推行,这就是他树立这一学说的本意。他的谋划安排自有次序,不动声色,却件件得以实行,是因为章惇愚昧昏暗,处在他的术数之中而不自知。考察他所做的事、观察他行动的由来、察看他心安于何处,那么他辜负诬蔑、轻视欺骗的行迹,都可以看出来。蔡卞在元丰年间,和王震一类人一起,都从小官突然得到越级提拔,受到的待遇可以说很优厚了;他应当怎样报答神宗呢?元祐初年,国政大为改变,蔡卞当时身为侍从,假如没有忘记神宗,也应当略微进献一句话,却坐视政事纷更,完全没有提出劝止和补救;他周旋于几个郡,安逸地过了八年。直到先帝开始亲自总揽政务,正是必然更改政事之日,也是恢复裕陵大美、合乎天下至公、千载难逢的时机,蔡卞却乘机谋取私利,先培植自己的私党,轻视神宗而厚待王安石,欺骗先帝而蒙蔽天下。元丰旧臣中有这样的人,难道不应称作辜负神宗吗?臣私下观察,神宗开始有所作为时,王安石、吕惠卿共同谋划国事,一起荐进人才。不是王安石所亲近的人,朝廷就不任用;不是吕惠卿所选取的人,王安石就不推荐。这两个人虽然呼吸饮食各自不同,心意却相同,发言议论如同出自一张口。后来事情久了发生变故,感情和考虑发生改变,像胶漆一样的朋友变成仇敌,一门之士分成两党。国事议论因此喧扰,神宗厌恶这种纷争。王安石一退居钟山,神宗不再召回;吕惠卿在外郡效力,也绝迹于朝廷。两人同样受到疏远,但两党却没有被偏废。威权和恩福既然归于公上,名位和器物就不再被私门借用。在这个时候,四海士人不分彼此,也不问亲疏,全都洗心革面、自我更新,愿意得到君父的知遇。蔡卞开始进用,正是在这个时候。神宗亲自提拔并考察他,并不一定是因为偏爱王安石。以何琬的事情来看,王安石有过错尚且不获宽贷,蔡卞如果有罪,难道会因为是王安石的女婿而不敢治罪吗?神宗使天下人信服,正是因为这样公平,这也是后代继承者应当述行的。蔡卞想要自我推荐,竟敢进行欺骗蒙蔽。他把王安石际遇和遭逢的美好据为己有,用来全面议论神宗;对于神宗始终抑制、扬弃王安石的意图,却加以掩盖而不说。吕惠卿辜负王安石的事情,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那么神宗抑制王安石的原因,难道不应当加以论述吗?孔子说:“爱一个人却知道他的恶处,憎一个人却知道他的善处。”即使圣人也难免有过错,即使小人也未必没有善处;不因为个人的爱憎而改变对善恶的公正判断,这就是孔子的心。神宗同孔子,难道有不同吗?可是蔡卞自行树立爱憎,欺骗迷惑士类:对于他所爱的人,即使有恶也一定选取;对于他所憎的人,即使有善也一定抛弃。他的爱憎暗中顺从王安石,取舍却公开违背神宗;而他向上欺骗先帝、向下欺骗天下,都是说成神宗的心意。难道不应称作诬蔑神宗吗?况且神宗的志向,是想远远继承三代圣王的事业;神宗所做的事,是想使百姓长久得到利益。十九年之间,时时刻刻都在整治兴盛,日日不断变通更新。到了元丰末年,天下的事情与熙宁时期不同的已经很多了。即使当时奉行法令的大臣有时出现错误,圣人救治弊病的本意,本来就是希望日日更新。先帝继承神宗志业的初期,只把宽平作为施政重点。蔡卞却不遵守正道,竭力阻挠先帝的圣明谋略,采用王安石过时的学说,改变神宗日新不息的事业。
凡神考之所以膏润斯民者,皆以为安石之泽也。神考之所以作《新多士》者,皆以为安石之教也。立私门之所好,以为国是,夺宗庙之大羙以归私史。其意以谓深得安石之道者,唯我一人,可以为先帝不召之臣者,亦莫如我。同我者是,异我者非。其所是也,谓之国是;其所非也,谓之流俗。所陈于先帝之前者,其道如此。不敬其君,可谓甚矣。不谓之轻先帝乎?神考有言曰:「朕惟君子多识前言徃行,故能刚徤笃实,光辉日新。」大哉圣考之训,后嗣之所宜法也。盖古之圣贤,非止一人,前言徃行,贵乎多识,岂当独识一安石而已乎?自绍圣以来,王氏之好恶逹于天下,公家之名器用于私门,以臣改君,下变上守,托继述于诏令,嫁怨怒于同列,以平论为两可,以稽古为俗学,以直词为诽谤,以深计为妖言。作于其心,害我国政。自谓经义之大旨,他人莫晓;日録之本意,唯我独知。而所以告乎先帝者,以为继述之道,不得不然。不谓之欺先帝乎?凡此四者,其事皆托于继述,其说皆唱于蔡卞。上动天变,下失人心。恭惟陛下继神考之志,述哲宗之事,奉先追逺不敢少懈。而大臣之中,负诬轻欺,有如卞者,赦而不治,不足为寛伏望议正典刑,以厌公议。伯雨又言曰:「臣近闻王安石家乞纳所赐第宅,或云是安石妻呉氏之请,或云是蔡卞之请,得于传闻,未知孰是。以事验之,皆蔡卞之谋也。顷者赐第之时,人已窃议,非朝廷之所当与也,非王氏之所当受也。又王珪故第,亦蔡卞之所当恶也。卞于受赐之初,见得忘义,既享其利,又何辞焉?无乃去位不平,而有怨怼之心乎?」「昔熈宁末,王安石辞位,御史中丞邓绾上章乞留安石,其说有三:一曰请赐第,二曰擢其壻蔡卞经筵,三曰除其子滂馆职。以谓行此三事,则安石必留矣。神考曰:『有是哉!』安石之意,卿何以知之?绾曰:『安石门人为臣言。』神考曰:『门人谓谁?』绾初不言其姓名。神考再三诘之,绾乃以实告:『曰练亨甫。』明日,两府奏事退,神考留宰相呉充,具言其事,且谓充曰:『只作卿意,使安石知之。』充见安石如上旨,安石大骇,即上奏其畧曰:『伏闻御史中丞邓绾为臣求赐第,及为臣子滂及臣壻蔡卞营差除事,若审如此,则是臣卧病于家,而使绾为臣逰説也。』神考批其奏曰:『邓绾操心颇僻,赋性奸囘,论事荐人,不循分守,可落御史中丞差知虢州。练亨甫罢为漳州军事判官。』圣训如此,天下传诵。」「绍圣中,卞为执政,先除滂秘书省正字,然后以王珪故第赐安石之家,绾所请三事无不行者,卞之私意可谓得矣。然而臣谓非朝廷之所当与者,以神宗无欲与之意也;非王氏之所当受者,以安石无敢受之心也。又况王珪故第,本以罪夺,夺彼与此,皆出于卞。」「雍熈中,卢多逊既贬崖州枢宻副使,柴禹锡为宋琪请多逊故第,太宗曰:『多逊犯罪籍没,琪为宰相,曽不避恶,岂大臣之体乎?』于是太宗虽以宅赐宋琪,而薄此两人,同时黜罢。先帝以王珪之故第赐卞妻家,与而不吝,得太宗之心矣。卞亦何顔无所避恶?况在先朝则安享无故之利,至于今日则又无故。」而辞既受,忽辞不为,无意愿下臣章。三省并议典刑,庻使轻君自恣之臣知所惩艾。伯雨又言曰:「臣近者五具奏状劄子,为言蔡卞事,皆未防施行。按卞迷国不道,以私灭公,知有王安石,不知有神考。隂谋宻计,迹不可见,而国家大患皆生于卞。神考在位十九年,凡润泽生民之事,卞皆掠为安石之美。其理乖倒,不可以训示天下。然而所行之事,皆以继述神考为名,故天下之人无敢议者。且如元祐章疏,皆是当日臣僚纳忠之言,卞以私意讽谕,请降于外。取舍简择,専任已见,以言为罪,公然行遣,以戒天下敢言之士。遂使进言之人所入文字,惟乞留中,不敢深説。此岂一朝一夕之患乎?」初,元丰得罪之人,元祐许其理诉,所以通寃抑而尽下情也。进状之人各求辨雪,既是词讼之麄语,岂有先王之法言?卞以私意讽谕,字字▯检,一语不当便加黜罚。非独杜絶诉寃之士,亦以罗织无罪之人。卞虽快意于一时,而深为朝廷之后患。然其立説,以谓章防之言讥毁神考,理诉之事形迹先朝,必须如此施行,方名继述之义。既以此说胁持上下,于是人皆杜口,而恣其所行。左遮右防,不犯其手。故臣前章以谓惇迹易明,卞心难见。尧舜黜幽之典,必黜难见之罪;《春秋》诛意之法,必罪造意之人。陛下圣学高明,洞照今古,尧舜之所不赦,《春秋》之所必罪者,亦圣时之所宜行也。且卞之自比安石,似是而非,欺惑上下,人所切齿。故臣之前章,先论其所以似是而非者,然后因流俗元祐之说,以明其罪。盖救其末流,不若先塞其源;
译凡是神宗用来滋润恩泽百姓的事情,蔡卞都说成是王安石的恩泽;神宗所作《新多士》,也都说成是王安石的教化。他把私门所喜好的东西树立起来,作为国是;把宗庙的大美夺来,归入私人的史书。他的意思是说,真正深得王安石之道的只有我一人;能够成为先帝未曾召用之臣的,也没有谁比得上我。同我一致的就是正确,不同于我的就是错误。我的意见正确,就称作国是;我的意见不正确,就称作流俗。他在先帝面前所陈说的道理,就是这样。不尊敬自己的君主,可以说是太过分了;难道不应称作轻视先帝吗?神宗曾说:“我认为君子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论和往日的行为,所以能够刚健笃实,光明辉耀,日日更新。”神宗这条圣训意义重大,是后代继承者应当效法的。古代圣贤并不只有一个人,前人的言论和往日的行为,贵在广泛认识,难道只能认识一个王安石吗?自绍圣以来,王氏一家的好恶传达天下,公家的名位器物被用于私门;以臣下改变君主的意旨,以后来者改变上代的守成之法;把继述之意寄托在诏令中,把怨怒嫁给同僚;把持平的议论说成模棱两可,把考察古事说成俗学,把直率的话说成诽谤,把深谋远虑说成妖言。这些念头发自他们内心,危害了国家政务。他自称经义的大旨别人都不明白,《日录》的本意只有自己知道;而他把这些话告诉先帝时,却说这是继述之道,不得不如此。难道不应称作欺骗先帝吗?以上这四件事,事情都假托于继述,学说都由蔡卞倡导。对上惊动天变,对下失去人心。臣恭敬地思考,陛下继承神宗的志向,述行哲宗的事业,奉事先祖、追念远祖,丝毫不敢懈怠。然而大臣之中,像蔡卞这样辜负、诬蔑、轻视、欺骗的人,如果赦免而不治罪,不足以称为宽厚。伏望议定并依法处以典刑,以平息公众议论。伯雨又说:“臣近来听说王安石家请求把朝廷所赐的宅第交还,有人说是王安石妻子吴氏的请求,有人说是蔡卞的请求,都是从传闻中听来,还不知道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根据事情来验证,都是蔡卞的谋划。前些时候赐宅第时,人们已经私下议论,认为这不是朝廷应当赏赐的,也不是王氏应当接受的。又况且王珪的旧宅第,也是蔡卞本应厌恶的。蔡卞在接受赏赐之初,既然见利忘义,享用了利益,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莫非是离开职位后心中不平,因而产生了怨恨吗?从前熙宁末年,王安石辞去职位,御史中丞邓绾上章请求留住王安石,他提出三件事:第一,请求赐给宅第;第二,提拔他的女婿蔡卞进入经筵;第三,授予他的儿子王滂馆职。他认为实行这三件事,王安石一定会留下。神宗说:‘有这样的事吗?你怎么知道王安石的意思?’邓绾说:‘王安石的门人告诉臣的。’神宗说:‘门人是谁?’邓绾起初不说姓名。神宗再三追问,邓绾才如实告诉他:‘是练亨甫。’第二天,两府大臣奏事退下后,神宗留下宰相吴充,详细说了这件事,并对吴充说:‘只当作是你的意思,让王安石知道。’ 吴充按照神宗的旨意去见王安石,王安石大为惊骇,立即上奏大略说:‘臣听说御史中丞邓绾替臣请求赐宅第,又替臣的儿子王滂和女婿蔡卞谋求差遣任命。如果确实如此,那就是臣卧病在家,却让邓绾替臣游说了。’神宗批示他的奏章说:‘邓绾用心颇为邪僻,性情奸邪反复,论事荐人不遵守职分,可以削去御史中丞,差知虢州。练亨甫罢为漳州军事判官。’圣上的训示就是这样,天下传诵。绍圣年间,蔡卞担任执政,先授予王滂秘书省正字,然后把王珪的旧宅第赐给王安石家,邓绾请求的三件事没有一件不实行,蔡卞的私意可以说完全得逞了。然而臣认为,这不是朝廷应当赏赐的,因为神宗本来没有想赏给他们的意思;这也不是王氏应当接受的,因为王安石本来没有敢于接受的心。何况王珪的旧宅第,本来是因罪被没收的,把它从别人那里夺来再给这个人,都是蔡卞所为。雍熙年间,卢多逊被贬为崖州枢密副使,柴禹锡替宋琪请求卢多逊的旧宅第,太宗说:‘卢多逊犯罪,家产被籍没;宋琪身为宰相,竟然不避嫌恶,难道是大臣应有的体统吗?’于是太宗虽然把宅第赐给宋琪,却把这两个人一并贬罢,以示薄责。” 先帝把王珪的旧宅第赐给蔡卞的妻家,给予财物而毫不吝惜,已经得到太宗那样的心意了。蔡卞又有什么脸面可以无所顾忌、不避嫌恶?何况在先朝,他无缘无故享受了利益,到了今天又无缘无故地推辞。”于是他在已经接受之后又忽然推辞,不肯接受,也不愿把臣的奏章下发。三省一同议定典刑,或许可以使轻视君主、放纵自恣的大臣知道警戒悔改。伯雨又说:“臣近来五次呈上奏状、札子,论说蔡卞的事情,都还没有得到施行。按蔡卞迷乱国家、悖逆正道,以私灭公,只知道有王安石,不知道有神宗。他的阴谋密计,行迹难以看见,但国家的大患都由蔡卞而生。神宗在位十九年,凡是滋润恩泽百姓的事情,蔡卞都夺来归为王安石的美德。他的道理颠倒乖谬,不可以拿来训示天下。然而他所实行的事情,都以继承神宗为名,所以天下人不敢议论。比如元祐年间的章疏,都是当时臣僚进献忠言的文字,蔡卞却凭私意加以暗示,要求把他们降职外任。他任意取舍选择,专凭自己的意见,把进言当作罪过,公然加以遣黜,用来警戒天下敢于进言的士人。于是使进言之人所呈的文字,只敢请求留中不发,不敢深入陈说。这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祸患吗?” 当初,元丰年间获罪的人,元祐年间允许他们申诉,是为了疏通冤屈压抑、使下情得以全部上达。上呈状词的人各自请求辨明洗雪,既然只是诉讼中的粗浅言辞,哪里有什么先王的法言呢?蔡卞凭私意加以暗示,逐字逐句地检点,只要有一句不合适,便加以贬黜惩罚。他不只是杜绝申诉冤屈的人,也借此罗织无罪之人。蔡卞虽然一时称心,却给朝廷留下了深重的后患。然而他树立学说,认为章疏中的言论讥刺诋毁神宗,申诉之事牵涉先朝,必须这样施行,才称得上继述之义。既然用这种说法胁迫控制上下,于是人人都闭口不言,任由他放纵施行。人们左遮右防,唯恐触犯他的手段。所以臣前面的奏章说,章惇的行迹容易看清,蔡卞的内心却难以看见。尧舜贬黜幽暗之人的典制,必定要贬黜难以看见的罪行;《春秋》诛罚动机的法则,必定要治罪于制造动机的人。陛下圣学高明,洞察古今,尧舜所不赦免、《春秋》所必定治罪的人,也是圣明时代应当施行惩治的对象。况且蔡卞把自己比作王安石,似是而非,欺骗迷惑上下,人人都痛恨。因此臣前面的奏章先论述他似是而非的原因,然后借流俗、元祐之说来说明他的罪行。因为挽救末流,不如先堵塞源头;
剪其枝叶,不若先锄其根。卞之所以自托于安石者,蠧国害政之根源也。臣安敢舍此而论其末乎?伏望检会前章,皆付三省,特降指挥施行。徽宗即政,纳用谠论,伯雨首击章惇曰:"惇乆窃朝柄,迷国防上,毒流缙绅。乘先帝变故,仓卒輙逞异意,睥睨万乘,不复有臣子之恭。向使其计得行,将寘陛下与皇太后于何地?若贷而不诛,则天下大义不明,大法不立矣。臣闻北使言,去年辽主方食,闻中国黜惇,放箸而起,称'甚善'者再,谓南朝错用此人。北使又问:'何为只若是行遣?'以此观之,不独孟子所谓'国人皆曰可杀',虽蛮貊之邦,莫不以为可杀也。"章八上,贬惇雷州。伯雨又论章惇劄子曰:「臣闻道合则从,不合则去,非特君子保身之义,是亦人臣事君之礼。义所以明可否,礼所以别嫌疑。见可则行,有嫌则避,此大臣之所当知也。臣伏见左仆射章惇独宰政柄,首尾八年,迷国误朝,罪不可掩,天下怨怒,丛归一身。自陛下临御以来,海内之人欲甘心于惇者,如猬毛而起。赖圣度包容,爱惜事体,故惇虽求去,而圣防不许。臣窃以谓惇之求去是也,陛下之不许非也。先皇帝奄弃天下,海内讴歌归于有徳,皇太后顺自然之叙,合天下之公,倚成于天,躬定大策。惇于此时意语乖倒,陛下以天地之量,置其言于度外,益加礼貌,如恐不及。自古人君寛仁大度,未有如陛下今日者也。然而惇处可嫌之地,持不合之意,察其愧谬,无以自容,故先帝之陵土未复,而惇欲委使事而去也。夫泰陵命使,朝廷之大典,送往慎终,臣子之厚意。惇于泰陵,岂不欲致其厚哉?势不可留,知难而去,考之公议,可许无疑。但令使事不乏,则朝廷之大典举矣。然则惇之去留,国体所繋,臣愿陛下速▯德音,允其所请。」伯雨又论章惇防曰:「臣窃以奸邪所为,始终可见。平居无事,则贼害忠良;仓卒遭变,则轻乱名分。盖轻乱名分之心,素包飬于贼害忠良之日。幸时有故,冀不我制,则攘袂向前,殊无顾忌。原情定罪,法当诛戮。谨按武昌军节度副使潭州安置章惇,身为上宰,乆擅国柄,迷国防上,毒流搢绅。自哲宗疾势弥留,中外汹惧,惇为宰相,自当引天下大义,乞立陛下为皇太弟,以系人心,以安国势,持危扶颠,辅弼之任。惇懐异意,谩不恤此。及至陛下即位,尚敢帘前公肆异议,逆天咈人,轻乱名分,睥睨万乘,不复有臣子之恭,骄蹇固位,乆不忍去。人言交攻,仅乞外补,虽陛下圣度天覆,置而不问。然名分二字,万世大法,行道之人,知不可犯,岂容」奸凶輙尔轻乱,陛下安得曲贷以失典刑哉?臣伏愿陛下早正惇两观之诛,或从矜容,乞投海外,以正纪纲,以慰人望,以示万世奸邪之戒,天下幸甚。伯雨又论章惇疏曰:「臣闻古人有言曰:『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此忠臣之所当行,而明主之所宜虑也。章惇罪恶既大,陛下不复听信,犹在相位,岂所宜哉?且惇尝求去,而陛下不许,此固足以彰圣人寛大之德。然而疑则不用,用则勿疑,乃圣主任臣之法。疑而用之,实为不可。陛下之所以未从其请者,不过以先帝山陵在近,不欲以使事改付他人而已。若审如此,所谓执一而废百也。祖宗故事,山陵命使,必以先朝宰相。是以丁谓既去,则改命冯拯;王珪既死,而蔡确代之。拯之与确,皆是旧相。当时若无旧相,亦须改命他人。执一守株,非所以权大事也。今自惇之外,先朝旧相未致仕者,更有一人,范纯仁是也。虽以奸党得罪,而天下皆以为贤;虽有目疾,而其心不盲。陛下若举而相之,可以收天下之心。昔先帝起惇于谪籍之中,欲用纯仁,自有此例。若纯仁以疾不来,则是去就在纯仁者也。擢任辅相,事出独断。自唐以来,虽见任宰相,不得预闻。臣以孤外之踪,遽敢及此者,臣非敢荐纯仁也,为陛下思所以去惇之防,无出于此也。臣请缕缕言之:盖自绍圣以来,蔡卞造作奸言,假托经义,负诬神考,轻欺先帝,唱为国是以行其私。凡惇之所行为,天下之害者,其谋皆发于卞。干纪紊政,其事不一。然原其乖背之始,则不过妄论继述两字而已。用孟庄子之小孝,违武王之大孝,务以恶名胁持上下。二圣已察其欺伪,而卞等不悛,持此益固。论夫妇之终始,语兄弟之厚薄,隂谋宻计,何所不至?当此之时,陛下若斥逐章惇,而不以宰相为山陵使,彼必以谓陛下不厚于泰陵矣。然则惇未可以斥逐也。今其请去,则不可不从也。
译剪除枝叶,不如先锄掉根。蔡卞把自己托附于王安石,正是危害国家、损害政务的根源。臣怎么敢舍弃这一点而只论末流呢?伏望查考臣前面的奏章,全部交付三省,特地下达指挥施行。徽宗亲政后,采纳正直的言论,伯雨首先攻击章惇说:“章惇长期窃取朝廷权柄,迷乱国家、欺凌皇上,毒害流布于士大夫之间。趁先帝发生变故之时,仓促间便任意逞现异心,藐视万乘之尊,再也没有臣子的恭敬。假使他的计谋得以实行,将把陛下和皇太后置于什么地位?如果宽贷他而不诛杀,天下的大义就不能彰明,国家的大法也不能树立。臣听北方使者说,去年辽主正在进食,听到中原贬黜章惇,便放下筷子站起来,连说两声‘很好’,并说南朝错误地任用了这个人。北方使者又问:‘为什么只这样处置他?’由此看来,不只是孟子所说的‘国人都说可以杀’,即便是蛮貊之邦,也没有不认为他该杀的。”章惇的奏章上了八次,终于被贬为雷州。伯雨又论列章惇的札子说:“臣听说,道义相合就跟从,不相合就离开;这不只是君子保全自身的道义,也是臣子侍奉君主的礼法。道义用来辨明可行与不可行,礼法用来区别嫌疑。看见可以做的就实行,有嫌疑就避开,这是大臣应当知道的。臣恭敬地看见,左仆射章惇独自掌握宰相政权,前后八年,迷乱国家、贻误朝廷,罪行无法掩盖;天下的怨恨和愤怒,全都聚集到他一人身上。自从陛下即位以来,海内想对章惇泄愤的人,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出现。幸赖圣上的度量包容,爱惜国事体统,所以章惇虽然请求离职,圣旨却没有允许。臣私下认为,章惇请求离职是对的,陛下不允许却不对。先皇帝突然弃世,海内歌咏归附有德之人;皇太后顺应自然的次序,合乎天下公议,依靠天意成就大业,亲自决定大策。章惇在这时发表违逆的言论,陛下以天地般的度量把他的话置之度外,反而更加以礼相待,唯恐有所不及。自古人君宽仁大度,没有像陛下今日这样的。然而章惇身处容易招致嫌疑的地位,抱持不合宜的意见,察觉自己的惭愧和错误,无处容身,所以先帝陵墓尚未修复,他便想推辞出使的事务而离去。泰陵派遣使者,是朝廷的大典;送别亡者、慎重办理丧终之事,是臣子深厚的心意。章惇对于泰陵,难道不想尽到厚重的心意吗?只是形势不允许留下,知道困难便离去,考察天下公议,可以毫无疑问地准许他离开。只要使者事务不缺,朝廷的大典也就举行了。那么章惇的去留,关系到国家体统,臣愿陛下迅速发布恩德之音,答应他的请求。”伯雨又论列章惇说:“臣私下认为,奸邪之人的所作所为,始终都可以看出来。平时无事,就残害忠良;仓促遭逢变故,就轻视扰乱名分。轻视扰乱名分的心思,本来就蓄养在残害忠良的日子里。幸而时势发生变故,认为希望没有人能制约我,便挽起衣袖向前,完全无所顾忌。推究实情、确定罪名,按法应当诛杀。谨按:武昌军节度副使、潭州安置的章惇,身为上宰,长期擅自掌握国柄,迷乱国家、欺凌皇上,毒害流布于士大夫之间。自从哲宗病势加重、弥留之际,朝廷内外汹汹恐惧,章惇身为宰相,本应当援引天下大义,请求立陛下为皇太弟,以维系人心、安定国势,承担扶危定倾、辅弼君主的责任。章惇却怀有异心,竟然全不顾及这些。等到陛下即位之后,他还敢在帘前公开放肆地发表异议,违逆上天、拂逆人心,轻视扰乱名分,藐视万乘之尊,再也没有臣子的恭敬;他骄横傲慢,贪恋官位,长期不肯离去。” 众人纷纷指责他,他只请求外任。即使陛下圣明宽厚、如天覆庇,置之不问,但“名分”二字是万世不变的大法。奉行正道的人都知道不可触犯,岂能容奸凶之徒任意轻率地扰乱它?陛下又怎能曲意宽贷,以至于失去应有的典刑呢?臣恭请陛下早日施行惩处章惇、两观之诛;或者稍加宽宥,将他流放海外,以端正纪纲,慰藉天下人望,并给万世奸邪之徒以警戒,天下幸甚。伯雨又论奏章惇说:“臣听说古人有言:‘谋虑妥善之后才行动,行动只在适当的时机;时机到了却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患。’这是忠臣应当实行的,也是明主应当考虑的。章惇罪恶如此重大,陛下已经不再听信他,却仍让他居于宰相之位,难道合宜吗?况且章惇曾经请求离职,而陛下没有答应,这固然足以彰显圣人宽大的德行。然而,有疑心就不应任用,既然任用就不应怀疑,这才是圣主任用大臣的法则。心存疑虑却仍然任用,实在不可。陛下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不过是因为先帝山陵在近处,不愿把奉使之事改交给别人罢了。如果确实如此,就是拘守一件小事而废弃百全之计。祖宗旧例,山陵必定任命前朝宰相充任使者。因此丁谓离职后,就改命冯拯;王珪去世后,就由蔡确代任。冯拯和蔡确都是前朝旧相。当时即使没有旧相,也必须改命其他人。拘泥成例、守株待兔,不是权衡重大事务的方法。如今除章惇外,前朝旧相中尚未致仕的还有一人,就是范纯仁。他虽然因奸党之事获罪,但天下人都认为他贤能;虽然患有眼疾,但他的心并不昏聩。陛下如果起用他为宰相,就可以收拢天下人的心。从前先帝曾把章惇从贬谪名籍中起用;如今想任用范纯仁,本来就有这样的先例。如果范纯仁因病不能前来,那么去留就取决于范纯仁本人。擢升任命辅相,属于皇帝独断之事。自唐代以来,即使是现任宰相,也不得预先知道。臣以一个孤立在外的身份,仓促间竟敢谈及此事,并不是臣敢于推荐范纯仁,而是臣替陛下考虑除去章惇的办法,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臣请详细说明:自绍圣以来,蔡卞编造奸邪言论,假借经义,诬蔑神考,轻慢欺骗先帝,鼓吹成为国是,以此推行私意。凡是章惇所做、危害天下的事情,其谋划都出自蔡卞。违犯纲纪、扰乱政务的事情不止一件。然而追溯他们悖逆的开端,不过是妄言“继述”二字罢了。他们拿孟庄子的小孝来违背武王的大孝,专门用恶名胁迫上下。二圣已经察觉他们的欺伪,但蔡卞等人仍不悔改,反而更加固守这种说法。他们议论夫妇关系的始终,谈论兄弟感情的厚薄,阴谋密计,无所不用其极。当时如果陛下斥逐章惇,却不让宰相担任山陵使,他们必定会说陛下对泰陵不够厚重。这样一来,章惇就不能斥逐了。如今他自己请求离去,就不能不答应。
永泰陵使,不可以他人为也。然必先朝宰相为之,然后可也。设使惇未肯求退,则在陛下似亦难处。今惇自请,则不」过许之而已矣,何所疑哉?然而欲命先朝宰相以代山陵使,则舍范纯仁,其谁乎?臣谓陛下若相纯仁,则可以慰天下思贤之心,可以示二圣用平之意,可使有罪之人必无反侧,则是一举而众美具也。出命之日,永泰使事权付先朝执政,以待纯仁之来;若纯仁不来,则权付之人自可行矣。非是不使旧相,盖由旧相辞免,则次官将命于理为顺。又况纯仁目疾,自不妨陛下他日别命宜相之人也。臣愚不避小嫌,竭忠尽虑,若防省察,速使惇去左右,则忘身徇国之人始敢安枕而卧矣。时不可失,机不可玩,愿陛下深念而决行之也。天下之故,反覆无常,当以人事辅成天意。古人既徃之迹,可证可验,非臣笔端所可具述。臣不胜拳拳爱君之心,惟陛下赦其僭易,采其所言,断而行之,天下幸甚。贴黄臣十一日劄子云:祔庙以前,且当明辨邪正,躬揽以后,乃可大明黜陟。诚恐惇等未去之时机事不宻,为害不细。伏望陛下用臣前章,且以职名出惇于外,然后合集众智,共议典刑,缓而不廹。举事必当,先朝宰相蘓颂致仕,命为中太一宫使。纯仁若以疾不来,则此例似可行也。若得纯仁居京,则有事可以访问。飬老乞言,无大于此。何必过示优假?如司空重事之▯,使其处此而不安乎?范纯仁乃臣妻党之亲,臣虽未识纯仁之靣,而今日之言不能无嫌。臣不敢以小嫌而废公议也。伯雨又论章惇状曰:「臣闻人臣之功罪,不论则不明;朝廷之威罚,不断则不行。陛下临御以来,于羣臣之功罪,论之明矣。然于有罪之人,未行诛罚者,所以顺太母之慈,而成坤德之静也。今躬▯之初,当示威断,雷霆之撃,宜自近始。臣伏见左仆射章惇,罪恶显著,乆稽天讨。方哲宗大渐之时,太母定防之际,惇为宰相,首▯异议,一语乖倒,防合诛殛。陛下以天地之量,置其言于度外,勉加优礼,如待功臣,容德之大,古无有也。按惇独宰政柄,首尾七年,随其喜怒,恣作威福,助尊私史,则至于薄神考;矜伐己功,则至于累宣仁。乐于用兵,大▯边隙,陕西之民愁矣,而进筑不已;内府之财竭矣,而辇运不休。忘祖宗积累之艰,轻朝廷根本之地,谓人之怨怒为当尔,谓天之谴戒为偶然,斥公论为流俗,以献忠为诽谤,杀张天恱之徒,以箝众口;广邹浩之狱,以絶言路。天下震骇,人多自危。赖宗庙之灵,不廷不虞之变,幸未▯耳。哲宗一于委任,何负于惇?惇负哲宗,乃至于此。虽隂谋宻计,▯于蔡卞,而力行果断,惇实主之。用春秋诛意之法则,罪卞可也;任扶危持颠之责,则非惇而谁?然则卞为谋主,惇乃罪魁,殱厥渠魁,理不可赦。今惇仰恃容贷,谋脱身祸,自谓前日之事,皆禀命于哲宗,职当奉行,非惇罪也。呜呼!罪不在惇,其在谁乎?忍为此言,重可伤叹。孔子曰:『善则称君,过则称已,则民作忠。』前日之事,献可替否,假有不售,忠臣之义,犹当归过于己,又况哲宗本意不为已甚,故惇之所谋,多不见从。臣请以二事验之,可以考其余矣。乃者宣训之说,究治之事,喧播中外,上干宣仁,高氏一门,防不获免。主张保全,力沮其説者,以哲宗本意不为己甚故也。元祐大臣初议诛灭,及其流窜,尚欲勦除,然而臣下之意,竟不得行,梅岭以南,犹有全活而北归者,以哲宗本意」。不为己甚,故也。今事出哲宗者,则托于宻賛而掠为己功;己之所行,则托于禀命,而归之先烈。所可痛心,孰大于是?汉之匡衡,事成帝为丞相,石显用事,不能正救,乃于成帝既没之后,论显不忠之罪,▯着成帝之失。王尊劾衡,以为卑君尊臣,非所宜言。天下后世,以尊为是。又哀帝之初,臣下谤议,多及成帝,独议▯耿育,以谓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指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追采不及之事,讦▯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今惇于徃事,毎有匡衡归过之心,而献言之人,未闻耿育深痛之议,其何以称陛下钦承继述之意乎?臣毎因奏事,屡奉德音,陛下语及哲宗,则圣顔▯动感戚之意,形于挽章,笃于天伦,实出圣性。厚天下之俗,正赖乎此。然而惇犹充位,威断未行,故靡薄之风尚未消沮,而仁厚之化所以未孚于天下也。宗庙之轻重,主威之强弱,皆系陛下所以处惇者如何而已。安危之机,不可不虑。且陛下初去蔡卞,为其薄神考也;次责邢恕,为其累宣仁也。惇负哲宗,其恶尤大。今若正此之罪,则君道永正,母道永尊,而继述之义,永无愆矣。伏望陛下躬▯之初,先正惇罪,虽用祖宗之意,不杀大臣,而流窜之刑,亦有近例。惟速示威防,以协公议,天下幸甚。
译永泰陵的使者不能由其他人担任;但必须由前朝宰相担任,才合适。假使章惇不肯请求退职,那么陛下似乎也难以处置。如今章惇自己请求离去,不过答应他就是了,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然而要任命前朝宰相代任山陵使,除了范纯仁,还能是谁?臣认为,陛下如果任命范纯仁为宰相,就可以慰藉天下思念贤人的心,可以表明二圣任用平和之人的意思,也可以使有罪之人必定不再心怀疑惧,这就是一举而众美兼备。诏令发布之日,可以先把永泰陵使的职权暂时交给前朝执政大臣,等待范纯仁到来;如果范纯仁不能前来,暂代职权的人自然可以办理此事。并不是不让旧相办理,而是因为旧相若辞免,按理应由次一级官员奉命办理。况且范纯仁患有眼疾,也不妨碍陛下日后另行任命适合做宰相的人。臣愚昧而不避小嫌,竭尽忠心和思虑,如果陛下能够省察,赶快使章惇离开左右,那么那些舍身报国的人才敢安稳地睡觉。时机不可错过,机会不可戏弄,愿陛下深思并果断实行。天下的事情反复无常,应当借助人事来促成天意。古人已经发生过的事迹,可以作为证明和验证,并不是臣在笔端所能全部叙述的。臣对爱戴君主的拳拳之心实在难以自胜,只愿陛下宽赦臣冒昧直言的罪过,采纳臣所说的话,果断决定并实行,天下幸甚。贴黄中,臣十一日的札子说:在祔庙以前,暂且应当明辨邪正;亲自执掌政务以后,才可以大力施行黜陟。臣实在担心章惇等人没有离去时,机密泄露,所造成的危害不会小。恭请陛下采纳臣前一章的意见,暂且以职名将章惇调出京城,然后汇集众人的智慧,共同议定应施行的典刑,从容办理而不要急迫。举事必须适当。前朝宰相苏颂致仕后,曾被任命为中太一宫使;范纯仁如果因病不能前来,这个先例似乎可以实行。如果能让范纯仁留在京城,遇有事情还可以向他询问。这是养老而请其进言,没有比这更大的礼遇了。何必还要过分表示优待宽假?像司空承担重大事务之类的任命,难道会使他处在这里而不安吗?范纯仁是臣妻族的亲属,臣虽然没有见过范纯仁本人,但今天的话不能没有嫌疑。臣不敢因为个人的小嫌疑而废弃公议。伯雨又论奏章惇说:“臣听说,人臣的功劳和罪过,不加论定就不能彰明;朝廷的威严和刑罚,不作决断就不能施行。陛下即位以来,对于群臣的功罪,论定得很明白。然而对于有罪的人尚未施行诛罚,是为了顺从太母的慈爱,从而成就坤德的安静。如今亲自执政之初,应当显示威严和决断;雷霆般的打击,应该从身边亲近的人开始。臣恭见左仆射章惇,罪恶显著,长期拖延而未受上天的惩罚。正当哲宗病势危急、太母确定宫禁防守之时,章惇身为宰相,首先提出异议;只要有一句话违背法度,本来就应当诛杀。陛下以天地般的宽容,把他的话置于法度之外,勉强给予优厚礼遇,像对待功臣一样,这是宽容之德的极致,古来未曾有过。按章惇独掌宰相政权,前后七年,随着自己的喜怒任意施加威福;帮助尊奉私史,竟至于菲薄神考;夸耀自己的功劳,竟至于连累宣仁。喜欢用兵,极力扩大边境事端,使陕西百姓忧愁不堪,而进筑城寨仍不停息;内府财物已经耗尽,转运输送仍不停止。他忘记祖宗积累财富的艰难,轻视朝廷根本所在的地区,把人的怨怒说成理所当然,把上天的谴责警戒说成偶然,以流俗之见排斥公论,把进献忠言说成诽谤,杀害张天悦等人,以钳制众人的嘴巴;扩大邹浩案件的牵连范围,以断绝进言的道路。天下震惊骇惧,许多人都感到自身危险。幸赖宗庙神灵保佑,朝廷没有发生意外变故,幸而事情还没有爆发。哲宗一向把政事委任给章惇,哪里有负于章惇?是章惇辜负哲宗,竟到了这种地步。虽然阴谋密计出自蔡卞,但实际大力推行、果断执行的,实在是章惇。若依《春秋》诛罚心术的原则,治罪蔡卞是可以的;但若论承担扶危持颠的责任,除了章惇还能是谁?这样看来,蔡卞是谋主,章惇才是罪魁;诛灭首恶,按理不可赦免。如今章惇仰仗陛下的宽贷,谋求脱身避祸,竟说从前的事情都是奉哲宗之命办理,自己职责所在只能执行,并非自己的罪过。唉!罪过不在章惇,又在谁呢?竟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实在令人更加痛惜叹惋。孔子说:‘善事归于君上,过错归于自己,这样百姓就会形成忠诚的风气。’从前的事情,即使臣下进献可行之策、匡正错误没有被采纳,忠臣仍应把过错归在自己身上,更何况哲宗本意并不想做得过分,所以章惇谋划的事情,很多没有被采纳。臣请用两件事来验证,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由此考察了。近来关于宣训和究治的说法,喧嚣传播于朝廷内外,冒犯宣仁圣烈皇后,高氏一门几乎不能免祸。主张保全他们、竭力阻止这种说法的人,正是因为哲宗本意不想做得过分。元祐年间,大臣们起初议论诛灭他们,后来到了流放逃窜时,仍想把他们彻底铲除;然而臣下的意图终究没有实行,梅岭以南仍有一些人得以保全性命而返回北方,正是因为哲宗本意不想做得过分。如今凡是出自哲宗的事情,章惇就归功于自己的秘密辅佐,把功劳据为己有;凡是自己实行的事情,又托说是奉命办理,把责任归给先帝。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心的呢?汉代匡衡在成帝时任丞相,石显掌权时不能匡正救援,等成帝死后才论说石显不忠的罪过,宣扬成帝的过失。王尊弹劾匡衡,认为这是贬低君主、抬高臣下,不是臣子应当说的话。天下后世都认为王尊是对的。又在哀帝初年,臣下的诽谤议论多牵涉成帝,只有议郎耿育深以为非,认为当时不在事情发生时据理力争、防患于未然,却各自顺从旨意、阿谀奉承以求容身取媚;等成帝去世、尊号已经确定、万事已经结束,才追究那些来不及挽回的事情,揭露隐蔽不明的过错,这是臣深为痛心的地方。如今章惇对于往事,每每都有像匡衡那样把过错归给别人的心思,而进言的人却没有听到耿育那样深切痛惜的议论,这怎么能称得上符合陛下敬慎地承继先志的心意呢?臣每次因奏事进见,屡次听到陛下的圣训。陛下谈及哲宗时,圣容常常感动而悲戚,这种情意表现在挽章中,亲亲之情深厚,实在出于圣人的天性。天下淳厚的风俗,正是依赖于此。然而章惇仍然充任官位,威严决断尚未施行,所以轻薄的风气还没有消退,仁厚的教化也因此还没有真正取信于天下。宗庙的轻重、君威的强弱,都取决于陛下如何处置章惇。安危的关键,不可不加考虑。况且陛下起初罢黜蔡卞,是因为他菲薄神考;随后责罚邢恕,是因为他连累宣仁。章惇辜负哲宗,他的罪恶尤其重大。如今如果端正处理这项罪过,那么君道将永远端正,母道将永远尊崇,继承先志的道义也将永远没有过失。恭请陛下亲自执政之初,先正治章惇的罪;即使遵用祖宗不杀大臣的本意,流放的刑罚也有近代先例。只愿陛下迅速显示威严和防禁,以符合公议,天下幸甚。
伯雨又论章惇防曰:「臣闻国体无安,不宜轻动;公论可畏,在所当恤。今章惇求去,而陛下不许,岂非以先帝山陵未毕,先朝宰相不可遽罢,所以卹公议而戒轻动耶?圣虑如此,真得尧舜之用心矣。然而惇自求去,非我先动,考之公论,必无间言。若徇区区之小嫌,而玩机不宻,臣恐执中无权,而后必悔也。且王珪子孙既许叙复,则元丰定防之事,邢恕凿空之言,所干连者,岂特一人而已哉?且前年彗星之变,过九月三日而后没者,天之垂象,岂无意乎?宣仁功德甚大,自三代以后,无有伦比,而用事之臣讐毁侵陵,无所不至,乃以优赠厚赏追报遵裕。彼遵裕小言,何益于国?念小忘大,理实乖倒宣仁之功德。未明则人心不顺,天怒不息。王珪一门之寃,何足道哉?臣恐凿空矜诞之徒,隠心日虑,用竒救过,为国生事,方且忧之。又闻何大正被赏,而外议詾詾,皆有瑶华复位之言。臣实过虑,方寝方食,未甞顷刻而忘此也。夫下之从上,不从其令,而从其风旨,是以宣帝先求故剑,而人知许后之得立;高祖先封雍齿,而能使仇怨皆喜。古之明君,凡作一事,先示一意,意行而天下安之,然后出令。若命令未出,而所示之意先使人疑,臣以为过矣。《易》曰:『无咎者善补过也。』臣谓今日补过之术,莫若早去蔡卞,而速遂章惇之请,无使玩机而起悔,飬奸而生事也。且二人虽留,陛下既已疑而外之矣,岂有疑外大臣,而可以为朝廷之体乎?唐德宗时,陆贽、赵璟皆为宰相,德宗使人谓陆贽曰:『重要之事,勿对赵璟陈论,当宻封手防以闻。』陆贽不以为然,上防谏曰:『是于心膂之内,而有形迹之拘,职同事殊,鲜克以济,恐爽无私之徳,且伤不吝之明。』盖尧舜之治,左右大臣都兪吁咈,无不佥同。祖宗任人以此为法,疑则不用,用则不疑,是以上意不偏,下不为党。我太宗之议,」▯州也,张洎请别为一防,陈利害,而吕端执奏以为不可。盖德宗之所以语陆贽者,有形迹之拘,而吕端之所以告太宗者,则佥同之义也。盖谋及腹心,则贵于当宻;而股肱之运,则不可偏举。今陛下改用大臣,而使与惇等共评国事,一信一疑,能无彼此厚薄之间乎?是则去邪不果,反累国体,所全者小,所伤者大。宁若可去者,使之速去,革其乖争之风;可用者,信而后用,乃有佥同之望矣。如此则事无两可,下必同心。又陛下即政之初,人有向背,圣意之所欲行,大臣莫肯丕应,不免从中批出,庻可不敢异同。此足以济一时之权,未可为永乆之法。臣愿陛下速示睿断,早去惇卞,然后慎择可信之人,共讲日新之政,勿求近效,示乃逺猷。不过数年,天下治矣。伏望上禀慈闱,议其当否。臣愚妄论事防,惟陛下裁赦,幸甚。伯雨又论章惇、蔡卞防曰:「臣先累有奏状,言章惇、蔡卞迷国防上,脇持哲宗以不孝之名,迫惧哲宗以不利之实,激哲宗使怒,惑哲宗使疑,谤毁宣仁圣烈保祐之功,▯致元祐皇后疑似之罪,引功自处,归过哲宗,挟天子贼害忠良,肆防说,几危神噐。自古奸臣为害,无甚于此。去年上封事数千人,人乞斩惇、卞,天下公议,只此可见。盖卞谋之,惇行之。蔡卞之恶,有过章惇。臣前来奏状已言之,今更详具大事六件如后。」一元祐六年,哲宗皇帝始纳元祐皇后。前此未纳后时,禁中甞求乳婢,谏官刘安世等连上章论列。皇帝既未纳后,不知宫中求乳婢何用。宣仁圣烈令两府宣谕,是外家高氏所觅,安世乃止。绍圣初,蔡卞还朝,论及此事,以为宣仁有废立之意,乞追废为庻人。一自绍圣已来,窜逐臣僚,应哲宗皇帝批出行遣者,并是蔡卞诬防。先于哲宗前宻啓进入劄子,哲宗依劄子上语言批出。至今劄子见在。一、绍圣三年,宫中厌胜事作,哲宗方疑,未知所处,章惇欲召礼官、法官共议。蔡卞云:“既是犯法,何用礼官?”乃建议乞掖庭置狱,只差内臣推治,更不差有司同勘。若非蔡卞建议,哲宗必未废元祐皇后。一编排元祐中臣寮章疏,乃蔡卞建议。卞与蹇序辰自编排,惇不曾与。及卞具姓名,乞行遣。惇即奉行。一、邹浩以言事忤旨,蔡卞即首先奏云:“吕公着曾荐浩,浩以此诋讥。”故哲宗愈怒,遂编管浩。卞又执奏,乞治浩亲故送别之罪,哲宗不从。三次坚请,乃许置狱。
译伯雨又论奏章惇说:“臣听说,国体尚未安定,不宜轻率变动;公论是可畏的,应当加以体恤。如今章惇请求离去,而陛下不答应,难道不是因为先帝山陵尚未完工,前朝宰相不能仓促罢免,所以体恤公议、戒惧轻率变动吗?圣明的考虑如此,实在深得尧舜用心。然而章惇是自己请求离去,并非我们先行变动;考察公论,必定没有非议。如果因顾惜区区小嫌而错过机密时机,臣恐怕陛下将陷于执守中道却没有权变,日后必然后悔。况且既然已经允许王珪的子孙叙复官职,那么元丰年间确定宫禁防守的事情、邢恕凭空捏造的话,所牵连的难道只是一人吗?又况且前年彗星的变异,过了九月三日以后才消失,上天显示这样的征象,难道没有用意吗?宣仁圣烈皇后的功德极大,自三代以后无人可以相比;然而掌权的臣子对她仇视、诋毁、侵凌,无所不用其极,却反而用优厚的赠谥和赏赐来追报遵裕。遵裕那些浅薄的言论,对国家有什么益处?顾念小事而忘记大事,实在违背宣仁的功德。事情不明,人心就不会顺服;上天的震怒也不会止息。王珪一家的冤屈,又有什么值得一提?臣恐怕那些凭空捏造、夸耀诞妄的人,暗藏心机,日夜思虑,以奇诡手段挽救过失,反而为国家制造事端,正令人忧虑。又听说何大正受到赏赐,而外间议论纷纷,都有瑶华复位的说法。臣实在忧虑过度,正因为此事寝食不安,从未有片刻忘记。下属服从上级,不只是服从命令,而是服从他所流露的风向和意旨,所以宣帝先寻找旧剑,人们就知道许皇后将被立为后;高祖先封雍齿,就能使仇敌和怨家都感到喜悦。古代明君每做一件事,总是先显示一种意向;意向实行、天下安定之后,才发布命令。如果命令尚未发布,而先显示的意向已经使人疑惑,臣认为就是过错。《易》说:‘没有过错,是因为善于补救过失。’臣认为,今天补救过失的办法,没有比早日罢黜蔡卞、尽快答应章惇请求离去更好的了,不要因玩忽时机而产生后悔,也不要养成奸邪而引发事端。况且二人即使留下,陛下既然已经怀疑并疏远他们了,哪有怀疑并疏远大臣,却还能作为朝廷体制的道理?唐德宗时,陆贽、赵璟都任宰相,德宗派人对陆贽说:‘重要的事情,不要当面向赵璟陈说,应当秘密封奏手诏上报。’陆贽不以为然,上疏劝谏说:‘这使心腹大臣之间受到外在形式的拘束,职位相同而所任事务不同,很少能够共同办成事情,恐怕会损害陛下无私的德行,也会伤害您不吝明察的美德。’ 尧舜治理天下时,左右大臣之间都能彼此赞同、共同讨论,没有不同意见。祖宗任用人才,也把这一点作为法则:有疑心就不任用,既然任用就不怀疑,所以君上的意旨不偏私,臣下也不会结党。我太宗议论▯州时,张洎请求另写一份奏牍,陈述利害,而吕端坚持上奏认为不可。德宗之所以对陆贽那样说,是受外在形式拘束;吕端之所以告诫太宗,则是因为共同赞同的道理。谋议涉及心腹之臣,就贵在应当保密;而股肱大臣共同运转政务,则不可偏任一人。如今陛下改用大臣,却让他们和章惇等人共同评议国事,时而信任、时而怀疑,能没有彼此厚薄的差别吗?这样做就是除邪不果断,反而损害国体;所保全的是小事,所伤害的是大事。哪里比得上该去的人让他迅速离去,以革除乖张争执的风气;该用的人,先充分信任后再任用,这才有共同赞同的希望。如此一来,事情不会有两种相反的意见,臣下必定同心。况且陛下初次亲政时,人们各有向背;圣意想要推行的事情,大臣没有肯完全响应的,不得不从中间批示发出,或许可以使他们不敢提出异议。这足以应付一时的权宜,却不能成为长久的法则。臣愿陛下迅速显示睿智的决断,早日罢黜章惇、蔡卞,然后谨慎选择可以信任的人,共同讲求日新之政,不要只求眼前的功效,而要显示长远的谋略。这样不用几年,天下就会得到治理。恭请陛下上禀太后,议论此事是否妥当。臣愚昧妄议政事,唯愿陛下裁断并宽赦,臣不胜幸甚。伯雨又论奏章惇、蔡卞说:“臣先前多次上奏,说章惇、蔡卞迷惑国政、欺蒙皇上,以不孝的名义胁迫哲宗,以不利的事实恐吓哲宗,激怒哲宗,使哲宗产生疑惑;诋毁宣仁圣烈皇后保佑的功德,牵连并制造元祐皇后似是而非的罪名;把功劳据为己有,把过错归给哲宗;挟持天子,残害忠良,肆意妄为,几乎危及神器。自古奸臣造成的祸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去年上封事的数千人中,都有人请求斩杀章惇、蔡卞,天下的公议,从这一点就可以看见。大概是蔡卞谋划,章惇执行。蔡卞的罪恶超过章惇。臣以前的奏状已经说过,如今再详细列举六件大事如下。” 第一,元祐六年,哲宗皇帝才正式纳元祐皇后为后。在此以前尚未纳后时,宫中曾经寻找乳婢,谏官刘安世等接连上章论奏。皇帝既然尚未纳后,不知道宫中寻找乳婢有什么用。宣仁圣烈皇后命令两府宣谕,说这是外戚高氏所寻找的,刘安世才停止进言。绍圣初年,蔡卞回到朝廷,谈及此事,认为宣仁圣烈皇后有废立之意,请求追废她为庶人。第一,自绍圣以来,被流放驱逐的臣僚中,凡是按照哲宗皇帝批示而办理遣发的,都是蔡卞诬告并密谋造成的。他先在哲宗面前秘密递进札子,哲宗依照札子中的话批示发出。直到如今,这些札子仍然保存着。第一,绍圣三年,宫中发生厌胜之事,哲宗正在疑惑,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置,章惇想召集礼官、法官共同议论。蔡卞说:‘既然是犯法,为什么还要用礼官?’于是建议请求在掖庭设置监狱,只派内臣推究审治,不再派有司共同勘问。如果不是蔡卞提出建议,哲宗一定不会废黜元祐皇后。第一,编排元祐年间臣僚的章疏,是蔡卞提出的建议。蔡卞和蹇序辰亲自编排,章惇未曾参与。等蔡卞列出姓名,请求施行遣责,章惇立即奉行。第一,邹浩因进言触犯旨意,蔡卞立即首先上奏说:‘吕公著曾经推荐邹浩,邹浩因此诋毁讥刺。’所以哲宗更加愤怒,便把邹浩编管。蔡卞又坚持上奏,请求治罪邹浩亲友为他送行之事,哲宗没有答应。蔡卞第三次坚决请求,哲宗才允许设置监狱审治。
一蹇序辰,乃卞死党首,建防详理,诉之议,安惇助之,章惇迟疑未许,卞即以“相公二心”之言迫之,以此,惇即日差官置局,凡此皆蔡卞谋之,章惇行之也。按,卞隂狡险贼,恶机滔天,惇虽凶狠,毎为制伏,执政七年,门生故吏徧满天下,今虽薄责,如卞在朝,人人惴恐,不敢囘心向善,朝廷邪正是非,不得分别,驯致不已,奸人复进,天下安危,殆未可保。只如去年,臣僚上言,蔡卞之恶过于章惇,乃自太平州移池州,流顺三程,一日可到,愚防朝廷仅同儿戱,盖人人畏附惇卞,至今未已,故宁负陛下,不负惇卞,大奸元恶,未正典刑,人情愤叹,天象示戒,故自今年正月至今两月隂雨,盖蒙气之证,于此可见。昔周饥克商而年丰,卫旱伐邢而得雨,今惇自以异议当受大戮,所有卞恶,伏乞陛下早赐宸断,明正典刑,以答上天蒙气之证,候正惇卞典刑之日,乞陛下差人于朝堂道路间采听,若人人不相庆,臣甘伏罔上之罪。伯雨又论郝随特许复官状曰:「臣伏见进奏院报,郝随特许复官,中外闻之,莫不骇叹。窃以亏哲宗盛德,起哲宗侈心者,随也。月防玉虚之作,穷奢极侈,殚工尽巧,以粪土用邦财,以寇讐用民力,不经有司,擅自支费,因缘为奸,干没无限。以至内帑珠金,率意取之,并无归着,此天下之所知,陛下在潜邸之所目撃也。陛下即位,灼见时事,罢缮修之役,毁侈靡之观,天下闻之,莫不鼓舞。方且薄责未正典刑,命有司驱磨支用之费,珠金之数,而有司小人不能上体陛下恭俭恤物之意,一切观望,畧不根究,人人闻之,莫不扼腕。今日却遂叙用,是国家帑藏可以私取,朝廷典刑可以人废。昔仁宗皇帝即位之初,见真宗末年修盖宫观,穷极土木,顾谓辅臣曰:『当时何人执政,何人监修造,诚可罪也。』宰相吕夷简曰:「当时侈费,至今帑藏一空。」仁宗曰:「朕当以此为戒。」夫侈靡溺心,古今所患,茍有斯人,诚为国贼。昔太宗时,姜确有巧思,善于营造,魏元成作相,愿斥远之,恐起侈心,以兴工役,则自古君臣所为,及祖宗所行,亦可见其逺虑矣。臣愿陛下深思逺虑,屏絶佞人,亦足以使左右近习不敢以亲近,窃威权不敢以非道说圣意,恭俭之德自此日新矣。」左司諌陈瓘论章惇罪大责轻乞行流窜状曰:臣伏覩初八日制书,章惇落左仆射知越州。臣窃惟惇之大罪多矣,陛下以天地之量含容假借,累月于此,竟縁奉使亡状黜而去之。事干泰陵,则不敢赦,威断如此,可谓是矣。按惇初唱异议,欲揺大防,乆稽天讨,公论沸腾。臣亦屡以为言,而陛下谕臣曰:「惇负哲宗,其罪固多,朕之初政方以百姓为心,岂欲以己事责人乎?」臣仰奉圣训,退而叹息,知孔子之无我,老氏之外其身,唯博大圣人乃能与此。彼汉唐自私之主,计功论罪,取快一时,先一身而后天下者,有愧于今日矣。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古之明王后其身而先天下者,其说盖本于此。陛下不欲以己事谪惇,而以百姓为重,得孟子之心矣。若非圣学高妙,自臻于此,岂臣下之所敢言乎?然方陛下践阼之始,四海之安危治乱,在此一时,是乃宗社之所繋,岂独陛下之己事?天下神器非私物也,不以己事,岂足以为公乎?然则以道制情,公而不私者,在明眘用刑而已。开成之责李珏,绍圣之贬王珪,古事可考,近例甚明。然李珏所言犹是文宗素定之意,武宗怒之,遂有昭州之命。王珪所言非是,▯前亲奏之语言者诬之,犹有万安之贬。今惇心造其谋,非珏意也,躬奏其语,非珪言也。然则惇罪之大,异乎珪珏,但夺相印,安可已乎?况惇将命不敬,露▯者一夕为相,无状误朝者七年,所以负哲宗者非一事也。越州之命,指其一事而已,执一废百,加以私宥,用刑如此,其何以服天下乎?臣愿陛下防自宸▯,降出臣僚前后章防,特行流窜,以厌公议。谨録奏闻,伏候勅旨。瓘又言邢恕以反覆诡诈得罪先朝乞原情定罪状曰臣伏见龙圗阁待制新差知荆南府事邢恕昨者自谓亲闻司马光所说北齐宣训事谓光等有凶悖之意遂以其语告于章惇而光及范祖禹等缘此贬窜又以文及甫私书逹于蔡确母明氏谓刘挚梁焘王岩叟皆有奸谋而挚等家族防至覆灭今朝廷赦宥光等尽复其官矜恤之防徧及存没则是恕前日之所行不为陛下之所信也按恕甞以反覆诡诈得罪先朝昔者抗疏自列之言今可考也恕之得罪于公议固亦乆矣今宠以华职付以大藩中外沸腾不以为允伏望圣慈特降睿旨原情定罪以协公议谨録奏闻伏候勅旨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第一,蹇序辰是蔡卞死党中的首要人物,提出设置详理、申诉之狱的建议,安惇帮助他;章惇迟疑没有答应,蔡卞立即用“相公有二心”的话逼迫他。因为这样,章惇当天就派官员设置机构。凡是这些事情,都是蔡卞谋划、章惇执行。按说,蔡卞阴险狡诈、凶恶奸贼,罪恶滔天;章惇虽然凶狠,却常常被蔡卞制伏。章惇执掌政权七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即使只是对蔡卞稍加责罚,只要蔡卞还在朝廷,人人就会恐惧依附,不敢回心向善;朝廷中邪正是非也无法分辨。这样持续下去,奸人还会再次进用,天下安危几乎无法保障。就拿去年说,臣僚上言蔡卞的罪恶超过章惇,朝廷却只把他从太平州移到池州,流放顺路三程,一天就能到达,臣愚昧地认为朝廷的处置简直如同儿戏。大概人人都畏惧并依附章惇、蔡卞,这种情形至今没有改变,所以宁可辜负陛下,也不敢辜负章惇、蔡卞。大奸大恶之人尚未依典刑正法,民情愤懑叹息,上天也显示征象加以警戒;所以从今年正月到现在两个月阴雨不断,这正是蒙气的征兆,由此可以看见。过去周人击败商而年成丰收,卫国讨伐邢国而得到雨水。如今章惇自以为提出异议应当受到大诛,关于蔡卞的罪恶,恭请陛下早日作出圣断,明正典刑。等到章惇、蔡卞按典刑正法的那一天,请陛下派人在朝堂和道路之间访察民意;如果人人都不相互庆贺,臣甘愿接受欺罔皇上的罪过。伯雨又论奏特许郝随复官说:“臣恭见进奏院的报告,说郝随特许复官;朝廷内外听到此事,没有不惊骇叹息的。臣私下认为,损害哲宗盛德、助长哲宗奢侈之心的,正是郝随。月宫、玉虚宫的营建,穷奢极侈,耗尽工力,极尽技巧;把国家财物当作粪土使用,把百姓劳力当作对待寇仇的手段;不经过有司,擅自支出费用,借机营私,侵吞财物没有限度。甚至内库中的珠玉金帛,也任意取用,完全没有归还下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也是陛下在潜邸时亲眼看见的。陛下即位后,清楚看见时事,停止营缮工程,毁去奢侈靡费的观物,天下听闻后,没有不欢欣鼓舞的。现在正应该稍加责罚并按典刑正法,命有司核查追究支用的费用和珠金的数量;可是有司中的小人不能体察陛下恭敬节俭、体恤民物的心意,一概观望,完全不加追究,人人听说后,没有不扼腕叹息的。如今却反而让他叙复任用,这就等于说国家府库可以私自取用,朝廷典刑可以因人而废弃。从前仁宗皇帝即位之初,看见真宗末年修建宫观,土木工程穷极奢侈,回头对辅臣说:‘当时是什么人执政,什么人负责监修营造,实在应当治罪。’宰相吕夷简说:‘当时奢侈耗费,以至于如今府库已经空虚。’ 仁宗说:‘朕应当把这件事作为鉴戒。’奢侈靡费使人沉溺其中,是古今都忧虑的事情;如果有这样的人,确实就是国家的贼害。从前太宗时,姜确有巧妙的构思,擅长营造,魏征担任宰相时,希望把他斥退疏远,担心他助长奢侈之心、兴起劳役。由此可见,自古君臣的作为以及祖宗的施行,都体现了长远的考虑。臣愿陛下深思远虑,屏退断绝佞人,这也足以使左右近习不敢凭借亲近关系窃取威权,不敢用不正当的方式劝说圣意,恭敬节俭的德行自然会从此日益更新。左司谏陈瓘论章惇罪大责轻、请求施行流放的奏状说:臣恭见初八日的制书,章惇被罢去左仆射,出知越州。臣私下认为,章惇的大罪太多了,陛下以天地般的气量包容宽贷,拖延数月到现在,最终只是因为奉使失职而黜退他。事情涉及泰陵,便不敢赦免;陛下的威严决断如此,可以说是正确的。考察章惇当初首先提出异议,想要动摇宫禁防守,长期拖延上天的惩罚,公论沸腾。臣也多次把这些话说给陛下听,而陛下告诉臣:‘章惇辜负哲宗,他的罪过本来就很多;但朕初亲政,正把百姓放在心上,难道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去责罚别人吗?’臣仰承圣训,退下后叹息,知道孔子所说的无我、老子所说的置身事外,只有博大圣人才能做到。汉、唐那些自私的君主,计较功劳、评定罪过,只求一时痛快,把自身置于天下之前,实在比不上今日陛下。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社稷次之,君主反而轻。’古代明王把自身放在后面、把天下放在前面,这种说法大概就源于此。陛下不愿因自己的事情贬谪章惇,而把百姓放在重要位置,深得孟子的本心。如果不是圣学高深精妙、自然而然达到这种境界,哪里是臣下敢说的呢?然而陛下刚刚登基之初,四海安危、国家治乱,都决定于这一时刻;这关系到宗庙社稷,难道只是陛下个人的事情吗?天下神器并不是私人之物;如果不因自己的事情处理,怎么足以称为公正呢?既然如此,以道义约束感情,做到公而不私,就在于明慎地使用刑罚。开成年间责罚李珏,绍圣年间贬谪王珪,古代事情可以考察,近代先例也很明白。然而李珏所说的仍是文宗平素已经确定的意旨,只因武宗发怒,才有昭州的任命;王珪所说的并非事实,御前亲自奏报言语的人诬陷他,却仍有万安的贬谪。如今章惇是内心谋划此事,并非李珏那样只是表达意旨;又是亲自奏说那些话,并非王珪那样被人诬指。因此章惇的罪恶远大于王珪、李珏,难道只夺去宰相印绶就可以了吗?况且章惇奉行诏命时不恭敬,暴露▯者一夕之间做了宰相,无状而误导朝政达七年;他辜负哲宗,并非一件事情。命他出知越州,只针对其中一件事;执着一端而废弃百端,再加上私意宽宥,这样使用刑罚,怎么能使天下服气?臣愿陛下亲自从宫中裁断,发下臣僚前后的章疏,特意施行流放,以满足公议。谨录奏报,恭候敕旨。陈瓘又说邢恕因反复诡诈而得罪先朝,请求根据实情定罪的奏状说:臣恭见龙图阁待制、新差知荆南府事邢恕。此前邢恕自称亲耳听到司马光谈论北齐宣训之事,认为司马光等人有凶悖的意图,于是把这些话告诉章惇,司马光、范祖禹等人因此被贬谪流放;又把文及甫的私信送给蔡确之母明氏,说刘挚、梁焘、王岩叟都有奸谋,以致刘挚等人的家族几乎覆灭。如今朝廷赦免司马光等人,全部恢复他们的官职,并且怜恤存者和没者,那么这就说明邢恕从前所做的事情并不被陛下所信任。考察邢恕曾经因反复诡诈而得罪先朝;过去他在抗疏中自我陈述的话,如今仍可考见。邢恕得罪公议已经很久了。如今却以华职宠任他,把大藩重地交给他,朝廷内外议论沸腾,都认为不妥。恭请圣上特别降下睿旨,考察实情,确定罪名,以符合公议。谨录奏报,恭候敕旨。《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二明 杨士竒等 撰去邪宋钦宗靖康元年,左正言崔鶠上奏曰:「臣伏覩诏书,诏谏臣直论得失,以求实是,此见陛下求治之切也。然数十年来,王公卿相皆自蔡京出,其余擢居要路,以待相继而用者,又充塞乎台省,要使一门生死,则一门生生。一故吏逐,则一故吏来,更持政柄,互秉钧轴,歴千百年,无一人立异,虽万世子孙,无一人害己,此蔡京之本谋也。安得实是之言闻于陛下?且如冯澥近日上章,其言曰:『熙宁、元丰之间,士无异论,太学之盛也。』此奸言也。昔王安石用事,除异己之人,当时名臣如富弼、韩琦、司马光、吕公着、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咸以异论斥逐。布衣之士,谁敢为异乎?士携策负笈,不逺千里,游乎学校,其意不过求仕宦耳。安石着三经之说,用其说者入官,不用其说者黜落,于是天下靡然雷同,不敢可否,陵夷至于今大乱,此无异论之大效也。而尚敢为此说以荧惑人主乎?又崇宁以来,博士先生狃于党与,各自为说,附王氏之学,则诋毁元祐之文;服元祐之学,则诋诮王氏之说,尤为欺罔。岂有博士先生敢有为元祐之学而诋诮王氏之说乎?自崇宁以来,京贼用事,以学校之法驭士人,如军法之驭卒伍,大小相制,内外相辖,一有异论居其间,则累及上下,学官以黜免废锢之刑待之。其意以为一有异论,则己之罪必暴于天下,闻于人主,故耳。博士先生有敢诋诮王氏者乎?欲乞下太学,取博士讲解覆视,则澥之诞谩见矣。至如苏轼、黄庭坚之文集,范镇、沈括之杂说,畏其或记祖宗之事,或记名臣之说于己不便,故一切禁之,坐以严刑,示以重赏,不得藏匿,则禁士异论,其法亦已宻矣。澥言『为元祐之学,诋诮王氏之说』,其欺罔不亦甚乎?欺罔之言公行,则实是何从而见也?然先王之求实是,亦有道矣。皇帝清问下民,周官询于众庶,孟子不以左右」。卿大夫之言为然,必询于国人,则实是见矣。臣乞以澥所上言章,并臣之章,垂于象魏,掲于通衢,以验国人之论,而赏罚之,以戒小人欺罔君父者,此陛下之福,天下之幸也。鶠又论冯澥状曰:「臣近上章论谏,未防施行,澥复迁吏部侍郎,此士论之所共忧。臣适当言责,不得而已也。观澥之意,不过于拘以熙宁、元丰之法为治,縁澥乃熙宁、元丰人材之一也。已之说行,则身安;己之职废,则身危。非为国家忠计,此天地否泰所系,国家治乱之所自分,不可忽也。昔在仁宗、英宗时,选天下敦朴敢言之士,以遗子孙,而王安石用事,皆目为流俗之人,尽逐去之,乃自为新说,以造士,号为新美之材,充塞乎朝廷,而人主不闻天下之安危矣。元祐之初,相司马光,收仁宗、英宗时人才用之,故宣仁圣烈皇后拥少主,不出帘帷,而天下治。问其四夷,则率服矣;问其盗贼,则消弭矣;问其军士,则豫附矣;问其百姓,则富乐矣。当是时,天下之势,安于泰山。及章惇用事,斥之于炎荒瘴海之外,蔡京隂蓄异图,凶谋益炽,于是尽收熙宁、元丰时人材用之,诱以美官,饵以厚禄,于是海内小人波荡而从之,万口一词,迭相唱和,为绍述之论,以诳惑人主。绍述一道德,而天下一于谄佞矣;绍述同风俗,而天下同于欺罔矣;绍述理财,而公私竭矣。此用熙宁、元丰人材之效也。譬之治疾,一医治病而病愈,一医治病而病壊,此贤否不待较而明也。且元符末,以连年四月朔日食,四月者正阳之月,古人所忌,诏求直言,应诏上书者数千人。蔡京因此以除去异己者,乃遣腹心之党考定之,分邪正二等,同己者为正,异己者为邪。澥与京同者也,故列于正等,擢以不次;而异于京者,京皆指以为邪,陷于罪戾,凡数千人。近者上皇下责躬之诏,其言以求直言,夺于权臣,反归咎建议臣僚。然则前日附防蔡京,号为上书正等之人,皆今日之罪人也。陛下嗣服之初,天下观陛下好恶是非,以卜世之盛衰。今用蔡京正等之人,非上皇悔过之意,天下之士闻之,解体。」矣,同己为正,异己为邪。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二。明代杨士奇等编撰。去除奸邪。宋钦宗靖康元年,左正言崔鶠上奏说:‘臣恭见诏书,诏令谏臣直言论说政事得失,以求得真实正确的意见,这说明陛下求治理好国家的心情十分迫切。然而几十年来,王公卿相都出自蔡京门下;其余被提拔到重要道路上、等待接替任用的人,又充斥台省,意图是让这一门人死了,另一门人就继续产生;一个旧部被驱逐,就有另一个旧部前来,轮流执掌政柄,交替主持国家枢机。即使经历千百年,也不许有一人提出不同意见;即使万世子孙相继为君,也不许有一人损害自己的利益。这就是蔡京的根本谋划。这样一来,陛下怎么能听到真实正确的言论呢?比如冯澥近日上章说:‘熙宁、元丰年间,士人没有不同的意见,这是太学兴盛的表现。’这是一派奸邪的言论。从前王安石掌权,罢除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当时的名臣如富弼、韩琦、司马光、吕公著、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全都因为提出不同意见而被斥逐。平民士人中,谁敢提出不同意见呢?士人携带书策、背着书箱,不远千里到学校求学,目的不过是求取仕进罢了。王安石创立三经之说,采用他的学说就可以入仕,不采用他的学说就会被黜退,于是天下人纷纷相同,不敢表示可或不可,逐渐发展到今天的大乱;这就是没有不同意见所造成的严重后果。’ 如今竟然还敢说这种话来迷惑君主吗?况且自崇宁以来,博士、先生们习惯于结党,各自立说:依附王氏之学,就诋毁元祐的文章;信奉元祐之学,就诋毁讥刺王氏的学说,这尤其是欺骗蒙蔽。难道有博士、先生敢于信奉元祐之学而诋毁讥刺王氏之说吗?自崇宁以来,蔡京这个贼臣掌权,用学校的法令控制士人,就像用军法控制士卒一样,大小相互制约,内外彼此管辖;一旦有人在其中提出不同意见,就会牵连上下,学官便用黜免、废弃、禁锢的刑罚对待他。他们的用意是认为,只要出现不同意见,自己的罪过就一定会暴露于天下、被君主听闻,所以才这样。博士、先生中有谁敢诋毁讥刺王氏吗?请下令给太学,调取博士讲解的内容加以复核,那么冯澥的荒诞欺骗就会显露出来。至于苏轼、黄庭坚的文集,范镇、沈括的杂说,他们害怕其中或许记载祖宗的事情,或许记载名臣的言论,对自己不利,所以一概禁止,处以严刑,并以重赏告示,不许藏匿;这样禁止士人发表不同意见,他们的法令也已经十分严密了。冯澥说‘信奉元祐之学,诋毁讥刺王氏之说’,他的欺骗蒙蔽不是太严重了吗?欺骗蒙蔽的言论公开流行,真实正确的意见又从哪里能够看见呢?然而先王寻求真实正确的意见,也有一定的方法。皇帝亲自明察询问百姓,《周官》说要向众庶询问,孟子不以左右卿大夫的话为准,必定询问国人;这样,真实正确的意见就能显现。臣请求把冯澥所上奏的言章以及臣的奏章,悬挂在象魏,张贴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以检验国人的议论,并据此施行赏罚,用来警戒那些欺骗蒙蔽君父的小人。这是陛下的福分,也是天下的幸事。崔鶠又论奏冯澥说:臣近来上章论谏,还没有得到施行,冯澥又升任吏部侍郎,这是士人舆论共同忧虑的事情。臣正处于谏诤言责的职位,不能不说。看冯澥的意图,不过是拘守熙宁、元丰的法度来治理国家,因为冯澥正是熙宁、元丰时期的人才之一。他的学说实行,自己就安全;他的职位废弃,自己就危险。他并不是为国家作忠诚的谋划,而是关系到天地的否泰、国家的治乱,不可忽视。从前仁宗、英宗时,选取天下敦厚朴实、敢于进言的士人,留给子孙;王安石掌权后,却把他们都视为流俗之人,全部驱逐,又自行创立新学说来培养士人,号称新奇美善的人才,充满朝廷,于是君主听不到天下的安危。元祐初年,司马光任宰相,收用仁宗、英宗时的人才,所以宣仁圣烈皇后辅佐年幼的君主,自己不走出帘幕后,而天下得到治理。问四方夷狄,便都顺服;问盗贼,便都消弭;问军士,便都预先归附;问百姓,便都富足安乐。当时天下的形势,安稳得像泰山一样。等到章惇掌权,把他们斥逐到炎热荒远、瘴气弥漫的地方;蔡京暗中蓄谋,凶恶的谋划更加炽盛,于是把熙宁、元丰时期的人才全部收罗任用,用美官诱惑,用厚禄引诱,于是海内的小人像水波一样动荡而跟从他们,众口一词,交相唱和,制造绍述之论来欺骗迷惑君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所谓绍述,就是在道德上归附一个方面,于是天下人全都变成谄媚奸佞;在风俗上追求相同,于是天下人全都变成欺骗蒙蔽;在理财上奉行其说,于是公私财物都枯竭了。这就是任用熙宁、元丰人才所造成的结果。譬如治病,一个医生治疗疾病而病愈,另一个医生治疗疾病反而使病情恶化,贤能与否不必比较就已经清楚。况且元符末年,因为连续多年四月初一发生日食;四月是阳气最盛的月份,古人所忌讳。朝廷下诏寻求直言,应诏上书的有数千人。蔡京借此铲除异己,便派心腹党羽考核评定,把人分为邪、正两等:与自己意见相同的列为正等,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列为邪等。冯澥与蔡京意见相同,所以列入正等,破格提拔;与蔡京意见不同的人,蔡京全都指为邪,陷入罪罚,共有数千人。近来上皇下达责躬之诏,诏书本来是寻求直言,却被权臣夺取其意,反而把罪过归给提出建议的臣僚。那么,从前依附蔡京、号称上书正等的人,全都是今天的罪人。陛下继承皇位之初,天下都在观察陛下的好恶是非,以此预料国家世运的盛衰。如今任用蔡京正等之人,就不是上皇悔过的意思;天下士人听说后,必然离心。与蔡京意见相同的列为正等,与蔡京意见不同的列为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