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四
且骨肉间僭弑成风,如闻伪许王以庶长出守于汴,私收民心,而嫡少尝暴之于父,此岂能终以无事者哉?我有三不足虑,彼有三无能为,而重之以有腹心之疾,是殆自保之不暇,何以谋人?臣抑闻古之善觇人国者,如良医之切脉,知其受病之处,而逆其必殒之期,初不为肥瘠而易其智。官渡之师,袁绍未遽弱也,曹操见之,以为终且自毙者,以嫡庶不定而知之。咸阳之都会稽之防,秦尚自强也,髙祖见之,以为当如是矣。项籍见之,以为可取而代之者,以民怨已深而知之。盖国之亡,未有如民怨、嫡庻不定之为酷敌,今并有之,欲不亡何待?臣故曰:形与势异,惟陛下实深察之。其察情曰:两敌相持,无以得其情,则疑,疑故易骇,骇而应之,必不能详。有以得其情,则定,定故不可惑,不可惑而听彼之自扰,则权常在我,而敌实受其▯矣。古之善用兵者,非能务为必胜,而能谋为不可胜。盖不可胜者,乃所以徐圗必胜之功也。我欲胜,彼亦志于胜,谁肯处其败?胜败之情,战于中,而胜败之机未有所决。彼或以兵来,吾敢谓其张虚声以耀我乎?彼或以兵遁,吾敢谓其非匿形以诱我乎?是皆未敢也。然则如之何?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定故也。它人有心,予忖度之,审故也。能定而审敌情,虽万里之逺,可坐察矣。今吾藏战于守,未战而常为必战之待,寓胜于敌,未胜而常有必胜之理。彼诚虚声以耀我,我以静应而不轻动;彼诚匿形以诱我,我有素备而不可以乗。胜败既不能为吾乱,则固神闲而气定矣。然后徐以吾之心度彼之情,吾犹是,彼亦犹是。南北虽有异虑,休戚岂有异趣哉?敌人情伪,臣尝熟论之矣。盖其性剽悍,心不肯自闲,逆之则怒,怒而后战;顺之则喜,喜必致赂。盖怒我者,忌我也;喜我者,狎我也。彼何尝不欲战?又何尝不言和?惟其实欲战,而乃以和狎我;惟其实欲和,而乃以战要我。此所以和无定论,而战无常势也。尤不可以不察。曩者乌珠之死,固尝嘱其徒使与我和曰:“韩、张、刘、岳近皆习兵,恐非若辈所敌。”则是其情真欲和矣。然而未尝不进而求战者,计出于忌我而要我也。刘豫之废,亶尝虑无以守中原,则请割三京;亶之弑亮,常惧吾有问罪之师,则又谋割三京而还梓宫;亮之殒褎,又尝缓我追北之师,则复谋割白沟河以丈人行事。我是其情,亦真欲和矣,非诈也。未几,亶之所割,视吾所守之人,非其敌则不旋踵而复取之;亮之所谋,窥吾遣贺之使,知其无能为则中辍而萌辛巳之逆;褎之所谋,悟有班师之失,无意于袭则又反覆而有意外之请。夫既云和矣,而复中辍者,盖用其狎而谋胜于我也。今日之事,揆诸敌情,是有三不敢,必战二,必欲尝试。何以言之?空国之师,商监不逺,彼必不肯再用危道。万一猖獗,特不过调沿邉戍卒而已。戍卒岂有能必其胜,此一不敢必战也。海、泗、唐、邓等州,吾既得之,彼用师三年而无成,则我有攻守之士,而敌人已非前日之比,此二不敢必战也。契丹诸部侧目于其后,中原之士扼腕于其前,令之虽不得不从,从之未必不反,此三不敢必战也。有三不敢必战之形,惧吾之窥其弱而絶嵗币,则其势不得不张大以要我,此一欲尝试也。贪而志欲得,求不能充其所欲,心惟务于侥幸,谋不暇于万全,此二欲尝试也。且彼试欲战耶?则必不肯张皇以速我之备。且如金亮始谋南下之时,刘麟、蔡松年一探其意而导之,则麟逐而松年鸩,恶其露机也。今诚必战,岂欲人遂知之乎?彼诚不敢必战邪?贪残无义,忿不頋败,彼何所卹?以母之亲,兄之长,一忤其意,一利其位,亮犹弑之,何有于我?况今沿海造舰,沿淮治具,包藏祸心,有隙皆可投,敢谓之终遂不战乎?大抵今彼虽无必敢战之心,而吾亦不可不防其欲尝试之举。彼于髙丽、西夏气足以吞之,故于其使之至也,坦然待之而无他,惟吾使命之去,则多方腆鲜,曲意防备。如人见牛羊未尝作色,而遇虎豹则厉声奋臂以加之,此又足以见其深有忌于我也。彼知有忌,我独无忌哉?我之所忌,不在于敌欲必战,而在于敌幸胜以逾淮而遂守淮以困我,则吾受其病矣。御之之术,臣具于守淮篇。昔者黥布之心,为身而不顾后,必出下防,薛公知之,以告髙祖,而布遂成擒。先零之心,恐汉而疑防,开觧仇结约,充国知之,以告宣帝,而先零自速败。
译况且骨肉之间僭越弑杀已经成为风气。例如听说伪许王以庶长子的身份出守汴地,暗中收揽民心,而嫡出的幼子曾经把这件事揭露给父亲;这难道能够始终相安无事吗?我们有三项不足以忧虑的条件,他们有三项不能有所作为的原因,再加上内部还有心腹之患;他们连自保都来不及,怎么能谋算别人?臣又听说,古代善于窥察别国情势的人,就像良医切脉,能够知道病在什么地方,并推测它必然死亡的期限,起初并不因为身体肥瘦而改变自己的判断。官渡之战时,袁绍还没有立即衰弱,曹操却看出他终将自取灭亡,是从他嫡子庶子地位不能确定这点判断出来的。秦在咸阳,越在会稽设防时,秦国还很强盛,高祖却看出秦必将如此覆亡。项籍见到这些,认为可以夺取秦国而代之,也是从百姓的怨恨已经很深这点判断出来的。大凡国家灭亡,没有什么比百姓怨恨、嫡庶地位不定更为严重的敌患;如今两者同时存在,想不灭亡还等待什么?臣所以说:外在形势和实际势力并不相同,只有陛下务必深入察看。察知敌情的道理是:两个敌对国家相持,如果无法了解对方的实情,就会疑惧;因为疑惧,所以容易受惊;受惊而作出应对,必然不能周详。如果能够了解对方的实情,心中就会安定;因为安定,所以不会被迷惑;不被迷惑而听任对方自行扰乱,那么主动权常在我们手中,敌人实际上就会受到这种弊害。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不是只图一定能够取胜,而是善于谋划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因为先做到不可战胜,才是从容图谋最终取胜的根本。我想取胜,敌人也决心取胜,谁肯处在失败的位置?胜败的情势在双方心中交战,而决定胜败的关键还没有确定。敌人如果出兵而来,我们岂敢断定他们是在虚张声势来炫耀于我吗?敌人如果出兵退走,我们岂敢断定他们不是隐藏形迹来诱骗我们吗?这些都不敢轻易断定。那么应当怎么办?回答说:称量之后才知道轻重,测度之后才知道长短,这是因为心意已经确定。‘别人有这样的心思,我来揣度他’,这是因为审察周密。能够确定自己的方针并审察敌情,即使相隔万里,也可以坐在这里看清楚。如今我们把作战意图藏在防守之中,尚未交战却始终按必战来准备;把取胜的条件寄托在敌人身上,尚未取胜却始终掌握着必胜的道理。敌人如果确实只是虚张声势来炫耀,我们就镇静应对而不轻易行动;敌人如果确实隐藏形迹来诱骗我们,我们已有一向的准备,便不能被他乘隙利用。胜败既然不能扰乱我们的心志,我们自然就会神色安闲、气势镇定。然后从容地用我们的心意去推测敌人的情形:我们的心意如此,敌人的心意也大致如此。南北双方虽然考虑不同,休戚利害难道会有不同的趋向吗?敌人的真情和假意,臣曾经详细分析过。大概他们性情剽悍,内心不肯安静自守;违逆他们,他们就发怒,发怒之后便交战;顺从他们,他们就高兴,高兴之后必然会索取财物。大概他们对我们发怒,是因为忌惮我们;对我们表示高兴,是因为轻视、亲狎我们。他们什么时候不想交战?又什么时候不说议和?只是他们实际上想交战,却用议和来轻侮我们;实际上想议和,却又用交战来要挟我们。这就是议和没有固定说法、交战没有固定形势的原因,尤其不可不察。从前乌珠死时,确实曾嘱咐他的部下派使者同我们讲和,说:‘韩、张、刘、岳近来都熟习兵事,恐怕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抵敌的。’这说明他们的真实心情确实想议和。然而他们没有停止进兵而寻求交战,是因为出于忌惮我们、想要挟我们的计谋。刘豫被废之后,亶曾经担心没有办法守住中原,于是请求割让三京;亶弑杀亮之后,常常害怕我朝出兵问罪,于是又谋划割让三京并归还梓宫;亮死于褎之后,又曾经想拖延我追击败军的军队,于是再次谋划割让白沟河,以丈人行的礼节办理此事。由此可见,他们的真实心情也确实想议和,并不是欺诈。不久,亶所割让的地方,看到我军守卫的人不是他们的敌手,便立即重新夺取;亮所谋划的事,窥探我朝派去致贺的使者,知道我方无力有所作为,便中途停止,并酝酿辛巳年的叛逆;褎所谋划的事,醒悟到班师退兵会造成过失,见我方无意袭击,便又反复变化,提出意外的要求。他们既然说要和谈,却又中途停止,是因为利用轻侮我们的态度来谋求战胜我们。考察今天的事情,对照敌人的真实情形,可以看出有三件事使他们不敢断定交战,却必定要交战两件事,并且一定想先试探我们。为什么这样说呢?他们倾尽全国兵力出征,商监又离得不远,他们一定不肯再次采用危险的道路。万一肆意妄动,最多也不过调集沿边的戍卒罢了。戍卒哪里有能够保证取胜的?这是第一件使他们不敢断定交战的事。海州、泗州、唐州、邓州等州,既然已经被我们取得,他们用兵三年而没有成功,那么我们已有攻守之士,而敌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敌人了,这是第二件使他们不敢断定交战的事。契丹各部在他们后方侧目而视,中原的士人又在他们前方握腕愤恨;命令下达时,他们虽不得不服从,服从之后却未必不反叛,这是第三件使他们不敢断定交战的事。有三种不敢断定交战的形势,他们害怕我们窥见其弱点而断绝岁币,所以势不得不故意张大声势来要挟我们,这是第一件他们想试探的事。他们贪婪而一心想要得到更多,要求又不能满足欲望,内心只求侥幸,谋划根本来不及做到万全,这是第二件他们想试探的事。况且他们如果想试探我们是否要交战,就一定不肯张皇其事,以促使我们加强戒备。比如金亮起初谋划南下时,刘麟、蔡松年一探知他的意图便加以引导,刘麟因此被驱逐,蔡松年被鸩杀,正是因为金亮憎恶他们泄露了自己的机密。如今如果确实决定交战,难道会愿意让别人很快知道吗?他们如果确实不敢断定交战,难道因为贪婪残暴、没有道义、愤怒起来就不顾失败,会有所忧虑吗?他们以母亲的亲属关系、兄长的尊长身份为理由,只因一件事违逆自己的意旨,或一件事有利于自己的地位,亮尚且把他们弑杀,对我们又有什么顾忌?何况如今他们沿海制造战舰,沿淮准备军需,包藏祸心,只要有空隙就可以乘机进犯,怎么敢说他们最终一定不交战呢?大体说来,如今他们虽然没有一定敢于交战的决心,我们却不能不防备他们试探进攻的举动。他们对高丽、西夏气势足以吞并,所以两国使者到来时,他们坦然接待而没有别的举动;唯独我朝使者前往,他们却百般腆鲜,委曲心意加以防备。这就像人看见牛羊从来不变脸色,遇到虎豹却厉声呼喝、挥臂驱赶;这又足以看出他们对我们确实深深忌惮。他们知道有所忌惮,难道只有他们忌惮我们,而我们却没有忌惮吗?我们所忌惮的,不在于敌人必定想要交战,而在于敌人侥幸取胜,越过淮水并进而占据淮地,使我们陷入困境,那样我们就会受到祸害。抵御他们的办法,臣已经在《守淮篇》中详细陈述。从前黥布的心思,是只顾自身而不顾后果,必定会出兵攻打下防;薛公了解这一点,告诉了高祖,黥布于是被擒获。先零的心思,是害怕汉朝却又疑虑汉朝设防,于是开放关隘,解除仇怨并订立盟约;充国了解这一点,告诉了宣帝,先零于是自行加速败亡。
薛公、充国非有风角鸟占之胜,枯茎朽骨之技,亦惟心定而虑审耳。朝廷心定而虑审,何情不可得,何功不可成?不求敌情之知,而观彼虚声诡势以为进退者,非特重困吾力,且失夫制胜之机,为可惜。臣故曰:知敌之情而为之处者,绰绰乎其有余矣。其观衅曰:自古天下离合之势常系乎民心,民心叛服之由,实基于喜怒。喜怒之方,形视之若未有休戚;喜怒之既积,离合始决而不可制矣。何则?喜怒之情,有血气者皆有之。饱而愉,暖而适,遽使之饥寒则怨;仰而视,俯而育,遽使之捐弃则痛。寃而求伸,愤而求泄,至于无所控告,则怒怨深痛钜而怒盈。服则合,叛则离。秦汉之际,离合之变,于此可以观矣。秦人之法,惨刻凝宻;而汉则破觚为圜,与民休戚。天下不得不喜汉而怒秦。秦人则役繁赋重,不卹;而汉则寛仁大度,务从简约。天下不得不喜汉而怒秦。怒之方,形秦自若也;怒之既积,则喜而有所属。秦始不得自保,遂离而合于汉矣。方今中原之民,其心果何如哉?二百年为朝廷赤子,耕而食,蚕而衣;富者安,贫者济,赋轻役寡,求得而欲遂。今陷于敌,彼视吾民如晩妾之御嫡子,爱憎自殊,不复顾惜。方僭割之时,彼守未固,此讻未定,犹勉强姑息以示恩,时肆诛戮以贾威。既乆稍玩真情,遂出分布州县,半其部落,分朋植党,仇灭我民。民有不平,讼之于官,则彼常胜而我民则饮气以茹屈。田畴相隣,彼人则强而夺之;孳畜相杂,彼人则盗而有之。民之至爱者子孙,签军之令下,则贫富不问而丁壮必行。民之所惜者财力,营筑馈饷之役兴,则空室以徃而休息无期。有常产者困窭,无置锥者冻馁。民初未敢遽叛者,犹徇于茍且之安,而怵于积威之末。辛巳之嵗,相挻以兴,矫首南望,思恋旧主者,怨已深,痛已钜,而怒已盈也。金亮自知形禁势格,巢穴迥遥,恐狂谋无成而窜身无所,故疾趣淮上,侥幸一胜,以谋溃中原之心而求归也。此机不一再,而朝廷虑不及此,中原义兵防亦溃散,吁甚可追惜也。今而观之,中原之民,业尝叛敌,敌人必不能释然于其心;而吾民亦岂能自安而无疑乎?疑则虑患深,操心危,是以易动而轻叛朝廷。未有意于恢复,则已;诚有意焉,莫若于其无事之时,张大声势以耸之,使知朝廷俨然有可恃之资;存抚新附以诱之,使知朝廷有不忘中原之心。如是,则一旦缓急,彼将转相告谕,翕然而起,争为吾之应矣。又况今日中原之民,非昔日中原之民?曩者民习于治而不知兵,不意之祸如蜂虿作于怀袖,知者不暇谋,勇者不及怒,自乱离以来,心安于斩伐而力闲于攻守。敌人虽暴,有王师为之援,民心坚矣。冯妇虽攘臂,其为士笑之。孟子曰:“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臣亦谓今之中原离合之衅已开,敌人不动则已,诚动焉,是特为陛下驱民而已。惟静以待之,彼不亡何待?其自治曰:“臣闻今之论天下者,皆曰南北有定势,吴楚之脆弱不足以争衡于中原。”臣之说曰:“古今有常理,域外之人民不可以乆安于内地。”夫所谓南北定势者,粤自汉鼎之亡,天下离而为南北,吴不能以取魏,而晋卒以并吴;晋不能以取中原,而陈亦终毙于隋。与夫艺祖皇帝之取南唐、取吴越,天下之士遂以为东南地薄兵脆,将非命世之雄,其势固至于此。而蔡谟亦谓:“度今诸人必不能办此,吾见韩卢、东郭防俱毙而已。”臣以谓吴不能以取魏者,盖孙氏之割据,曹氏之猜雄,其徳本无以相过,而西蜀之地又分于刘备,虽愿以兵窥魏,势不可得也。晋之不能取中原者,一时诸戎皆有豪杰之风,晋之强臣方内自专制,拥兵上流动辄问鼎,自治如此,何暇谋人?宋、齐、梁、陈之间,其君臣又皆以一战之胜蔑其君而夺之位,其心盖侥幸于人之不我攻,而所以攻人者,皆其自固也。至于南唐、吴越之时,适当圣人之兴,理固应尔,无足恠者。由此观之,所遭者然,非定势也。且方今南北之势,较之彼时亦大异矣。地方万里而刼于金人之一姓,彼其国大而上下交征,政厖而军民相怨,平居无事亦规规然模仿古圣贤太平之事,以诳乱其耳目,是以其国可以言静而不可以言动,其民可与共安而不可与共危。非如晋末诸戎四分五裂,若周秦之战国,唐季之藩镇,皆家自为国,国自为敌,而贪残吞噬、剽悍劲勇之习纯用而不杂也。且六朝之君,其祖宗徳泽涵飬浸渍之难忘,而中原民心眷恋依依而不去者,又非得为今日比。
译薛公、充国并不是凭借风角鸟占的神异本领,也不是依靠枯茎朽骨的占卜技艺,不过是因为心意坚定、思虑周密罢了。朝廷如果心意坚定、思虑周密,还有什么敌情不能了解,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不寻求了解敌人的真实情形,却只观察他们虚张的声势和诡诈的形势来决定进退,这不只是使我们的力量更加困窘,而且还会失去制服敌人的时机,实在可惜。因此臣说:了解敌人的实情,并据此安排应对,便会从容宽裕而绰绰有余。臣所说的察看敌人破绽是:自古以来,天下分裂与统一的形势,常常取决于民心;民心叛服的原因,实际上建立在喜怒之上。喜怒刚刚产生时,从外表看还似乎没有形成利害变化;喜怒积累到一定程度,天下分合便开始决定,而且再也无法控制。为什么呢?喜怒的感情,凡有血气的人都有。吃饱了便愉快,穿暖了便舒适,突然使他饥寒,他就会怨恨;抬头得到供养,低头得到抚育,突然使他被抛弃,他就会痛苦。有冤屈而求伸张,有愤怒而求发泄,到了无处申诉的地步,怨恨、痛苦便深重,愤怒也会充满。顺服就会联合,反叛就会分离。秦汉之际分合变化的情形,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秦人的法令惨酷苛刻而严密,汉朝却破除方枘,改为圆通的制度,与百姓同休戚。天下人不得不喜爱汉朝而怨怒秦朝。秦人又徭役繁多、赋税沉重,不顾恤百姓;汉朝则宽仁大度,致力于从简约实行。天下人不得不喜爱汉朝而怨怒秦朝。怨怒刚刚产生时,从外表看秦国仍然如旧;怨怒积累之后,百姓便有了归附汉朝的对象。秦国起初还不能自行保全,终于分离出来而归合于汉朝。如今中原百姓的心情究竟怎样呢?他们二百年来一直是朝廷的赤子,耕种以获得食物,养蚕以取得衣服;富人能够安居,贫人得到救济,赋税轻、徭役少,所求能够得到满足,欲望能够实现。如今他们陷于敌国统治之下,敌人看待我们的百姓,就像晚妾对待嫡子一样,爱憎各不相同,不再顾惜他们。刚开始僭越割据时,他们的守备还不稳固,局势也没有确定,仍勉强姑息百姓来表示恩惠,同时不时肆意杀戮来显示威势。时间一久,他们稍微摸清了真实情形,便派人分布到各州县,把各部落分割开来,分立朋党,培植党羽,仇视并消灭我朝百姓。百姓有不平之事,到官府申诉,结果敌人总是胜诉,我朝百姓只能忍气吞声、含屈受辱。田地彼此相邻,敌人便强行夺取;牲畜混杂在一起,敌人便偷走据为己有。百姓最珍爱的是子孙,一旦签发军队的命令下达,不论贫富,壮丁都必须出征。百姓所珍惜的是财力,一旦营造修筑、供应军饷的徭役兴起,便要倾空家室前往服役,休息没有期限。有固定产业的人陷于贫困,没有立锥之地的人则受冻挨饿。百姓起初还不敢立即反叛,只是仍苟且追逐眼前的安稳,又被长期积累的威势所震慑。到了辛巳年,百姓相互牵引,一同起兵,抬头向南方遥望,思念旧日君主;他们的怨恨已经很深,痛苦已经很重,愤怒也已经充满。金亮自知受到形势和禁制的限制,自己的巢穴又远在遥远之处,担心狂妄的谋划不能成功,逃跑时又无处藏身,所以急速奔赴淮上,侥幸求得一次胜利,打算借此瓦解中原百姓的心志,以便谋求退归。这种时机不会再有第二次,而朝廷的考虑却没有及时达到这里,中原义兵的防备也溃散了,实在是令人叹息、追悔和痛惜。如今看来,中原百姓既然已经反叛过敌人,敌人必定不能对他们完全放心;而我们的百姓难道也能安然自处、毫无疑虑吗?一旦疑虑产生,忧患之心就深,处境就危险,因此容易被煽动,轻易反叛朝廷。如果没有恢复中原的意图,那就罢了;如果确实有这样的意图,莫过于在平安无事时扩大声势来震动他们,使他们知道朝廷俨然拥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安抚新近归附的人来诱导他们,使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中原百姓的心意。这样一来,一旦形势紧急,他们就会转相告知,迅速同心而起,争相作为响应我朝的力量。何况今天的中原百姓,已经不是昔日的中原百姓了。从前百姓习惯于太平治理而不知道兵事,意外的灾祸像毒蜂毒蝎突然出现在衣袖胸怀之间,明智的人来不及谋划,勇敢的人来不及发怒;自从天下离乱以来,他们的心已经习惯于杀伐,力量也熟悉于攻守。敌人虽然残暴,但有王师作为援助,民心就坚定了。冯妇即使挽袖攘臂,重新去做打虎的事,也会被士人所嘲笑。孟子说:‘替商汤、周武王驱赶百姓的,是夏桀和商纣。’臣也认为,如今中原分合的破绽已经出现,敌人不行动便罢,如果确实行动,这只不过是在替陛下驱赶百姓罢了。只要安静地等待,他们不灭亡还等待什么?臣所说的自行治理是:臣听说,如今议论天下的人,都说南北已有固定的形势,吴楚柔弱,不足以同中原争衡。臣的看法是:古今有不变的常理,域外的人民不可能长久安稳地统治内地。所谓南北形势已定,是从汉鼎倾覆以来,天下分裂为南北;吴国不能夺取魏国,晋朝最终却兼并了吴国;晋朝不能夺取中原,陈朝最终也灭亡于隋。再加上艺祖皇帝攻取南唐、吴越,天下士人便以为东南土地贫瘠、兵力脆弱,若不是应运而生的英雄,其形势本来就会如此。蔡谟也说:‘推测如今这些人一定不能办成这件事,我只看见韩卢、东郭防一起毙命罢了。’臣认为,吴国不能夺取魏国,是因为孙氏割据,曹氏猜忌而逞强,两者的德行本来没有多少差别;再加上西蜀的土地又被刘备分据,吴国即使想出兵窥伺魏国,形势上也无法做到。晋朝不能夺取中原,是因为当时各个戎族都有豪杰之风,而晋朝的强臣正忙于在内部专权;他们拥兵于上游,动辄就图谋夺取帝位,自己治理内部尚且如此,哪里有空暇谋算别人?宋、齐、梁、陈之间,那些君臣又都凭借一次战役的胜利蔑视君主、夺取他的地位,他们心里大概只是侥幸认为别人不会来攻打自己,而他们用来攻打别人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巩固自己。至于南唐、吴越时期,恰好赶上圣人兴起,事情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由此看来,所遭遇的具体情况不同,才造成了那些结果,并不是南北有固定不变的形势。况且现在南北的形势,与当时相比也大不相同。土地方圆万里,却被金人一个姓氏所劫持;金国国土虽大,上下却彼此征取,政治混乱,军民互相怨恨;平常无事时也拘谨地仿效古代圣贤太平时代的事情,用来欺骗、扰乱人们的耳目。因此,他们的国家可以说适合安静守成,却不能说适合发动战争;他们的百姓可以同他们共同安定,却不能同他们共同承受危难。他们不像晋末各戎族那样四分五裂,也不像周、秦时期的战国诸国、唐朝末年的藩镇那样,各家自成一国、各国自为敌人;那些时代贪婪残暴、互相吞并,剽悍强勇的风气纯粹发挥而没有杂糅。况且六朝的君主,他们祖宗的德泽长期涵养浸润民众,令人难以忘怀;中原百姓眷恋依附、不忍离去的情形,也不是今天能够相比的。
臣故曰,较之彼时南北之势大异矣。当秦之时,关东强国莫楚若也,而秦楚相遇,动以数十万之众见屠于秦,君为秦虏,而地为秦▯。自当时言之,是南北勇怯不敌之眀验。而项梁乃能以吴楚子弟驱而之赵,救钜鹿,破章邯,诸侯之军十余壁,皆莫敢动。观楚之战士无不一当十,诸侯之兵皆人人惴恐,卒以阬秦军,入函谷,焚咸阳,杀子婴,是又可以南北勇怯论哉?方怀王入秦时,楚人言之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夫彼岂能逆知其事之必至于此耶?盖天道好还,亦以其理而推之耳。故臣直取古今常理而论之。夫所谓古今常理者,逆顺之相形,盛衰之相防,如符契之必同,寒暑之必至。今敌人所以取之者至逆也,然其所居者亦盛矣。以顺居盛犹有衰焉,以逆居盛固无衰乎?臣之所谓理者此也。不然,遐裔之长而据有中夏,子孙又有泰山万世之安,古今岂有是事哉?今之议者皆痛惩徃者之事,而刼于积威之后,不推项籍之亡秦,而猥以蔡谟之论晋者以借口,是犹怀千金之璧不能斡营低昻而揺尾于贩夫,惩蝮蛇之毒不能详覈真伪而褫魄于雕弓,亦已过矣。故臣愿陛下姑以光复旧物而自期,不以六朝之势而自卑,精心强力,日与二三大臣讲求古今南北之势,知其不侔而不为之惑,则臣固当为陛下言自治之防。今之所以自治者不胜其多也:官吏之盛否,民力之优困,财用之丰耗,士卒之强弱,噐械之良楛邉备之废置,此数者皆有司之事。陛下亦次第而行之,臣不能悉举也。顾今有大者二,陛下知之而未果行,大臣难之而不敢发者:一曰絶嵗币,二曰都金陵。臣闻今之所以待敌以缗计者,二百余万。以天下之大,而为生灵社稷计,曽何二百余万之足云?臣不为二百余万缗惜也。钱塘、金陵俱在大江之南,而其形势相去亦无几矣。岂以为是数百里之逺,而遽有强弱之辨哉?臣不为数百里计也。然而絶嵗币则财用未可以遽富,都金陵则中原未可以遽复,是三尺童子之所知。臣之区区以是为言者,盖古之英雄拨乱之君,必先内有以作三军之气,外有以破敌人之心。故曰「未战飬其气」,又曰「先人有夺人之心」。今则不然,待敌则恃驩好于金帛之间,立国则借形势于湖山之险,望实俱防,莫此为甚。使吾内之三军习知其上之人畏怯退避之如此,以为金人必不可敌,战守必不可恃,虽有刚心勇气,亦销铄委靡而不振。臣不知缓急将谁使之战哉?借使战,其能必胜乎?外之中原民心,以为朝廷置我于度外,谓吾无事则知自备而已,有事则将自救之不暇。向之袒臂疾呼而背金亮之令为吾响应者,他日必无若是之防也。如是则敌人将安意肆志而为吾患。今絶嵗币、都金陵,其形必至于战,天下有战形矣。然后三军有所怒而思奋,中原有所恃而思乱。陛下间取其二百余万缗者,以资吾飬兵赏劳之费,岂不为朝廷之利乎?然此二者在今日未可遽行。臣观敌人之情,玩吾之重战,而所求未能充其欲,不过一二年必以战而要我。茍因其要我而遂絶之,则彼亦将自沮,而权固在我矣。议者必曰:「朝廷全盛时,西北二敌亦不免于赂,今我有天下之半,而敌倍西北之势,虽欲不赂得乎?」臣应之曰:「是赵之所以待秦也。昔者秦攻邯郸而去,赵将割六县而与之和。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抑其力尚能进,且爱我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矣。」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力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不能攻,以资之,是助秦自攻也。」臣以为虞卿之所以谋赵者,是今日之势也。且今日之势,议者固以东晋自卑矣。求之于晋,彼亦何尝弃金陵、输嵗币乎?臣窃观陛下圣文神武,同符祖宗,必将陵跨汉唐,抚有中夏,然后为称,岂能欝欝乆居此者乎?臣愿陛下酌古以御今,毋惑纷纭之论,则恢复之功可必其有成。古人云:「谋及卿士,谋及庶人。」又曰:「作屋道邉,三年不成。」盖谋贵众,防贵独,惟陛下深察之。其守淮曰:「臣闻用兵之道,无所不备,则有所必分;知所必守,则不必皆备。何则?精兵骁骑,十万之屯,山峙雷动,其势自雄,以此为备,则其谁敢乗?离屯为十屯,不过万,力寡气沮,以此为备,则备不足恃。此聚屯分屯之利害也。」臣尝观两淮之战,皆以备多而力寡,兵慑而气沮,奔走于不必守之地,而婴敌人逺闘之锋,故十战而九败。其所以得画江而守者,幸也。且今敌人之情,臣固已论之矣,要不过以邉兵而入寇,幸成功而无内祸,使之逾淮,将有民而抚之,有城而守之,则始足以为吾患。
译所以臣说,与那个时代相比,如今南北的形势大不相同。秦朝时,关东强国没有比楚国更强的;但秦楚交战,楚军动辄以数十万人的兵力被秦军屠灭,楚王被秦国俘虏,土地也被秦国占有。这从当时的情况说,是南北双方勇敢与怯弱不相匹敌的明证。然而项梁却能够率领吴楚子弟赶赴赵地,援救钜鹿,击破章邯;诸侯的军队十多处扎营,都没有谁敢于行动。看楚国战士无不以一当十,诸侯军队人人惊恐,最终坑杀秦军,进入函谷关,焚烧咸阳,杀死子婴;这样又怎么可以用南北双方勇怯不同来解释呢?当怀王进入秦国时,楚人曾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国。’他们难道能够预先知道事情一定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不过是因为天道喜欢循环报偿,也根据事理推测罢了。所以臣只取古今不变的常理来论说。所谓古今常理,就是顺逆彼此对照,盛衰相互防范,如同符契必然相合,寒暑必然交替。如今敌人夺取天下所凭借的,是极端悖逆的行径;然而他们所处的地位也很强盛。处在顺势的盛强地位尚且会衰败,处在悖逆的盛强地位难道就一定不会衰败吗?臣所说的道理就在这里。否则,远方边裔的首领占据中原,子孙又能够享有泰山般稳固、万世长久的安定,古今难道有这样的事情吗?如今议论政事的人都痛切惩戒过去的事情,却在积久威势的压迫下,不推究项籍灭秦的做法,反而卑屈地拿蔡谟议论晋国的说法作借口。这就像怀有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斡旋经营、权衡高下,反而向小贩摇尾乞怜;又像因惩戒蝮蛇的毒害,不能详察真伪,却被雕弓吓得魂魄离散,这也太过分了。因此臣希望陛下姑且以光复旧有疆土自我期许,不要因六朝的形势而自我卑抑;要精心竭力,每天和两三位大臣讲求古今南北的形势,知道彼此并不相同而不受其迷惑,那么臣自然应当为陛下陈说自我治理的防务。如今可以用来自我治理的事情多得数不胜数:官吏队伍的盛衰,民力的优困,财用的丰耗,士卒的强弱,器械的优劣,边防的兴废,这些都是有关部门的事情。陛下也应当依次办理,臣不能全部列举。只是当前有两件大事,陛下知道却还没有果断实行,大臣们认为困难而不敢提出:一是断绝岁币,二是迁都金陵。臣听说如今用来应付敌人的岁币,按缗计算有二百多万。天下这样广大,为生灵和社稷计,难道二百多万缗还值得一提吗?臣并不是吝惜这二百多万缗。钱塘、金陵都在大江以南,两地的形势相距也没有多少。难道只是因为相距数百里,就骤然有了强弱之别吗?臣并不计较这数百里的距离。然而,断绝岁币并不能使财用马上充裕,迁都金陵也不能使中原马上光复,这是三尺童子都知道的。臣之所以区区陈说此事,是因为古代拨乱之君、英雄豪杰,必定先在内使三军振作士气,在外打击敌人的心理。所以说“尚未交战,先要养成自己的气势”,又说“要先发制人,夺取敌人的斗志”。如今却不是这样:对待敌人,依仗金帛之间的欢好;建立国家,借助湖山险阻的形势,名义和实际都加以防守,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假如我军三军从内部都知道朝廷如此畏怯退避,认为金人一定不可抵敌,战守都不可依靠,那么即使有刚强之心、勇猛之气,也会消磨衰颓,不能振作。臣不知道一旦缓急之时,将让谁去作战呢?即使勉强作战,难道就一定能取胜吗?中原在外的民心会认为朝廷把我们置之度外,只知道在无事时自行防备,到了有事时连自救都来不及。先前那些袒臂疾呼、违背金亮命令而替我们响应的人,将来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防备了。这样一来,敌人将会安心纵意地制造祸患。如今断绝岁币、迁都金陵,形势必然走向交战,天下已经有了战争的形态。这样以后,三军才会有所愤怒而想着奋发,中原才会有所凭借而想着作乱。陛下偶然取得那二百多万缗,用来资助我国养兵、赏劳的费用,难道不是朝廷的利益吗?然而这两件事在今天还不能马上实行。臣观察敌人的情势,他们轻视我国对战争的看重,而所求又不能满足其欲望,不超过一两年,必定会用战争来要挟我们。如果趁他们要挟我们时就断绝岁币,那么他们也将自行受挫,主动权本来就在我们手中。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朝廷全盛时,西北两个敌国尚且不能免于纳赂;如今我国只有天下的一半,而敌人的势力超过西北两敌,虽然想不纳赂,做得到吗?”臣回答说:“这正是赵国用来对待秦国的办法。从前秦国进攻邯郸后撤退,赵国将割让六县给秦国以求和。虞卿说:‘秦国进攻赵国,是疲倦了才回去吗?还是它的力量还能够继续进攻,只是爱惜我们而不进攻吗?’赵王说:‘秦国进攻我们,已经不遗余力了,必定是因为疲倦才回去。’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进攻,攻取了它的力量所不能攻取的地方,疲倦而回去。大王又用秦国力量不能攻取的地方资助它,这是帮助秦国自我进攻啊。’臣认为虞卿为赵国谋划的道理,正是今日的形势。况且今天的形势,议论者本来就把东晋看得很卑弱。考察晋国的情况,晋国难道也曾放弃金陵、输送岁币吗?臣私下观察,陛下的圣明文德和神武之略,与祖宗相合,必将凌驾汉唐,安抚并占有中原,这样才算相称,难道能郁郁久居在这里吗?臣希望陛下斟酌古代来驾驭今日,不要被纷纭的议论迷惑,那么恢复之功一定可以成功。古人说:“谋划要同卿士商议,也要同庶人商议。”又说:“在道路旁建房,三年也建不成。”这是说谋划贵在集思广益,防务贵在独立决断,希望陛下深加察究。关于守淮,他说:“臣听说用兵的道理是:什么地方都防备,就必然要分散兵力;知道必定要守的地方,就不必处处防备。为什么呢?精兵骁骑十万人屯驻一处,像山一样屹立,像雷一样行动,形势自然雄强;用这样的兵力防备,谁敢趁虚进犯?如果把一屯分成十屯,不过每屯一万人,力量少而士气沮丧,用这样的兵力防守,防备就不值得依靠。这就是聚集屯兵和分散屯兵的利害。”臣曾观察两淮的战事,都是因为防备处所太多而兵力太少,士兵畏惧、士气沮丧,奔走在不必防守的地方,却承受敌人远道作战的锋芒,所以十战九败。之所以能够划江而守,只是侥幸。况且如今敌人的情况,臣已经说过了,他们不过是想凭边兵入侵,侥幸成功而又没有内部祸患;如果让他们越过淮河,就会有百姓可供安抚,有城池可供占守,那才足以成为我们的祸患。
夫守江而防淮,吴、陈、南唐之事可见也。且我入彼出,我出彼入,旷日持乆,何事不生?曩者金人之将曰韩常,刘豫之相曰冯长寜者,皆尝以是导之,讵知其他日之计终不出于此乎?故臣以谓守淮之道,无惧其必来,当使之兵交而亟去;无幸其必去,当使之他日必不敢犯。也为是防者,在于彼能入吾之地,而不能得吾之战;彼能攻吾之城,吾能入彼之地。然而非备寡力专,则不能也。且环淮为郡,凡几为郡之屯,又几?退淮而江为重镇,曰鄂渚,曰金陵,曰京口,以至于行都扈跸之兵,其将。皆有定营,其营皆有定数,此不可省也。环淮必欲皆备,则是以有限之兵而用无所不备之防,兵分势弱,必不可以折其冲。以臣防之,不若聚兵为屯,以守为战,庶乎敌来不足以为吾忧,而我进乃可以为彼患也。聚兵之说如何?敌人之来自淮而东,必道楚以趣扬;自淮而西,必道濠以趣真与道夀以趣和;自荆襄而来,必道襄阳以趣荆。今吾择精骑十万,分屯于山阳、濠梁、襄阳三处,而于扬或和置一大府以督之。敌攻山阳,则坚壁勿战,而虗盱眙、髙邮以饵之,使濠梁分其半与督府之兵,横击之,或絶饷道,或邀归途。敌并力于山阳,则襄阳之师出唐、邓以扰之。敌攻濠梁,则坚壁勿战,而虗庐、夀以饵之,使山阳分其半与督府之兵,亦横击之。敌并力于濠梁,而襄阳之师亦然。敌攻襄阳,则坚壁勿战,而虗郢、复以饵之。敌无所获,亦将聚淮北之兵以并力于此,我则以濠梁之兵制其归,而山阳之兵自沭阳以扰沂、海。此正所谓不恃敌之不敢攻,而恃吾能攻彼之所必救也。臣窃谓觧杂乱纷纠者,不控弮救闘者,不搏撠批亢▯虗,形格势禁,则自为觧矣。昔人用兵多出于此,故魏、赵相攻,齐师救赵,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则魏兵释赵而自救,齐师因大破之于桂陵。后唐荘宗与梁相持于扬、刘徳胜之间,盖尝蹙而不胜,其后用郭崇韬之防,七日入汴而梁亡。兵家形势,从古以然。议者必曰:我知▯虗以进,彼亦将调兵以拒。进遇其实,未见其虗,是大不然。彼沿邉为守,其兵不过数万,既已厚屯于三城之冲,其余不容复多,兵少而力不足,谓能当我全师者,又非其所虑也。又况彼纵得淮而民不服,且有江以为之阻,则犹未足以为利。我得中原而箪壶迎降,民心自固,且将不为吾守乎?如此,则在我者甚坚,而在彼者甚瑕,全吾所甚坚,攻彼所甚瑕,此臣所谓兵。交而必亟去,兵去而不敢复犯者,此也。呜呼!安得斯人而与之论天下也哉?其屯田曰:赵充国论备邉之计曰:湟中积谷三百万斛,则羌人不敢动。李广武为成安君谋曰:要其辎重,十日不至,则二将之头可致者,此言用兵制胜,以粮为先,转饷给军,以通为利也。必欲使粮足而饷无间絶之忧,惟屯田为善,而屯田盖亦难行。国家经画于今几年,而曽未覩夫实效者,所以驱而使之耕者,非其人;所以为之任其责者,非其吏。故利未十百,而害己千万矣。名曰屯田,其实重费以敛怨也。何以言之?市井无赖小人,惟其懒而不事事,而廹于饥寒,故甘捐躯于军伍以就衣食。而茍闲纵,一旦警急,擐甲操戈以当矢石,其心固偃然自分曰:向者吾无事而幸饱暖于官,今焉官有事而责死力于我,且战胜犹有累资补秩之望,故安之而不辞。今遽而使之屯田,则是无事而不免耕耘之苦,有事而又履夫攻守之危,彼必曰:吾能耕以食,岂不能从富民租佃以为生,而轻失身于黥戮?上能驱我于万死,岂不能捐谷帛以飬我,而重役我以辛勤?不平之气无所发泄,在畎畆则邀夺民田,胁掠酒防以肆无稽;践行阵则呼愤扼腕,疾视长上而不为用,且曰:吾自耕自食,官何用我焉?是诚未覩夫享成之利也。卤莽灭裂,徒费粮种,只见有害,未闻获利,此未为防之善。如臣之说,则曰:向者之兵怠惰而不尽力,向者之吏茍且而应故事,不如籍归正军民,厘为保伍,择归正不厘务官,择为长贰,使之专董其事。且彼自敌中被签而来,耒耨之事,盖所素习,且其生同乡井,其情相得,上令下从,不至生事。惟官之计其闲田顷畆之数,与夫归正军民之目,土人已占之田不更动揺,以重惊扰。归正之人家给百畆,而分为二等,为之兵者,田之所收则尽以予之;为之民者,十分税一则以为凶荒赈济之储,室庐噐具,粮种之法,一切遵旧,使得植桑麻,蓄鸡豚,以为岁时伏腊婚嫁之资。
译守江而防淮,吴、陈、南唐的事情可以作为证明。况且我军进入敌境而敌军出动,敌军进入我境而我军出动,日久相持,什么事情不会发生?从前金人的将领韩常、刘豫的宰相冯长宁,都曾用这个道理诱导敌人,怎么知道他们日后的谋划最终不会出于此呢?所以臣认为守淮的办法是:不要害怕敌人一定会来,而应当使他们一交战就赶快退去;不要侥幸敌人一定会退,而应当使他们将来一定不敢侵犯。要作这样的防备,就在于敌人能进入我国土地,却不能取得与我决战的机会;敌人能攻打我国城池,而我军能够进入他们的土地。然而,如果兵力不集中、力量不专一,就不能做到。环绕淮河设置郡治,所有各郡的屯兵有多少,退守淮河以南、长江沿线的重镇,称为鄂渚、金陵、京口,直到行都随驾护卫的军队,各自都有固定营地,各营也都有固定兵数,这些都不能削减。如果环淮各地都想全部防备,就是用有限的兵力实行无处不备的防务,兵力分散、形势削弱,必定不能挫败敌人的攻势。依臣看,不如集中兵力屯驻,以守为战,希望敌人来时不足以成为我们的忧患,而我军进攻时却可以成为他们的祸患。集中兵力屯驻的办法怎么样?敌人从淮河向东来,必定经过楚地趋向扬州;从淮河向西来,必定经过濠州趋向真州,并经过寿州趋向和州;从荆襄来,必定经过襄阳趋向荆州。如今我国选择精锐骑兵十万人,分别屯驻在山阳、濠梁、襄阳三处,并在扬州或和州设置一个大府统领他们。敌人进攻山阳,就坚守营垒不要交战,故意空虚盱眙、高邮来诱使敌人;让濠梁方面分出一半兵力,与督府军队横向攻击敌人,或者截断粮道,或者拦击其归路。敌人集中兵力进攻山阳,襄阳的军队就从唐州、邓州出兵骚扰。敌人进攻濠梁,就坚守营垒不要交战,故意空虚庐州、寿州来诱使敌人,让山阳方面分出一半兵力,与督府军队横向攻击。敌人集中兵力进攻濠梁,襄阳的军队也照此办理。敌人进攻襄阳,就坚守营垒不要交战,故意空虚郢州、复州来诱使敌人。敌人没有所得,也会聚集淮北军队集中力量进攻襄阳;我军就用濠梁的兵力截断其归路,同时让山阳的兵力从沭阳出发,骚扰沂州、海州。这正是所说的:不依靠敌人不敢进攻,而依靠我军能够进攻敌人必定要救援的地方。臣私下认为,解开杂乱纷纠的事,不应当用手拉弓去救援争斗;只要攻击其要害、捣击其空虚之处,使形势相互牵制,它自然就会自行解开。古人用兵大多采用这个办法。所以魏、赵交战时,齐军救援赵国,田忌率兵迅速奔向大梁,魏军于是放弃赵国而回救本国,齐军趁机在桂陵大败魏军。后来后唐庄宗与梁军在杨刘、德胜之间相持,曾经处于困窘而不能取胜;后来采用郭崇韬的谋划,七天之内进入汴州,梁国便灭亡了。兵家的形势,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议论者一定会说:我知道攻击空虚之处进军,敌人也会调兵抵御;进军遇到敌人的实处,却没有看到敌人的空虚处,这是不对的。敌人沿边设防,兵力不过数万;既然已经在三座城池的要冲厚集重兵,其余地方不可能再多,兵少而力量不足,认为他们能够抵挡我军全部兵力,本来就不是他们所考虑的。何况即使他们取得淮地,百姓也不服从,又有长江作为阻隔,仍然不能算有利。我国取得中原,百姓用箪食壶浆迎接投降,民心自然稳固,难道还会不替我们守卫吗?这样一来,我方十分坚固,敌方却有很多空隙;保存我方最坚固之处,进攻敌方最薄弱之处,这就是臣所说的:一交战就必须使敌军迅速退去,敌军退去后便不敢再犯。唉,哪里能得到这样的人,和他谈论天下大事呢?关于屯田,他说:赵充国论述边防计策时说:“湟中积存粮食三百万斛,羌人就不敢发动动乱。” 李广武替成安君谋划说:“截击敌人的辎重,如果十天不能到达,就可以取来两位将领的首级。”这说的是用兵制胜以粮食为先,转运粮饷供应军队,以运输通畅为有利条件。一定要使粮食充足而没有粮饷中断的忧虑,只有屯田最好;但屯田大概也很难实行。国家到如今筹划经营了好几年,却始终没有看到实际成效,原因在于驱使他们耕种的不是合适的人,负责屯田的也不是合适的官吏。所以利益还没有十倍百倍,祸害已经达到千倍万倍了。名义上叫屯田,实际上是增加费用来聚敛怨恨。为什么这样说呢?市井中的无赖小人,只因懒惰而不愿做事,又迫于饥寒,所以甘愿舍身进入军队以取得衣食。如果平时任其闲散放纵,一旦有警急,就披甲执戈去抵挡箭石,他们心中本来就坦然地自我解释说:从前我无事时,幸而靠官府获得温饱;如今官府有事,却要我拼死出力,而且作战取胜后还有增加资财、补授官秩的希望,所以也就安心而不推辞。如今突然让他们屯田,那么这就是无事时也不能免除耕种之苦,有事时又要承担攻守的危险,他们一定会说:我能够耕种养活自己,难道不能向富民租田耕种来谋生,却要轻易使自己陷入受黥刑杀戮的境地吗?上面既然能够驱使我去冒万死,难道不能拿出粮食布帛来养活我,却偏要加重劳役使我辛勤劳作吗?不平之气无处发泄,他们在田野间就会强夺民田,胁迫劫掠酒坊以肆意妄为;进入军阵后就呼喊愤怒、握腕痛恨,怒视上官而不肯听用,还说:我自己耕种、自己吃饭,官府还用得着我吗?这确实是因为还没有看到屯田成功后的利益。做事粗疏草率,只是白白耗费粮食和种子,只见到害处,没听说获得利益,这还不是好的防务。依臣的办法,应当说:过去的士兵懒惰而不能尽力,过去的官吏苟且敷衍、只为应付成规,不如登记归正军民,整编为保伍;选择归正军民中不任事务的官员,选作正副长官,让他们专门管理这件事。况且他们从敌境被签发而来,耕作之事大概是平素熟悉的;他们又都是同乡,彼此情意相合,上面下令,下面服从,不至于惹出事端。只须由官府计算闲田的顷亩数,以及归正军民的名册;土人已经占有的田地不要再移动变更,以免加重惊扰。归正人员每家给田一百亩,并分为两等:充当士兵的,田地所收全部给他们;充当百姓的,按十分之一征税,用作凶荒赈济的储备。房屋、器具、粮种等办法,一律遵循旧制,使他们能够种植桑麻、蓄养鸡豚,用作一年四时、伏腊和婚嫁的资用。
彼必忘其流徙,便于生飬。无事则长贰为劝农之官,有事则长贰为主兵之将。许其理为资考,乆于其任,使得悉心于教劝,而委守臣监司覈其劳绩,奏与迁秩,而不限举主。人孰不更相劝勉,以赴功名之会哉?且今归正军民,散在江淮,而此方之人,例以异壤视之。不幸而主将亦以其归正,则求自释于庙堂,又痛事形迹,愈不加卹。间有挟不平,出怨语,重典已絷其足矣。所谓小名目者,仰俸给为活,胥吏沮抑,何尝以时得?呜呼,此诚可悯也。诚非朝廷所以怀诱中原忠义之术也。闻之曰:因其不足而利之,利未四五,而恩逾九十。此正屯田,非特为国家便,而且亦为归正军民之福。议者必曰:归正之人常怀异心,羣而聚之,虑复生变,是大不然也。且和亲之后,沿江归正军民官吏,失所以抚摩之惠,相扳北归者莫计。当时邉吏亦皆听之,而莫为制,此岂独归正人之罪?今之畱者既少安矣,更为屯田以处之,则人有常产,而上无重敛,彼何苦叛去,以甘敌人横暴之诛求哉?若又曰:恐其窃发,且人惟不自聊赖,乃攘夺以茍生。诚丰饫矣,何苦如是?饥者易为食,必不然也。诚使果尔,踈而逺之于江外,不犹愈于聚乎?内而重惊扰乎?且天下之事,逆虑其害而不敢求其利,亦不可言智矣。盖今所谓御前诸军者,待之素厚而飬之素优,故骄。骄则不可复使,此甚易晓也。若夫州郡之卒,异于是。彼非天子爪牙之故,可以劳之而不怨。而其大半出于农桑失业之徒,故狎于野而不怨。徃年尝猎其丁壮劲勇者为一军矣。臣以谓可軰徙此军,视归正军民之数倍而发之,使阡陌相连,庐舍相望,并耕乎两淮之间。彼其名素贱,必不敢倨视归正军民而媒怨;而归正军民视之,犹江南之兵也,亦必有所忌而不敢逞。势足以禁归正军民之变,力足以尽屯田之利。计有出于此者乎?昔商之顽民相率为乱,周公不诛而迁之洛邑,曰:“商之诸臣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其后康王命毕公,又曰:“不臧厥臧,民罔攸劝始则迁其顽而教之,终则择其善而用之。圣人治天下,未尝絶物,固如此。今归正人聚于两淮而屯田以居之,覈其劳绩而禄秩以诱之。内以节冗食之费,外以省转饷之劳,以销桀骜之变。此正周人待商民之法,秦人使人自为战之术,而井田兵农之遗制也。况皆吾旧赤子,非如商民在周之有异念,以术使之,天下岂有不济之事哉?其致勇曰:“臣闻行阵无死命之士,则将虽勇而战不能必胜;邉陲无死事之将,则相虽贤而功不能必成。将骄卒惰,无事则已有事则其弊,望敌先遁,临敌遂奔,几何而不败?”国家事,人君责成于宰相,宰相身任乎天下,可不有以深探其情而逆为之处乎?盖人莫不重死,惟有以致其勇,则惰者奋,骄者耸,而死有所不敢避。呜呼,此正鼓舞天下之至术也!致之如何?曰:将帅之情与士卒之情异,而所以致之之术亦不可得而同。何则?致将帅之勇,在于均任而投其所忌,贵爵而激其所慕;致士卒之勇,在于寡使而纾其不平,速赏而卹其已亡。臣请得而备陈之。今之天下,其弊在于儒臣不知兵,而武臣有以要其上,故阃外之事,朝廷所知者胜与负而已。所谓当进而退,可攻而守者,则朝廷有不及知也。彼其意盖曰:“平时清要儒臣任之,一旦扰攘而使我履矢石,吾且幸富贵矣,岂不能逡廵自爱而留敌以固位乎?”向者淮上之师,有迁延而避敌者,是其事也。臣今欲乞朝廷于文臣中择其亷重通敏者,毎军置叅谋一贠,使之得以陪计议,观形势而不相统摄,非如唐所谓监军之比,彼为将。者,心有所忌,而文臣亦因之。识行阵,谙战守,缓急均可以备邉城之寄。将帅有可进而攻之便,彼知搢绅之士亦识兵家利害,必不敢依违养敌以自封,而遗国家之患。此之谓均任而投其所忌。凡人之情,未得志则冐死亡以求富贵,已得志则保富贵而重其生。古人论御将者,以才之大小为辨,谓御大才者如飬骐骥,御小才者如飬鹰犬。然今之将帅,岂皆其才大者?要之饱则飞去,亦有如鹰者焉。向者虹县海道之帅,有得一邑,破数舰,而遽以节▯使相与之者,是其事也。臣欲乞朝廷靳重爵命,齐量其功等第而与之,非谓无予之谓,徐以予之。且欲使之常亹亹然有歆慕未足之意,以要其后效,而戒谕文吏,非有节制相临者,必以资级为礼与左迁人,均毋使如正使遥郡者,间有趋伏堂下之辱。如唐以金紫而执役之▯,彼被介胄者知一爵一命之可重,而朝廷无左右选贵贱之别,则亦矜持奋励,尽心于朝廷而希尊荣之宠。
译这样他们一定会忘掉流徙的生活,安于生养。无事时,正副长官就是劝农的官员;有事时,正副长官就是统率军队的将领。允许他们把治理屯田的成绩作为资历考核,长期任职,使他们能够专心教导劝勉;并委托守臣、监司考核其劳绩,奏请升迁官秩,而且不限制由谁举荐。这样,谁不会互相劝勉,奔赴建立功名的机会呢?况且如今归正军民散居江淮,而当地人一向把他们视为异乡人。不幸的是,主将也把他们当作归正之人,于是他们想为自己向朝廷辩解,又害怕事情留下形迹,朝廷更加不加以体恤。偶尔有人怀有不平,说出怨言,重法已经束缚住他们了。所谓小名目的人员,仰赖俸给生活,却受到胥吏阻挠压制,什么时候按时得到过呢?唉,这实在值得怜悯。实在不是朝廷用来怀柔招诱中原忠义之士的办法。听说:“因势利用他们的不足,使他们获得利益虽然只有四五分,所施恩惠却超过九十分。”这正是屯田,不仅对国家便利,而且也是归正军民的福祉。议论者一定会说:归正人员常常怀有异心,把他们聚集起来,恐怕再次发生变乱。这完全不对。况且和亲以后,沿江的归正军民和官吏失去了朝廷抚慰的恩惠,互相牵引而北归的人数也无法计算。当时边地官吏也都听任这种事情发生,却没有人加以制止,这难道只是归正人员的罪过吗?如今留下的人已经稍稍安定,再实行屯田来安置他们,使人人有固定产业,而上面又不加重赋敛,他们为什么还要叛逃,甘愿接受敌人的横暴征求呢?如果又说担心他们暗中突然作乱,那么人只有无法自谋生计,才会抢夺财物苟且求生。假如确实丰衣足食,他们何苦这样做呢?饥饿的人容易被食物安抚,必定不会如此。假如他们果真会作乱,把他们疏远安置在江外,难道不仍然胜过把他们聚集在一起吗?难道反而要在内部加重惊扰吗?况且天下的事情,如果只预先考虑祸害而不敢谋求利益,也不能说是有智慧。如今所谓御前诸军,平时待遇一向优厚、供养一向优裕,所以骄纵;骄纵了就不能再使用,这是很容易明白的。至于州郡的士卒,就不同了。他们不是天子的爪牙,所以役使他们而不会招致怨恨;其中大半出自农桑失业的人,因此习惯于乡野生活,也不会怨恨。从前曾经选取他们中身强力壮、勇猛有力的人编成一军。臣认为可以把这支军队成批迁徙到这里,按照归正军民人数的数倍派遣,使田间道路相连、房舍彼此可望,在两淮之间共同耕种。他们的名分一向低微,必定不敢傲慢地看待归正军民而招致怨恨;而归正军民看待他们,就像江南人看待本地士兵一样,也必定有所顾忌而不敢放纵。这样,势力足以制止归正军民的变乱,力量也足以充分取得屯田的利益。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谋划吗?从前商朝的顽民相继作乱,周公没有杀他们,而是把他们迁到洛邑,说:“商朝的臣民沉溺于酒,不必杀掉他们,姑且只教导他们。”后来康王命令毕公,又说:“不把善事办好,百姓就没有什么可以受到劝勉。”开始时迁徙顽民并加以教导,最后选择其中善良的人任用。圣人治理天下,从来不曾彻底抛弃任何人,本来就是如此。如今把归正人员聚集到两淮屯田安居,核定他们的劳绩,以俸禄官秩诱导他们。对内可以节省冗余粮食的费用,对外可以减少转运粮饷的劳苦,以消除桀骜变乱的祸患。这正是周人对待商民的方法、秦人使人自行作战的策略,也是井田制中兵农合一的遗制。何况他们都是我国过去的赤子,并不像商民在周朝时怀有异心;用这种方法治理他们,天下难道还有不能成功的事情吗?关于激发勇气,他说:“臣听说军阵中没有甘愿赴死的士卒,将领即使勇敢,作战也不一定取胜;边疆没有甘愿以死任事的将领,宰相即使贤能,功业也不一定完成。将领骄傲、士卒懒惰,平时也就罢了,一旦有事,弊端就显现:望见敌人便先逃跑,面对敌人便立即溃奔,怎么会不失败呢?” 国家的事情,君主把完成任务的责任交给宰相,宰相亲自承担天下的责任,难道可以不深入探究其中的情势,预先作出安排吗?人没有不看重生命的,只有设法激发他们的勇气,懒惰的人才会奋发,骄傲的人才会警醒,才会有不敢回避的死节。唉,这正是鼓舞天下人的最高明办法!怎样激发勇气呢?答道:将帅的心理与士卒的心理不同,所以激发他们的方法也不能相同。为什么呢?激发将帅的勇气,在于使责任均分,并触及他们所忌惮的事情;提高爵位,激发他们所仰慕的欲望。激发士卒的勇气,在于少加役使、缓解他们的不平,及时赏赐、体恤已经死亡的人。臣请求详细陈说。如今天下的弊病在于文臣不懂军事,而武臣又能以此要挟上级,所以朝廷对于边境以外的事情,所知道的只有胜负罢了。至于应当进攻却退兵、可以进攻却采取防守等情况,朝廷就来不及知道了。他们心里大概会说:平时由清要文臣担任职务,一旦局势动乱却让我去冒箭石,我还不如求得富贵;难道不能迟疑自保、留住敌人来巩固自己的职位吗?从前淮上的军队中,有迁延不进、躲避敌人的,就是这种情况。臣如今想请求朝廷在文臣中选择廉正稳重、通达敏捷的人,每军设置一名参谋,使他能够参与谋议、观察形势,但不统辖军队,不像唐代所谓的监军那样;至于将领,则…… 将领心中有所忌惮,文臣也会因此有所作用;他们懂得军阵,熟悉战守,缓急之时都可以承担守备边城的职责。将帅有可以进攻的机会时,参谋知道士绅文臣也懂得兵家的利害,必定不敢首鼠两端、养敌自保,以给国家留下祸患。这叫作使责任均分并触及将帅所忌惮之处。凡人的心理,没有得志时就冒死求取富贵,已经得志时就保住富贵而更加看重生命。古人论驾驭将领,根据才能大小区别对待,说驾驭大才如同养骏马,驾驭小才如同养鹰犬。然而如今的将帅,难道都是才能很大的人吗?概括说来,有些人吃饱就飞走,也有像鹰一样的。以前虹县海道的将领,取得一座城邑、击破几艘战舰,就突然以节钺使的身份互相授予,这就是事实。臣想请求朝廷慎重吝惜授予高爵,按照功劳大小、等级次序授给他们,并不是说不给,而是慢慢授予。还要使他们常常怀有勤勉进取、仰慕爵位而又觉得不足的心情,以求取他们日后的功效;同时告诫文臣,不是有节制统辖关系的,都必须按资级以礼相待,与被贬降的人员同等,不要让他们像正使、遥郡官那样,偶尔蒙受趋伏堂下的羞辱。不要像唐代那样,让身穿金紫官服的人充当役使之类的事务。这样,披甲戴胄的人知道一个爵位、一项任命都值得珍重,而朝廷在左右选官中也没有贵贱之别,他们就会自我矜持、奋发努力,尽心于朝廷,希求尊荣的恩宠。
此之谓贵爵而激其所慕。营幕之间,饱暖有不充,而主将歌舞无休;时锋镝之下,肝脑不敢保,而主将雍容于帐中。此亦危且勚矣。而平时又不与之休息以飬其力,至使之舁土运甓以营私室,而肆鞭挞。彼之心怀愤挟怨,惟恐天下之无事,以求所谓快意肆志者,而邀其上,谁肯挺身効命以求胜敌哉?兵法曰:「视卒如爱子。」故古之贤将有与士卒防下者,同衣食而分劳苦。臣今欲乞朝廷明勅将帅,自教阅外,非脩营治栅名公家事者,不得私有役使,以収士卒之心。此之谓寡使而纾其不平。人莫不恶死,亦莫不有父母妻孥之爱,冒万死幸一生,所谓竒功折获者,有一资半级之望。朝廷较其毫厘而裁抑之,赏定而付之于军,则胥吏轧之,主将邀之,不得利不与敌去,师防主将享大富贵,而士卒有一命,又复沮格。如此不幸而死妻离子,散香火萧然,万事瓦觧。未死者见之,谁不生心?兵法曰:「军赏不逾时。」而古之贤将,盖有为士卒裹疮卹孤者。臣今欲乞朝廷,遇有赏命,特与差官携至军中,呼名给付,而死事之家,申勅主将,曲加抚劳,以结士卒之驩。此之谓速赏,而卹其已亡。如此,则骄者化而为锐,惰者化而为力,有不守矣,守之而无不固;有不攻矣,攻之而无不克。凡兹数事,非有难行重费,朝廷何惜而不举,以收将卒它日之用哉?臣窃观陛下向尝训百官以宠武臣,隆恩数以优战伐,是诚有意于激励将卒矣。然其间尚有行之而未及详,已行而旋复弛之事。欲望陛下察臣所以得于行伍之说如此,而眀付之宰相,使之审处而力行之,庶几有以得上下之驩心,而急难不至于误国。此实天下之至计也。其防微曰:「古之为国者,其虑敌深,其防患宻,故常不吝爵赏,以笼络天下智勇辩力之士。不欲一夫有忧愁怨怼、无聊不平之心,以败吾事。」盖人之有智勇辩力者,是皆天民之秀杰者,▯不肯自已。茍大而不得见用于世,小而又饥寒于其身,则其求逞之志,果于毁名败节,凡可以纾忿充欲者,无所不至矣。是以敌国相持,胜负未决,一夫不平,输情于敌,则吾之所忌,彼知而投之;吾之所长,彼习而用之。投吾所忌,用吾所长,是殆益敌资而遗敌胜耳,不可以不察。
译这叫作提高爵位,激发他们所仰慕的东西。营帐之间,士卒连温饱都不能充分保证,而主将却歌舞不停;时时处在刀箭之下,连肝脑都不敢保证,而主将却安坐帐中。这已经危险而且劳苦了。平时又不让他们休息来养蓄力量,甚至让他们搬土运砖来营造私宅,任意鞭打他们。他们心中怀愤含怨,只希望天下不要有事,以求所谓快意纵志的机会,来报复上级,谁肯挺身效死来求取战胜敌人呢?兵法说:“要把士卒看作爱子。”所以古代贤将有和士卒同甘共苦、共同防守的,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共同分担劳苦。臣如今想请求朝廷明确敕令将帅,除教阅之外,不是修营、治栅等公家事务,不得私自役使士卒,以收拢士卒之心。这叫作减少役使,缓解他们的不平。人没有不厌恶死亡的,也没有不爱父母妻子儿女的;冒着万死而侥幸求得一生,所谓建立奇功、缴获战果,也不过希望得到一资半级的升迁。朝廷却计较细微差别而裁抑他们,奖赏确定后交付军中,又被胥吏侵夺、主将截留;得不到利益,就不给他们,敌人撤去后,主将享有大富贵,而士卒得到一纸任命,又再次被阻挠。这样不幸战死,妻子离散,祭祀冷落,万事崩解。还没有战死的人看到这种情形,谁不会产生怨心呢?兵法说:“军中的赏赐不能超过时限。”古代贤将,大概有替士卒包扎伤口、抚恤孤儿的。臣如今想请求朝廷,遇到有赏赐的诏令,特意派官员带到军中,呼名发给本人;对于为国战死的人家,明令主将加意抚慰,以此凝聚士卒的欢心。这叫作及时赏赐,并且体恤已经死亡的人。这样,骄纵的人就会转化为锐勇,懒惰的人就会转化为有力量;有不能守住的地方吗?守卫它就没有不坚固的;有不能攻取的地方吗?进攻它就没有不取胜的。这几件事并不难实行,也不需耗费大量钱财,朝廷为什么吝惜而不办理,以收取将领士卒将来的作用呢?臣私下观察,陛下从前曾训诫百官要宠遇武臣,增加恩典礼数来优待战功,这确实是有意激励将领士卒。然而其中还有已经实行却不够周详、已经实行却随即松弛的事情。希望陛下察看臣从军队中得到的这些意见,明白交付宰相,使他审慎处理并努力推行,希望能够取得上下同心,而在急难时不至于误国。这实在是天下最重要的计策。关于防患于未然,他说:“古代治理国家的人,考虑敌情深远,防备祸患周密,所以常常不吝惜爵位和赏赐,以笼络天下有智谋、勇力、辩才和才干的人。不希望有一个人心怀忧愁、怨恨、不满和不平,从而败坏我们的事情。”大凡有智谋、勇力、辩才和才干的人,都是上天赋予百姓中的俊秀杰出者,往往不肯甘居人下。假如才能大却不能在世上得到任用,才能小又遭受饥寒,那么他们求取施展的心志,就会果断地毁坏名声、败坏节操,凡是可以舒缓愤懑、满足欲望的事情,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因此两国相持,胜负尚未决定时,只要有一个人心中不平,把内情泄露给敌人,就是我们所忌惮的;敌人知道后就会利用这一点;我们所擅长的地方,敌人加以学习并使用。利用我们的忌惮,运用我们的长处,这几乎就是增加敌人的资助、把胜利送给敌人,不能不察觉。
传曰:「谨备于其外,患生于其内。」此正圣人所以深致意,而庸人以为不足虑也。昔者楚公子巫臣尝教吴乗车射御,而吴得以逞;汉中行说尝教单于毋爱汉物,而汉有匈奴之忧。史传所载,此▯甚多。臣之为今日虑者,非以匹夫去就可以为朝廷重轻,盖以为泄吾之机,足以増敌人之颉颃耳。何则?科举不足以尽笼天下之士,而爵赏亦不足以尽縻归附之人,与夫逋寇穷民之无所归,茹寃报恨之无所泄者,天下亦不能尽无窃计,其中亦有杰然自异而不徇小节者矣。彼将甘心俛首守死于吾土地乎?抑亦坏垣越栅而求释于他域乎?是未可知也。臣之为是说者,非欲以耸陛下之听而行已之言,盖亦有见焉耳。请试言其大者:金亮之南下也,海道舟楫则平江之匠实为之;淮南惟秋之防,而盛夏来伐,则无锡之士实惎之。克敌弓弩,敌兵所不支,今已为之;殿司之兵,比他卒为骄,今巳知之。此数者,岂小事哉?如闻皆其北归之人,叛军之长教之使然。且归正军民,或激于忠义,或廹于虐政,故相扳来归。其心诚有所慕也。前此陛下尝许以不遣矣。自去年以来,敌人间以文牒请索,朝廷亦时有曲从。其间有知诗书、识义分者,如觧元振辈,上章请畱。陛下既已旌赏之矣。若俗所谓泗州王等辈,既行之后,得之道路,皆言隂通伪地,教其亲戚诉诸敌人,移牒来请。此必其心有所不乐于朝廷者。若此曹虽阘冗无能,累千百数,举发以归之,固不足卹。然人之度量相越,智愚不同,或其中亦有所谓杰然自异者,患生所忽,渐不可长。臣愿陛下广含▯之量,开言事之路,许之陈说利害,官其可采,以收拾江南之士。明诏有司,时散俸廪,以优卹归朝归正之人。外而勅州县吏,使之蠲除苛敛,平亭狱讼,以纾其逃死蓄愤无所伸愬之心。其归正军民,或有再索而犹言愿行者,此必隂通伪地,情不可测。朝廷既无负于此辈,而犹反覆若是,陛下赫然诛其一二,亦可以絶其奸望。不然则纵之而不加制,玩之而不加卹,恐他日万一有如先朝张源、吴昊之西奔,近日施宜生之北走,或能驯致邉陲意外之扰,不可不加意焉。臣闻之,鲁公父文伯死,有妇人自杀于房者二人。其母闻之不哭,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自杀,是必于其长者薄,于其妇人厚。”议者曰:从母之言,则是为贤母;从妻之言,则不免为妒妻。今臣之论,归正归朝,军民诚恐不恱。臣之说者,以臣为妒妻也,惟陛下深察之。其乆任曰:臣闻天下无难能不可为之事,而有能为必可成之人,人诚能也。任之不专,则不可以有成。故孟子曰:「五谷种之美者也,茍为不熟,不如稊稗。」何则?事有操纵自我,而谋之已审,则一举而可以遂成;事有服叛在人,而谋之虽审,亦必持乆而后可就。盖自古遐裔为中国患,彼皆有争胜之心。圣人方调兵以正天诛,任宰相以责成功,非如政刑礼乐发之自已,収之亦自己之易也。朝而用兵,夕而遂胜,公卿大夫交口归之,曰:「此宰相之贤也。」明日而临敌,后日而闻不利,则羣起而媒糵之,曰:「宰相不足与折冲也。」乍贤乍佞,其说不一,于是人君亦不能自信,欲求之立事,难矣哉!臣读史,尝窃深嘉越勾践、汉髙祖之能任人,而种蠡、良平之能处事。骤而胜,遽而败,皆不足以动其心,而信之专,期之成,皆如其所料也。观夫会稽之栖,五年而吴伐齐虗可乗也,种蠡如不闻;又四年,吴伐齐虗可乗也,种蠡反发兵助之;又二年,吴伐齐不胜,而种蠡始袭破之。可以取之,种蠡不取;又九年而始一举灭之。盖歴二十又三年,而勾践未尝以为迟而夺其权。丰沛之兴,秦二年,汉败于薛;汉元年,髙帝厄于鸿门;又二年,衂于彭城;又三年,困于荥阳;又五年,不利于夏南,良平何尝一日不从之计议?然未免于龃龉者,盖歴五年而始蹶项立刘,髙帝亦未尝以为踈而夺其权。诚以一胜一败,兵家常势,惩败狃胜,非防之上。故古之人君,其信任大臣也,不间于谗说;其圗维大功也,不卹于小节。所以能责难能不可为之事,于能为必可成之人,而收其效也。敌人为朝廷患,如病疽焉,病根不去,终不可以为身安然其决之也。必加炷刃,则痛亟而无后。悔而其销之也,止于傅饵,则痛迟而终为大患。病而用医,不一其言。至炷刃方施,而傅饵移之。傅饵未几,而炷刃夺之。病不已,而乃咎医。
译《传》说:“外部谨慎防备,祸患却从内部产生。” 这正是圣人深切留意的地方,庸人却认为不值得忧虑。从前楚国公子巫臣曾教吴国乘车、射箭和驾御,吴国因此得以施展;汉代中行说曾教单于不要吝惜汉地的财物,汉朝于是有了匈奴的忧患。史书所记载的这类事情很多。臣今天所忧虑的,并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去留就能决定朝廷轻重,而是认为泄露我国的机密,足以增加敌人的抗衡力量。为什么呢?科举不能把天下士人全部笼络,爵禄赏赐也不能把归附的人全部羁縻;至于逃亡的盗寇、无所归依的穷民,以及含冤怀恨而无处发泄的人,天下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暗中谋划,其中也有杰出异常而不拘泥小节的人。他们难道会甘心低头,守死在我国土地上吗?还是会毁坏墙垣、越过栅栏,到别的地域求得解脱呢?这还不能预知。臣之所以提出这个说法,并不是想耸动陛下的听闻来推行自己的主张,而是确实有所见识。请允许臣试说其中大事:金亮南下时,海道上的船只,实际上是平江的工匠制造的;淮南本来只有秋季设防,敌人却在盛夏来攻,实际上是无锡的士人给他们出谋。克敌弓弩,是敌兵所不能抵挡的,如今已经被敌人制造出来了;殿司的军队,比其他士卒骄纵,如今敌人也已经知道了。这几件事,难道是小事吗?听说他们都是北归人员,是叛军首领教给他们的。况且归正军民,有的受到忠义激发,有的迫于暴虐政治,所以互相牵引前来归附,他们内心确实有所仰慕。此前陛下曾答应不遣返他们。自去年以来,敌人间或用文书请求索取,朝廷也有时曲意顺从。其中有懂得诗书、明白义理名分的人,如解元振等,上奏请求留下,陛下已经表彰赏赐他们了。至于俗称泗州王等人,遣返以后,在道路上被捉获,都说他们暗中与伪地通联,教唆亲戚向敌人申诉,敌人移文前来索请。这一定是他们心中对朝廷有所不满。像这类人即使庸劣无能,成百上千,查出后遣返,本来不值得怜恤。然而人的器量有高下,才智有愚贤,其中或许也有杰出异常的人;祸患往往产生于忽视之处,不能任其逐渐滋长。臣希望陛下扩大包容弘厚的气量,开通进言的途径,允许他们陈说利害;意见可取的就授予官职,以收罗江南士人。明白下诏给有关部门,按时发放俸禄粮食,优厚抚恤归朝、归正的人。对外则敕令州县官吏,减免苛细赋敛,公平审理狱讼,以舒解他们为逃避死亡、积蓄愤恨却无处申诉的心情。归正军民中,如果敌人再次索取而他们仍然说愿意前往,这一定是暗中与伪地通联,情形不可测知。朝廷既没有亏待这些人,而他们仍反复如此,陛下严厉诛杀其中一两人,也可以断绝他们的奸邪希望。否则放纵他们而不加控制,轻视他们而不加抚恤,恐怕将来万一出现像前朝张源、吴昊向西逃奔,近来施宜生向北逃走那样的情况,逐渐导致边疆意外的骚扰,就不能不加意防范。臣听说,鲁国公父文伯死时,有两个妇人在房中自杀。他们的母亲听说后没有哭,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放逐,而这两个人却没有跟随他。如今公父文伯死了,妇人却自杀,这一定是他们对长者刻薄,对妇人优厚。”议论的人说:听从母亲的话,便是贤明的母亲;听从妻子的话,就免不了成为嫉妒的妻子。如今臣讨论归正、归朝人员,军民确实恐怕不高兴。臣的说法,别人会认为臣是嫉妒的妻子,惟愿陛下深加察究。关于长期任用,他说:臣听说天下没有难以做到、不能施行的事情,只有有能力去做的人;确实有能力的人,事情就一定可以成功。任用如果不能专一,就不可能取得成功。所以孟子说:“五谷是庄稼中最好的,假如不能成熟,还不如稊稗。” 为什么呢?有些事情的成败操纵在自己手中,谋划又已经周详,那么一举就可以完成;有些事情的成败取决于使人服从或反叛,谋划即使周详,也一定要长期坚持以后才可以成功。自古以来,远方边裔成为中国的祸患,他们都有争胜之心。圣人正调集军队来执行上天的诛罚,任用宰相来要求完成功业,这不像政刑礼乐由自己发布、由自己收回那样容易。早晨出兵,晚上就取得胜利,公卿大夫众口一词归功于宰相,说:“这是宰相贤能。”第二天遭遇敌人,第三天听到不利消息,众人又纷纷诋毁,说:“宰相不足以抵御敌人。”忽而说贤能,忽而说奸佞,议论不一,于是君主也不能自己相信,想要依靠他建立功业,实在困难啊!臣读史时,曾私下深为赞美越王勾践、汉高祖能够任用人才,也赞美文种、范蠡、张良、陈平能够处理事务。骤然取胜,突然失败,都不足以动摇他们的心志;他们专一地信任、期望事情成功,结果都如同所预料。考察勾践在会稽栖身时,五年后吴国攻打齐国,出现了可以乘的空隙,文种、范蠡却像没有听见;又过了四年,吴国攻打齐国,又出现可以乘的空隙,文种、范蠡反而发兵帮助吴国;又过了两年,吴国攻齐不胜,文种、范蠡才乘机袭击并击破吴国。当时本来可以攻取吴国,文种、范蠡却没有攻取;又过了九年,才一举灭掉吴国。前后经历二十三年,勾践从未认为太迟而夺去他们的权力。汉高祖在丰沛起兵后,秦二年,汉军在薛地失败;汉元年,高帝在鸿门陷入困境;又过两年,在彭城遭到挫败;又过三年,被困于荥阳;又过五年,在夏南失利。张良、陈平何曾有一天不参与他的谋议?然而仍不免有意见不合,大概经历五年才击败项羽、拥立刘氏,高帝也从未认为他们疏忽而夺去他们的权力。实在因为一胜一败是兵家的常势,因失败而惩罚、因胜利而习惯自满,都不是防备的上策。所以上古君主信任大臣,不因谗言而间断;谋划大功,不顾惜小节。因此能够把困难、不能轻易做到的事情交给有能力的人,并收取他们的成效。敌人给朝廷造成的祸患,就像毒疮一样;病根不除,身体终究不能安宁,但如果切开它,必定要加用炷火和刀刃,使疼痛迅速而没有后患;如果消磨它,只敷药饵,就会疼痛缓慢而最终成为大患。病了请医生,却不统一听从他的意见;正要施用炷火刀刃时,却又改用敷药;敷药不久,又夺去炷火刀刃;疾病不止,反而责怪医生。
吁!亦自惑也。且御敌有二道,惟和与战。和固非长防,然太上皇帝用秦桧一十九年而无异论者,太上皇帝信之之笃,而秦桧守之之坚也。今日之事,以和为可以安,而臣不敢必其盟之可保;以战为不可讲,而臣亦不敢必其兵之可休。惟陛下推至诚,踈谗慝,以天下之事尽付之宰相,使得优防无疑,以悉力于圗维,则可。和与战之机,宰相其任之矣。唐人视相府如传舍,其所成者果何事?淮蔡之功,裴度用而李师道遣刺客以缓师;髙霞寓败,而钱徽、萧俛以为言。宪宗信之深,任之笃。令狐楚之罢为中舍,李逢吉之出为节度,皆以沮谋而见踈。故君以防臣以忠,而能成中兴之功。而顷者张浚,虽未有大防,亦未至大败。符离一挫,召还揆路,遂以罪去。恐非越勾践、汉髙帝、唐宪宗所以任宰相之道。非特此也。内而戸部出纳之源,外而泉漕緫司之计,与夫邉郡守臣、屯戍守将,皆非朝夕可以责其成功者。臣愿陛下要成功于宰相,而使宰相责成功于计臣、守将,俾其各得专于职治,而以禄秩旌其劳绩,不必轻移遽迁,则人无茍且之心,乐于奋激以自见其才。一纲既举,众目自张。天下之事,犹有不办者,臣不敢信其然也。其详战曰:臣闻鸱枭不鸣,要非祥禽;豺狼不噬,要非仁兽。此敌人虽未动,而臣固将以论战。何则?我无尔诈,尔无我虞,然后两国可恃以定盟,而生灵可恃以弭兵。今彼尝有诈我之情,而我亦有虞彼之备。一诈一虞,谓天下不至于战者,惑也。明知天下之必战,则出兵以攻人,与坐而待人之攻也,孰为利?战人之地,与退而自战其地者,孰为得?均之不免于战,莫若先出兵以战人之地。此固天下之至权兵。家之上防,而微臣之所以敢妄论也。详战之说,奈何?详其所战之地也。兵法有九地,皆因地而为之势。不详其地,不知其势者,谓之浪战。故地有险易,有重轻。先其易者,险有所不攻;破其重者,轻有所不取。今日中原之地,其形易,其势重者,果安在哉?曰:山东是也。不得山东,则河北不可取;不得河北,则中原不可复。此定势,非臆说也。古人谓用兵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击其身则首尾俱应。臣窃笑之。夫击其尾则首应,击其身则首尾俱应,固也。若夫击其首则死矣,尾虽应,其庸有济乎?方今山东者,敌人之首,而京洛关陜则其身其尾也。由泰山而北,不千二百里而至燕,燕者敌人之巢穴也。自河失故道,河朔无浊流之阻,所谓千二百里者,从枕席上过师也。山东之民劲勇而喜乱,敌人有事常先穷山东之民,天下有变而山东亦常首天下之祸。至其所谓备邉之兵,较之他处,山东号为简略。且其地于燕为近,而其民素喜乱,彼方穷其民,简其俻,岂真识天下之势也哉?今夫二人相搏,痛其心则手足无强;力两阵相持,噪其营则士卒无鬭心。故臣以谓兵出沭阳,则山东可指日而下。山东已下,则河朔必望风而震。河朔已震,则燕山者,臣将使之塞南门而守。请试言其说。敌人列屯置戍,自淮阳以西至于汧陇,杂女真、渤海、契丹之兵,不满十万。闗中、洛阳、京师三处,彼以为形势最重之地,防之为甚深,备之为甚宻。可因其为重大,为之名以信之。扬兵于川蜀,则曰:关陇秦汉故都,百二之险,吾不可以不争。扬兵于襄阳,则曰:洛阳吾祖宗陵寝之旧,废祀乆矣,吾不可以不取。扬兵于淮西,则曰:京师吾宗庙社稷基本于此,吾不可以不复。多为旌旗金鼓之形,阳为志在必取之势。已震関中,又骇洛阳;已骇洛阳,又声京师。彼见吾形,忌吾势。必以十万之兵,而聚三地,且沿邉郡县亦必皆守,而后可。是谓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如此,则燕山之卫兵,山东之户民,中原之签军,精甲锐兵,必悉举以至。吾乃以形耸之,使不得遽去;以势畱之,使不得遂休。则山东之地,固虚邑也。山东虽虚,窃计青宻沂海之兵,犹有数千。我以沿海战舰,驰突于登莱沂宻淄潍之境,彼数千兵者,尽分于屯守矣。山东诚虚,盗贼必起。吾诱羣盗之兵,使之溃裂四出,而陛下徐择一骁将,以兵五万,歩骑相半,鼓行而前,不三日而至兖郓之郊。臣不知山东诸郡,将谁为王师敌哉。山东已定,则休士秣马,号召忠义,教以战守,然后传檄河朔诸郡,徐以兵蹑其后。此乃韩信所以破赵而举燕也。天下之人,知王师恢复之意坚,敌人破灭之形着,则契丹诸国,如鄂斡哲伯之事,必有相轧而起者。
译唉,这也是自己迷惑自己。况且抵御敌人有两条道路,只有和与战。议和本来不是长久的防备办法,然而太上皇帝任用秦桧十九年而没有不同意见,原因在于太上皇帝对秦桧信任深厚,而秦桧对议和的操守坚定。今日的事情,以和议为可以安定,臣不敢断定盟约能够保全;以战争为不可谈论,臣也不敢断定兵事能够停止。只有陛下推行至诚,疏远谗邪,把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宰相,使他能够从容谋划而没有疑虑,竭尽力量筹划大事,这才可以。和与战的关键,就由宰相承担吧。唐人把宰相府看作传舍,他们所成就的究竟是什么呢?淮蔡平定之功,裴度被任用后,李师道派刺客来拖延军队;高霞寓战败,钱徽、萧俛便借此进言。宪宗对裴度深信不疑,任用坚定。令狐楚被罢为中舍,李逢吉出任节度使,都是因为阻挠谋划而被疏远。所以君主用谋略,臣下竭忠心,才能成就中兴之功。然而近来张浚,虽然还没有造成大祸,也没有达到大败的程度;符离一次挫败,就召回宰执近臣,最终又因罪罢去。恐怕这不是越王勾践、汉高帝、唐宪宗任用宰相的办法。不仅如此,对内有户部掌管收入支出的根本事务,对外有泉漕总司的筹划,以及边郡守臣、屯戍守将,都不是可以在早晚之间要求他们取得成功的。臣希望陛下向宰相要求成功,再让宰相向谋臣、守将要求成功,使他们各自能够专心治理职掌之事,并用俸禄官秩表彰他们的功劳,不必轻易调动、仓促升迁。这样人们就不会有苟且之心,乐于奋发激励,以显示自己的才干。只要纲领一经提举,众多细目自然张开。天下的事情,难道还会有办不成的吗?臣详细谈论战事如下:臣听说鸱枭不鸣叫,必定不是祥瑞之鸟;豺狼不噬咬,必定不是仁慈之兽。敌人虽然还没有行动,臣本来就要据此谈论战争。为什么呢?如果我不欺诈你,你也不猜疑我,两国才可以依靠彼此订立稳定的盟约,百姓才可以依靠它消除战争。如今敌人曾有欺诈我们的意图,我们也有猜疑敌人的防备。一方欺诈,一方猜疑,却说天下不会发生战争,是迷惑。既然明知天下必定交战,那么出兵进攻别人和坐等别人进攻,哪一个有利?在敌人的土地上作战和退回来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哪一个更有利?既然同样免不了战争,不如先出兵在敌人的土地上作战。这本来就是天下最高明的权宜用兵,也是兵家的上策,是臣之所以斗胆议论的原因。详细谈论战事,应该怎样呢?就是要详察将要交战的地方。兵法有九种地势,都是根据地势来形成作战态势。不详察地形、不知道地势,就叫作轻率作战。因此地形有险要和平易,地势有重要和次要。先攻取平易之处,险要之处就有可以不攻的;攻破重要之处,次要之处就有可以不取的。如今中原的土地,地形平易、地势重要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回答说:山东就是。不能取得山东,就不能取得河北;不能取得河北,中原就不能恢复。这是确定的形势,不是主观臆说。古人说用兵像常山的蛇,打它的头,尾部就来救应;打它的尾,头部就来救应;打它的身体,头尾就一同来救应。臣私下觉得这话可笑。打它的尾,头来救应;打它的身体,头尾一同救应,这固然如此。但如果打它的头,蛇已经死了,尾部即使救应,又有什么用呢?如今山东是敌人的头,京洛、关陕就是它的身体和尾部。从泰山向北,不到一千二百里就到燕地;燕地是敌人的巢穴。自从黄河失去原来的河道,河北没有浊流阻隔,所谓一千二百里,军队就像从枕席上经过一样容易。山东百姓强悍勇猛而喜欢作乱,敌人有事时常常先穷困山东百姓;天下发生变故时,山东也常常首先成为天下祸乱的源头。至于所谓边防军队,与其他地方相比,山东号称防备简略。况且山东距离燕地很近,百姓一向喜欢作乱,敌人正在穷困他们、简略其防备,难道真懂得天下的形势吗?如今两个人相搏,伤害他的心腹,手脚就没有力量;两军相持,喧扰他的营垒,士卒就没有斗志。所以臣认为,军队从沭阳出动,山东可以指日攻下。山东攻下以后,河北一定会望风震恐;河北震恐以后,燕山一带,臣将使它堵住南门而守卫。请允许臣试说这个办法。敌人分列屯兵、设置戍守,从淮阳以西直到汧陇,夹杂女真、渤海、契丹的军队,总数不满十万。关中、洛阳、京师三处,敌人认为是形势最重要的地方,防守最深,准备最密。可以利用他们把这些地方看得重要,为此制造声势,使他们更加相信。向川蜀方向扬兵,就说:关陇是秦汉旧都,有百二之险,我不能不争夺。向襄阳方向扬兵,就说:洛阳是我祖宗陵寝所在,废弃祭祀已经很久,我不能不夺取。向淮西方向扬兵,就说:京师是我宗庙社稷的根本所在,我不能不收复。多设置旌旗、金鼓的声势,表面上制造志在必取的态势。这样已经震动关中,又惊骇洛阳;已经震惊了洛阳,又声势震动京师。他们看见我军的形势,忌惮我军的威势,必定要出动十万兵力,聚集在三处,并且沿边各郡县也必定全都守备,然后才可以行动。这就叫作处处防备,反而处处兵力不足。这样一来,燕山的卫兵、山东的户民、从中原签发的军队,以及精锐铠甲和锐利兵器,必定全部调来。我就用军势使他们惊惧,使他们不能仓促离去;用军势牵制他们,使他们不能顺利休整。这样,山东的地方本来就是空虚的城邑。山东虽然空虚,我私下估计青密、沂海一带的兵力仍有几千人。我军凭借沿海战舰,在登、莱、沂、密、淄、潍一带迅速冲击,他们那几千兵力就会全部分散去屯守。山东果真空虚,盗贼必然兴起。我诱使各路盗贼的军队,让他们溃散四处;陛下再慢慢选择一名骁勇将领,率领五万兵马,步兵和骑兵各半,擂鼓前进,不出三天就能抵达兖、郓两州郊外。我不知道山东各郡还有谁能成为王师的敌手。山东平定以后,就休整士卒、喂饱战马,号召忠义之士,教他们战斗和守备,然后向河朔各郡传发檄文,慢慢率兵跟踪袭击他们的后方。这就是韩信所以攻破赵国并收取燕地的方法。天下人知道王师恢复失地的意志坚定,敌人将要败亡的形势已经显露,那么契丹各国中,就会像鄂斡、哲伯的事情一样,必定有人彼此倾轧而起兵。
此臣所以使燕山塞南门而守也。彼敌人三路备邉之兵,将北归以自卫耶?吾已制其归路。彼又虞淮西襄阳川蜀之兵,未可释而去也。抑为战与守耶?腹心已溃,人自觧体。吾又将突出其背而夹击之。当此之时,陛下筑城而降其兵,亦可驱而之北;反用其锋,亦可纵之使归;不虞而后击之,亦可。臣知天下不足定也。然海道与三路之兵将,不必皆勇士,不必皆锐。盖臣将以海道三路之兵为正,而以山东为竒。竒者以强,正者以弱。弱者牵制之师,而强者必取之兵也。古之用兵者,唐太宗其知此矣。尝曰:“吾观行阵形势,毎战必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遇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歩;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然此特太宗用之于一阵间耳。臣以为天下之势,避实击虚,不过如是。茍曰不然,必将驱坚悉锐,由三路以进,寸攘尺取,为恢复之谋,则吾兵为敌弱乆矣,骤而用之,未尝不败。近日符离之战是也。假设陛下一举而取京。洛再举而复关陜,彼将南絶大河,下燕蓟之甲,东逾泗水,漕山东之粟。陛下之将帅,谁与守此?曩者三京之役,是也。借能守之,则河北犹未病;河北未病,则雌雄犹未决也。以是防之,陛下其知之矣。昔韩信请于髙祖,愿以三万人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弇言于光武,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皆越人之都而谋人之国。二子不以为难,能而髙祖、光武不以为可疑,卒借之以取天下者,见之明而防之熟也。由今观之,使髙祖、光武不信其言,则二子未免为狂。何者?其言落落而难合也。如臣之论,焉知不有谓臣为狂者乎?虽然,臣又有一说焉,为陛下终言之。臣前所谓兵出山东,则山东之民必叛敌,以为我应是,不战而可定也。议者必曰:辛巳之岁,山东之变亦大矣,然终无一人为朝廷守尺寸土以基中兴者,何也?臣之说曰:北方郡县可使为兵者,皆锄犁之民,可使以用此兵而成事者,非军府之黥卒,则县邑之弓兵也。何则?锄犁之民寡谋而易聚,惧败而轻敌,使之坚战而持乆,则败矣。若夫黥卒之与弓兵,彼皆居行伍,走官府,皆知其指呼号令之不可犯,而为之长者更战守其部曲,亦稔熟其赏罚进退之权。建炎之初,如孔彦舟、李成辈,杀长吏,驱良民,胶固而不散者,皆此辈也。然辛巳之岁何以不变?曰:东北之俗尚气而耻下人,当是时,耿京、王友直辈奋臂陇畆,已先之而起,彼不肯俛首听命,以为农夫下,故寜婴城而守,以须王师而自为功也。臣尝揣量此曹,间有豪杰可与立事者,然敌人薄之而不以战,自非土木之兴筑,官吏之呵卫,皆不复用。彼其思一旦之变,以逞夫平昔悒怏勇悍之气,抑甚于锄犁之民。然而计深虑逺,非见王师则未肯轻发。陛下诚以兵入其境,彼将开门迎降,惟恐后耳。得民而可以。使之将,得城而可以使之守,非于此焉择之,未见其可也。故臣于详战之末而备论之。左宣义郎、秘书省校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员兴宗上书曰:「臣闻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盖人心不感则离,离则天下之不和不平者将应之矣。人心之感不感,圣人初不间乎内外也。以信示人,无人不信;以惠怀人,无人不怀。使天下毕信毕怀,是之谓徳感也。防惟祖宗建置社稷,余二百年,永永传不替之象,独非有以徳感人者乎?此不可不稽也。」臣愚不佞,待罪三舘。乡者丙戍之秋,尝入建请北方归正之士,舍氊裘袭冠帯,本非前日一都督府力能诱而来之者,诚以吾宋有大义,中国有至仁,北方将士乐归陛下之徳只也。陛下感之亦极矣,愿幸加意以礼始终之。是时国家未萌还俘囚之议,而臣之预言如此。陛下过听,不以下臣迂愚,其后继用王友直于江上,将王宏于歩军,其余才武以次录用,此圣主至断至明者也。中外率以为是。今者敌因盗贼之萌,乃起俘囚之请,兹事体大,应酬若失,便关安危。臣日夜念此至熟也。陛下若曲徇外庭之言,不计利钝,不爱归附,姑曰还其十百以缓目前之患,臣恐患自此滋矣。且王言如日,外庭乃欲蚀之,使朝廷前日为义,今日为不义;前日示仁,今日为不仁,亏败徳意,莫甚于此。又况俘囚一揺,惧者必众,十可以聚百,百可以合千,风尘飞扬,肘腋为变,甚可畏也。其性纯良者自此生心,其慕教化者自此絶望,怀反侧者自此有词,心剽贼者自此乡导。陛下异时有事北方,沿淮以北,陛下纵欲募用其人,不识谁肯为陛下用乎?
译这就是臣让燕山堵塞南门、据守那里的原因。敌人三路防边的军队,是要向北返回以自我防卫吗?我已经截断了他们的归路。他们又担心淮西、襄阳、川蜀的军队,不能放下不管而离去。他们究竟是要作战还是守备呢?腹心已经溃败,人心自然离散。臣又将从他们背后突然出击,前后夹击他们。到这个时候,陛下筑城并招降他们的军队,也可以把他们驱赶到北方;反过来利用他们的锋锐,也可以放纵他们使其归去;等他们没有防备以后再攻击,也可以。臣知道天下不足以难以平定。然而海道和三路的军队、将领,不必人人都是勇士,也不必人人都是精锐。因为臣将把海道、三路的军队作为正兵,把山东军队作为奇兵。奇兵要凭强力取胜,正兵则以较弱的兵力行事。弱兵是用来牵制敌人的军队,强兵才是用来必取胜的军队。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唐太宗大概懂得这个道理。他曾说:“我观察行军布阵的形势,每次交战一定使弱兵经常遇到强敌,强兵经常遇到弱敌。敌人遇到我方弱兵,追击败兵不过几十步或百余步;我军攻击敌人的弱兵,常常从敌人背后突然冲出反攻,因此必定取胜。”不过这只是唐太宗把它运用于一阵之中的方法。臣认为天下的形势,避开坚实之处而攻击空虚之处,也不过如此。如果说不是这样,必定要驱使坚固而精锐的军队从三路进军,一寸一尺地夺取土地,以此谋求恢复,那么我军就会长期成为敌人的弱者,仓促使用,未有不败的。近日符离之战就是这样。假设陛下一举攻取京、洛,第二次出兵便收复关陕,敌人就会向南截断大河,调动燕蓟的铠甲部队,向东越过泗水,运输山东的粮食。陛下的将帅,谁能守住这些地方?从前三京之战就是如此。即使能够守住,那么河北仍然没有受困;河北没有受困,胜负强弱就仍未决定。陛下应当明白,正是要防备这种情况。从前韩信向汉高祖请求,希望率三万人北上攻取燕、赵,向东攻打齐国,向南截断楚国的粮道,再向西在荥阳会合。耿弇向光武帝进言,想先平定渔阳、攻取涿郡,回头再收取富平,然后向东攻下齐地;他们都是越过自己的辖地去谋取别人的国家。两人不认为这很难,汉高祖、光武帝也不认为这值得怀疑,最终借此取得天下,是因为他们看得明白、谋划周密。现在看来,假如汉高祖、光武帝不相信他们的话,那么这两人免不了被视为狂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话洒脱宏阔,很难与通常的想法相合。像臣这样的议论,怎么知道不会有人说臣狂妄呢?虽然如此,臣还有一个说法,要为陛下最后说明。臣前面所说,军队一旦出动于山东,山东百姓必定反叛敌人,认为这是响应我军,不用交战就可以平定山东。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说:辛巳年,山东的变乱也很大,然而最终没有一个人为朝廷守住一寸土地来奠定中兴的基础,这是为什么呢?臣的回答是:北方郡县中可以充当军队的人,都是种田的百姓;可以依靠他们使用这支军队成事的,不是军府中受黥刑的罪卒,就是县邑中的弓兵。为什么呢?种田的百姓谋略少而容易聚集,害怕失败却轻视敌人,让他们坚决作战并长期坚持,就会失败。至于黥卒和弓兵,他们都身在行伍、出入官府,知道官府的指挥号令不可违犯;做他们首领的人又熟悉战守之事和统领部属,也熟悉赏罚进退的权力。建炎初年,像孔彦舟、李成这些人,杀害长吏、驱逐良民,聚结牢固而不解散的,都是这一类人。然而辛巳年为什么没有发生变乱?回答说:东北的风俗崇尚意气而以屈居人下为耻。当时耿京、王友直等人在田野间奋臂而起,已经先行起兵;他们不肯低头听命,认为那是农夫的地位低下,所以宁愿环绕城池据守,等待王师到来,自己建立功劳。臣曾经衡量这些人,其中偶有豪杰可以与之共事成就大业;然而敌人轻视他们,不让他们参战,除非修筑土木工程、充任官吏的呵喝护卫,否则一概不再任用。他们想着有朝一日发生变乱,以发泄平日郁闷不平和勇悍强烈的气概,这种意愿甚至超过种田的百姓。然而他们谋划深远,如果没有看见王师,就不会轻易发动。陛下如果确实率兵进入他们的境内,他们将开门迎接投降,只怕落在后面。得到百姓,就可以任用他们为将领;得到城池,就可以让他们守卫。若不是在这些人中选用人才,就没有看到还有谁可以任用。因此臣在详细讨论战事的末尾,把这些问题一并说明。左宣义郎、秘书省校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员兴宗上书说:“臣听说圣人能够感动人心,天下才会和平。人心不被感动就会离散,离散以后,天下不和不平的事情就会随之发生。圣人感动不感动人心,起初并不区分内外。用诚信示人,没有人不信;用恩惠安怀人,没有人不归心。使天下人全都信服、全都归心,这就叫作以德感人。况且祖宗建立社稷以来,已经二百多年,显现出永远传承而不衰替的气象,难道不正是因为能够以德感人吗?这件事不可不考察。”臣愚昧无能,任职于三馆。从前丙戌年秋天,臣曾入朝请求接纳北方归正之士,使他们舍弃毡裘而穿戴冠带。他们本来不是前任某一都督府凭力量能够诱使前来的,实在是因为我大宋有大义,中原有至仁,北方将士乐于归附陛下的德化罢了。陛下感召他们也已经到了极点,希望陛下更加用心,以礼始终如一地对待他们。当时国家还没有提出归还俘囚的议论,臣就已经这样预先说过。陛下过分听信臣的话,不因臣迂腐愚昧而贬弃臣;后来又相继任用王友直在江上统军,任用王宏统领步军,其余有才干武略的人也依次录用,这是圣明君主极其果断、极其明察的举措。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如今敌人借盗贼萌发之机,提出索还俘囚的请求,这件事关系重大,应对稍有失误,便会关系国家安危。臣日夜反复思考此事,已经十分周详。陛下如果委曲顺从外廷的意见,不计较利弊,也不爱惜归附之人,只说先归还其中十人或百人,以缓解眼前祸患,臣恐怕祸患会从此滋长。况且皇帝的诏令如同太阳,外廷却想使它受损,使朝廷前一天行义,今天却变成不义;前一天表示仁爱,今天却变成不仁,损害败坏德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何况一旦开始交还俘囚,恐惧的人必定很多,十人可以聚成百人,百人可以合成千人,风尘飞扬,近身之处发生变乱,实在可怕。他们性情纯良的,从此会产生疑虑;仰慕教化的,从此会绝望;心怀反复的,从此有了借口;心怀剽悍盗贼之意的,从此会成为向导。将来陛下如果要在北方办事,在淮河以北,即使陛下想招募任用这些人,又不知道还有谁肯为陛下效力了。
此臣所以痛心疾首也。今欲外圗帖息之计,内寛流附之心,陛下曷不试臣,令画三防于前,顾臣之防必不为北敌饵,为中国羞也。用其一则可以破不直之请,用其二则可以塞无已之求,用其三则可以成乆御之利,唯上所命也。谓宜今日因徃来之使,或对境之便,遗之以书曰:「近闻侍旺怀异,而楚州不知,州之罪也。夲朝居数千里外,其及知之乎?比因大国有言,然后觉之。其楚州官吏并已窜谪,沿邉军民并已戒约,则夲朝凡严大国之意,可谓曲折矣。且侍旺自分必死,故支离其词,奈何大国听之?万一本朝获一奸盗,妄分析党与入北界者,本朝亦听之乎?如是则不直之请可破矣。」此臣防之一也。又遗之言曰:「甲申之岁,大国议和,唐、邓、海、泗、荆、淮重地也,辄举以遗大国。口血未干,继有两淮之役,俘取吾民凡数十万。本朝兼爱南北之赤子,惠顾前盟,不敢求也。今俘囚百十奔迸四出,死生莫知,大国累嵗求之,独何意欤?观此似欲摇动和议,曲不在本朝,天地鬼神实临之。如是则无已之求可渐塞矣。」此臣防之二也。
传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独用兵处事亦然也?」臣窃笑前者王琪等经理淮上,引见而对,朝辞而出,道路莫不指目,布置张皇,竟以泄露诸将所以备敌者,近乎虚声,而敌所以疑我者,积乎实祸。臣未闻事机不宻而可用,鸷鸟不伏而能击者也。是乃敌所以数啓纷纭之谈欤?今皆见之矣。臣谓今日之事,当卑其礼而长其怠,賖其日以寛其词,悠悠以静处之,纵不见信,必无大侵,然后潜正师律,黙课农桑,隂蓄噐械,使事兴而众不知,敌如我何?则乆御之利渐成矣。此臣防之三也。彼敌自辛巳及今,迭战迭败,岂真健者哉?谓秦无人,故直欲以威刼之耳。如不出臣三防,则正堕敌计,悔无及也。或谓臣之三防当矣,陛下必审处之矣。陛下智勇能逺圗,天威能亟决,然尚有可虑者,太上之意主于和柔,故陛下一切委顺,今者欲出词拒敌,恐不遑也。万一生事,如太上何?如大孝何?臣愚以此正陛下所以事太上而称大孝者也。大孝以安社稷为恱使,一旦归附,动揺流人,怨愤忧独不在社稷之间乎?昔唐肃宗起师灵武,犹不欲以贼遗君父,当时以孝与之,况陛下至孝,万万肃宗者乎?虽然,敌势实不可保,陛下奈何不早为之防哉?汉七国削亦反,不削亦反;晋苏峻召亦反,不召亦反。今臣度敌之势,和亦变,不和亦变,特其变有早晚尔。而说者谓径与俘囚,则继今可以免祸,是犹抱虎而寝,指虎之终不噬已也。乌呼,亦愚矣!曷若整械饰穽,求所以御虎者?今廼欲专用抱虎之术哉?内外归附,亦必用此,潜窥陛下以为荣辱死生之决也。
译这就是臣痛心疾首的原因。如今若想对外谋求使事情平息的办法,对内宽慰流离归附之人的心,陛下为什么不试用臣,让臣把三条防备之策陈列在面前呢?臣的这些策略一定不会成为北方敌人的诱饵,也不会使中原蒙羞。采用第一条,可以驳倒敌人不正当的请求;采用第二条,可以堵塞敌人无休止的要求;采用第三条,可以成就长久防御的利益,全由陛下决定。臣认为应该趁今日往来的使者,或有面对边境的便利,送给敌人一封信说:“近来听说侍旺怀有异心,而楚州不知道,这是楚州的罪过。本朝远在数千里之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近来因为大国有所指责,我们才知道此事。楚州的官吏已经全部流窜贬谪,沿边军民也已经全部受到告诫约束,那么本朝对于大国的意旨,可以说已经曲折周全地遵从了。况且侍旺自认为必死,所以把话说得支离破碎,大国为什么还要听信他呢?假如本朝擒获一个奸盗,他胡乱诬称同党逃入北界,本朝也会听信这种说法吗?这样,不正当的请求就可以驳倒了。”这是臣的第一条防备之策。又送给他们一封信说:“甲申年,大国议和,唐、邓、海、泗、荆、淮都是重要地方,本朝立即举出来送给大国。盟誓的血迹还没有干,接着就发生两淮之战,俘获我百姓总计几十万人。本朝兼爱南北的百姓,顾念从前的盟约,不敢向大国索求。如今俘囚有一百多人四散奔逃,生死不明,大国连年索取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看这种情形,似乎是想动摇和议,理曲并不在本朝,天地鬼神实实在在都在鉴察。这样,无休止的要求就可以逐渐堵塞了。”这是臣的第二条防备之策。《传》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难道只有用兵如此,处理事情也不是这样吗?” 臣私下笑说,从前王琪等人在淮上筹划经营,入朝引见应对,早晨辞朝出发,沿途没有不被人指指点点的;布置声势张扬,最终泄露了诸将用来防备敌人的安排,近乎只是虚张声势,而敌人因此疑惑我方,却积累成了真实的祸患。臣没有听说事情机密不严而可以成功,也没有听说凶猛的鸟不伏下身子而能够攻击。难道这就是敌人屡次发动纷纷杂杂议论的原因吗?如今一切都显现出来了。臣认为今天的事情,应当降低礼数而增长敌人的懈怠,拖延日期以宽缓他们的言辞,从容镇静地处理;即使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也一定不会遭到大的侵扰。然后暗中整肃军队法令,默默督课农桑,暗中积蓄器械,使事情兴办起来而众人却不知道,敌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这样,长久防御的利益就逐渐形成了。这是臣的第三条防备之策。敌人从辛巳年至今,交战一次失败一次,难道真是强健有力的吗?只不过认为秦国无人,所以径直想用威势胁迫罢了。如果不采用臣的三条防备之策,就正好落入敌人的计谋,后悔也来不及了。有人认为臣的三条防备之策是对的,陛下必定会慎重处理。陛下的智谋勇略能够作长远谋划,天子的威势又能迅速决断;然而还有一件值得忧虑的事:太上皇的意旨以和缓柔顺为主,所以陛下一切都委曲顺从。如今想要写出言辞拒绝敌人,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万一因此生出事端,太上皇怎么办呢?如果这样,又怎么对得起大孝呢?臣愚昧地认为,这正是陛下侍奉太上皇、成就大孝的办法。大孝以安定社稷为喜;如果一旦归附之人被遣还,动摇流离之人的心,使他们怨愤忧惧,难道不正是社稷的忧患吗?从前唐肃宗在灵武起兵,尚且不愿把贼患留给君父,当时人们还称许他尽孝,何况陛下的孝心远胜唐肃宗呢?虽然如此,敌人的形势实在不可保全,陛下为什么不早作防备呢?汉代七国,削藩也反叛,不削藩也反叛;晋代苏峻,召他入朝也反叛,不召他也反叛。如今臣推测敌人的形势,和议也会变乱,不和议也会变乱,只是变乱有早晚罢了。可是劝说归还俘囚的人认为这样做,从今以后就可以免除祸患,这就像抱着老虎睡觉,却指望老虎最终不咬自己一样。唉,也太愚蠢了!为什么不整
措置一失,祸犹发机,从此殆矣,而可无思乎?陛下若赐清闲之燕,得熟数于玉陛,愿首试臣三防,以次毕用之。若众不附,敌不怯,荣名不成,则是臣饰说欺君者也。臣请死。秘书省正字赵汝愚论恢复奏曰:「臣窃惟陛下仰承太上付托之重,于此九年矣。凡祖宗之疆土未复,两世之雠耻未报,实惟陛下之责未巳。是宜陛下朝不遑食,夜不遑寐,日积月累,勤求所以为天下之道,如拯溺救焚,而不敢缓也。虽然,急趋无善迹,促柱无和声,又乌可不量事势,茍为一切之计,惟速之是务哉?臣尝窃闻或者之言,谓陛下锐于圗事,惟患兵籍之不多,飬兵既多,始忧财用之不给,内外虚耗,军士怨嗟。于是茍有道可以丰财,则利害未暇究也;茍得人出以任事,则能否未暇择也。两淮城垒,土脉膏润而不暇待也;沿江保甲,徒扰无用而不暇恤也。凡此数者,亦由陛下不忘祖宗创业之勤而求之太速耳。行之不已,臣恐陛下求之愈速,而其效愈迟也。经曰:『必有忍,其乃有济。』又曰:『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夫陛下之所为谋者,岂细事哉?臣愚伏望陛下广恢廓之度,建宏逺之规,不以小利动其心,不以速成败厥事。求贤为上,立政次之。事之可为者,屡省而后为;弊之可去者,以渐而后去。人事修而天时至,区区敌人,有不足殄灭者矣。」汝愚乞抚安归正人防曰:臣伏思天下之弊多矣,然其大且逼者,莫若归正人。彼皆祖宗涵养之余,不胜敌人之暴,一旦来归,如脱寇盗而得慈母,其所望者深矣。朝廷既不能尽满其意,而民间时时讹言,咸谓敌人来有所索,转相惊动,懐不自安。夫以羁旅不自存之人,而懐反侧不自安之意,岂得不深为之虑也?为今日计,要先求术以安之。人情既安,虽有奸宄,不能动揺矣。臣请试言所以安之之术:其一,换授官资之人,并注添差差遣,至易得也。书铺以其不知吏部格法,百计邀阻,所须货赂数倍常人,至有数月不得调者。欲望圣慈,令吏部措置,明立牓约,诸归正人并以到铺之日为始,后两月不授差遣,许至吏部陈诉,犯者重置宪典。仍诏州县,其合得俸给,并须按月支破,有积压不支至一季以上者,令监司劾奏。其二,北方豪杰之士,捐亲戚,弃坟墓,间关而来,有阖门受戮而不顾者,其志岂存升斗之利哉?而所在例以伧荒待之,无以自达,欝欝叛去者亦多矣。欲望明诏诸军管军统制及縁邉监司守臣,依隆兴元年荐举武臣格式,有谋略、沈雄可任大计,寛猛适冝可使御众,临阵骁勇可鼓士气,威信有闻可守邉郡者,不以有无文武官资,各荐一二人,人以半嵗为限,陛下亲赐试问,择可用者,随才用之。
译治兵器、修饰陷阱,寻求抵御老虎的方法呢?如今竟想专门采用抱虎的办法吗?内外归附之人也一定会因此暗中窥察陛下,把这看作荣辱死生的决断。处置稍有失误,祸患就像已发的弩机一样,从此危险了,难道可以不深思吗?陛下如果赐臣清闲的燕饮,让臣得以在玉阶之前详细陈述,臣愿先试行三条防备之策,再依次全部采用。如果众人不归附,敌人不畏惧,荣誉名声不能成就,那就是臣粉饰言辞欺骗君上的罪过。臣愿以死请罪。秘书省正字赵汝愚论述恢复失地,上奏说:“臣私下想到,陛下仰承太上皇的重托,至今已经九年了。祖宗的疆土尚未恢复,两代人的仇耻尚未报雪,实在都是陛下尚未完成的责任。因此陛下应当早晨顾不上吃饭,夜里顾不上睡觉,日积月累,勤勉寻求治理天下的方法,像拯救溺水者、救助火灾一样,不敢稍有懈怠。然而,急速奔跑不会留下好的足迹,匆促敲弦也奏不出和谐的声音,又怎么可以不衡量事势,苟且采取一时的办法,只把求快当作要务呢?臣曾私下听到有人说,陛下急于谋划恢复,只担心兵籍不多;养兵多了,又担心财用供应不足,内外空虚耗损,军士怨恨叹息。于是只要有办法能够增加财用,利弊还来不及查究;只要有人出来任事,才干能否胜任也来不及选择。两淮城垒,土壤肥沃湿润而来不及等待适宜时机;沿江保甲徒然扰民而没有用处,也来不及顾恤。这几件事,也是因为陛下不忘祖宗创业的辛劳,却求成太急。这样不停地做下去,臣恐怕陛下求成越急,效果反而越迟。《经》说:‘一定要有忍耐,事情才会成功。’又说:‘小事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谋。’ 如今陛下所谋划的事情,难道是小事吗?臣愚昧地恭请陛下扩大恢弘宽广的气度,建立宏大长远的规划,不要因小利而动心,不要因急于成功而败坏大事。求取贤才是第一要务,建立政事制度次之。凡是可以做的事情,要多次省察以后再做;可以革除的弊病,要逐渐革除。人事修治完备而天时到来,区区敌人,就没有什么不足以消灭的了。” 赵汝愚请求抚慰安置归正人的防备之策说:臣恭敬地思考,天下的弊病很多,但其中重大而且迫近的,没有比归正人更严重的了。他们都是祖宗涵养教化遗留下来的百姓,受不了敌人的暴虐,一旦前来归附,就像脱离盗寇而得到慈母一样,他们的期望很深。朝廷既不能完全满足他们的心愿,而民间又时时传播谣言,都说敌人来索取他们,彼此转相惊扰,内心不能安定。对于这些寄居异乡、不能自我存立的人,如果又怀有反复不安的心情,怎么能不深加考虑呢?为今天着想,首先要寻求办法安定他们。人心安定以后,即使有奸邪,也不能动摇他们。臣请试着说明安定他们的办法:第一,改授官资的人,都应注明添差差遣,这本来很容易做到。书铺因为他们不了解吏部的格法,百般阻挠,所要的贿赂是常人的数倍,甚至有几个月不能调任的。希望圣上慈悲,命吏部筹办此事,明确立下榜约:各归正人一律以到书铺之日为起始,过两个月仍未授予差遣的,允许到吏部陈诉;违犯者从重按宪典处置。仍请下诏州县,他们应得的俸给必须按月支给;有积压而超过一季仍未支给的,命监司弹劾上奏。第二,北方的豪杰之士,舍弃亲戚,抛下坟墓,历尽艰难来到这里,有的甚至全家将被杀戮也不顾惜,他们的志向难道只是存在于微薄的俸禄利益吗?可是各地一概把他们当作粗鄙荒野之人对待,使他们没有办法自行进达,因郁郁不得志而反叛离去的也很多。希望下明诏给各军管军、统制以及沿边监司、守臣,依照隆兴元年荐举武臣的格式:有谋略、深沉雄毅可以担当大计的;宽严适度、可以统率众人的;临阵骁勇、可以鼓舞士气的;威望信用著闻、可以守卫边郡的,不论有没有文武官资,各自荐举一两人,以半年为期限。由陛下亲自赐予试问,选择可以任用的,按照才能任用他们。即使选拔十
虽拔十得五,未足以尽其人,而雍齿且侯,其党亦粗慰矣。其三,散在诸军为兵者,人给钱绢不多,饥寒切体,进退无路,情实可矜。或者将校非人,一切指为北人,劳逸异任,种种不同,遂令忠义之心,积成愁怨之气。国家财赋少积,纵未能均有所济,犹宜遴选将帅,能与士卒同甘苦者,俾勤而抚之,尚庶几其可也。凡此三者,臣日夜念之,方时无虞,隠伏未见,小有风飇之警,惧非法令之所能制也。
译人只能得到五人,也还不足以尽用这些人才,但像雍齿那样的人尚且可以封侯,他们的同党也可以得到大致的安慰。第三,分散在各军中充任士兵的人,每人所得钱帛不多,饥寒切身,进退无路,实在值得怜悯。有的将校不是合适的人才,把他们一概指为北方人,劳逸待遇各不相同,种种不公平,于是使忠义之心积成愁怨之气。国家财赋积蓄很少,即使还不能平均救济所有人,也应当选拔能够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将帅,让他们勤勉任事并抚慰士卒,这样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以上三件事,臣日夜思考;现在时局还没有忧患,隐患尚未显现,但只要稍有风吹草动的警报,臣便担心不是法令所能控制的。
惟陛下畱神,幸甚。汝愚又上自治之防曰:臣踈贱无取,误防陛下恩私,选自诸生,擢登禁路,非惟身荷宠禄,且将泽及子孙,致命捐躯,誓难圗报。又念国家靖康之难,同姓一时俱北行者,盖数千人。然则家国之事,臣实义同休戚,今身虽在逺苟可以效防尘之益者,诚不当畏避蓄缩,以防逺自疑也。惟陛下畱神,幸甚。臣伏自去嵗夏中,传闻金人还归本土,縁臣僻居海角,无从询问敌中事体。臣仰惟陛下英明独运,威略如神,多士盈庭,筭无遗防,使臣空竭肺腑,何补毫芒。但以世受国恩,不无私忧过计,窃谓敌情难测,未可轻言。迹其盗据幽燕,比年似亦安静,今乃无故妄动,其间必有深谋。或者谓其嫡庶不分,兄弟争立,敌君牵制不断,将分国而王之。昔赵武灵王既立少子,而复爱长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而身及于难。汉五单于争立,而其国遂衰。设如或者之言,在彼诚为失防,然臣窃闻敌君既老,而常有敬慕太上皇帝之心,故筑宫以仁夀为名,乆欲为传授之事,使其复爱长子,欲裂土而封之,亦惟下一纸之令,则其事即日可定矣。何至舍其已成之业,而犯众情之所难,弃中原之奥区,而退伏于絶漠苦寒之地?彼又岂不知陛下卧薪甞胆,志在规恢?胡为逺自遁藏,深形退屈?兵法有进无退,义岂其然?臣谓朝廷正当深察其情,而思所以待之之防,未可直谓其施为悖谬,而遂有轻视强敌之心也。臣辄不量浅陋,伏而思之,而得三说。其一,臣昨在吏部时,闻敌人之长子号许王者,强暴不仁,专好武事,志在倾夺,将为乱阶。臣始闻之,常窃私喜。其间亦有谓不然者。今臣之所治虽在南方,而官吏之中多北来人士,其间亦有乆在淮南而熟知淮北事体者,皆言其人强忍坚志,素蓄奸谋,接纳雄豪,收采时誉,常至沿淮措置邉事,皆乗驿骑奔驰飇去倐来,人不知其为敌君之子也。且谓其人不死。必能大为邉患,使敌人善自为计,委之南据汴都,授以偏师,用为藩屏,则国家将倍劳戍守邉境,未易得安。而敌君在燕,以重势临之,彼亦安能篡夺?今若隂使其父归伏旧巢,察其奸心,用志非小。其人盖将挟君父之势,间兄弟之情,乗北方士马之强,为并吞其国之举,发迟祸大,可为深忧。其二,敌人自得国以来,盖常以北方为根本。如汉髙祖与项籍转战荥阳京索间,而以关中为根本;安禄山虽盗据洛阳,而以范阳为根本之▯是也。窃料敌人三世簒夺,不能不过为隄备。今将立其少子,而恐或者议其后也,故以其身退居根本之地,而压之以重势,俟其少定,徐议后圗。然则一时之计,虽若烦劳,恐其因事制宜,亦未为深失也。臣又闻方金亮时,剪防宗室,完顔氏多死者,独今敌君佯为有疾,退居逺郡,若无能为。一旦乗海陵之动,取其国如探囊,逮其即位许时,亦絶不生邉事。臣观其人,似亦非轻举妄动者,盖恐其间必自有说也。其三,或者疑其曩时篡弑皆在已年,今兹北迁将为厌胜。然自敌人得国今已二十余年,盖尝歴癸巳之嵗矣,未闻有厌胜之事,何也?大抵人之常情,安土重迁,吉凶悔吝皆生乎动。诚使敌人无故妄动,别无他谋,而违逆众情,劳役百姓,中原父老固已不堪其扰矣。又闻其随行奴婢甚有逋逃,去嵗苦寒,人畜多死。如是不已,孰不怨嗟?窃恐其间将有豪杰之士,如晋石勒、刘聦之徒,乗间俟隙,崛起自奋,弱则请服,强则自固,亦将重烦朝廷经理也。臣窃料敌情为是三说,详观事势眹兆已萌,逺不逾三年,近或止朞▯。事机一发,利害万端。不审陛下万机之余,亦尝深念及此否?孟子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臣观自古敌国相对,常苦难得闲暇之时,惟其预备于无事之先,故能患至而无恐。臣谓朝廷及今闲暇,当亟圗所以自治之防,不宜视同常务,使有后时之悔也。臣观自古国之治乱,兵之强弱,全在得人。然则搜选人材,最为当今急务,练兵理财,盖又次之。陛下圣意忧勤,盍思一旦用兵之际,自东徂西,凡备敌者几处?为緫帅者当用几人?将佐中素有威望可以独当一面者几人?幕府賔賛能知兵家事体缓急可以济务者几人?兵法曰:“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陛下防俭焦劳,内帑所储者可支几嵗?自古兵连祸结,亦岂可以嵗月计哉?惟昔辛巳之役,上天垂祐,金亮丧师;甲申之役,敌人实有厌兵之意,故兵才及境,不数月而遂觧。要不可以是为准也。臣观自古用兵,不计胜负,惟能持乆者终成帝业。
译只希望陛下留心察看,臣就十分庆幸。赵汝愚又上奏自治的防备之策说:臣出身疏远卑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却误蒙陛下的恩宠,从诸生中被选拔,升入禁路。不仅臣自身承受了荣宠和俸禄,还将恩泽延及子孙;即使献出生命、牺牲躯体,也发誓难以图报。又想到国家遭遇靖康之难,同姓宗室一时都被带到北方去的,大约有几千人。既然如此,国家和家族的事情,臣实在与之同休戚、共患难。如今臣虽然身在远方,只要能够对防备尘寇有所帮助,实在不应畏惧退缩,以免使远方的臣子自己疑虑。只希望陛下留心察看,臣就十分庆幸。臣恭敬地回想,去年夏天以来,听说金人返回本土;因为臣偏居海角,无从询问敌方的实际情形。臣仰仗陛下独运英明,威势谋略如神,朝廷群臣充满,谋算没有遗漏,即使臣竭尽肺腑,又能补益多少呢?只是臣世代蒙受国恩,不能没有个人的忧虑和过度谋划,私下认为敌情难以测度,不可轻率议论。考察他们盗据幽燕以来,近年似乎也很安静,如今却无缘无故妄自行动,其中必定有深谋。有人说,他们嫡子庶子地位没有分明,兄弟争夺继立,敌君受到牵制而不能决断,将要分割国土让他们各自称王。从前赵武灵王已经立了小儿子,又宠爱长子,想让两人都称王,犹豫不能决定,最终自己遭遇了灾难。汉代五位单于争夺继立,于是国家就衰弱了。假如确如有些人所说,这在敌国固然是失策;但臣私下听说敌君已经年老,而且常常怀有敬仰、仰慕太上皇帝的心意,所以修筑宫殿取名仁寿,长期想做传授帝位的事情。即使他重新宠爱长子,想裂土封王,也只需下一纸诏令,事情当天就可以决定。为什么要舍弃已经成就的事业,去触犯众人都认为困难的事情,抛弃中原腹地,而退居荒远苦寒的沙漠之地呢?他难道不知道陛下卧薪尝胆,志在恢复扩大疆土吗?为什么要远远逃避隐藏,显出深深退缩屈服的样子?兵法讲有进无退,事情的道理难道会是这样吗?臣认为朝廷正应深入察究其中的情势,思考对待敌人的办法,不可径直说他们的作为悖谬,便产生轻视强敌的心思。臣冒昧不自量力,伏下思考,得到三种说法。第一,臣从前在吏部时,听说敌人的长子号称许王,强暴而不仁,专好武事,志在倾覆夺取,将成为祸乱的根源。臣刚听到时,常常暗自高兴。其间也有人说并非如此。如今臣治理的地方虽在南方,但官吏中有许多北方来的人,其中也有长期居住淮南、熟知淮北事务的人;他们都说这个人强忍而意志坚决,平素蓄谋不轨,接纳豪雄,收取时誉,常常到淮河沿线安排边防事务,总是乘驿马飞驰,忽来忽去,人们不知道他是敌君的儿子。并且说这个人不死,必定能造成严重的边患。假如敌人善于谋划,把汴都交给他向南据守,授予他一支偏师,用来作为屏藩,那么国家将加倍劳苦地戍守边境,不容易得到安宁。而敌君在燕地,以重大的势力压制他,他又怎么能够篡夺王位呢?如今如果暗中使他的父亲返回旧巢,观察他的奸心,他的意图恐怕不小。这个人或许将挟持君父的威势,离间兄弟的感情,乘北方士马强盛之时,发动吞并国家的举动;事情发生虽迟,祸患却会很大,实在值得深忧。第二,敌人自从取得国家以来,一向把北方作为根本。好比汉高祖与项籍在荥阳、京、索之间辗转交战,却把关中作为根本;安禄山虽然盗据洛阳,却把范阳作为根本,也是同一类情况。臣私下推料,敌人三代篡夺而取得政权,不能不有所防备。如今他们将要立小儿子为继承人,又担心有人议论他的后事,所以让敌君本人退居根本之地,用强大的势力压制小儿子,等局势稍稍稳定后,再慢慢谋划后事。这样看来,这只是一时的计策,虽然似乎劳烦周章,恐怕也是因事制宜,并不算严重失策。臣又听说,在金亮时期,海陵王剪除防范宗室,完颜氏死了很多人,唯独现在的敌君假称有病,退居远郡,装作不能有所作为。一旦乘海陵王局势动荡之机,便能轻易夺取他的国家;等到他即位一段时间后,也完全没有发生边境之事。臣观察这个人,似乎也不是轻率妄动之人,恐怕其中必定另有说法。第三,有人怀疑他们从前的篡夺和弑杀都发生在已经去世的年份,如今这次向北迁徙将是为了厌胜。然而敌人取得国家至今已经二十多年,大概也经历过癸巳年了,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厌胜之事,这是为什么呢?大体说来,人的常情是安土重迁,吉凶悔吝都由变动而产生。假如敌人无缘无故妄自迁动,另外没有其他谋划,违逆众人的情绪,劳役百姓,那么中原父老早已不能忍受这种扰害了。又听说随行的奴婢中有很多逃亡者,去年天气严寒,人畜死了很多。如果这样继续下去,谁能不怨恨叹息呢?臣私下担心,其中将会有豪杰之士,如晋代石勒、刘聪之类,乘着间隙等待机会,突然奋起;势弱就请求服从,势强就自行固守,也将使朝廷再次劳苦经营。臣私下推料敌情,大概就是这三种说法。详细观察事情的形势和征兆,远则不超过三年,近则或许只需一年。事情一旦发动,利害千头万绪。不知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是否也曾深思到这里?孟子说:‘国家在闲暇时,应趁这个时机明察政令刑法,即使是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 臣观察自古以来敌国相对,常常苦于难以得到闲暇的时机;只有在无事之前预先做好准备,所以祸患到来时才能没有恐惧。臣认为朝廷如今正有闲暇,应当赶快谋划自治的防备,不应把它视为平常事务,以免将来后悔。臣观察自古国家的治乱、军队的强弱,全部在于能否得到人才。既然如此,搜求选拔人才,是当今最急迫的事务;训练军队、治理财赋,大概又在其次。陛下圣明而忧勤,何不想一想,一旦用兵时,从东到西,凡是防备敌人的地方有几处?担任总帅的应当用几个人?将佐中平素有威望、可以独当一面的有几人?幕府中的宾客僚佐能够了解兵家事务的缓急、可以帮助成事的有几人?兵法说:‘兴兵十万,出征千里,百姓的耗费、公家的供给,每天要花费千金。’陛下节俭忧劳,内帑所储的钱财可以支撑几年?自古兵连祸结,难道又可以只按年月来计算吗?只是从前辛巳之战,承蒙上天保佑,金亮丧失军队;甲申之战,敌人确实有厌恶战争的意思,所以军队刚到境内,不到几个月就解散了。实在不能把这些作为准则。臣观察自古用兵,不论胜负,只要能够持久,最终就能成就帝业。
陛下复料今日之兵将财力事势,能以持乆而不困乎?若曰祖宗徳泽感人甚深,中原故老常有讴吟思汉之意,一旦北方有变,必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朝廷乗破竹之势,中原遂可传檄而定矣。初不待嵗月持乆也。臣仰惟陛下自即尊位于今二十余年,盛徳美意日新一日,是宜上符天道,下顺人情,克复之期不俟再举。然臣犹谓取诸已者可信,而责于人者难期,正须朝廷国势安彊,然后豪杰可收为用。若昔晋宋之际,盖无日不望中原豪杰之助也。然计其功效,终成画饼。故臣惟愿陛下勤于自治而已。兵法又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又曰:“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宻于间。”又曰:“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将也。”今敌君北徙,国人既知之矣,然其所以北徙之意,朝廷犹未能深得其情,是则诸将用间不宻之过。臣闻昔杨存中在绍兴诸将中最为不及,然其设心措意犹是向公如李显忠辈方得罪秦桧弃置闲废之中,存中为之倾赀结纳,故能卒收其用。臣闻存中毎遣间谍,辄委之数万缗,恣其所徃,皆数年而后归,故能深得敌人之情状。今之诸将,孰可任此?臣愚,伏望陛下内则亲诏大臣,选羣材以脩政事;外则宻谕将帅,厚遣间以觇敌情。至于近邉移戍、修城,凡动人耳目之事,皆可少缓而弗为。敌人所欲,岁币亦宜如数遣发,不必与之深较。严戒邉吏,母得轻辄生事,俾其安意肆志,不复以我为疑。然后飬威蓄锐,而徐观其变,则庶几其可圗矣。臣僭越狂妄,冒渎天威,不任皇惧,待罪之至。户部侍郎汪应辰论国用、士风、军政防曰:臣仰惟陛下初即大位,羣臣百姓拭目倾耳,以观化听令。其精微逺大,虽非见闻可及,而动容周旋,一以礼法仁孝之行,防俭之徳,恻怛爱民之心,谦虚尽下之诚,▯皆出于圣性之自然者。以至收召名士,博求直言,追録忠烈,莫不犁然当于人心,中外称诵,以为此圣主也,一见决矣。孔子曰:「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闻。」诗曰:「明明天子,令闻不已。」夫岂有意于求名哉?盖昔之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者,以其民恱服之有素也。诚因始初清明之政,中外恱服之心,推其所已为,求其所未至,凡人心之所欲,而今日之所当行者,举而措之以幸天下,盖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事半古人而功倍之矣。臣请言人心之所欲,而今日之所当行者,惟陛下财择自用。兵以来,有司于常赋之外,所以搜求征取者,名色不一,盖十倍于汉唐与祖宗之时而不翅也。州郡为之匮乏,百姓为之凋敝,宜其财聚于上,不可胜用矣,而大农常有不足之忧,则夫今日之国用,不可以不理也。平居无事,将帅之臣坐享贵富,一旦警急,闻命则迁延而不前,望敌则皇遽而自却。事平之后,益自夸诩,论功第赏,动以数万。若其名籍之虚实,技勇之髙下,皆不可得而考核,则夫今日之军政,不可以不脩也。以便文自营为得计以因循茍且,为练事希功者,肆意于诞谩而不疑;逐利者,甘心于夺攘而不耻。朝廷所托材噐职业者,萃于羣下也。而积习如此,将何望焉?则夫今日之士风,不可以不变也。以陛下之仁圣,而因始初清明之政,中外恱服之心,慨然欲大有为于天下,以此三者为当务之急,酌之众论,参以时变,先甲三日而究其所以,然后甲三日而虑其将然。是非之理,夲末之序,既已参于前矣。言之则必可行,行之则必可乆。任使贤能,必尽其人之材;赏罚功罪,必当其事之实。骋浮辞者,不得以乱真;挟私意者,不得以害正。防之以不惑,持之以不倦,未有不还至而有效者也。国用理,则民可裕矣;军政脩,则兵可强矣;士风变,则政事可举矣。内以治吾之国家,外以制敌,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昔汉之文景,躬行节俭,则有家给人足之效;宣帝综覈名实,则有吏称职、民安业之效。夫以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而又有能致之资,其于天下之事,特患有所不为尔。窃惟太上皇帝以天下之大付之陛下,夫岂茍然而已哉?盖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太上皇帝既得其所难矣,陛下当思所以任其难者。「诗」曰:「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毋沗尔所生。」时不可失也,微臣不胜拳拳之至。
译陛下再估量一下今天的兵力、将领、财力和形势,能够长期坚持而不困乏吗?如果说祖宗的德泽感人很深,中原故老常有歌咏思念汉朝的心意,一旦北方发生变故,必定有人用箪装饭、用壶盛浆来迎接王师;朝廷乘着破竹之势,中原就可以传檄而平定,不必等待多年的持久作战。臣仰想陛下自登上尊位至今二十多年,盛德美意一天比一天更新,理应上合天道、下顺人情,收复失地的时日无需等到再次出兵。然而臣仍然认为,从自己方面取得的东西可以相信,要求别人提供的帮助却难以预期;正应当使朝廷和国势安定强盛,然后才能收罗豪杰为我所用。像从前晋、宋之际,大概没有一天不盼望中原豪杰的帮助,然而计算最终的功效,始终只是画饼。因此臣只希望陛下勤于自治罢了。兵法又说:‘了解自己,也了解敌人,百战都能取胜。’又说:‘三军中的事务,没有比间谍更亲近的;赏赐没有比间谍更优厚的;事情没有比使用间谍更机密的。’又说:‘吝惜爵禄和百金,却不了解敌情,是最大的不仁,不是将帅之才。’如今敌君向北迁徙,国人已经知道了;然而他向北迁徙的原因,朝廷还没有深入了解,这就是诸将使用间谍而不够机密的过失。臣听说从前杨存中在绍兴年间的诸将中最为不及,但他的用心和安排仍然像向公、李显忠等人那样。那些人得罪了秦桧,被弃置在闲散废罢之中,杨存中却为他们倾尽资财、结交招纳,所以最终能够收罗他们为己所用。臣听说杨存中每次派遣间谍,总是交给他们数万缗钱,任凭他们到哪里去,往往经过数年才回来,因此能够深刻了解敌人的情状。如今的诸将,谁可以承担这种任务?臣愚昧地恭请陛下,对内亲自诏令大臣,选拔群才来修治政事;对外秘密告谕将帅,厚给资费派遣间谍以窥察敌情。至于近边调动戍兵、修筑城池,以及凡是会引起敌人注意的事情,都可以稍稍缓办而不去做。敌人所要求的岁币,也应当按数发给,不必同他们过分争执。严格告诫边境官吏,不得轻率动辄制造事端,使敌人安心任意行事,不再疑虑我方。然后养成威势、积蓄锐气,慢慢观察他们的变化,如此或许可以有所谋划。臣越职狂妄,冒犯天威,惶恐至极,恭候治罪。户部侍郎汪应辰论国用、士风、军政的防备之策说:臣仰想陛下刚登大位时,群臣百姓都拭目倾耳,观察圣化、听从命令。陛下的精微远大之处,虽然不是耳闻目见所能完全达到的,但陛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依照礼法、仁爱、孝道,体现节俭的德行、怜悯爱护百姓的心意和谦虚尽下的诚意,这些大都出于圣性自然。以至于收召名士、广泛寻求直言、追录忠臣烈士,没有一件不明确地符合人心;朝廷内外都称颂,认为这就是圣明的君主,一见之下便可断定。孔子说:‘夏、商、周三代的君王,必定先使自己的美好声誉传播开来。’《诗经》说:‘光明的天子,美好的声誉没有止息。’难道是有意追求名声吗?只是从前向四方有所行动,好像占卜没有不应验的,都是因为百姓平素已经喜悦服从他。若能趁着开端清明的政治和朝廷内外喜悦服从的民心,推行已经做过的事情,求取尚未达到的境界,凡是人心希望而今天又应当实行的事情,都举措施行来使天下获得幸福,那么就会像江河决堤一样浩大,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所费力气少于古人而功效超过古人。臣请说说人心所希望、今天所应实行的事情,请陛下斟酌采用。自从战争以来,有司在常赋之外搜求征取的名目不一,大概十倍于汉、唐和祖宗时期还不止。州郡因此贫乏,百姓因此凋敝,按理说财物聚集于上,应当多得无法使用了;可是大农仍常有不足的忧虑,那么今天的国用就不能不加以治理。平时无事,将帅之臣坐享尊贵富足;一旦有紧急警报,听到命令便拖延不前,看见敌人便惊慌自行退却。事情平定以后,他们反而更加自我夸耀,评定功劳、排列赏赐,动辄就是数万。至于名册的虚实、技艺勇力的高下,都无法考核清楚,那么今天的军政就不能不整治。把写些便于取巧的文章、自我经营当作高明办法,把因循苟且当作熟悉事务、少求功劳的人,任意说谎欺骗而毫不怀疑;追逐利益的人,甘心掠夺而不以为耻。朝廷所托付的才能器识和职任,都集中在群臣身上;而积习竟然如此,还能有什么指望呢?那么今天的士大夫风气就不能不改变。凭借陛下的仁德圣明,趁着开端清明的政治和朝廷内外喜悦服从的民心,慨然想在天下大有作为,把这三件事作为当前急务,斟酌众议,参考时势变化,提前三天研究事情的所以然,然后再提前三天考虑将要发生的情况。是非的道理、本末的次序,既然已经预先参酌明白,那么说出来就一定可以实行,实行起来就一定可以长久。任用贤能,必定完全发挥每个人的才能;赏罚功罪,必定符合事情的实际。夸饰空谈的人,不能用来扰乱真实;夹带私意的人,不能用来损害正道。用不受迷惑来防守,用不知疲倦来坚持,没有不重新达到治理目标并取得成效的。国用得到治理,百姓就可以富裕;军政得到修治,军队就可以强盛;士风得到改变,政事就可以兴办。对内治理我们的国家,对外制服敌人,难道不是从容宽裕、绰绰有余吗?从前汉文帝、汉景帝亲自实行节俭,于是取得家家富足、人人丰足的成效;汉宣帝综合考核名实,于是取得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的成效。处在能够有所成就的地位,掌握能够有所成就的形势,又有能够有所成就的资质,对于天下的事情,只是担心有所不肯做罢了。臣私下想到,太上皇帝把如此广大的天下交付给陛下,难道只是随便如此而已吗?大概是把天下交给人容易,而为天下得到人才困难。太上皇帝已经办到了最困难的事情,陛下应当思考怎样承担这个困难。《诗经》说:‘我天天这样前进,月月这样奋进,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了你的先人。’时机不可错过,微臣恭敬诚恳到了极点。
直焕章阁王师愈上奏曰:「臣闻天位于上,雷动于下,其卦曰无妄。以四时言之,春夏之发生,雷虽震惊人,不以为妄,所当然也,故能成育物之功。秋冬之敛藏,雷虽隐然而有声,人莫不惕然而骇听。盖其动也妄,必有札瘥疠疫之患。圣人体天以立极,法天而圗治安。平之时,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非以其材略智术足以髙天下,亦以其动静本于天理之自然,不挠乎人为之私也。是以济大业者,当艰难之时,或速而有成,或缓而有成,究其所以然,皆无妄也。汉髙之王汉中,未几而长驱于荥阳京索间,不五载而成帝业,盖因思东归之士,其动不可以缓也。诸葛亮之相蜀,国事未定则闭关息民以圗之,其动不可以速也。臣又闻善圗治者,如良医之疗疾,固有指日而致效者,亦有累月而致效者。气血未衰,偶为外邪所乗,或汗或下,其效立见,此岂待累月之乆哉?若夫沈疴之余,羸然薾然,必在乎固其本元,飬其精神,强其筋力,反欲投瞑▯之剂,求指日之效,又欲娱之以华丽宴乐之奉,其可哉?方今天下之患,胎于熈丰,结于崇观,溃裂于靖康,爰自绍兴之初,上下相维持,将复振矣。未几用事之臣,又从而弱之。幸赖天啓圣明,陛下嗣膺大统,规恢十年,始有苏息安强之兆,实社稷生民之福也。伏愿陛下逺稽羲经之无妄,俯察良医之治病,脩我之备,待彼之衅,毋欲速而轻动。其不能成万全之勲者,臣未之信也。」师愈为长沙守,上奏曰:“臣闻济大业者,不可畏敌人之盛强,亦不可喜敌人之失徳。畏其盛强,则心必怠;喜其失徳,则心必骄。骄与怠一萌于胷中,而能圗维者鲜矣。三代而下,遇强敌者莫如汉髙祖。方项羽席战胜之威,以入关分王诸侯,可谓强矣。髙祖则未尝畏焉。羽之慓悍猾贼,所过残灭,可谓失徳矣。髙祖则未尝喜焉。竟趋汉中,务寛仁以收民心,扩大度以用人杰,终能遂其欲东之志,五载而成帝业,其规模为何如?靖康之变,亘古所无之耻,不共戴天之雠,将五十年矣。在当时见闻其事者,壮者已老,老者已死。今之年三四十者,虽语以当时之事,已茫然矣。此雠此耻,殆将忘之。祖宗在天之灵,四海忠义之心,所望雪此耻、复此雠,有待于陛下。陛下亦以雪耻复雠为己任,即位以来,宵旰焦劳,未尝不在是也。然以强弱之势论之,敌人土地之众,金谷之富,车马之壮,虽元魏所不逮,自古遐裔之盛,未之有也。世之畏缩守和议者,必持是说焉。曽不知强弱盛衰,相为消长,未有强而不弱、盛而不衰者。厥今敌势,安知天意不已厌其徳而将罚之乎?故其强易弱,其盛易衰。况加之以严威,中原之民怨入骨髓,以是观之,其可畏乎?世之轻狂妄议进取者,往往又喜是说,谓可以指日恢复。曽不思国家素备果何如哉?己巳之嵗,金亮篡夺;辛巳之嵗,金亮自败。天授机会如此,国家不能进跬歩、取尺寸土,良由无素备也。何谓素备?一曰脩己任徳,以承天意;二曰实惠及民,以固邦本;三曰广收英杰,以为股肱;四曰据要害之地,以壮形势;五曰练兵足用,以待进取。此五者,人皆能言之,陛下亦饱闻而厌听。人多以为腐儒常谈,殊不知五谷无异味而能疗饥,布帛无异采而能御寒。五者虽若常谈,实圗维之先务,要在深思而力行。既有素备,机会之来,斯能。”乗之,何谓机会?或骨肉争国,或种落离叛,或奸雄割据,或大盗蜂起,或轻动深入,皆机会也。魏相曰:「兵应者胜,素备已脩,或逢机会以应兵乗之,而不能成商、宗、周、宣、汉、光武之业者,未之闻也。」苟为不此之务,徒能张虚气,出大言,忘逺虑,争小利,而曰能圗恢复者,非臣所知也。
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四<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直焕章阁王师愈上奏说:“臣听说,天位居于上,雷声震动于下,这一卦叫作无妄。从四时来说,春夏万物发生生长,雷声虽然震动惊人,人们却不认为是虚妄,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能够成就养育万物的功效。秋冬万物收敛闭藏,雷声虽然隐约而有声,人们无不警惕惊骇地听着,因为这种发动是不合时宜的,必定会有疾病、夭折和瘟疫的祸患。圣人效法上天来树立天下的准则,依循天道来谋求治理安定。天下太平时,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的,发布号令、施行政令没有不善的。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才干谋略和智慧权术足以高出天下人,也是因为他的动静本来合乎天理自然,不受人为私欲的扰乱。因此能够成就大业的人,在艰难时期,有的行动迅速而成功,有的行动迟缓而成功;究察其中的原因,都是因为没有违背时宜。汉高祖称王汉中,不久就长驱驰骋于荥阳、京、索之间,不到五年便成就帝业,是因为考虑到想要东归的士卒,行动不能迟缓。诸葛亮辅佐蜀国,国家大事没有安定时,就关闭关隘、休养百姓来谋求成功,行动不能急速。臣又听说,善于谋划治理的人,如同高明的医生治疗疾病,固然有当天就见效的,也有经过数月才见效的。气血尚未衰弱,偶然被外邪侵袭,或发汗或泻下,疗效立即可见,这难道需要等待数月之久吗?至于久病之后,身体瘦弱疲惫,必定要固护根本元气,调养精神,强健筋力;反而想要投用使人昏沉眩晕的药剂,追求当天见效,又想用华丽的宴饮享乐来使他得到满足,这怎么可以呢?如今天下的祸患,萌芽于熙宁、元丰年间,结聚于崇宁、大观年间,在靖康年间溃裂。从绍兴初年起,上下共同维持局面,国家将要重新振兴;没过多久,执掌政事的大臣又从中使它削弱。幸而依赖上天开启圣明,陛下继承大统,谋求恢复已经十年,才开始出现休养安定、强盛起来的征兆,这实在是社稷和百姓的福分。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远远考察《羲经》所说的无妄之理,低头观察良医治病的道理,修治我方的防备,等待敌人的机会,不要贪图速成而轻率行动。若这样还不能成就万全之功,臣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王师愈任长沙守时,上奏说:“臣听说成就大业的人,不能因为敌人强盛就畏惧,也不能因为敌人失德就高兴。畏惧敌人的强盛,内心必定懈怠;因敌人失德而高兴,内心必定骄傲。骄傲和懈怠一旦在胸中萌发,能够谋划筹措的人就少了。三代以后,遇到强敌没有谁比汉高祖更多。当时项羽带着连续战胜的威势进入关中,分封诸侯为王,可以说强大了;汉高祖却从未畏惧他。项羽剽悍狡猾残贼,所到之处都加以残杀毁灭,可以说失德了;汉高祖却从未因此欣喜。最终他奔赴汉中,致力于施行宽厚仁爱以收取民心,扩大气度以任用豪杰,终于实现向东进取的志向,五年便成就帝业,他的规模气象是怎样的宏大啊!靖康之变,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是不共戴天的仇恨,到现在将近五十年了。当时亲眼听见这件事的人,壮年者已经老去,老年者已经死去。如今三四十岁的人,即使把当时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也已经茫然不知了。这仇恨和耻辱,几乎将要被忘掉。祖宗在天之灵和四海忠义之心所希望的,就是洗雪这一耻辱、报复这一仇恨;这件事有待于陛下。陛下也把洗雪耻辱、报复仇恨作为自己的责任,登位以来,早晚忧劳焦虑,没有一刻不在思考此事。” 然而从敌我强弱的形势来讲,敌人的土地之多、金谷财富之厚、车马兵力之强,即使元魏也比不上;自古以来边远异族的强盛,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世上那些畏缩退让、主张守和议的人,一定会拿这番话来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们却不知道,强弱、盛衰是相互消长的,从来没有永远强盛而不衰弱的。如今敌人的势力,怎么知道上天的意旨不是已经厌弃了它的德行,准备降罚于它呢?所以它的强盛很容易转为衰弱,它的兴盛很容易转为衰败。何况再加上严厉的威势,中原百姓对它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从这一点看,敌人有什么可怕的呢?世上那些轻率狂妄地议论进取的人,往往又喜欢这番话,说恢复中原指日可待。他们却不想想,国家平时的准备究竟怎么样呢?己巳年,金亮篡夺帝位;辛巳年,金亮自行败亡。上天赐予的机会如此之好,国家却不能前进一步、取得尺寸之地,实在是因为平时没有准备。什么叫平时的准备?第一,修养自身、任用有德之人,以承接上天的意旨;第二,把实际的恩惠施及百姓,以巩固国家的根本;第三,广泛收罗英才,使他们成为国家的股肱;第四,占据险要之地,以增强形势;第五,训练军队,使兵力足以使用,以等待进取。这五件事,人人都能说,陛下也已经听得太多、听得厌烦了。很多人把它们看作迂腐儒生的老生常谈,却不知道五谷没有不同的滋味,却能解除饥饿;布帛没有奇异的色彩,却能抵御寒冷。这五件事虽然像是老生常谈,实际上却是谋划国家的首要事务,关键在于深入思考并努力实行。已经有了平时的准备,机会到来时,才能乘势而上。什么叫机会?有时是骨肉之间争夺国权,有时是部落离散反叛,有时是奸雄割据,有时是大盗蜂起,有时是轻率行动而深入敌境,这些都是机会。魏相说:“用兵响应机会就能取胜,平时的准备已经修治完备,又遇到机会便出兵乘势取之,却不能成就商王、宗王、周宣王、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功业,我从未听说过。”如果不把这些事情作为当务之急,只会虚张声势、发表大话,忘记长远考虑,争夺眼前小利,却说能够谋划恢复中原,那就不是臣所能理解的了。《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四。《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五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孝宗时,朱熹上奏曰:「臣窃观今日之论国计者,大槩有三,曰战,曰守,曰和而已。然天下之事,利必有害,得必有失,是以三者之中,又各有两端焉。盖战诚进取之势,而亦有轻举之失;守固自治之术,而亦有持久之难。至于和之防,则下矣,而主其计者,亦以为屈已爱民,蓄力观衅,疑敌缓师,未为失计。多事以来,此三说六端者,是非相攻,可否相夺,于▯▯之中,谈者各饰其私,而听者不胜其▯。虽以陛下之明,盖未能断然无惑,志于其间也。臣窃以为此其所以然者,由不折衷于义理之根本,而驰骛于利害之末流故也。故臣尝窃妄谓,人主之学,当以明理为先。是理既明,则凡所当为而必为,所不当为而必止者,莫非循天之理,而非有意必固我之私也。臣请复指其实而明之。盖臣闻之,天髙地下,人位乎中。天之道,不出乎隂阳;地之道,不出乎柔刚。是则舍仁与义,亦无以立人之道矣。然而仁莫大于父子,义莫大于君臣,是谓三纲之要,五常之本,人伦天理之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其曰君父之讐,不与共戴天者,乃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凡有君臣父子之性者,发于至痛,不能自已之同情,而非専出于一己之私也。恭惟国家之与北人,乃陵庙之深讐,言之痛切,有非臣子所忍闻者,其不可与共戴天,明矣。太上皇帝念此讐之未报,虽享天位,不以为乐,一旦举而付之陛下者,以陛下聪明智勇,为必能成此志也。然则今日所当为者,非战无以复讐,非守无以制胜,是皆天理之自然,非人欲之私忿也。陛下亦既有意于必为矣。间者不知何人,辄复倡为邪议,以荧惑圣听,至遣朝臣持书以复敌帅,而为讲和之计。臣窃恨陛下于所不当为者,不能必止,而重失此举也。且不知陛下不得已于议者之言,而姑为此邪?抑真欲和议之成,而为此邪?以为姑」为此也,则既为其始,必虑其终我既请之,彼必报之,不可以茍为也。且茍而为此,欲以何求也哉?无补于事,徒害于理。臣有以知陛下之不为也。以为真欲和议之成也,则议者所谓屈己、爱民、蓄力、观衅、疑敌缓师未为失计者,臣请有以议之。夫人以藐然之身,位乎天地之间至微也,而能与天地并立而为三者,以其有仁义之性,而与夫隂阳之气刚柔之体同出乎万物之一原,而无间也。古之圣人所以参天地而赞化育者,岂有他哉?亦顺此理而无所逆焉耳。今释怨而讲和,非屈己也,乃逆理也。己可屈也,理可逆乎?逆理之祸将使三纲沦九法斁,子焉而不知有父,臣焉而不知有君,人心僻违而天地闭塞,敌雠愈盛而邪慝愈繁,是乃举南北之民而弃之,岂爱之之谓哉?且不曰爱其君父,而曰兼爱南北之民,其于轻重之伦缓急之序,亦可谓舛矣。夫子为政,以正名为先。盖名不正,则言不顺事不成,而民无所措其手足。今乃欲舍复雠之名,而以讲好为观衅、缓师之计盖不惟使上下离心、中外觧体缓急之间无以应敌而吾之君臣上下所为夙兴夜寐以脩自治之政者,亦将因循隳弛而不复振矣。正使敌人异日果有可乗而不可失之衅,窃恐吾之可忧乃甚于所可喜,而信誓之重、名分之素,彼皆得以归曲于我,盖不待两兵相加,而吾气已索然矣。且自宣和、靖康以来讲和之效亦可概见敌之情伪吾之得失,盖不待明者而后知。而小人所以好为是说者,盖惟君子然后知义理之所必当为与义理之必可恃,利害得失既无所入于其心,而其学又足以应事物之变是以气勇、谋明,无所慑惮,不幸蹉跌,死生以之。小人之心,一切反是。其所以専为讲和之说者,特以便其私耳。而谋国者过而听焉,岂不误哉?今使者将还大议将决此亦救过补败之时也,臣▯陛下,姑置利害交至之说,而以穷理为先。于仁义之道、三纲之本,少加意焉,体验扩充,以建人极。深诏任事之臣,亟罢讲和之议,大明黜陟,以示天下,使知复雠雪耻之本意,未甞少衰。虽使敌意效顺,无所邀索,乃是深有包藏,尤足疑畏。正宜引义拒絶,以伐其谋,然后表里江淮,合战守之计,以为一使守固而有以战战,胜而有以守,竒正相生,如环之无端。持以嵗月,以必复中原、必胜敌人为期,而后已。虽其成败利钝,不可逆睹,而吾于君臣父子之间,既已无憾,则其贤于屈辱而茍存,固已逺矣。臣▯陛下,以此处心,以此立志,则仁义之道明于上,而忠孝之俗成于下。人道既得,天地之和气,自当忻合无间,而敌虽强悍,亦将不得久肆其毒,则何事之不可成,何功之不可立哉?臣草茅微贱,不识事宜,独以所学妄论大功,惟陛下择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五。明代杨士奇等编撰。经国。宋孝宗时,朱熹上奏说:“臣私下观察今天议论国家大计的人,大体有三种主张:说战,说守,说和而已。然而天下的事情,有利必有害,有所得必有所失,因此这三种主张之中,又各有两个方面。战确实是进取的态势,但也有轻率出兵的过失;守固然是治理自身、积蓄力量的方法,但也有长期坚持的困难。至于和,防守的意味就更低了,但主张和议的人也认为,暂时委屈自己、爱护百姓、积蓄力量、观察敌人的隙漏,使敌人疑虑而暂缓用兵,并不算错误的计策。自从多事以来,这三种主张、六种说法彼此争论是非,互相否定可行与不可行;在纷乱昏暗之中,议论者各自粉饰自己的私见,听取的人则被弄得眼花缭乱。即使凭陛下的明察,大概也还不能断然排除疑惑,在这几种主张之间作出决定。臣私下认为,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没有以义理的根本作为折衷标准,却在利害的末流上奔走追逐。因此臣曾冒昧地说,人主的学问,应当把明白义理放在首位。义理既已明白,那么凡是应当做的就一定去做,凡是不应当做的就一定停止,这都不过是遵循上天的道理,并不是出于主观意志、固执己见的私心。请允许臣再指明其中的实际道理。臣听说:天在上而高,地在下而厚,人处在天地之间。” 天的法则不外乎阴阳,地的法则不外乎柔刚。既然如此,舍弃仁与义,也就没有办法建立人的道义了。然而仁没有比父子之亲更大的,义没有比君臣之分更大的;这就是三纲的要旨、五常的根本,是人伦和天理的极致,在天地之间无可逃避。所谓君父之仇、不能与仇敌共同生活在天地之下,乃是上天所覆盖、大地所承载的一切具有君臣父子本性的人,因极度悲痛而无法自已所共同产生的感情,并不只是出于个人私利。恭敬地思量,国家与北方之人之间,正是陵墓宗庙的深仇;说起这件事,痛切到不是臣子所忍心听闻的程度。不能与他们共戴一天,已经十分明白了。太上皇帝想到这仇恨尚未报偿,虽然享有天子的尊位,却并不以此为乐;一旦把这件事全都交付给陛下,是因为认为陛下聪明、智慧、勇敢,一定能够完成这个志愿。那么,今天所应当做的事,若不是战,就无法报仇;若不是守,就无法制胜。这都是天理自然如此,并非出于个人欲望和私愤。陛下也已经有意一定要去做了。近来不知是什么人,又擅自鼓吹邪说,来迷惑圣上的听闻,甚至派遣朝臣带着书信回复敌方统帅,打算谋求讲和。臣私下痛恨陛下对于不应当做的事不能坚决制止,又严重失误地采取了这项行动。况且,陛下究竟是迫于议论者的话,不得已暂且这样做吗?还是确实希望和议成功,所以这样做呢?如果只是暂且这样做,那么既然开了头,就必须考虑结局:我们既然提出请求,对方一定会答复;这件事不能苟且办理。况且即使苟且这样做,又想求得什么呢?这对事情没有补益,只会损害义理。臣因此知道陛下并不是真的要这样做。如果确实想使和议成功,那么对于议论者所谓委屈自己、爱护百姓、积蓄力量、观察敌方隙漏、使敌人疑虑而暂缓出兵并不算失策的说法,臣请加以论说。人以渺小的身躯处在天地之间,实在微小;但能够与天地并立而称为三才,是因为人具有仁义的本性,与阴阳之气、刚柔之体同出于万物的一个本源,彼此没有间隔。古代圣人所以能够与天地并列、辅助天地化育万物,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也只是顺从这个道理而不违逆它罢了。如今放下仇怨而讲和,不是委屈自己,而是违背义理。自己可以委屈,义理难道可以违逆吗?违逆义理的祸患,将使三纲沦丧、九法败坏;儿子不知道有父亲,臣子不知道有君主;人心邪僻违逆,天地闭塞;敌仇更加猖獗,邪恶更加繁盛。这就是把南北的百姓一同抛弃,难道能说是爱护他们吗?” 况且不说爱护自己的君主和父亲,却说要兼爱南北百姓,对于轻重的伦理、缓急的次序,也可以说是颠倒了。孔子治理政事,把端正名分放在首位。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事情就不能办成,百姓也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如今却想舍弃恢复故土、报仇雪耻的名义,把讲和说成观察敌方隙漏、使其暂缓出兵的计策;这不但会使上下离心、中外离德,在缓急关头没有办法应付敌人,而且我国君臣上下早起晚睡、辛勤修治自治政务的努力,也将因循懈怠、败坏松弛,不能再振作起来。即使敌人将来果真出现可以乘取而又不可错过的隙漏,臣也私下担心,我们所面对的忧患反而会远远超过可以庆幸的事情;而信誓的约束、原有的名分,他们都可以把责任归咎于我方。恐怕还未等两军交战,我方的士气就已经完全消沉了。况且从宣和、靖康以来讲和的效果,也大体可以看见;敌人的真情假意、我方的得失,不必等到明智之人才知道。小人之所以喜欢鼓吹这种说法,大概只是因为只有君子才能明白义理中必然应当做的事,也知道义理确实可以依靠;利害得失既不能进入他们的心中左右他们,而他们的学问又足以应付事物的变化,所以气概勇敢、谋略明达,没有什么可畏惧顾忌的;即使不幸遭遇挫折,也把生死置之度外。小人的心思则完全相反。他们专门鼓吹讲和,只是为了便利自己的私利。谋划国家的人如果犯错而听信他们,难道不是误国吗?如今使者将要回来,大的议论将要决定,这正是挽救过失、弥补失败的时候。臣愿陛下暂且放下利害纷纷交集的说法,把穷究义理放在首位。对于仁义之道、三纲的根本,稍加留意,亲身体验并加以扩充,以建立人道的最高准则。请陛下深切诏令主持政事的大臣,立即停止讲和的议论,明确赏罚升降,以昭示天下,使人知道恢复故土、报仇雪耻的根本意旨从未稍有衰减。即使敌人表示顺服,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正说明其中深藏不露,更值得怀疑和警惕。正应当据义理予以拒绝,挫败他们的谋划;然后使江淮内外相互配合,综合战与守的方略:一方面坚守有据,另一方面能够作战;战胜之后有办法防守,防守之中又有办法作战;奇兵与正兵相互生发,如圆环没有尽头。坚持数年,以一定恢复中原、一定战胜敌人为目标,达到目的后才停止。即使成败利钝无法预先看见,但我们在君臣、父子之间既已经无所遗憾,那么这也本来远远胜过屈辱求存、苟且偷生。臣愿陛下以此存心,以此立志,那么仁义之道在上位者那里明白,忠孝的风俗就在下民中形成。人道既已得到伸张,天地之间和谐的气息自然会欣然汇合而没有间隔;敌人即使强悍,也将不能长久肆意施毒。这样一来,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还有什么功业不能建立呢?臣出身草野,地位卑微,不懂得时务,只是凭借自己所学,冒昧议论建立大功的事情,恭请陛下选择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