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八十七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五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360–1371 段

李复上取士劄子曰:「臣恭覩神宗皇帝悯士弊于俗学之久,慨然作新,造之以经术,发明圣人之遗言,使讲求义理之所归,庶知乎修身行已上以事君,内以事亲,涖官接物,弗畔于道。而今之学者曽不思此,平日惟是编▯义题传集海语,又大小经题目有数,公试私课,久已重叠印行传写,其义甚多,无不诵念,公然剽窃以应有司之试,终身之学止于如此。甚者至于所专之经,句读不知,音切不识,茍误中选入仕,平生所学皆无可用。非惟乡闾无一善可称,虽有甚不齿者,亦更不问。朝廷建学立师,设馆给食,而偷墯茍且若是,安能副上教养之意哉?欲责其移孝资忠,临民应务之效,必不能也。古者乡举里选,非但取其浮文,必皆考其素行。臣欲乞立法取士,以博学行义为先,试言为次,抑亦絶其干托奔竞之私,察其器识材术之异,庶防所养可取,所取可用。圣朝有得士之实。」赵鼎臣乞驻跸府学劄曰:臣恭以陛下乐育人材,建庠序,开封府实辇毂畿甸之域,天子所自治之地。首诏执事,并兴府县之学,而有司推迁,殆且十年,博士弟子侨寄他所,甚不称明诏意,致烦陛下申以程督。曽不逾年之顷,黉舎完成,生徒四集。秋某月,有金芝二本产于大成殿之木上,而本学生杨汶等一千一百五十八人相与踊跃诵叹,合辞而言,以谓:乗舆方躬郊丘之飨,吾学乃辇路所经,从今芝实挺生,殆先圣先师蒸出瑞物,以报吾皇之德,兹甚盛之举,谓臣黙不以闻,何也?臣窃以谓郊祀庆成之日,千乗万骑扈跸还宫,虽道出府学之南,惧非所以仰勤天歩之临也。然而诸生伏清道之左,聆属车之音,奏名通谒,抑有着令?如防天慈,矜其恳诚,示以恩意,少缓六龙之驱,一纡重瞳之顾,如古式闾以宠新学,则多士仰德,孰不竞劝?四方闻风,得以矜式,以副陛下隆儒重道之意,不胜幸甚。臣待罪京邑,职事所及,有所见闻,不敢缄黙,谨昧死以闻。给事中俞防上言曰:「学校,三代之学也。然崇宁四年以前,议者以为是;五年则非之。大观三年以前,议者以为是;四年则非之。岂学校固若是哉?观望者无定说尔。必使士有成才,人无异论,事之不美者不出于学校,然后为得。」言颇见行。髙宗时,胡寅上疏曰:「臣窃谓孔子、孟子皆生于列国战争之时,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以爼豆为对;滕文公问为国,而孟子以庠序为言。圣贤之谋,必非迂阔,究观治乱,可验不欺。自军兴以来,布衣韦带之士,儒风扫地,下无学贼,民兴此,先哲之所深忧,非国家之美事也。方陛下潜心道奥,日就月将,发明经世之书,以幸当世,而承学之士,未有可以仰副圣怀者,岂亦教导之法有所未至哉?臣愚谓诸州教授,宜慎择老成名士以充其选,仍诏守臣留意学校,则凡乡举游学之科,居处饮食之制,生徒多寡之额,师儒殿最之法,皆在所议。如合圣心,即乞睿断,诏大臣施行。」刑部侍郎知漳州廖刚上奏曰:「臣闻学术之邪正,道之所由以废兴,天下之所由以治乱。是以自古为天下国家,欲化民成俗,以兴帝王之治者,未有不审乎此。盖学必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为师,而外乎此者,皆他道也。异时王安石以该洽辩给,輘轹一世,自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其学博杂无统,颇僻失中,乃至分文析字,傍引曲证,以行其臆说,殆孟轲所谓邪说淫辞之害正者也。盖说枝于正道,则为邪;辞溢于正理,则为淫。岂徒不足以明道而已哉?如安石之学术,大抵尊功尚利,轻改作而废典常,乐软熟而贱名节,使天下靡靡日入于偷薄,而莫之悟。其为害亦深矣。陛下天日之鉴,灼见其弊,悉罢黜之,以幸天下,诚斯文千载之遇也。比诏名儒之能辟其说者以书来上,窃意已经乙夜之鉴,傥合圣意,臣愿颁之学官,镂板以传,使学士大夫晓然皆知是非当否之所在,庶防邪淫之说不胜,而人心皆归于正,岂小补哉!」

译李复上奏论取士说:“臣恭敬地看到神宗皇帝怜悯士人长期受俗学弊端困扰,慨然革新学校,用经术造就他们,阐明圣人的遗言,使他们讲求义理的归宿,希望他们懂得:对外修身立行,上可以侍奉君主,内可以侍奉父母;任官治民、接待世人,都不违背正道。然而如今的学者竟不思考这些,平日只是编排各类义题、传集海语;大小经书的题目都有固定数量,公试和私课早已反复印刷传抄,其中的义理很多,没有不背诵记忆的,公然剽窃来应付有关部门的考试,一生的学问就止于此了。更严重的,甚至连自己专习的经书,句读都不知道,音切也不认识;如果侥幸误中选而入仕,一生所学全都没有可以实际使用的。这样不仅乡里没有一件善行可以称道,即使有些人品行极其不堪,也更无人过问。朝廷建立学校、设置老师、设馆供食,却任由学生这样偷懒苟且,怎么能符合圣上的教养本意呢?若要责成他们把孝心转化为忠心,面对百姓而应对政务,必定做不到。古代乡举里选,不只是选取浮华文章,必定还要考察平日品行。臣请求立法取士,以博学和品行义理为先,考试言论为次;同时抑制并断绝请托奔竞的私弊,考察他们器识、才干和技艺的不同,这样或许培养的人可以选取,选取的人也可以任用。” 圣朝才真正取得了得到人才的实际成效。赵鼎臣请求皇帝驻跸府学的劄子说:臣恭敬地认为,陛下乐于培养人才,建立学校;开封府正处在京城和京畿地区,是天子亲自治理的地方。陛下首先诏令有关官员,同时兴办府学和县学,但有关部门推诿迁延,几乎将近十年,博士和弟子寄居在别处,实在不符合明诏的本意,以致烦劳陛下再次下令督促。不到一年,学校便建成,学生从四方聚集。秋季某月,大成殿的树上长出两株金芝,本学生杨汶等一千一百五十八人一起跳跃欢呼、诵读赞叹,共同说道:‘皇帝车驾正亲自举行郊丘祭祀,我们的学校正是车驾经过的道路。从今金芝果实挺然生出,大概是先圣先师蒸生出祥瑞之物,来报答我皇的恩德。这是十分盛大的举动,臣如果默默不把它上报,怎么可以呢?’臣私下认为,郊祀礼成庆贺之日,千乘万骑护卫车驾回宫,即使道路从府学南边经过,也恐怕不是用来仰劳天子脚步亲临的。然而诸生如果伏在清道左边,聆听随从车驾的声音,奏报姓名并通报谒见,是否也有明确的法令?如果蒙受上天慈爱,怜悯他们的恳切真诚,表示恩意,稍微放缓六龙车驾,回转尊贵的目光顾视他们一下,像古代表彰乡里的方式来宠幸新学,那么众多士人仰承圣德,谁不会争相勉励?” 四方听到这个消息,便可以以此为矜式和榜样,以符合陛下崇重儒学、尊崇道术的本意,臣不胜欣幸。臣在京城任职,凡是职事所涉及的,有所见闻,不敢缄默,谨冒死上奏。” 给事中俞防上言说:“学校,是三代的学校。然而崇宁四年以前,议论者认为它是对的;崇宁五年又认为它是错的。大观三年以前,议论者认为它是对的;大观四年又认为它是错的。难道学校本来就这样吗?只是观望形势的人没有确定的说法罢了。一定要使士人有所成就、人人没有异议,凡是不完善的事情都不出在学校,然后才算得当。”这番话颇能付诸施行。高宗时期,胡寅上疏说:“臣私下认为,孔子、孟子都出生在诸侯国相互争战的时代。卫灵公问军阵,孔子却以礼乐祭祀回答;滕文公询问治理国家,孟子却以学校教化回答。圣贤的谋略一定不是迂腐空疏的,考察治乱的实际情况,就可以验证他们并没有欺骗世人。自从军队兴起以来,身穿布衣、束着革带的士人,儒学风气扫地;下面没有求学的人,民间兴起的这种状况,是先哲深为忧虑的,并不是国家的美事。如今陛下专心探究道的奥秘,日积月累,阐明经世之书,以惠及当世;可是承学的士人,还没有谁可以仰承并符合圣上的心意,难道也是教导的方法有所未尽吗?臣愚昧地认为,各州教授应谨慎选择老成有名望的士人充任;仍应诏令守臣留意学校,那么乡举、游学的科目,居住饮食的制度,学生人数的定额,师儒考核优劣的办法,都在应当议论之列。如果合于圣心,就请陛下裁断,诏令大臣施行。” 刑部侍郎、知漳州廖刚上奏说:“臣听说,学术的邪正,是道统由此衰废或兴盛的原因,也是天下由此得到治理或陷入混乱的原因。因此自古以来治理天下国家、想要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兴起帝王之治的人,没有不审察这一点的。学问一定要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为老师,超出这一范围的,都是其他的道路。从前王安石凭借学问广博、口才善辩,凌驾一代,自以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而他的学问博杂而没有统绪,偏僻而失于中正,甚至拆分文字、分析字义,旁征曲证,来推行自己的臆说,几乎就是孟轲所说的邪说淫辞损害正道。说法偏离正道,就叫邪;言辞超出正理,就叫淫。难道这只是不能阐明道理而已吗?像王安石的学术,大体上尊崇功利,重视利益,轻视改制而废弃常典,喜欢圆熟软媚而鄙视名节,使天下人萎靡不振,日渐陷入偷薄,却没有人觉察。它造成的危害也很深。陛下明察如天日,清楚看到了它的弊端,全部罢黜废除,使天下获得幸福,实在是斯文千载难逢的机会。近来诏令善于驳斥其学说的名儒著书上奏,臣私下想,陛下已经在深夜亲自鉴察过了;如果合于圣意,臣愿将它颁发给学官,刻板传播,使学士大夫都明白是非、得失和是否恰当的所在。这样或许可以使邪说淫辞不能取胜,使人心都归向正道,岂不是很大的补益吗?”

李石上奏曰:「臣闻六经者,帝王之心术也。其实见于行事,而其文见于成书。因其文以考其实,因其实以推其心之所传,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德业可概见也。汉人之于垂絶之经,勤矣。赖其收秦人之余烬,振起遗音,使其有传而复续,专门名家之学未易及也。如武帝之表章,元帝之牵制,二君者虽于经甚勤,泥于成书与行事之迹,不能推明六经心术之所自,所谓读堂上之书,反有愧于推轮之妙故也。仰惟陛下之心,则尧舜禹汤文武之心术也。充之以惠利四海,散之以润泽万物,无一不有。是心既有,是心虽忘书亦可。然犹储精道奥,洒为宸编,以流布学校,俾六经之文得附云汉之章,相为昭回矣。顷者令取士,通习六经与诗赋并行,恐学者之习有所偏也。则又下诏有司,优取二礼之学,其尊尚之意,臣窃有以窥陛下欲托六经以逹其心于天下也。不知士子所以仰副今日教育所得于经之盛,能如汉人之专门名家者乎?抑止为剽章猎句,诵习科第计而已乎?且圣人之经,有资于金口木舌者,驾说之师是也。今世之儒,非必一一金口木舌,然所以为倡导之师者不可废也。今之六经诚有所偏废而不举者,无师传之过也。臣愿陛下立六经博士于太学,俾四方学者各得以其经相授受,州郡学校精择其师,如逐经学谕之▯。如是则无偏废之经矣。」韩驹上论曰:「臣闻方今陋儒之论,以为人主之治天下,直以礼乐刑政而为,士者亦务明于道德性命而已,文章不足尚也。臣窃以为过矣。昔者尧舜三代之世,文章焕然;周公仲尼,圣人之在下者,文章亦深逺矣。今陋儒以已不能之故,而曰不足尚,则是六七圣人者皆不足法乎?且夫尧舜三代距今防千嵗矣,其风俗之盛衰尚可考者,以其书知之也。故周之噩噩,不如商之灏灏;而商之灏灏,不如虞之浑浑。周之衰也,礼乐刑政尚未大坏,而其文章独先溃烂,无复浑灏之气。后世言治者,不过称汉唐,诵其诗,读其书,则亦皆差贤于后世。盖自古未有盛德之世而文章骩骳不振者也。是以圣人尚之。」太祖皇帝时,天下初定,未遑文学之事;太宗皇帝数与侍臣论文,由是风俗翕然而变。甞喜而谓侍臣曰:「近时文物渐盛,它日必有著名者。」其后累圣临御,皆以叡文神学,超轶百王,又皆崇儒表善。盖自端拱淳化之后,天下乂安,士得笃于文事,磨砻缀缉,以副上意。百余年间,异人间出矣。臣甞思之,此岂一朝夕力哉?是殆累圣奬励激劝之所致也。臣闻太宗始尚文教,则士有王禹偁、苏易简倡其风;真宗敦好词学,则有晏殊、杨亿为之冠;仁宗时则有若欧阳脩;在神考时则有若王安石。此数公者,其文皆不愧于汉唐,而其余以文擅于一时者,尚不可一二数也。朝廷之上,文物之盛,至今耆老以为美谈,真太平之伟观,治世之休光也。陛下天纵明智,肆笔成书,虞歌汤铭,播示海内,自有书籍以来,未之有也。臣窃度之,虽有相如之典防,终严之奉对,常扬之制诰,尚未足以仰望清光。必有赓歌之臯陶,陈谟之大禹,効伎于周卫之内,而后为称。方今虽不乏人,然而数年之后,壮者已老,老者已耄,则陛下所取以为侍从者,▯皆今之少年进士也。臣为进士。顾所谓时文者,其体格曾汉唐之不如,则陛下它日所望以赓歌陈谟者谁乎?意者奬励激劝之道有所未尽,而后生小儒承陋儒之说,以为无事于此,是以日靡靡也。陛下广庠序之教,置师儒之官,进士之髙选者不惜好爵以尊显之,不可谓不奬劝,而士未有深于文者,虽臣亦疑之。进士之髙选者或幸得之,而未必深于文也。至体格卑弱者,又曾不屏黜,此固宜其不勉者矣。谓宜稍变其体,间求四方之能文者,不问踈贱而尊显之,则不十年必有能赓歌陈谟者出焉,使夫尧舜之主而有臯陶大禹之臣,以继今日之盛。且陛下它日功成治定,亦当得此等纪太山之封,镂白玉之牒,与诗书并传而不愧,宜不为无益。故臣欲破陋儒之论,而先言治天下者文之不可废也如此。驹又上论曰:臣闻古之人,其仁义充于内,则其文不期而自工。

译李石上奏说:“臣听说,六经是帝王治国的心术。它的实际内容表现在施政行事上,它的文字则见于编成的典籍。根据文字来考察实际,根据实际来推求其中所传达的心术,那么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德行功业就可以大致看到了。汉人对于濒临断绝的六经,确实勤勉努力。他们依靠收集秦人焚书之后残存的典籍,振兴并恢复遗留下来的学术声息,使六经有所传承而重新延续;这种专门名家的学问,后世很难企及。像汉武帝表彰六经,汉元帝又受到经学成说和旧日政事的牵制,这两位皇帝虽然对六经十分勤勉,却拘泥于成书和行事的表迹,不能推究阐明六经心术的根源,正如所谓只读堂上的书,反而有愧于推车轮者的妙理。臣仰观陛下的心,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术。把它充实起来惠利天下,把它传播开来滋润万物,没有一处不是如此。既然已经具备这样的心术,即使忘记了书本也可以。然而陛下仍然深藏精微于道术奥义之中,挥洒成天子的著作,传播于学校,使六经的文字得以附丽于灿如云汉的文章,相互映照辉映。近来下令选取士人,把通习六经与诗赋并列施行,恐怕学者的学习会有所偏废。于是又下诏给有关官司,优先选取精通《二礼》之学的人,臣私下由此窥见陛下尊崇六经的心意,是想借六经把自己的心术通达给天下。” 臣不知道士子怎样才能仰承并符合今天教育所取得的经学盛况,能够像汉人那样成为专门名家吗?还是只会摘取篇章、猎取文句,把诵读学习当作谋求科第的计策罢了?况且圣人的经书,必须借助金口木舌的人来传播;所谓传道讲说的老师就是这样的人。今天的儒者未必人人都是金口木舌,但作为倡导和传授经学的老师,不能废弃。如今六经确实有偏废而不能兴举的地方,这是没有老师传授的过错。臣愿陛下在太学设立六经博士,使四方学者都能依各自所学的经书相互传授;州郡学校也精心选取老师,如同分别设置各经学谕之类的官员。这样,便不会有偏废的经书了。” 韩驹上论说:“臣听说,如今浅陋儒生的观点认为,人主治理天下,只不过依靠礼乐、刑罚、政令;士人只需致力于明白道德性命,文章没有什么值得崇尚的。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尧、舜和三代的时候,文章灿烂;周公、孔仲尼作为处于臣下地位的圣人,文章也深厚高远。如今浅陋儒生因为自己不能写文章,便说文章不值得崇尚,难道这六七位圣人都不足以效法吗?况且尧、舜、三代距离今天将近千年了,他们风俗的盛衰仍然可以考察,是因为能从他们的书中知道。因而周代的严肃盛大,不如商代的广大浩瀚;商代的广大浩瀚,又不如虞代的浑厚深远。周代衰败时,礼乐、刑政还没有大坏,但文章却首先溃败腐烂,再也没有浑厚浩大的气象。后世谈论治道的人,不过称道汉、唐;诵读它们的诗,阅读它们的书,那么也都比后世稍微贤能一些。大概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德行昌盛的时代而文章却委靡不振的。所以圣人崇尚文章。”太祖皇帝时,天下刚刚平定,还来不及顾及文学事业;太宗皇帝多次与侍臣谈论文章,因此风俗很快随之改变。他曾经高兴地对侍臣说:“近来文物渐渐兴盛,将来一定会有著名的人才。” 此后历代圣明皇帝临朝,都凭借睿智的文章和神妙的学问,超越历代帝王,又都崇尚儒学、表彰善行。大概自端拱、淳化以后,天下安定,士人得以专心从事文章,磨炼修饰、缀辑编纂,以符合皇上的心意。一百多年间,奇异杰出的人才不断出现。臣曾经思考,这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功劳吗?这大概是历代圣主奖赏、鼓励、激发、劝勉所造成的。臣听说太宗开始崇尚文教,于是有王禹偁、苏易简倡导这种风气;真宗深厚喜爱词学,于是有晏殊、杨亿成为其中的翘楚;仁宗时则有欧阳修;神宗时则有王安石。这几位先生的文章都不愧于汉唐,而其余以文章擅长于一时的人,还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朝廷之上,文物如此兴盛,直到今天,年长的老人还把它当作美谈;这真是太平盛世的伟大景象,是治理清明时代的美好光辉。陛下天生聪明睿智,挥笔便能成书,像虞舜的歌、商汤的铭文一样,传播给海内,自有书籍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臣私下估量,即使有司马相如那样典雅的文章、终军那样的应对、常衮那样的制诰,也还不足以仰望陛下的清明光辉。一定要有像皋陶那样唱和歌咏、像大禹那样陈述谋略的人,在周王朝和诸侯之间施展才能,才算相称。如今虽然不缺少人才,但几年之后,壮年人已经老了,老年人也已经衰老,那么陛下所选取作为侍从的人,大多就是今天的年轻进士了。” 臣也是进士。回顾所谓时文,它的体格连汉唐文章都比不上,那么陛下将来所希望得到的、能够唱和君德、陈述谋略的人,将会是谁呢?或许是奖赏、鼓励、激发、劝勉的方法还没有完全做到,而后来的小儒承袭浅陋儒生的说法,认为文章没有什么用处,因此一天比一天委靡。陛下扩大庠序教育,设置师儒之官,对进士中选拔出来的优秀者不惜给予优厚爵禄来尊崇显用,不能说没有奖劝;可是士人仍没有深究文章,连臣也对此感到疑惑。进士中被选拔为优秀者,有的只是侥幸得到这个名次,未必深于文章。至于体格卑弱的文章,又从不斥退淘汰,这本来就难怪他们不肯努力了。臣认为,应当逐渐改变文章体制,间或寻访四方擅长文章的人,不论出身疏远卑贱,都予以尊崇任用;这样不到十年,一定会有能够唱和君德、陈述谋略的人出现,使尧舜般的君主拥有皋陶、大禹般的臣子,继承今天的盛况。况且陛下将来功业完成、政治安定,也应当得到这类人来记载泰山封禅之事,镌刻在白玉简册上,与《诗》《书》一同流传而无愧,这不应当被认为没有益处。所以臣想要打破浅陋儒生的论调,先说明治理天下不能废弃文章,就是这个道理。”韩驹又上论说:“臣听说,古代的人仁义充实于内心,所以文章不待刻意追求便自然精美。”

是故读易春秋,则知周公仲尼之道为闳深要▯矣,此必然之符也。有木于此,枝披叶落,而曰吾本根茂,则天下莫之信。士皆曰吾知行仁义,而其言漫汗繁杂,无一言当于理,则其所谓仁义者,亦无乃非其实乎?陋儒之论,其不可听,亦明矣。臣请遂论时文之弊。昔者神宗皇帝既罢词赋,始立经义之科,意以谓词赋非古也。而六经之作皆本于圣人,学者如通其大义,则其文章亦将渐复于三代。今之学者既以讲究道德,发挥章句,六经之防亦畧明矣,独其文章未能复古。后生小儒皆为偶俪之词,漫汗之文,纂错以为工,繁杂以为美。昔李翺言六经之文不拘于俪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则不偶俪矣;其曰:「遘闵既多,受侮不少」,则偶俪矣。惟晋宋之间始拘于偶俪,故刘子元以谓可一言而足者必衍以为二言,可三句而成者必增以为四句。然而偶俪之作近世尤甚,是以至于纂错繁杂而漫汗不可考。呜呼!臣不知始变斯文之体者谁欤?甚乎不仁者也。臣丱角时,从乡先生问为大义。乡先生曰:“童子记之,大畧如为赋而无声韵耳。”已而臣游塲屋,视同列者果皆如此,因退而叹曰:“此岂神宗皇帝罢词赋之意耶?譬犹女工不欲作锦,而坏其机,退而相与刺绣。夫锦之与绣,则固不同矣,然其为纂错繁杂则一也。”陛下万几之暇,亦甞取今进士之文观之乎?其偶俪漫汗,三代有之乎?六经有之乎?陛下圣学渊奥,博稽上古,此固无逃于圣鉴矣。夫文之偶俪,始于东汉,而词之漫汗,盛于东晋。至其纂错繁杂,则又前世所未有也。臣窃惟神宗皇帝罢词赋,立经义。陛下崇学校,以三代之风,期天下之士,而士止为汉晋之文,以待天子之选,甚可羞也。恭惟陛下奎文宸章,超轶尧禹,学者虽无以测知其万一,然而昭回之光,固万物之所仰睹也。又近嵗黜异端之后,士非三代之书不读,诚可谓知本矣。其朝夕之所诵,舍六经则孟轲、扬雄、庄周、列御寇之书而已。六经何可及也?然诗之道志,书之述事,尚当取为法焉。至于孟轲之醇,▯雄之深,庄周之辩,列御寇之不华,皆曩之工文者所采取也。今徒剽其语,而不能学其文,是独何欤?往者初立经义时,士以王安石为师,至今有司颁其书于天下,数十百卷,可取视也。亦岂独偶俪漫汗之体哉?则是学者不能上陶风化,以复浑灏之气,而次亦未能希王安石立言之万一也,岂不陋哉?士方狃于素习,见有不偶俪漫汗者,则众指为异端,而有司亦不敢取。必若所云,则是六经、孟轲及王安石,亦皆为异端乎?此亦积习之大弊也。愿下明诏,使为文者上穷六经之体,以为质;中取孟轲诸子之作,以为支;下如王安石义解之▯以为义。至于汉晋之弊,则使痛刮而深鉏之,然后游于璧池之上,不负吾圣天子教育矣。驹又上论曰:「臣甞谓学者之病,在名实之不相副。庠序之士,所慕者三代,今其文愧于三代矣;其所陋者汉晋,今其文不幸▯之矣。是犹躬行顔闵之行,而服盗跖之服,曰无伤也,此岂可不革其弊哉?」前日陛下制诏多士,词尚体要,使复三代之盛,甚大惠也。臣时闻之,踊跃太息,谓将立见浑灏之气。诏书恳切,然无士君子之深于文者倡其风,士因陋就寡,不能逺希作者,徒为浅易之文以应有司之选,烦言碎词,刋落不尽,违明诏,失圣意,臣甚为诸儒不取也。陛下即听臣言,诏革文弊,则当慎择有司而严其法。臣甞计今天下郡国之士,不翅数十万人,既已讲解义理,发明经传,为其所难矣,岂无轶羣超俗之才,足以辅弱扶微,而庶防于三代之文者乎?特以有司非是,不取也,不敢自骋于绳墨之外。凡臣之所患者,独恐有司升黜之际,未尽别白,则士专已守残,其弊未可以猝除也。国家初乗五季之乱,文章盖扫地矣。以太宗、真宗歴年之久,声明文物之盛,然仅能革五季之风而已。及仁宗时,益务复古,是时缀文之士不为不众,而士亦未甚劝也。其后欧阳脩执文柄,以度量多士,凡僻裂轻艳者掲其名而辱之,惟重厚典直者取焉。由是风俗一变,熙宁之初,僻裂轻艳之文既不复作,而雕虫篆刻之技犹在也。士君子亦皆知其弊,而不能自还。以上之所取者,惟是而已。会王安石白罢词赋,神考从之,而安石布其书于天下,使以新义从事,士乃始去雕虫篆刻之技。向令仁宗、神考虽有复古立经之意,而无良有司以升黜继之,臣知其有所必不能矣。夫上言所好恶,而以升黜继之,虽欲变天下之至难,可也。仁宗之复古风,神考之立经义,比于陛下之欲词尚体要,可谓难矣。士犹勉力以副科举,而顺上之好恶,何则?

译因此读《易经》《春秋》,就知道周公、孔仲尼的道术宏大深远、精要幽微,这是必然的征验。这里有一棵树,枝条披散、叶子凋落,却说‘我的根本茂盛’,天下没有人会相信。士人都说‘我懂得实行仁义’,但他们的言辞漫无边际、繁杂混乱,没有一句合乎道理,那么他们所谓的仁义,岂不是也没有真实内容吗?浅陋儒生的论调不值得听信,也很清楚了。臣请求进一步论述时文的弊病。从前神宗皇帝废除词赋,开始设立经义科,本意是认为词赋不是古代的文章;六经都是圣人所作,学者如果通晓其中的大义,那么他们的文章也将逐渐恢复三代的风格。如今学者既然讲求道德、阐发章句,六经的大义大略已经明白了,唯独文章还没有恢复古风。后来的小儒都写对偶的词句、漫无边际的文章,把错综堆砌当作精巧,把繁杂混乱当作美好。从前李翱说,六经的文章并不拘泥于对偶。《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就没有对偶;又说‘遘闵既多,受侮不少’,这就是对偶。只是到了晋宋之间才开始拘泥于对偶,所以刘知几认为,能够用一句说完的,一定扩展成两句;能够用三句完成的,一定增加成四句。” 然而对偶文章到了近世尤其严重,因此发展到错综堆砌、繁杂混乱而无法考察。唉!臣不知道最先改变这种文章体制的是谁?实在是太不仁厚了。臣幼年时,曾向乡里的先生请教怎样讲求经书大义。乡先生说:‘童子记住,大致就像写赋,只是没有声韵罢了。’后来臣游学于科举考场,看到同辈果然都是这样,于是退下来叹息说:‘这难道是神宗皇帝废除词赋的本意吗?好比女工不愿织锦,却把织机毁坏,退下来共同刺绣。锦和绣本来确实不同,但它们错综堆砌、繁杂混乱的弊病却是一样的。’陛下在万机政务之余,也曾取来今天进士的文章观看吗?其中对偶、漫无边际的写法,三代有吗?六经有吗?陛下圣学深奥,广泛考察上古,这些当然逃不过圣明的鉴察。文章的对偶起于东汉,词句的漫无边际盛于东晋;至于错综堆砌、繁杂混乱,则又是前代所没有的。臣私下想,神宗皇帝废除词赋、设立经义,陛下崇尚学校教育,以三代风俗为标准来期待天下士人;可是士人只写汉晋文章来等待天子的选拔,实在可耻。恭敬地想,陛下的奎文宸章,超越尧、禹;学者虽然无法窥知其万分之一,然而它照耀回旋的光辉,本来就是万物所仰望看见的。” 近几年在斥退异端之后,士人不读三代的书以外的书,确实可以说是知道根本了。他们早晚诵读的,除了六经,就只是孟轲、扬雄、庄周、列御寇的著作。六经哪里是其他书所能比的?然而《诗经》用来表达志向,《尚书》用来记述政事,仍然应当取来作为文章的法则。至于孟轲的醇厚、扬雄的深沉、庄周的辩才、列御寇的不事浮华,都是从前文章工巧的人所取法的。如今却只抄袭他们的语句,而不能学习他们的文章,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过去刚设立经义科时,士人以王安石为老师,直到今天有关官司还把他的书颁行天下,数十卷、上百卷,都可以取来阅读。难道王安石的文章也只是对偶、漫无边际的体制吗?这说明学者不能上承陶铸风化,恢复浑厚浩大的气象,其次也连王安石立言的万分之一都没有达到,岂不是浅陋吗?士人正拘泥于旧日习惯,看到不写对偶、漫无边际文章的人,众人就指为异端,有关官司也不敢录取。如果一定要照这种说法,那么六经、孟轲以及王安石岂不也都成了异端吗?这也是积习造成的大弊病。愿陛下下达明确诏令,使写文章的人上取六经的体制作为根本,中取孟轲及诸子的作品作为辅助,下取王安石义解一类的文章作为义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卷〕 至于汉晋文章的弊病,就应当彻底刮除、深深铲除,然后才能游学于璧池之上,不辜负我们圣明天子的教育。” 韩驹又上论说:“臣曾经认为,学者的弊病在于名与实不能相称。庠序中的士人所仰慕的是三代,可如今他们的文章却愧对三代;他们所鄙弃的是汉晋,可如今他们的文章却不幸类似汉晋。这就像亲身实行颜回、闵损的行为,却穿着盗跖的衣服,还说‘没有关系’,难道不应当革除这种弊病吗?前些日子陛下向天下士人颁布诏书,要求文章崇尚体制和要旨,使文章恢复三代的盛况,这是极大的恩惠。臣当时听到后,踊跃叹息,以为很快就能看到浑厚浩大的气象。诏书虽然恳切,但没有深于文章的士君子来倡导这种风气,士人因循浅陋、安于寡陋,不能远远仰慕古代作者,只写浅近易懂的文章来应付有关官司的选拔;烦琐的言语、琐碎的文辞,删削得还不彻底,违背明诏,失掉圣意,臣深深替这些儒生感到不取。陛下如果听从臣的话,下诏革除文章弊病,就应当谨慎选择有关官员,并严格制定法令。臣曾估计,今天天下各郡国的士人,不下数十万人;他们既然已经讲解义理、阐明经传,能够做到这些难事,难道没有超群绝俗的才俊,足以扶助衰弱、挽救微弊,差不多恢复三代文章吗?只是因为有关官司不对,不予录取,他们不敢在绳墨规矩之外自由施展。臣所忧虑的,只是担心有关官司在升降取舍之际不能辨别清楚,那么士人便专门固守残缺旧习,这种弊病就不能突然消除。” 国家当初承接五代十国的乱局,文章几乎扫地而尽。凭借太宗、真宗在位年数很长,声名教化和文物制度兴盛,然而也只能革除五代的风气罢了。到了仁宗时,更加致力于恢复古风;当时缀辑文章的士人不能说不多,但士人也还没有受到很大激励。后来欧阳修掌握文章取士的大权,用尺度衡量众多士人;凡是偏僻割裂、轻薄艳丽的文章,就揭出作者姓名加以羞辱,只录取厚重典雅正直的文章。于是风气一变。熙宁初年,偏僻割裂、轻薄艳丽的文章已经不再出现,但雕虫篆刻的技巧仍然存在。士君子也都知道这种弊病,却不能自行转变。因为上面所录取的只有这些文章。适逢王安石上书请求废除词赋,神宗皇帝采纳了他,并由王安石把自己的书颁行天下,使士人按照新义办学,士人才开始放弃雕虫篆刻的技巧。假如当初仁宗、神宗虽然有恢复古风、设立经义的意图,却没有优秀的有关官员继之以升降取舍,臣知道他们一定无法成功。上面说出所喜欢和厌恶的,再用升降取舍来贯彻,即使想改变天下最难改变的事情,也是可以做到的。仁宗恢复古风,神宗设立经义,相比于陛下要求文章崇尚体制和要旨,都可以说是困难的事。士人仍然努力来符合科举要求,并顺应上面的好恶,这是为什么呢?”

利之所在,固众之所趋也。今荆广闽蜀之间,去京师数千里,学者无所取师,而都下鬻书者,嵗取进士髙选之文集为版本,传播四方,谓之义格。后生小儒,何识之有?徒见为是文者例得髙选,则皆揺唇燥吻,焚油继日,诵读以为师法,此岂可不澄其源而欲清其流乎?故其要,莫若慎有司之选。陛下欲民之不散,则必择导民之官;欲农之不惰,则必择劝农之吏;欲士之深于文,则亦择司文者而已。必得如脩及安石者,足以风动天下,而又谕以升黜之防。仍大臣自太学博士及郡国教授,每嵗谨察其升黜之当否,以为赏罸。士虽未能遽复三代之风,然少须假之不一二年,必有可观者。驹又上论曰:「臣闻士为科举之文,其工拙若无所系于国家,而臣谆谆为陛下言之者,不独以格气卑弱,负陛下教育之意,且陛下立政造事,皆将复三代之盛。臣愚以谓典谟训诰,所以播之四方,传之万世,亦当尽如六经而后为称。士生于此时,不能自振拔于頽波之中,使至治之世文事缺然,此贱臣所深惜也。」夫文章虽小技,而古人未有不苦心勤力而后仅能工者,甚非可以一旦把笔而学为也。如是则陛下亦无怪乎学者之不能文也。彼志于禄而已,故自为儿童而父兄教之以义格,比十余嵗,则已诵数百篇。稍长而能执笔,则皆不治它技,惟以模拟为工。已而试于有司,则固足以得禄矣。及其入官之后,年日加长,而志不加专,偶俪漫汗之文已熟于其手,而古文竒字或未始识也。夫文之体固不一矣,而今之为文者则一之,何则其素所积畜者然也。然陛下它日使掌西掖之诰,视北门之草,与夫防石室金匮之书者,例皆取此。今不教之于初学之时,而欲责之于入官之后,臣以为难矣。及失职不称,然后摈斥之,此又非学者之罪也。士方未仕,固不可使杂治它技以妨其业。诚如臣言,使为科举之文已略仿依三代之体,则它日遣言立意,自当不愧于古人。且臣非敢厚诬天下之进士也。陛下何不试于清闲之燕,取义格而观之,观其遣言立意,它日有能为陛下编年记事如刘向、班固者乎?有能为陛下陈谟奏议如马周、贾谊者乎?有能歌功颂德如栁宗元、韩愈者乎?有能发诰施命如权德舆、白居易者乎?臣有以知其不能为也。此六七公尚不可及,况其上者乎?今之学者则以为此等皆不足为也,曰「通经而已」,甚乎其不思也。臣不敢借古人以为谕,今之所尊师者,莫如王安石。文集数十百卷,其间箴铭、歌诗、赋颂、表奏之▯无不皆善。经术,特其文章之一端尔。世有丑女,见邻妇之美而学之,其眉目肤发手足鼻口,举无所似也。独以一节之似,而曰我尽得其美,则未有不为人之所欧弃者矣。此则士学安石之比也。往者哲宗皇帝,患其若此,始立宏词之科。陛下前又置词学兼茂科,欲以此等求天下之士,其意既美矣。第恐所得不广,不足以储他日之用,故臣窃効愚防,以为莫若教之于初学之时,又皆取六经孟轲之体,以为模楷,则自当不陷于邪说。前所谓宜间求四方之能文者,不问踈贱而尊显之,尚虑有司之选有幸不幸,则士亦未劝也。臣闻累圣敦奬词学,当时羣臣号能文者,无不旋被褒擢。臣畎亩书生,所记者才二三事尔。太宗甞夜读李度诗,朝而问丞相曰:「度今何在?」丞相言度坐法居绛州,有诏乗传入直史馆。夫度小官谪于外州,而一诗之善,已防记识矣,则学者何得不劝焉。今四海之大,岂无如度者?陛下留意微臣之言,详延俊彦,以助圣化,不胜幸甚。驹又上论曰:臣闻儒者之患,非独其文之不振也,学之不博,抑又甚焉。陛下既诏学者复古之文,又当使之博学。今之说者曰:「博溺心」,又曰:「絶学无忧」,此乃老子庄周絶俗之人,刳心去智之说,何可法焉?自孔子之圣,而曰不如丘之好学也,又曰:「我学不厌」,其晏居与门人应对之际,谆谆以学为言,故问礼问乐问官名,耻一物之不知。如曰「博溺心」,则肃慎之矢,专车之骨,巨鱼萍实,圣人亦安用之耶?太祖皇帝尚欲尽令天下武夫读书,而况庠序之士,秉笔操牍,其号曰儒,而所问辄不知,曰:「是不足知也」,将谁欺乎?古人之博学者,臣不可徧举矣。

译因为利益所在,本来就是众人趋向的地方。如今荆、广、闽、蜀一带距离京师数千里,学者没有可以求教的老师;而京城中贩卖书籍的人,每年选取进士中选拔优秀者的文集刻印成版本,传播到四方,称为‘义格’。后来的小儒哪里懂得其中的道理?他们只看到写这种文章的人通常都能高中,于是个个摇唇鼓舌、燃油继日地诵读,把它当作老师和法则;这难道不是应当澄清源头,却想使下游清澈吗?所以关键没有比慎重选择有关官员更重要的了。陛下想使百姓不流散,就一定要选择引导百姓的官员;想使农民不懒惰,就一定要选择劝农的官吏;想使士人深于文章,也只须选择掌管文章的人。一定要得到像欧阳修、王安石那样的人,足以使天下风气受到感动改变,并且把升降取舍的原则告诉他们。还要由大臣从太学博士以及郡国教授中,每年认真考察升降是否恰当,把它作为赏罚的依据。士人即使不能立即恢复三代风气,但稍稍给予时间,不出一两年,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效。” 韩驹又上论说:“臣听说,士人写科举文章,它的工拙好像与国家没有关系;但臣向陛下反复陈说此事,不只是因为文章格调卑弱,辜负了陛下教育士人的心意,而且陛下建立政事、创制事业,都将恢复三代的盛况。臣愚昧地认为,典、谟、训、诰这些要传播到四方、流传万世的文章,也应当完全符合六经之后,才算相称。士人生在这个时代,不能从衰败的潮流中振拔出来,使太平盛世的文事有所欠缺,这是臣这个卑贱之人深感惋惜的。文章虽然是小技,但古人没有不是苦心勤力之后才仅仅能够写得精工的,实在不是拿起笔来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这样说来,陛下也就不必奇怪学者不能写文章了。他们的志向只在俸禄,所以从儿童时起,父兄就教他们背诵义格;到十多岁时,已经背诵数百篇。稍微长大能够执笔,便不再学习其他技艺,只把模仿当作工巧。后来参加有关官司的考试,本来就足以取得俸禄。等到入仕以后,年岁日渐增长,志向却没有更加专一;对偶、漫无边际的文章已经熟练于手,而古文和奇字却可能从来没有认识过。文章的体制本来就不止一种,可如今写文章的人却把它归为一种,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平日所积累的东西就是这样。” 然而陛下将来让他们掌管西掖的诰命,参看北门的起草文书,以及掌管石室金匮中的典籍,通常都要选用这类人。如今不在初学时教导他们,却想在入仕以后责求他们,臣认为很困难。等到他们失职、不称职之后才斥退他们,这又不是学者本身的罪过。士人尚未出仕时,本来不能让他们兼学其他技艺,以免妨碍本业。果真像臣所说,使他们写科举文章时大略仿照三代的体制,那么将来措辞立意,自然不会愧对古人。况且臣不敢过分诬蔑天下进士。陛下为什么不在清闲宴饮时,取义格来看看,观察它们遣词立意,将来其中有能替陛下编年记事、像刘向、班固那样的人吗?有能替陛下陈述谋略、上奏议论、像马周、贾谊那样的人吗?有能歌颂功德、像柳宗元、韩愈那样的人吗?有能撰写诰命、发布命令、像权德舆、白居易那样的人吗?臣可以断定他们不能做到。连这六七位先生尚且不能企及,何况比他们更高的人呢?如今的学者却认为这些都不值得学习,只说‘通晓经书就够了’,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臣不敢借用古人来劝谕,今天士人所尊奉的老师,没有比王安石更甚的。” 他的文集有数十卷、上百卷,其中箴言、铭文、歌诗、赋颂、表奏之类无不写得很好。经学,只是他文章才能的一个方面罢了。世上有一个丑女子,看到邻妇美丽便学她的样子;她的眉目、皮肤、头发、手脚、鼻子、嘴巴,没有一处相像,却只因有一个细节相似,便说‘我已经完全得到她的美了’,这样的人没有不被众人殴打唾弃的。这就是士人学习王安石的情形。从前哲宗皇帝担心出现这种情况,开始设立宏词科。陛下以前又设置词学兼茂科,想通过这种办法搜求天下士人,这个用意本来很好。只是恐怕所得人才不广,不能储备将来使用,所以臣私下献上愚见,认为不如在初学时就教育他们,并且都取六经、孟轲文章的体制作为模范,这样自然不会陷入邪说。前面所说应当间或寻求四方擅长文章的人,不论出身疏远卑贱都尊崇显用,仍然担心有关官司的取舍有幸有不幸,那么士人也未必受到激励。臣听说历代圣主都厚厚奖赏词学,当时群臣中号称擅长文章的人,无不很快得到褒奖提拔。臣是乡野书生,所记得的只有两三件事。太宗皇帝曾在夜间读李度的诗,早晨便问宰相说:‘李度如今在哪里?’宰相说李度因犯法被贬居绛州,于是皇帝下诏让他乘驿传入京,任职直史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卷〕 李度只是一个被贬到外州的小官,但因为一首诗写得好,已经被皇帝记住了,那么学者怎能不受到激励呢?天下如此广大,难道没有像李度这样的人吗?陛下如果留意臣微贱的意见,详细征召俊杰,以辅助圣明教化,臣不胜荣幸。韩驹又上论说:臣听说,儒者的弊病不只是文章不能振兴,学问不广博,甚至更加严重。陛下既然下诏要求学者恢复古文,也应当使他们博学。如今有些人说:‘博学会使心神沉溺’,又说:‘断绝学问就没有忧患’,这只是老子、庄周那种超脱世俗的人关于挖空心思、抛弃智慧的说法,怎么能效法呢?孔子那样的圣人,尚且说自己不如颜回好学,又说:‘我学习从不厌倦。’他闲居以及和门人应答时,反复把学习作为谈论内容,所以有人问礼、问乐、问官名,他以不知道一件事为可耻。若说博学会使心神沉溺,那么肃慎的箭、能装满一车的骨头、巨鱼和浮萍的果实,这些事情圣人又何必要了解呢?太祖皇帝尚且想让天下所有武人读书,何况庠序中的士人,手执笔墨文书,自称儒者,却一被询问就什么也不知道,还说‘这是不值得知道的’,究竟想欺骗谁呢?古代博学的人,臣不能全部列举。”

今士专修夫子之道,夫子既学矣,其师慕者又莫如王安石。臣闻安石于书无所不读,故其讲解经传,训释文字,杂取百家诸子之说,以发明之,诵其言而不知其所读之书,谓之尽得安石之学,臣不信也。往者安石初建经义时,独倡言道德性命之理,此其意非以文章学问为不足尚也,以为文章学问固儒者之本务,如女子而事组绣,法吏而读律令,自当然尔。今以为不足尚而不务,也是乃中人之情,乐于闲佚而为之说。臣甞游塲屋间,见同列者专治一经,其所旁取以为资者,老庄▯列三经义解字说而已。此数书不一年可徧阅,又其甚则二三年可成诵也。故士终日袖手书案之上,无所用心,骤而问之,不必巨鱼萍实之难知也。六经之事,有不能知者矣。昔韩愈言,隂阳地土星辰礼乐之书,虽今仕进者不要此道,然古之人未有不深于此而后为大贤者。臣观汉董仲舒▯雄之属,则果皆通于此,惟贾山以渉猎书传,则已不得为醇儒矣。陛下不惜官爵以待天下之士,如一贾山且不得见,则是陛下何时而得仲舒軰哉?虽然,士之不学,非其所不能也,特以上之所设科,无所事于此,则当此之时,自非好名者,孰肯耗心疲力以腹贮万卷书耶?臣恐数年之后,百家诸子皆为故纸,以与家人覆瓿而已,甚可惜也。今诏自太学及郡国庠序,与士讲明经术之外,又劝之以不可无学,而时叩其所有,有博闻者优与升擢,而甚惰无所渉猎者,亦时屏黜二三,则士无有不劝者矣。茍其博学,则其文章亦必无前之弊,此尤不可以不先也。驹又上论曰:「臣向之所论者,专为学者而已。然士之不学,非学者之患,而国家之所宜虑也。陛下无以臣为过,士之不学,不过稠人中闭口结舌,面赤汗下,使天下以为口实而已也。今之进士,▯皆他日之公卿百执事也。彼方应举时,既无事于学,而其入仕之后,虽向之所读数书者,又将捐去,则峩冠曵带,所有者特枵然之腹而已。陛下置公卿百执事也,大则欲其谋王体、断国论,小则欲其辩权事而决疑狱,上以备左右之应对,下以与賔客言。今以枵然之腹立乎本朝之上,则陛下何望焉?其不学之患,今日未见也,他日见之矣。」往者学士刘敞奉使北方,敌人道使者由他径以夸示其郡国之大,敞素明于地理,因责问之,敌人畏服。是时顺州山中有异兽,敌不能名,以问敞,敞为言此駮也,敌益畏之。父老为臣言:「神宗皇帝时御殿放榜,进士有暨陶者,有司读曁为洎,而陶不应。侍郎苏颂曰:『呉有塈艳,暨读为结,此得非其后乎?』问之,果然。」神宗皇帝喜,谓颂曰:「果呉人也。」庆厯、元丰之际,士皆深于学矣。然微此二臣,则堂堂大宋,几何而不为外国之所鄙笑,多士之所讪薄乎?奈何今日不劝之使博学,以储他日之用?陛下欲有所问,则皆恍然相视,醉心拱手而不能知,然后仓猝四顾,而求多闻之士,不可得矣。且夫効一官、緫一职,非学亦不能也。真宗皇帝尝因放榜谓羣臣曰:「天下至广,借羣学共治之,今又得千余分理州县矣。」以此而言,则是州县之吏,亦欲其知学也。郑子皮用一不学之人尹何以为邑,而子产譬之于伤锦。如吏部嵗补数百尹何于天下,则数年之后,殆无完锦矣。自州县而上,其所职愈大,则所学当益富。今士通于道德性命之理,诚前世所不及,然一为吏,则素所蓄积,不过以善其身而已,是何预于天下之事,而骤布于郡国之间?此臣之所以私忧也。陛下幸以此敎学者,又宜诏大臣嵗择博学者以名闻,而尊显之。如真宗召崔偓佺于肥乡主簿,而特置龙图阁直学士以处杜镐,则海内皆承风,以不学为耻矣。昔人有种漆者,乡人皆笑之。十年而漆可以为器,向之笑者悉取资焉。士之学不学于今,诚未有损益。臣言之若迂濶,然不十年,陛下必收其用矣。惟陛下留神省察。驹又上论曰:「臣愚无所识知,窃独闻之于士君子。陛下稽古如帝尧,好学如孔子,万几之暇,博览前载之书,至于夜分不寐。盖尝慨然以士寡学为叹,故臣略陈劝学之方,其详则在陛下。下议郎博士议,以诏天下。」臣尝窃怪西汉之士,亦专一经,而其饰吏事、断疑狱,皆出于此。今之学者,亦专一经,而不能施于用。神宗皇帝所为罢词赋而建经义者,葢将使之见于行事也,非以为决科之具而已。今徒能诵王安石义训及义格以待问,此岂神宗皇帝所望于士者耶?臣知其然矣。臣尝以《尚书》试进士,请以《尚书》一经言之。《尚书》五十八篇,大约数万言,自帝尧至秦穆,其世次之先后,与其诰命誓训之所从作,杂见他书,学者所宜知也。竒文奥义,训注不能尽者,昔之老儒有白首而不能穷也。然其可以为有司之问题者,不过二千而已。

译如今士人专门学习孔子的道术,而孔子之后他们所仰慕的老师又没有比王安石更甚的。臣听说王安石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所以他讲解经传、训释文字时,杂取百家诸子的学说来阐明;如果只诵读他的话,却不知道他读过哪些书,还说已经完全得到王安石的学问,臣不相信。从前王安石刚建立经义科时,独自倡导道德性命之理;他的本意并不是认为文章学问不值得崇尚,而是认为文章学问本来就是儒者的本务,就像女子从事织绣、法吏阅读律令一样,是理所当然的。如今却认为文章学问不值得崇尚而不去学习,这其实符合普通人的情性,因为他们喜欢闲逸安逸,便为自己的懒惰编造说法。臣曾游历科举考场,看到同辈只专治一部经书,他们旁征博取作为资助的,不过是老子、庄子、扬雄、列御寇以及三经义解、字说罢了。这几部书不到一年就可以全部读完,最慢的两三年也能背熟。因此士人整天袖手坐在书案前,没有用心于别的事情,突然问他们,即使不是巨鱼、浮萍果实那样难知的事,也已经有不能知道六经中事情的人了。从前韩愈说,阴阳、地土、星辰、礼乐等方面的书,即使今天求取仕进的人不重视这些学问,古代也没有不精通这些而后成为大贤的人。” 臣考察汉代的董仲舒、扬雄之类,果然都通晓这些学问;只有贾山因为只是涉猎书传,已经不能算醇正的儒者了。陛下不惜用官爵来等待天下士人,如果连一个贾山都不能见到,那么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董仲舒一类的人呢?即便如此,士人不学习,并不是他们做不到,只是因为上面设置的科目对此没有要求;在这种时候,除非是喜好名声的人,谁肯耗费心力、疲惫精神,把万卷书装进肚子里呢?臣恐怕几年以后,百家诸子的书都将成为废纸,只能拿给家人糊酒瓮罢了,实在可惜。如今诏令太学以及郡国庠序,在和士人讲明经术之外,又劝勉他们不可不学习,并且不时考察他们所学;对于博闻强识的人优先升擢,对于非常懒惰、毫无涉猎的人,也不时斥退一二,那么士人没有不受到激励的。如果能够博学,那么他们的文章也一定不会有从前的弊病;这一点尤其不能不先做。” 韩驹又上论说:“臣先前所论述的,专门是针对学者而言。然而士人不学习,不只是学者自身的忧患,也是国家应当忧虑的事情。陛下不要认为臣说得过分。士人不学习,不过是在众人中闭口结舌,脸红流汗,使天下人把这当作笑柄罢了。如今的进士,大多是将来公卿和百官的候选人。他们应试时既不学习,入仕之后,即使先前读过的那几部书,也会丢弃;于是戴着高冠、拖着长带,所有的只是空空的肚子。陛下设置公卿百官,大的方面是希望他们谋划王道、裁断国家大事,小的方面是希望他们辨析权宜事务、审决疑难案件,对上准备侍奉左右时的应答,对下与宾客交谈。如今凭着空空的肚子站在朝廷之上,陛下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呢?他们不学习的祸患,今天还看不出来,将来就会显现。”过去学士刘敞奉命出使北方,敌人故意引导使者走另一条道路,以夸耀自己郡国的广大;刘敞一向精通地理,于是责问他们,敌人因而畏服。当时顺州山中有一种异兽,敌人叫不出名称,便来询问刘敞;刘敞告诉他们这是駮,敌人更加畏惧。当地父老对臣说:“神宗皇帝时在殿上放榜,有一名进士叫暨陶,有司把‘暨’读作‘洎’,暨陶没有答应。” 侍郎苏颂说:‘吴地有一种动物叫塈艳,“暨”字读作“结”,这难道不是他的后代吗?’询问之后,果然如此。神宗皇帝很高兴,对苏颂说:‘果然是吴地人。’庆历、元丰年间,士人都深于学问。然而如果没有这两位臣子,那么堂堂大宋,差一点就不被外国人鄙视嘲笑、被众多士人讥讽轻视了吗?为什么今天不劝勉他们使之博学,以储备将来的任用呢?陛下若有所询问,他们都茫然相视,心神昏乱,拱手而不能回答,然后仓促地环顾四周,想寻找博闻之士,却又找不到。况且担任一个官职、总领一项职务,不学习也是做不到的。真宗皇帝曾因放榜对群臣说:‘天下如此广大,借助众多学者共同治理;如今又得到一千多名进士,分别治理州县。’由此说来,州县官吏也应当有学问。郑子皮任用一个不学无术的尹何治理城邑,子产把这比作损伤锦缎。如果吏部每年向天下补授数百个尹何,几年以后,恐怕就没有完整的锦缎了。从州县以上,所任职务越大,所应具备的学问就应当越丰富。如今士人通晓道德性命的道理,确实是前代所不能比的;但一旦做了官,他们平日所积累的学问不过是用来修养自身罢了,这与天下事务有什么关系,又怎能突然把他们布置到郡国之间任职呢?” 这就是臣私下忧虑的原因。陛下如果把这些道理用来教育学者,也应当下诏让大臣每年选取博学之士上报姓名,并尊崇显用他们。像真宗从肥乡主簿任上召来崔偓佺,又特意设置龙图阁直学士的职位安置杜镐,那么海内之人都会承受这种风气,以不学习为耻。从前有人种漆树,乡人都嘲笑他。十年以后,漆树可以用来制器,先前嘲笑他的人全都来取用。士人今天学习或不学习,确实还没有立即造成损益;臣的话似乎迂阔,但不到十年,陛下一定会收到它的功效。希望陛下留心省察。” 韩驹又上论说:“臣愚昧,没有见识,只是私下听闻士君子的意见。陛下考察古代如帝尧,好学如孔子,在万机政务之余,广泛阅读前代典籍,甚至到半夜还不睡觉。大概陛下曾经感叹士人学问太少,所以臣略陈劝学的方法;详细情形则在陛下自己。请下令让议郎、博士商议,并诏告天下。”臣曾私下感到奇怪,西汉士人也专门学习一部经书,但他们修饰吏事、审断疑狱,都能从经学中得来。如今的学者也专门学习一部经书,却不能施用于实际。神宗皇帝废除词赋、建立经义,正是想使经学见于实际行事,并不只是把它作为通过科举考试的工具。如今他们只会背诵王安石的义训和义格来等待考试,这难道是神宗皇帝对士人的期望吗?臣知道当然不是。臣曾经以《尚书》考过进士,就请以《尚书》这一部经书来说。《尚书》五十八篇,大约数万字,从帝尧到秦穆公,各时代次序的先后,以及诰命、誓文、训辞因何而作,散见于其他书中,都是学者应当知道的。其奇特的文字、深奥的义理,即使训注也不能完全说明;从前的老儒有到白头仍不能穷究它的。然而能够作为有关官司考题的,不过两千条罢了。”

二千之目,自元丰至今,凡太学公私试与州郡省试之所问者,皆不离此,而其所尝问者又不再出。葢今之可以为题者,又才数百而已。数百之义,学者如竭其力,数嵗可备也。数百义足以应敌,则其他虽吾本经有,不必究知者矣。有司按其义而可以合格,则又不敢不取;而鬻书者取士之所对义,刻为版本,若书则自《尧典》及《秦誓》靡不皆有,谓之排▯。后生小儒,晓夜课读,虽不敢尽用,然少增损之,亦足以合格。如是而欲望其饰吏事、决疑狱,岂不难哉?六经之防,既为微妙,其间星辰山川禽鱼草木,皆资他书以相参验,此王安石所以书无所不读也。然今之学安石所训之外,则不复研究;而有司之不可以为题者,又皆不复究知。独诵道德性命之言,以为学圣人之道者如是足矣。葢昔之善医者,必先读神农之书,以徧识天下之药,虽其用药之妙出于自得,非书之所能尽,然未有不明于药性之寒温补防,而后能为方。者也,后之庸医以为治病之妙不在于此,独收古方而不复读神农之书,则其所试之方足以毒人而已。今之学者不幸▯此,臣愚以谓宜于大义之外,令有司杂取六经中事及安石之所未训释,或训释而未尽,与先儒之所疑而未决者,如今之防题以问士,常出其不意而视其所通多寡,以为升黜,则凡诵时文者不能有所儌幸,而通经博古之士出矣。凡臣之所言者,上自师儒,下逮进士,皆心知其▯,独口不言尔。其间豪杰之士亦各欲暴露其所长,至于有所拘而不得驰骋,则尤不乐于此,而考试时文词一律试官亦益厌之,但上下相循以为习俗,无有言于朝者。臣愚不肖,窃欣太平之难遇,而嘉圣道之方兴,又重惜神考崇经教士之意不白于天下,是故勇不自制,既以其身当天下之笑讥,亦不虞蹈狂妄之罪,輙具为书冒献于上。古人曰:「士不通经,果不足用。」惟明主裁之。驹又上论曰:「臣闻方今贡举之法有三,曰义、论、防。大要以义为主,臣既科条之矣。防论亦足以考士之所学,而非今日之所先也。故臣特言其畧,而陛下试观焉。」臣闻真宗皇帝时,制诏取士,兼收防论,尝谓丞相旦曰:「时才政事,尽在二者。」臣窃惟神宗皇帝所以罢黜词赋,而独不废防论者,以为取士之道,义以观其经术,论以察其智识,防以辨其谋畧,则天下之士尽在吾彀中矣。是时太学诸生有防居第一者,其文词亦未有以大过人也。然神宗皇帝尚取而观,是以学者咸劝,经义之外,防论亦彬彬可取焉。近日学子乃以是为余事,不过亦以偶俪漫汗之文,纂错繁杂以充试卷而已,此尤失作文之体矣。而有司曰:「是余事也,」亦不以定升黜。又其所问率皆无益之事,▯非所以取时才而询政事也。夫学者之未仕,其于时才政事,是岂能知而有以助万一邪?然既以设科,则不得不尽其实,此真宗之所以兼收,而神考之所以独不废也。今之学子皆不观史书,则防论之不工,为无足怪。臣观歴代史记,其间车斾服器、礼乐制度,与夫守文之君、当途之士相与谋是非而断利害者,皆今所宜知也。

译这两千个题目,从元丰到现在,凡是太学公试、私试以及州郡省试所问的,都没有脱离这个范围,而且曾经问过的也不再重复出现。大概如今可以作为题目的,又只有几百条罢了。这几百条义理,学者如果竭尽力量,几年就可以准备好。几百条义理足以应付考试,那么其他即使是本经中有的、不必考究的内容,也就不必深入了解了。有关官司依据这些义理判定可以合格,便又不敢不录取;贩书的人则把士人应答的义理刻印成版本,像《尚书》从《尧典》到《秦誓》没有不包括的,称为‘排类’。后来的小儒日夜用功诵读,即使不敢完全照搬,只稍稍增删,也足以合格。这样还想希望他们修饰吏事、审决疑狱,难道不困难吗?六经的大义既然精微奥妙,其中关于星辰、山川、鸟兽、鱼类、草木的内容,都要借助其他书来相互参证,这就是王安石读书无所不读的原因。然而如今学习王安石的人,除了他所训释的内容之外,便不再研究;有关官司不能拿来出题的内容,也都不再深入了解。只是诵读道德性命的言论,便认为这样就是学习圣人之道,已经足够了。大概从前高明的医生,一定先读神农的医书,遍识天下药物;即使运用药物的精妙有出于自己的心得,并非书本能够全部说明,但也没有不先明白药性寒温、补泻之后,才能开方的。” 后来平庸的医生认为,治病的妙处不在这些,只收集古方而不再读神农的医书,那么他们试用的药方也只能用来毒害病人罢了。如今的学者不幸就类似这种情况。臣愚昧地认为,除了经书大义之外,应当让有关官司从六经中选取有关事例,以及王安石没有训释的内容、虽有训释但没有讲尽的内容,还有先儒所怀疑而未能解决的问题,像如今摘取义理出题那样来考问士人;经常出其不意,以考察他们通晓的多少,并据此升降取舍。这样,凡是只会背诵时文的人就不能侥幸取巧,而通晓经书、博览古籍的人才会出现。臣所说的这些,上自师儒,下至进士,大家心里都知道它的弊病,只是口头上不说罢了。其中豪杰之士也都想显露自己的长处;一旦受到拘束、不能自由施展,就尤其不愿意这样做。考试时,时文词句一律,试官也更加厌恶,只是上下相互沿袭,把它当成习俗,没有人在朝廷上说出来。臣愚昧无能,私下庆幸太平盛世难以遇到,赞美圣人之道正在兴盛,又深深惋惜神宗皇帝尊崇经学、教育士人的本意没有向天下人表明,所以勇敢地不能自我抑制,既以自身承担天下人的讥笑,也不顾触犯狂妄的罪名,便写成这篇奏论冒昧献给陛下。古人说:‘士人如果不通晓经书,果然就不足以任用。’ 只有请明主裁断。” 韩驹又上论说:“臣听说,如今贡举的科目有三种,叫作义、论、策。大体以义为主,臣已经分条论述过了。策论也足以考察士人的学问,但不是今天首先应当重视的。所以臣特意略加说明,请陛下试着观察。臣听说真宗皇帝时,发布诏书选取士人,同时收取策论,曾对宰相吕旦说:‘当时的人才和政事,都在这两种文章里。’臣私下认为,神宗皇帝之所以废除词赋,却唯独没有废弃策论,是因为选取士人的方法中,义可以观察经术,论可以考察才智见识,策可以辨别谋略,那么天下士人就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当时太学诸生中有策文列为第一的人,他的文辞也没有特别远远超过别人。然而神宗皇帝仍然选取他的文章来察看,因此学者都受到激励;除了经义之外,策论也写得文采整齐、颇有可取之处。近来学子却把策论当作余事,不过同样用对偶、漫无边际、错综堆砌、繁杂混乱的文章来充塞试卷,这尤其丧失了作文的体制。有关官司说:‘这是余事’,也不据此决定升降取舍。并且他们所问的,大多是无益的事情,往往不是用来选取当时人才、询问政事的。学者尚未出仕,对于当时的人才和政事,难道能够知道并有所帮助吗?” 然而既然已经设置了这种科目,就不能不考察它的实际内容;这正是真宗兼收策论、神宗仍然不废策论的原因。如今的学子都不读史书,所以策论写得不好,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臣考察历代史书,其中关于车旗、服饰、器物、礼乐、制度,以及守成之君和当权士人共同谋议是非、裁断利害的事情,都是今天应当知道的。”

书云:「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太宗皇帝读书至説命,未尝不太息也。神考之圣训曰:「汉之武、宣,唐之太宗,则吾无间然矣。自余治世盛王,则吾取二三防而已。」夫岂以史记为不足观邪?臣尝与市人读诏书于路,窃见陛下戒伶官则引同光之政,谕宗室则称刘向之美,盖学为王者久矣。汉丞相言:「谨按诏书律令下者,文章尔雅,训词深厚。小吏浅闻,不能究宣,因重掌故之选。」自是公卿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夫西汉之诏书无足道也,然犹恐浅闻者不能究宣。今圣天子诰命如此,而承学之臣率不知史书,此臣之所甚未谕也。陛下侧席求贤,用之惟。恐不及士之去,为公卿,葢无日矣。今日之论,则他日之陈谟,而为陛下讲治道者也。今日之防,则他日之奏防,而为陛下议时政者也。宋兴以来,名臣几百人矣,其陈谟奏防,班然可睹也。此岂致身庙堂之上,而后学为者?自为布衣,其学素明也。陛下试读今日之防论,以预卜其陈谟奏疏,则他日之文物,恐未得如前日之盛。臣是以为陛下极言之。臣尝见一进士,工为文词,至为防论,则亦漫汗偶俪,无足观者。臣偶问之:“汝何苦而为此?”则曰:“不然,有司不我取也。”夫神考与陛下敎育之意,当使天下洗濯磨砻,日夜奋发,务增其所未髙,而极其所未至,以待国家之用。今以有司之故,而使豪杰之士破崖岸、去圭角,以自贬损,则自中人以下,何可望其进邪?盖古之敎人者,思所以增益之;而今之敎人,思所以摧抑之,甚非圣主意也。愿陛下诏有司及考试时防论所问,皆可以察智识而辨谋略者。其文非得体,则明教告之;而取经义之外,亦颇以定其升黜,庶使学者少通前代之典,无令空言不适于用。又时因得豪杰之士,凡此皆所以为异日名臣之资,此神考与陛下教育之本意也。孝宗时,知南康军朱熹上奏曰:「臣窃尝伏读国朝会要,恭覩太宗皇帝尝因江州守臣周述之奏,诏以国子监九经赐庐山白鹿洞书院。既又以其洞主明起为蔡州褒信县主簿,以旌儒学。每恨无由一至其处,仰观遗迹。及防圣恩,假守兹土。到任之初,考按图经,询究境内民间利病,乃知书院正在本军星子县界。而陈舜俞《庐山记》又载真宗皇帝咸平五年尝勅有司重加修缮,间因行视陂塘,始得经由其地,见其山川环合,草木秀润,真闲燕讲学之区,而荒凉废坏,无复栋宇。因窃惟念太宗皇帝、真宗皇帝所以幸敎多士,垂裕万世之意,其盛如彼,而下吏浅闻,弗克原念,以称万分之罪,其大如此,骇惧震慴,不遑啓居。既又按考此山老佛之祠,盖以百数,兵乱之余,次第兴葺,鲜不复其旧者,独此儒馆莽为荆榛。虽本军已有军学,足以养士,然此洞之兴,远自前代,累圣相传,眷顾光宠,德意深远,理不可废。况境内观寺钟皷相闻,殄弃彛伦,谈説空幻,未有厌其多者,而先王礼义之宫,所以化民成俗之本者,乃反寂寥希阔,合军与县仅有三所而已。然则复修此洞,葢未足为烦。于是始议即其故基,度为小屋二十余间,敎养生徒一二十人,节缩经营,今已了毕。但其勅额官书皆已烧毁散失,无复存者,不敢擅行标榜收置,輙昧万死,具奏以闻。欲望圣明俯赐鉴察,追述太宗皇帝、真宗皇帝圣神遗意,特降勅命仍旧以白鹿洞书院为额,仍诏国子监仰摹光尧夀圣宪天体道性仁诚德经武纬文太上皇帝御书石经及印板本九经、防论语、孟子等书,给赐本洞奉守看读,于以褒广前烈,光阐儒风,非独愚臣学子之幸,实天下万世之幸。」熹召对延和,又上奏曰:「臣昨任南康军日,尝具状奏乞赐白鹿洞书院勅额,及乞以太上皇帝御书石经并版本九经注疏给赐本洞,今亦未防施行。而朝野喧传,相与讥笑,以为怪事。臣诚恐惧,不敢不尽其説。谨按本洞书院,实唐隐士李渤所居,当时学者多从之游,遂立黉舍。至五代时,李氏为建官师,给田赡养,徒众甚盛。迨至国初,犹数十百人。太平兴国中,尝防诏赐九经,而官其洞主,见于会要。而咸平五年有勅重修,仍塑宣圣及弟子像,又见于陈圣俞所记,简牍具存,可覆视也。夫以此洞之兴,原其所自,虽若浅鲜无足言者,而太宗皇帝、真宗皇帝眷顾褒崇至于如此,则圣意所存,至深至远,必有非下吏浅闻所能窥测者。今乃废而不举,使其有屋庐而无勅额,有生徒而无赐书,流俗所轻,废壊无日。此臣所以大惧而不能安也。

译《尚书》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却想凭此使国家长久,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太宗皇帝读到《说命》时,没有一次不长声叹息。神宗皇帝的圣训说:‘汉代的武帝、宣帝,唐代的太宗,我没有什么可批评的。除此之外的治世明君,我只取其中两三条策论罢了。’难道他是认为史书不值得观看吗?臣曾经和市井百姓在路旁读诏书,私下看到陛下告诫伶官时引用后唐庄宗同光年间的政事,晓谕宗室时称道刘向的美德;这大概是因为陛下学习成为王者已经很久了。汉代丞相说:‘谨按诏书和律令中颁下的文字,文章雅正,训辞深厚。小吏见闻浅陋,不能完全理解宣达,所以应当加重掌故官的选拔。’从此以后,公卿、士人、官吏都彬彬然成为富有文学修养的人。西汉的诏书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地方,尚且担心见闻浅陋的人不能完全理解宣达;如今圣明天子的诰命达到这样的程度,而承袭学习的臣子大多不读史书,这是臣非常不能理解的。陛下正侧身而坐,急切求贤;任用他们,唯恐来不及,而士人离开平民身份成为公卿,大概就在不久之后。今天的论,将来就是陈述谋略、替陛下讲论治道的文章;今天的策,将来就是奏策、替陛下议论时政的文章。宋朝兴起以来,名臣有几百人,他们陈述谋略、上奏策论的文章,清楚地摆在那里。这难道是到了身居朝廷之后,才学习写出来的吗?” 他们从平民时起,学问就一向明白。陛下试着读读今天的策论,预先推测他们将来陈述谋略、上奏疏的能力,那么将来的文物盛况,恐怕不能像前代那样兴盛。臣因此为陛下极力陈说。臣曾见过一个进士,文章辞藻写得很好,到了写策论时,却也写得漫无边际、满篇对偶,没有什么可看的。臣偶然问他:‘你为什么苦心写这种文章?’他回答说:‘不是这样,有司就不会录取我。’神宗皇帝和陛下教育士人的本意,应当使天下士人洗濯磨砺,日夜奋发,务必增长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竭力达到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以等待国家任用。如今却因为有关官司的缘故,使豪杰之士抛弃操守、磨去锋芒来自我贬低,那么中等才智以下的人,还能希望他们进步吗?古代教育人的方法,是想着怎样增益他们;今天教育人的方法,却想着怎样摧折压抑他们,这实在不是圣明君主的本意。愿陛下下诏给有关官司,并规定考试时策论所问的内容,都要能够考察才智见识、辨别谋略。文章如果不合体制,就明确地教导告诫他们;在经义之外,也应当把策论颇多地作为决定升降取舍的依据,希望学者多少通晓前代典章,不要使空洞的言论不能适用于实际。又可时时因此得到豪杰之士;这些措施都是为将来培养名臣的资助,也是神宗皇帝和陛下教育士人的根本本意。” 孝宗在位时,南康军知军朱熹上奏说:“臣私下曾恭敬地阅读《国朝会要》,恭见太宗皇帝曾因江州守臣周述的奏请,下诏把国子监的九经赐给庐山白鹿洞书院。后来又任命洞主明起为蔡州褒信县主簿,以表彰儒学。臣常遗憾没有机会到那里,仰观遗迹。及至蒙受圣恩,得以代理南康军,臣到任之初,考察图经,询问境内民间的利弊,才知道书院正在本军星子县境内。陈舜俞《庐山记》又记载,真宗皇帝咸平五年曾命有关官员重新修缮书院。臣偶因巡视陂塘,才得以经过那里,看见山川环绕会合,草木秀美润泽,实在是清静安闲、适合讲学的地方;可是如今荒凉毁坏,已经没有房屋了。臣私下想到,太宗、真宗两位皇帝所以亲临教诲众多士人的心意,是要把恩泽留给万世;当时盛况如此,而臣这个下级官吏见闻浅陋,不能推究体察先帝本意,以致辜负圣恩万分之一的罪过,竟大到如此地步,惊恐震惧,坐卧不安。臣又考察此山上的老子、佛教祠庙,大约有上百所,兵乱之后都相继兴修,很少有不恢复旧貌的;唯独这所儒学馆舍却荒芜成了荆棘丛。虽然本军已有军学,足以培养士人,但白鹿洞的兴建由来已久,来自前代,历代圣主相继传承、眷顾并加以光荣恩宠,其中的德意深远,按理不能废弃。” 何况境内的道观、佛寺钟鼓声处处相闻,抛弃人伦,谈论空幻,却从没有人嫌它们太多;而先王讲礼义的学校,正是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根本,反而寂静冷落,整个军和所属各县合起来只有三所罢了。既然如此,重新修建白鹿洞,实在还不至于成为烦扰。于是臣开始商议,就着原来的地基,规划建造二十多间小屋,教育供养一二十名学生,节省费用经营办理,如今已经完工。只是原来的敕额和官府书籍都已被烧毁散失,没有一样保存下来;臣不敢擅自题榜、收藏,冒昧将此事奏报。希望圣明俯察,追述太宗、真宗两位皇帝的圣明遗意,特地下诏,仍以‘白鹿洞书院’作为匾额;又诏令国子监摹写光尧寿圣宪天体道性仁诚德经武纬文太上皇帝御书石经以及印板本九经,并附《论语》《孟子》等书,赐给本洞,让其奉守、阅览诵读。这样既可褒扬、扩大前代功业,光大阐明儒学风气,也不只是臣和学生的幸运,实在是天下万世的幸运。” 朱熹在延和殿被召见回答问题时,又上奏说:“臣前日任南康军时,曾具状奏请赐给白鹿洞书院敕额,并请把太上皇帝御书石经和刻印的九经注疏赐给本洞,至今还没有得到施行。如今朝廷内外喧传此事,彼此讥笑,认为是怪事。臣实在恐惧,不敢不把其中道理说尽。谨按,白鹿洞书院实际上是唐代隐士李渤居住的地方,当时许多学者跟随他游学,于是建立了学校。到了五代,李氏建立官学教师制度,拨给田地供养师生,学生很多。到了本朝初年,仍有数十乃至上百人。太平兴国年间,曾蒙诏赐九经,并任命洞主为官,这些都见于《会要》。咸平五年又有诏令重新修缮,并塑造宣圣孔子及弟子像,这也见于陈圣俞的记载;文书都保存着,可以查验。白鹿洞的兴起,追溯其源头,虽然似乎浅近微小、不值得多说,但太宗、真宗两位皇帝对它眷顾、褒奖、崇重到了如此程度,可见圣意所在极其深远,必有不是下级官吏浅薄见闻所能窥测的地方。如今竟然废弃而不兴办,使它有房屋却没有敕额,有学生却没有赐书,必为流俗所轻视,很快就会彻底毁坏。这就是臣非常恐惧而不能安心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然窃意有司所以不能无疑于臣之请,固未必皆如讥笑者之言,殆必以为州县已有学校,不必更为烦费耳。如其果然,则臣请有以质之。夫先王礼义之宫与异端鬼敎之居,孰正孰邪?三纲五常之教与无父无君之説,孰利孰害?今老佛之宫徧满天下,大郡至逾千计,小邑亦或不下数十,而公私增益,其势未絶。至于学校,则一郡一县仅一置焉,而附郭之县或不复有。其盛衰多寡之相絶,至于如此,则于邪正利害之际,亦已明矣。今有司非徒不能有所正于彼,而反疑臣之请于此,臣不能识其何説也。今幸防恩赐对,故敢复以为请。伏望圣慈下臣此章,特从其请,既以绍承先志,啓迪羣心,又以丕阐大猷,昭示抑邪与正之渐,实天下万世之幸。」中书舍人崔敦诗论南康军奏请白鹿洞书院额疏曰:「臣窃惟国朝偃武崇文,首善太学。其后天下州郡始相继有请建书院以养士。至道二年赐西京嵩阳书院额,咸平四年赐潭州岳麓书院,大中祥符二年从应天府请置新建书院,此▯不一,皆赐经书,亦有令备价印造及间有赐额者。江州庐山白鹿洞书院,实太平兴国二年守臣周述言,学徒数百人,望赐九经使之▯习。缘其学徒繁盛,于是有防从之。自庆歴诏许州府军县立学,于是学校徧于天下。当时诏书有曰:『除旧立学外,并令各立学』,盖旧学即书院之▯是也。自太上皇帝中兴,广设学校,徧赐石经,所以教之之法已是详备。今来南康军所奏虽非定制,然亦所以推广朝廷崇儒重道之化。本监访闻潭州岳麓书院系▯属郡学,所养生员皆自郡学补中拨入,及请选行艺之士充长,委实曲尽。今勘当南康军奏所复白鹿洞书院养士一二十人,名额经书未敢擅便标榜收买。本监欲下本军随宜措置标榜,所有经书具数申监印造,仍会潭州岳麓书院▯属州学规例一体施行。」光宗绍熈三年,礼部侍郎倪思请复混补法,命两省台谏杂议可否。于是吏部尚书赵汝愚等合奏曰:「国家恢儒佑文,京师郡县皆有学。庆歴以后,文物彬彬。中兴以来,建太学于行都,行贡举于诸郡。然奔竞之风胜,而忠信之俗微,亦惟荣辱升沉不由学校,德行道艺取决于名工雕篆之文,无进修之志,视庠序如传舍,目师儒如路人。季考月书,尽成文具。今请重敎官之选,假守贰之权,仿舍法以育材,因大比以取士,考终▯之数,定所贡之员,期以次年试于太学。其诸州教养课试升贡之法,下有司条上。」思议遂寝。宁宗时,兵部侍郎虞俦上奏曰:「臣闻三代令主以至列国之君,皆有学,故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虽小大不同,其化民成俗,长育人材,则一也。朝廷兴太学,置明师,四方之士于于然而来,可谓盛矣。窃怪夫近年州郡之学,往往多就废壊,士子游学,非图餔啜以给朝夕,则假衣冠以诳流俗;而乡里之自好者,过其门而不入。为教授者,则自以为冷官而不事事。自一郡观之,若未甚害也,举天下皆然,则实关事体矣。臣尝究其所以然,盖人之常情,莫不以仕进为荣,选人之在外者,所望不过关陞与夫改秩而已。向也太守监司所发举状,先及教授,今则且以为赘员,置而不问。虽有提学司文字,专举教官,而员数又甚窄。向也教官在法得就任改秩,今则莫之许也。是以有不屑就之心,故不能所不乐为之事,无足怪者。夫朝廷建一官,盖欲使之治一职,茍以为迂濶于事无补于时,曷不一举而废之?吏禄学粮犹可省也。若以为化民成俗,长育人材,自学校始,祖宗以来莫之有改,奈何使之名存而实亡乎?照得教官自堂除之外,在部格法,非曾试中词科及学官殿试第一甲、省试上舍十名前等人,不许差注。葢立法之初,重其选也。如此今选人到部,纵使有格,多不肯就;至与之堂除,亦不满意,又就试者絶无一人,而干堂者日以猥众。上而架阁,非有所擢用则不可得;次而干官,非特降指挥则不可差。伺候日月之久,庙堂无阙以处之,未免有淹滞之叹。今若朝廷稍重教官之选,有以作新之,使其知所歆羡,则选人进取之路少寛,而庙堂造化之权亦广矣,是一举而两得之也。或曰:然则其如阙远何?臣应之曰:不然,今京局之阙至有三政四政者,葢以文字易得,庶几他日可望于改秩,初未尝以为远,而莫之肯待也。臣愿陛下明诏铨曹,复教授在任。」改秩之法,风厉监司、郡守、教授,中有能勤于教育、作成士▯者,举状之发,必先及之,则孰不愿仕于其间,激昂奋厉以修举其职业乎?将见异时民以之化,俗以之成,人材辈出,以为国家之用矣。此当今之急务也,惟陛下留神。

译不过臣私下认为,有关官员之所以对臣的请求不能没有疑虑,未必全都像讥笑者所说的那样,大概一定是认为州县已经有学校,不必再增加烦费。如果果真如此,那么臣请求用事实来说明。先王讲礼义的学校与异端鬼教的居所,哪一个正、哪一个邪?三纲五常的教化与无父无君的学说,哪一个有利、哪一个有害?如今老子、佛教的宫观遍布天下,大郡多到超过一千所,小县也有不少于几十所,公私两方面还在不断增建,势头没有停止。至于学校,一个郡一个县仅仅设置一所,靠近州城的县有的甚至没有。它们盛衰多寡相差到了这种程度,那么正邪利害的区别也已经很清楚了。如今有关官员不但不能对那些邪说有所匡正,反而对臣在这里的请求产生疑虑,臣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如今幸而蒙恩召对,所以敢再次提出请求。伏望圣慈将臣这篇奏章交付有关部门,特别准许臣的请求,既以继承先帝遗志、启发众人的心志,又以大大阐明宏大的治道,昭示抑制邪说、扶持正道的开端,实在是天下万世的幸运。” 中书舍人崔敦诗论述南康军奏请白鹿洞书院匾额的奏疏说:“臣私下思考,本朝停止武备而崇尚文教,首先兴办太学这个首善之地。后来天下州郡才相继请求建立书院来培养士人。至道二年,赐给西京嵩阳书院匾额;咸平四年,赐给潭州岳麓书院匾额;大中祥符二年,采纳应天府的请求,设置新建书院;这一类事情很多,无不赐给经书,也有命令自行备价印造、间或赐给匾额的。江州庐山白鹿洞书院,实在是太平兴国二年江州守臣周述奏称,那里有学生数百人,希望赐给九经,让他们学习。因为学生众多,所以有诏令准许此事。自庆历年间诏令允许州府军县建立学校以后,学校于是遍布天下。当时诏书说:‘除旧有学校、建立新学校之外,还要一律各自建立学校。’所谓旧学,大概就是书院这一类。自太上皇帝中兴以来,广泛设置学校,普遍赐给石经,用来教育士人的方法已经十分完备。如今南康军奏请恢复白鹿洞书院,虽然不是固定制度,但也是推广朝廷崇尚儒学、尊重正道教化的办法。本监听说潭州岳麓书院隶属于州学,所供养的生员都由州学补充调入,又请求选拔品行和才艺出众的人担任主持,确实考虑得很周全。” 如今核查南康军奏请恢复白鹿洞书院、培养一二十名士人的事项,关于名额和经书,南康军不敢擅自题榜、收置。本监打算下令本军酌情安排题榜;所有经书,详细列出数目申报本监印造;同时会同潭州岳麓书院隶属州学的规例,一体施行。光宗绍熙三年,礼部侍郎倪思请求恢复混补法,皇帝命两省、台谏官员共同议论可行与否。于是吏部尚书赵汝愚等联名奏称:“国家弘扬儒学、扶助文教,京师和各郡县都有学校。庆历以后,文教制度十分兴盛。中兴以来,在行都建立太学,在各郡实行贡举。然而奔走竞争的风气盛行,忠诚守信的习俗衰微,也只是因为荣辱升沉不由学校决定,德行和学艺取决于名家雕琢的文章;士人没有进德修业的志向,把学校看作旅舍,把师儒看作路人。按季考核、按月记功,全都成了徒具形式的文书。如今请求重视教官的选任,给予守臣副职以举荐权,仿照三舍法培养人才,借科举大比选拔士人,考核终场成绩,确定各地贡士名额,约定次年到太学考试。各州教养、考核、升贡的办法,请有关部门制定条文上报。”倪思的建议于是被搁置。宁宗时,兵部侍郎虞俦上奏说:“臣听说夏商周三代的贤明君主,直到列国的国君,都设有学校,所以天子的学校叫辟雍,诸侯的学校叫泮宫;虽然大小不同,但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培养人才,作用是一样的。朝廷兴办太学,设置贤明的老师,四方士人纷纷前来,可以说很盛大了。臣私下奇怪,近年来州郡的学校往往多已废坏;士子来游学,不是只想谋求饭食以供给朝夕,就是借用衣冠来欺骗世俗;乡里那些自爱自重的人经过学校门口也不进去。担任教授的人则自认为是冷清的官职,什么事也不办。从一个郡看,似乎危害还不大;如果天下都这样,那实在关系到国家大事。臣曾考察其中原因,大概人的常情,没有不把做官进取当作荣耀的;外任的选人所希望的,不过是升转资序和改换官秩而已。过去太守、监司发布举状时,先提到教授;现在却把教官看作多余人员,搁置不问。虽然有提学司的文书,专门举荐教官,但名额又很少。过去教官依法可以在任上改秩,如今却不允许。因此他们有不屑就任的想法,也就不能责怪他们不愿意做本来就不乐意做的事情。” 朝廷设置一个官职,本来是想让他治理一项职事;如果认为它迂阔,对政事无补、对时局无益,为什么不干脆废掉?这样连吏员俸禄和学粮都可以节省。若认为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培养人才都从学校开始,而且自祖宗以来从未改变,那么为什么要让学校名义存在而实际灭亡呢?据查,除由朝廷直接任命的教官外,依吏部选官方格,若不是曾考中词科,或学官殿试第一甲、省试上舍前十名等人,不准选注担任教官。这是因为当初立法时重视教官的选拔。如今选人到吏部,即使符合资格,多数也不肯就任;即使授予朝廷直接任命的职位,也不满意,于是参加考试的一个人也没有,而请求朝廷任命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上等是请求架阁等职位,若没有提拔任用就得不到;其次是请求其他官职,若不特别降下指挥也不能差遣。等候日月很久,朝廷又没有空缺来安置他们,难免有长期滞留的叹息。如今如果朝廷稍微重视教官的选拔,加以振作更新,使他们知道这是值得羡慕的职位,那么选人进取的道路会稍微宽些,朝廷调度任用的权力也会扩大,这是一举两得。有人说:这样做,那么偏远地区的空缺怎么办?臣回答说:不是这样。如今京城各局的空缺,甚至有等候三政、四政的,正因为文书工作容易掌握,或许将来可以盼望改秩,起初并没有认为它偏远,却也没有人肯等待。” 臣希望陛下明令铨曹,恢复教授在任改秩的办法,以此鼓励监司、郡守和教授:其中有能够勤于教育、培养成就士人的,发布举状时一定先举荐他。这样谁不愿意在教官任上任职,振奋精神、努力进取,认真做好自己的职责呢?将来一定会看到百姓因此受到教化,风俗因此形成,人才成批出现,供国家使用。这是当前的急务,唯愿陛下留意。

理宗时,起居郎魏了翁论敷求硕儒开阐正学疏曰:「臣自去嵗尝以士习之▯告于先帝,大扺谓今之为士,踪迹诡秘,见利则趋,脱有缓急不可倚仗。今不幸而言中,小则卖友以求免,大则卖国以偷生。虽其自丽典刑,然已有伤国体。不及今图所以久安长治之道,而随事随救,虽严刑峻法比而诛之,不能禁也。」臣以庆元进士,嘉泰学官,开禧馆职,嘉定史臣,三十年间得诸旧闻,验以亲见。葢自乾道淳熈以来,涵养作成,大儒辈出,学者景从。淳熈之季,虽已有倡为道学之目者,然而儒风鼎盛,正理常胜。自孽韩柄国,又更伪学之名,以排陷善▯。其始也,宗相之黜,举朝咸曰:「不可以是得罪者凡五十余人。」太学生上书固争,亦蹈难而不悔,犹以见先朝表章风厉,有益于人心者若此。自学禁既密,士习日浮。夫所谓伊洛之学,非伊洛之学也,洙泗之学也,非洙泗之学也,天下万世之学也。索诸天地万物之奥,而父子夫妇之常不能违也。约诸日用饮食之近,而鬼神隂阳之微不能外也。大要以六经语孟为本,使之即事即物,穷理以致其知,而近思反求,精体实践,期不失本心焉耳。奚其伪而被以此名,屏不得传?于是驱一世而纳诸近功浅利之域,以渔猎为学问,以缀缉为文章,以操切为实才,以贪刻为奉公。踵陋习,愚恬不之讲,方时茍安,害未甚见也。一旦开边之议,大官倡声,一口附和,其不谓然者不过一二馆职之卑耳。卒之内讧外猘,误国残民,流毒至今。夫学术之不明,其害乃至于此。自嘉定以来,虽曰亟更曩辙,然老师宿儒,零替殆尽,后生晚学,散漫亡依。其有小慧纎能者,仅于经解语录诸生,揣摩剽窃,以应时用。文词浮浅,名节隳顿。葢自其始学,父师之所开导,子弟之所课习,不过以哗众取宠,惟官资宫室、妻妾是计尔。及其从仕,则又上之所以轩轾,下之所以喜愠,亦不出诸此。古人所谓“为已之学”,成物之本,固不及知也。一旦临小小利害,周章错愕,已昧所择。脱不幸而死生临乎其前,则全躯保妻子之是务,虽乱常干纪,有不遑恤。呜呼!使此习也而日长月异,平居无直谅多闻之友,立朝无正色犯顔之士,临难无赴节死义之臣,虽利在盗贼,利在夷狄,亦委已听命而已。陛下与大臣俱何便于此哉?陛下嗣位之初,正明示好恶,作新观听之几,愿与大臣图维长久安宁之计,毋以书生为迂腐,毋以正论为阔疏。敷求硕儒,开阐正学,使人人知其有礼义亷耻之实,知有君臣父子之亲,知此身之灵于物而异于禽兽也。则见得必思义,见危必致命。夫如是,而君享用贤之福,为人臣者亦职有利焉。周頥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此断断然,如谷之可以疗饥也。惟亟图之。元世祖至元十三年,布呼宻与同舍生戬通、泰达尔图噜等上疏曰:「臣等闻之,《学记》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盖自尧、舜、禹、汤、文、武之世,莫不有学,故其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为后世所法。降至汉朝,亦建学校,诏诸生课试补官。魏道武帝起自北方,既定中原,增置生员三千,儒学以兴。此歴代皆有学校之证也。」臣等今复取平南之君建置学校者,为陛下陈之:晋武帝尝平呉矣,始起国子学;隋文帝尝灭陈矣,俾国子寺不▯太常;唐髙祖尝灭梁矣,诏诸州县及乡并令置学。及至太宗,数幸国学,增置学舍至千二百间,国学、太学、四门学亦增生员,其书、算各置博士。乃至髙丽、百济、新罗、髙昌、吐蕃诸国酋长,亦遣子弟入学。国学之内,至八千余人。髙宗因之,遂令国子监领六学:一曰国子学,二曰太学,三曰四门学,四曰律学,五曰书学,六曰算学,各置生徒有差,皆承髙祖之意也。然晋之平呉,得户五十二万而已;隋之灭陈,得郡县五百而已;唐之灭梁,得户六十余万而已;而其崇重学校已如此。况我堂堂大国,奄有江岭之地,计亡宋之户,不下千万,此陛下神功,自古未有,而非晋、隋、唐之所敢比也。然学校之政,尚未全举,臣窃惜之。臣等向被圣恩,俾习儒学。钦惟圣意,岂不以诸色人仕宦者常多,防古人仕宦者尚少,而欲臣等晓识世务,以任陛下之使令乎?然以学制未定,朋从数少,譬犹责嘉禾于数苗,求良骥于数马,臣等恐其不易得也。为今之计,如欲人材众多,通习汉法,必如古昔徧立学校,然后可。若曰未暇,宜且于大都▯阐国学,择防古人,年十五以下、十嵗以上、质美者百人,百官子弟与凡民俊秀者百人,俾廪给各有定制,选德业充备、足为师表者充司业、博士助。

译理宗时,起居郎魏了翁论述广泛访求大儒、阐明正学的奏疏说:“臣自从去年曾把士人习气的弊病告诉先帝,大致说,如今做士人的人行迹诡秘,见到利益就趋附,假如遇到缓急之事,不能依靠。不幸的是,如今果然被臣说中了:小则出卖朋友以求免祸,大则出卖国家以苟且偷生。即使他们因此触犯刑法,但已经损伤国体。如果不趁现在谋求长久安定、治理有方的办法,而只是遇事补救,即便把他们一一用严刑峻法处死,也不能禁止。臣是庆元年间进士、嘉泰年间学官、开禧年间馆职、嘉定年间史臣,三十年间从前辈旧闻中所得,拿亲眼所见来验证:大概自乾道、淳熙以来,涵养人才、培养士人,大儒接连出现,学者像景物随影一样追随。淳熙末年,虽然已经有人倡议给正学加上‘道学’的名称,但儒学风气仍然鼎盛,正理通常占上风。自从奸臣韩侂胄掌握国政,又改用‘伪学’的名目,排斥陷害善良之士。开始时,宰相被罢免,满朝都说:‘因这件事获罪的共有五十多人。’太学生上书据理力争,也甘愿遭遇灾难而不后悔;这正说明先朝表彰正道、激励士风,对人心所起的作用竟然如此。自从学禁严密以后,士人习气一天比一天浮薄。所谓伊洛之学,并不是只属于伊洛的学问;所谓洙泗之学,也不是只属于洙泗的学问;它是天下万世共同的学问。” 它探求天地万物的奥秘,却不能违背父子、夫妇之间的常道;它从日常饮食等切近之事入手,却不能排除鬼神、阴阳等幽微道理。其大旨以《六经》《语》《孟》为根本,使人就具体事物穷究事理来获得知识,并从切近处反省求取,精心体察、亲身实践,只求不失去本心罢了。为什么竟被诬称为‘伪学’,又以这个名称加以排斥,使它不能流传呢?于是把整个时代的人赶入追求眼前功利、浅薄利益的领域:把钻营猎取当作学问,把拼凑文辞当作文‌章,把急切苛刻当作实际才能,把贪婪刻薄当作奉公。人们沿袭陋习,愚昧安逸,不去讲求正学;当时姑且安稳,危害还不明显。一天,朝廷提出开边的议论,大官首先倡导,众人异口同声附和;不同意的不过是一两个地位卑微的馆职官员。最后内乱外患,误国害民,流毒至今。学术不明,危害竟到了这种地步。自嘉定以来,虽然说要赶快改正从前的道路,但老师和宿儒几乎已经凋零殆尽,后辈晚学散漫无所依归。那些有一点小聪明、微末才能的人,只在经书解释、语录等书中揣摩剽窃,以应付时俗所用;文辞浮浅,名节败坏。大概他们开始求学时,父亲、老师所开导的,子弟所学习的,不过是哗众取宠,只把官阶俸禄、住宅宫室、妻妾作为打算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等到他们出仕以后,上级用来抬高或贬低他们的标准,下级用来表示喜怒的原因,也不超出这些。古人所说的‘为自己而学’,以及成就万物的根本,他们本来就不懂。一天遇到一点小小的利害关系,便惊慌错愕,已经不知该如何选择;如果不幸生死大事来到面前,便只顾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即使违背常伦、触犯法纪,也来不及顾虑。唉!如果这种习气日益滋长、月月变化,平时没有正直诚实、见闻广博的朋友,朝廷上没有神色严肃、敢于冒犯君颜的士人,危难时没有为节义赴死的臣子,那么即使利益在盗贼一边、在夷狄一边,也只能放弃自己,听从他们的命令罢了。陛下和大臣们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陛下继承帝位之初,正应当明确表示爱憎,开创新的观听风气。臣愿与大臣们谋划长久安宁的计策,不要认为书生迂腐,不要认为正论空疏。广泛访求大儒,阐明正学,使人人知道礼义廉耻的实际意义,知道君臣、父子之间的亲情,知道人的精神高于万物、不同于禽兽。这样,见到利益一定思考是否合乎义,见到危险一定献出生命。做到这样,君主可以享有任用贤能的福泽,做臣子的也能在职责上得到益处。周敦颐说:‘师道一旦确立,善人就会增多;善人增多,朝廷就会端正,天下就会得到治理。’ 这件事确实如此明确,就像谷物能够解除饥饿一样。唯愿陛下赶快谋划施行。元世祖至元十三年,布呼密与同舍生戬通、泰达尔图噜等上疏说:“臣等听说,《学记》说:‘君子如果想教化百姓、形成风俗,难道不一定要从办学开始吗?’玉石不雕琢,不能成为器物;人不学习,不能懂得道理。所以古代的君王建立国家、统治百姓,总是把教育放在首位。自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来,没有一个时代没有学校,因此上面的政治隆盛,下面的风俗美善,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到了汉朝,也建立学校,下诏让诸生考核试验、补授官职。魏道武帝起于北方,平定中原后,增设生员三千人,儒学因此兴盛。这些都是历代设立学校的证据。臣等现在再选取平定南方后建立学校的君主,为陛下陈述:晋武帝曾平定吴国,开始建立国子学;隋文帝曾灭掉陈国,使国子寺不再隶属于太常寺;唐高祖曾灭掉梁国,下诏各州县以及乡里都设置学校。到太宗时,多次亲临国学,把学舍增加到一千二百间,国学、太学、四门学也增加生员,书学、算学各设置博士。甚至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各国的酋长,也派子弟入学。” 国学中学生达到八千多人。高宗沿袭这一做法,于是命国子监统领六学:一是国子学,二是太学,三是四门学,四是律学,五是书学,六是算学;各学按等级设置学生,都继承高祖的意旨。然而晋平吴,只得到五十二万户;隋灭陈,只得到五百郡县;唐灭梁,只得到六十多万户,但他们对学校的崇重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何况我朝是堂堂大国,全部占有江岭地区,计算亡宋的户数,不下千万;这是陛下神明功业,自古未有,不是晋、隋、唐所敢相比的。但学校制度还没有完全兴办,臣私下对此感到惋惜。臣等过去蒙受圣恩,得以学习儒学。臣恭敬揣度圣意,难道不是因为各种身份的人做官的常常很多,而蒙古人做官的还少,所以希望臣等通晓世务,以便承担陛下的差遣吗?然而由于学校制度尚未确定,同学人数又少,这就好比只凭几株禾苗要求得到嘉禾,只凭几匹马寻求良骏,臣等恐怕不容易得到人才。当前的办法,如果想使人才众多、通晓学习汉法,就必须像古代那样普遍建立学校,然后才可以。如果说目前还无暇顾及,那么应当先在大都大力发展国学,选择蒙古人中年龄十五岁以下、十岁以上、资质优良的学生一百人,再选百官子弟和普通百姓中的俊秀者一百人,使他们的廪给各有定制;选择德行、学业完备、足以作为师表的人担任司业、博士和助教。”

教而教育之,使其教必本于人伦,明乎物理,为之讲解经传授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其下复立数科,如小学、律、书、算之▯每科设置教授,各令以本业训导。小学科则令读诵经书,教以应对进退、事长之节;律科则专令通晓吏事;书科则专令晓习字画;算科则专令熟闲算数。或一艺通,然后改授;或一日之间更次为之,俾国子学官总领其事,常加▯勘务要俱通,仍以义理为主。有余力者,听令学作文字。日月嵗时,随其利钝,各责所就功课,惩其勤惰而赏罚之。勤者则升之上舍,惰者则降之下舍,待其改过则复升之。假日则听令学射,自非假日无故不令出学。数年以后,上舍生学业有成就者,乃听学官保举,防古人若何品级,诸色人若何仕进。其未成就者,且令仍旧学习,俟其可以从政,然后嵗听学官举其贤者、能者,使之依例入仕。其终不可教者,三年听令出学。凡学政因革,生员增减,若得不时奏闻,则学无▯政,而天下之材亦皆观感而兴起矣。然后续立郡县之学,求以化民成俗,无不可者。臣等愚幼,见于书,闻于师者如此,未敢必其可行。伏望圣慈下臣此章,令诸老先生与左丞王赞善等商议条奏施行。臣等不胜至愿,书奏。帝览之喜。至元中,翰林集贤学士程钜夫奏曰:「臣闻国于天地,必需才以为用,而人才之盛,非自盛也,全在国家敎育之勤;其衰也,反是。参之歴代,可考也。国家自中统建元以来,中外臣僚亦时闻表表伟杰者,皆自往时故老宿儒薫陶浸灌而然。歴时既久,以次沦谢,迩来晨星寥寥,无几何矣。臣不知更十余年后,人物当何如?其琐琐也,而主国论者恬不知怪,视学校为不急,谓诗书为无用,不知人才盛衰,张本于此。盖尝有防行贡举,求好秀才,上意非不谆切,而妄人輙隂沮之,应故事而集议,凡几作辍矣。然则无怪乎选任之非才,政治之不理也。今已至此后,当若何?臣愚,欲望陛下明诏有司,重学校之事,慎师儒之选。京师首善之地,尤当兴建国学,选一时名流为国人矜式,优以饩廪,隆以礼貌,庶四方观感有所兴起。外而名都大邑,教官有缺,不但循常例取庸人而已,必使廷臣推择可以为人表仪者,条具闻奏,令有禄可养而不匮,职比亲民而加优视。教化之废兴,为考第之殿最。其诸生有经明行修者,特与蠲免赋役,依已降诏防施行。似望国家教育有方,多士鼓舞不倦,他日随取随足,无临事乏才之叹,天下幸甚。」世祖时,各道儒司悉以旷官罢。浙西道儒学提举叶李召至京师,上奏曰:「臣钦覩先帝诏书,当创业时,军务繁伙,尚招致士▯。今陛下混一区宇,偃武修文,可不作养人才以▯治道?各道儒学提举及郡教授,实风化所系,不宜罢。请复立提举司,专提调学官,课诸生讲明治道,而上其成才者于太学,以备录用。凡儒户徭役,乞一切蠲免。」帝可其奏。叶李为尚书左丞,一日从世祖至柳林,奏曰:“善政不可以徒行,人才不可以骤进,必训以德义,摩以诗书,使知古圣贤行事方略,然后贤良辈出,膏泽下流。唐虞三代,咸有胄学,汉唐明主,数幸辟雍,匪为观美也。”乃荐周砥等十人为祭酒等官,凡庙学规制条具以闻,帝皆从之。成宗时,翰林国史院检阅官袁桷上国学议曰:“成周国学之制畧于大司乐,其遗礼可法者见于《文王世子》。三代而上,详莫得而闻焉。汉武表章六经,兴太学,至后汉为尤盛。唐制微附益之,而其制愈加详密,今可考也。宋朝承唐之旧,而国学之制日隳,至于绍兴,国学愈废,虽名三学,而国学非真国子矣。夫所谓三舍法者,崇宁宣和之▯也,至秦桧而复增之,月书季攷,又甚夫唐明经帖括之▯。唐杨绾尝曰:“进士诵当代之文而不通经史,明经但记帖括牒,自举非仄席待贤之意。”宋之末造,▯不出此。今科举既废,而国朝国学定制,深有典乐教胄子之古意。傥得如唐制,五经各立博士,俾之专治一经,互为问难,以尽其义。至于当世之要务,则略如宋胡瑗立湖学之法,如礼乐刑政兵农漕运河渠等事,亦朝夕讲习,庶足以见经济之实。往者朱熹议贡举法,亦欲以经説会粹,如诗则郑氏、欧阳氏、王氏、吕氏;书则孔氏、苏氏、呉氏、叶氏之▯。先儒用心,实欲见之行事。自宋末年尊朱熹之学,唇腐舌▯,止于四书之注,故凡刑狱簿书金谷户口靡宻出入,皆以为俗吏而争鄙弃,清谈危坐,卒至国亡而莫可救。近者江南学校教法止于四书,髫齓诸生相师成风,字义精熟,蔑有遗忘,一有诘难,则茫然不能以对,又近于宋世之末,尚甚者,知其学之不能通也,于是大言以盖之。议礼止于诚敬,言乐止于中和,其不涉史者,谓自汉而下皆霸道;

译对他们进行教育,使教育一定以人伦为根本,明白事物的道理;为他们讲解经书传注,教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在此之下再设置若干科目,如小学、律、书、算等,各科设置教授,分别用本业教导学生。小学科命令学生读诵经书,教给他们应答、进退、侍奉长辈的礼节;律科专门让他们通晓吏事;书科专门让他们懂得、熟习书法;算科专门让他们熟练算术。有的先精通一门技艺,再改学其他课程;有的在一天之内轮流学习各科,使国子学官总管其事,经常加以考核,务必使他们各科都通晓,仍以义理为主。有余力的人,听任他们学习写文章。按日、月、年、四时,根据各人聪明或迟钝,分别要求完成应学的功课,对勤惰实行奖惩。勤奋的升入上舍,懒惰的降入下舍,等他们改正过错后再恢复升入上舍。假日听任他们学习射箭,除假日外,无故不许离开学校。数年以后,上舍生中学业有成的,才允许学官保举;蒙古人按什么品级、各种身份的人按什么途径做官,都制定相应办法。尚未成就的,暂且仍旧学习,等到可以从政后,每年由学官举荐其中贤能、有才干的人,依照规定入仕。至于始终不能教育成才的学生,三年后允许他们出学。凡学校制度的沿革、学生名额的增减,如果能够及时奏报,学校就不会有弊政,天下的人才也都会受到观感激励而兴起。然后继续建立郡县学校,以求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臣等年幼愚昧,从书中见到、从老师那里听到的就是这些,不敢断定一定可以实行。伏望圣慈将臣等这篇奏章交下,命各位老先生与左丞王赞善等商议,制定条文奏报施行。臣等极其愿望实现,谨此上奏。”皇帝读后很高兴。至元年间,翰林集贤学士程钜夫上奏说:“臣听说,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必定需要人才来任用;人才兴盛,并不是自然而然兴盛的,完全在于国家勤于教育;人才衰落也是相反的道理。参照历代情况,可以考察明白。本朝自中统建元以来,朝廷内外的臣僚中,时常听说有杰出伟大的人物,他们都是从前的老臣、宿儒熏陶浸润而成的。时间久了,这些人相继凋谢,近来如晨星般稀少,已经没有几人了。臣不知道再过十多年,人才将会怎样?人才如此琐弱,而主持国政的人却安然不觉得奇怪,把学校看作不急之务,把诗书说成没有用,不知道人才的盛衰,根基就在这里。过去曾经实行贡举、寻求优秀秀才,皇上的意旨并非不恳切,但狂妄之人却暗中阻挠;按照旧例召集议论,已经多次实行又停止了。这样看来,选拔任用不当、政治治理不能整顿,也就不足为怪了。如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应该怎么办?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明诏有关部门,重视学校事务,慎重选拔师儒。京师是首善之地,尤其应当兴建国学,选当时的名流作为国人的榜样,优厚供给廪禄,隆重以礼相待,使四方看到后受到感化而有所振作。” 外地的名都大邑,教官有空缺时,不要只按通常条例任用庸人,必须让朝廷大臣推举选择足以作为众人表率的人,详细列明情况上奏;使他们有俸禄可以供养而不至于困乏,职任虽接近民事官而待遇更加优厚。把教化的兴废作为考核等级的优劣。各地学生中有经学明通、品行修洁的,特别给予免除赋役,依照已经下达的诏令办理。这样希望国家教育有方,众多士人受到鼓舞而不知疲倦,将来随时选取人才都能满足需要,不再有临事缺乏人才的叹息,天下幸甚。” 世祖时,各道儒学机构都因空置官职而被裁撤。浙西道儒学提举叶李被召到京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先帝的诏书:当初创业时,军务繁多,尚且招致士人。如今陛下统一天下,停止武事、修明文教,难道可以不培养人才来弘扬治国之道吗?各道儒学提举和各郡教授,实在关系到风俗教化,不应裁撤。请恢复设置提举司,专门管理、督察学官,考核各地学生讲明治国之道的情况,并把成才者送入太学,以备录用。凡儒户承担的徭役,请求一律免除。”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议。叶李任尚书左丞时,有一天随世祖到柳林,奏说:‘良好的政治不能只是空自推行,人才也不能突然出现;必须用德义训导他们,用诗书磨炼他们,使他们懂得古代圣贤的行事和谋略,然后贤能之士才会成批出现,恩泽才会向下流布。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都有教育贵族子弟的学校,汉、唐的明君多次亲临辟雍,并不是为了观看壮美景象。’于是推荐周砥等十人担任祭酒等官,把庙学制度的各项条文详细列明上报,皇帝全部采纳。成宗时,翰林国史院检阅官袁桷上《国学议》说:‘成周国学制度,大略见于《周礼·大司乐》,其遗留下来可供效法的礼制见于《文王世子》。三代以前,详细情况已经无法听闻。汉武帝表彰六经,兴办太学;到了后汉,太学尤其兴盛。唐代制度稍加增益,其制度更加详细严密,如今还可以考察。宋朝承袭唐朝旧制,但国学制度日益败坏;到了绍兴年间,国学更加废弛,虽然名义上有三学,国学却不是真正的国子学了。所谓三舍法,是崇宁、宣和年间的弊病,到秦桧时又加以扩充;按月记录、按季考核,比唐代明经科死记帖括的弊病更严重。唐代杨绾曾说:‘进士只诵读当代文章却不通晓经史,明经只记诵帖括文书,这并不是招揽贤才、虚席以待的意思。’” 宋朝末年,大体都没有超出这种情况。如今科举已经废除,而本朝国学的既定制度,很有古代典乐教导贵族子弟的深意。倘若能够像唐制那样,五经各设置博士,使他们专门研究一经,彼此诘问辩难,以穷尽经义;至于当代的重要事务,则大略采用宋代胡瑗创立湖学的办法,如礼、乐、刑、政、兵、农、漕运、河渠等事务,也早晚讲习,这样或许足以显示经世致用的实际。过去朱熹议论贡举法,也想把各家经说汇集会通,如《诗经》有郑氏、欧阳氏、王氏、吕氏等说,《尚书》有孔氏、苏氏、吴氏、叶氏等说。先儒用心,实在是想把学问落实到行事上。自宋末年尊崇朱熹之学以来,许多人说得口干舌敝,却只停留在《四书》注解上;所以凡是刑狱、簿书、钱粮、户口、出纳等事务,都认为是俗吏所做而争相鄙弃,清谈空论、正襟危坐,终于导致国家灭亡而无人能够挽救。近来江南学校的教育方法也只限于《四书》,儿童和少年学生互相仿效,成为风气,字义背得精熟,几乎没有遗忘;一旦有人诘问,便茫然不能回答,这又接近宋朝末年,而且更严重:知道自己的学问不能贯通,就用夸大的言辞来掩饰。议论礼制只讲诚敬,谈论音乐只讲中和;不涉及史学的人,说汉代以后全都是霸道。”

其不能词章也,谓之玩物防志。又以昔之大臣见于行事者,皆本于节用而爱人之一语。功业之成,何所不可?殊不知,通逹之深者,必悉天下之利害。灌膏养根,非终于六经之格言不可也。又古者敎法,春夏学干戈,秋冬学羽籥。若射御书数,皆得谓之学,非若今所谓四书而止。儒者博而寡要,故世甞以儒诟诮。由国学而化成于天下,将见儒者之用不可胜尽。儒何能以病于世?仁宗时,虞集为集贤修撰,会议学校,乃上奏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学校者,士之所受教,以至于成德逹材者也。今天下学官猥以资格授,彊加之诸生之上,而名之曰师。尔有司弗信之,生徒弗信之,于学校无益也。如此而望师道之立,可乎?下州小邑之士无所见闻,父兄所以导其子弟,初无必为学问之实意,师友之游从,亦莫辨其邪正。然则所谓贤材者,非自天降地出,安有可望之理哉?为今之计,莫若使守令求经明行修、成德者,身师尊之,至诚恳恻以求之,其德化之及,庶乎有所观感也。其次则求夫操履近正而不为诡异骇俗者,确守先儒经义师説,而不敢妄为竒论者,众所敬服而非乡愿之徒者,延致之,日讽诵其书,使学者习之,入耳着心,以正其本,则他日亦当有所发也。其次则取乡贡至京师罢归者,其议论文艺犹足以耸动其人,非若泛泛莫知根柢者矣。」顺帝时,苏天爵乞增广国学生员状曰:「国家典章兴隆,庠序敦崇,劝勉责在宪台。夫成均实风化之原,而人材乃邦家之本,是宜增广员额,乐育贤能。昔者世祖皇帝既定中原,肇新百度,知为治必资于贤者,而养贤必本于学官。至元七年,初命中书左丞许衡为国子祭酒,以教公卿大夫之子弟。是时学徒未有定额,其后政教既修,学者寖广。迨至仁宗皇帝,增多至四百员。然而近嵗以来,员额已满,至使胄子无从进学,殊非祖宗开设学校,广育羣材之美意也。盖自昔国家未有不由作兴英贤而能为治者也。故汉室中兴,圜桥门者亿万计;李唐受命,游成均者三千员,人材之多,近古未有。洪惟国家,海宇之广,庠序之盛,又岂汉唐所可此拟?独于学徒员额犹少。方今朝廷治化更新,嘉惠儒术,至于学校长育人材,尤为先务。宜从都省闻奏,量拟增添生员一百名,内防古色目五十员,汉人五十员,应入学者并如旧制。钱谷所费,嵗支几何?人材所关,实为至重。如此则贤能益盛,俗化益隆,其于治道实为有补。」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自己不能写文章,就说文章是玩弄外物、丧失志向。又认为古代那些在实际事务中建立功业的大臣,都只是本于节省费用、爱护百姓的一句话。这样看来,成就功业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却不知道,真正深刻通达的人,必定要完全了解天下的利害;滋养根本,最终不能不依靠六经中的格言。古代的教育方法,春夏学习干戈,秋冬学习羽籥;至于射、御、书、数,也都可以称为学问,不像今天所谓的学习只限于《四书》。儒者涉猎广博却缺少要旨,所以世人曾经以此讥骂儒者。若从国学教化而推及天下,将会看到儒者的作用无穷无尽。儒学怎么能反而成为世人的弊病呢?” 仁宗时,虞集任集贤修撰,参与议论学校事务,于是上奏说:“师道确立,善人就会增多。学校是士人接受教育、直到成就德行、通达才艺的地方。如今天下学官大多只按资历授予,强行把他们置于学生之上,称作老师。有关官员不信任他们,学生也不信任他们,这对学校没有益处。这样还希望师道确立,可以吗?下州小县的士人无从见闻,父兄引导子弟,起初就没有一定要认真求学的实际意图;师友交游,也没有人辨别邪正。既然如此,所谓贤能人才不是从天上降下、从地下生出,又怎么会有可以期待的道理呢?当前的办法,不如让郡守县令寻求经学明通、品行修洁、德行有成的人,亲自尊奉他们为老师,以至诚恳切的态度聘求;他们德化所及,或许能使人观感兴起。其次,寻求操守行为接近正道、不以诡异惊骇世俗的人;他们坚定守持先儒经义和师说,不敢妄自创立奇论,为众人所敬服而不是乡愿之徒;应当延请他们,使他们每天诵读自己的著作,让学生学习,入耳着心,以端正求学根本,将来也应当有所发明。再次,则选取乡贡士人到京师后落第返乡的人,他们议论文艺还足以使人受到鼓舞,不像那些浮泛浅薄、毫无根柢的人。” 顺帝时,苏天爵请求增加国学生员名额的奏状说:“国家典章兴盛,学校受到尊崇,劝勉督责的责任在御史台。成均实在是风俗教化的源头,而人才是国家的根本,因此应当增加学生名额,乐于培养贤能。过去世祖皇帝平定中原、开始更新各种制度时,知道治理国家必定要依靠贤能之士,而培养贤能必须以学官为根本。至元七年,最初命中书左丞许衡担任国子祭酒,教育公卿大夫的子弟。当时学生还没有固定名额,后来政治教化逐渐修明,求学者逐渐增多。到仁宗皇帝时,增加到四百名。然而近年以来,名额已经满了,以至于贵族子弟没有途径入学,这实在不是祖宗开设学校、广泛培养各类人才的美意。自古以来,国家没有不通过兴起英贤而能够治理好的。所以汉室中兴时,环绕桥门求学的人以亿万计;李唐受命时,在成均游学的有三千人,人才之多,近古以来没有可比的。伟大的本朝,海内疆域如此广大,学校如此兴盛,又哪里是汉、唐可以相比的?唯独国学生员名额仍然太少。如今朝廷的治理和教化正在更新,优厚惠待儒学;至于学校培养人才,更是首要事务。” 应当由都省上奏,酌量增加生员一百名,其中蒙古、色目人五十名,汉人五十名;凡符合入学条件的,仍按旧制度办理。钱粮方面每年要支出多少?但人才所关系的事情实在极为重大。这样做,贤能之士会更加兴盛,风俗教化会更加隆盛,对治理国家确实有补益。”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五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风俗齐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而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魏武帝时,和洽为丞相掾属,毛玠、崔琰并以忠清干事,其选用先尚俭节。洽上言曰:“天下大器,在位与人,不可以一节俭也。俭素过中,自以处身,则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议,吏有着新衣、乘好车者,谓之不清;长吏过营,形容不饰,衣裘弊壊者,谓之亷洁。至令士大夫故污辱其衣,藏其舆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壶飱以入官寺。夫立教观俗,贵处中庸,为可继也。今崇一概难堪之行,以检殊涂,勉而为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教,务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诡之行,则容隐伪矣。”明帝泰和六年,司徒董昭上疏,陈末流之▯曰:“凡有天下者,莫不贵尚敦朴忠信之士,深疾虚伪不真之人者,以其毁教乱治,败俗伤化也。近魏讽则伏诛建安之末,曹伟则斩戮,黄初之始。伏惟前后圣诏,深疾浮伪,欲以破散邪党,常用切齿。而执法之吏,皆畏其权势,莫能纠擿,毁壊风俗,侵欲滋甚。窃见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弟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游利为先。合党连羣,互相褒叹,以毁訾为罚戮,用党誉为爵赏。附已者则叹之盈言,不附者则为作瑕衅。至乃相谓:‘今世何忧不度耶?但求人之道,不勤罗之,不博耳。又何患其不知已矣?但当吞之以药而柔调耳。’又闻或有使奴客名作在职,家人冒之,出入往来,禁奥交通,书疏有所探问。凡此诸事,皆法之所不取,刑之所不赦。虽讽伟之罪,无以加也。”帝于是发切诏,斥免诸葛诞、邓飏等。呉大帝时,姚信集乞旌表欝生以励妇节,上疏曰:「臣闻唐虞之政,举善而教,旌德擢异,三王所先。是以忠臣烈士,显名国朝;淑妇贞女,表迹家闾。葢所以阐崇化业,广殖清风,使茍有令性,幽明俱着;茍懐懿姿,士女同荣。故王蠋建寒士之节,而齐王表其异义;姑立殊絶之操,而鲁侯髙其门。臣窃见故鬰林太守陆绩女欝生,少履贞持之行,幼立匪石之节。年始十三,适同郡张白。侍庙三月,妇礼未卒,白遭罹家祸,迁死异郡。欝生抗声昭节义,形于色,冠葢交横,誓而不许。奉白姊妹▯▯之中,蹈履水火,志怀霜雪。义心固于金石,体信贯于神明。送终以礼,邦士慕则。臣闻昭德以行,显行以爵。茍非名爵,则劝善不严。故士之有诔,鲁人志其勇;杞妇见书,齐人哀其哭。乞防圣朝,斟酌前则,上开天聪,下垂坤厚。褒欝生以义姑之号,以厉两髦之节,则皇风穆畅,士女改视矣。」西晋武帝咸宁中,傅咸为车骑司马,以世俗奢侈,上书曰:「臣以为谷帛难生,而用之不节,无缘不匮。故先王之化天下,食肉衣帛皆有其制。窃谓奢侈之费,甚于天灾。古者尧有茅茨,今之百姓竞丰其屋;古者臣无玉食,今之贾防皆厌粱肉;古者后妃乃有殊饰,今之婢妾被服绫罗;古者大夫乃不徒行,今之贱▯乘轻驱肥。古者人稠地狭而有储蓄,由于节也;今者土旷人稀而患不足,由于奢也。欲时之俭,当诘其奢。奢不见诘,转相髙尚。昔毛玠为吏部尚书,时无敢好衣美食者。魏武帝叹曰:「孤之法不如毛尚书。」令使诸部用心各如毛玠,风俗之移,在不难矣。」武帝时,风俗趋竞,礼让陵迟。谏议大夫庾峻上疏曰:「臣闻黎庶之性,人众而贤寡。设官分职,则官寡而贤众。为贤众而多官,则妨化;以无官而弃贤,则废道。是故圣王之御世也,因人之性,或出或处。故有朝廷之士,又有山林之士。朝廷之士,佐主成化,犹人之有股肱心膂,共为一体也。山林之士,被褐懐玉,太上栖于丘园,髙节出于众庶;其次轻爵服,逺耻辱,以全志;最下就列位,惟无功而能知止。彼其清劭足以抑贪污,退让足以息鄙事。故在朝之士,闻其风而悦之,将受爵者,皆耻躬之不逮。斯山林之士,避宠之臣,所以为美也。先王嘉之,节虽离世,而德合于主;行虽诡朝,而功同于政。故大者有玉帛之命,其次有几杖之礼,以厚德载物,出处有地。既廊庙多贤才,而野人亦不失为君子,此先王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六 明代杨士奇等撰写 风俗 齐景公喜欢妇女穿得像男子,国人便全都这样穿。齐景公派官吏禁止,说:‘女子却穿男子服装的,撕破她的衣服,割断她的衣带。’衣服被撕破、衣带被割断的人接连不断,但这种服饰仍未停止。晏子见齐景公,齐景公说:‘寡人派官吏禁止女子穿男子服装,撕破她们的衣服,割断她们的衣带;这样的人接连不断却不能停止,是什么原因?’晏子回答说:‘君王在宫内让人这样穿,却在宫外禁止,正如把牛头挂在门上,却想在门外求买马肉一样。君王为什么不先让宫内的人不这样穿呢?宫外自然就没有人敢这样做了。’齐景公说:‘好。’于是让宫内不再这样穿,不到一个月,全国就没有人这样穿了。魏武帝时,和洽任丞相掾属,毛玠、崔琰都凭忠诚清廉、能办事而受到任用;选拔任用官员时,首先崇尚俭朴节制。和洽上言说:‘天下是重大的器物,任用官员和对待人才,不能只凭一个节俭标准。节俭朴素超过适度,如果只是用来约束自身,还可以;但若以此衡量一切,所造成的损失可能很多。如今朝廷议论中,官吏穿新衣、乘好车,便说他不清廉;长吏经过军营时,容貌衣着不加修饰,衣服皮裘破旧,便说他廉洁。以至于士大夫故意弄脏衣服,藏起车舆服饰;朝府大官,有的还亲自提着壶和饭食进入官署。树立教化、观察风俗,贵在处于中庸,这样才可以长久继承。” 如今崇尚一种人人都难以承受的行为,用来约束各种不同道路的人;勉强这样做,必然会使人疲惫困顿。古代的大教化,重在通达人情罢了。凡是激烈怪异的行为,往往会容纳和掩饰虚伪。” 明帝泰和六年,司徒董昭上疏陈述末流弊病说:‘凡是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尊重崇尚敦厚朴实、忠诚守信之士,深深憎恶虚伪不实之人的;因为虚伪会毁坏教化、扰乱治理,败坏风俗、损伤教化。近来魏讽在建安末年伏法,曹伟在黄初初年被斩杀。臣恭敬思考前后圣诏,都深深憎恶浮华虚伪,想借此打散邪党,常常对此切齿痛恨。然而执法官吏都畏惧他们的权势,没有人能够纠察揭发,因而风俗日益毁坏,贪欲日益滋长。臣私下看见如今的年轻人,不再把学问作为根本,专门把交游当作事业。国士不把孝悌、清正自守放在首位,却把趋附权势、游走求利放在前面。他们结党成群,互相吹捧赞叹,把诋毁他人当作惩罚,把朋党声誉当作爵位赏赐。依附自己的人,就用许多话称赞他;不依附自己的人,就替他制造过失。他们甚至互相说:‘如今世上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通达的呢?只是求人的门路,不勤于钻营,也不广泛结交罢了。又何必担心别人不知道自己呢?只要给他服药,使他变得柔顺可调就行了。’又听说有人让奴客冒充在职官员,由家人替他冒名,出入往来,秘密沟通,探问文书奏疏的情况。这些事情,全都是法律所不允许、刑罚所不赦免的。” 即使把魏讽、曹伟的罪行加起来,也没有比这些更严重的了。”明帝于是发布严厉的诏书,斥退免除诸葛诞、邓飏等人的官职。吴大帝时,姚信上集请求表彰郁生,以激励妇女的节操。他上疏说:“臣听说,唐尧、虞舜的政治,推举善人并加以教化,表彰德行、擢拔异才,是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三王所优先实行的。因此忠臣烈士在国朝显扬名声,贤淑妇女、贞洁女子在乡里表彰事迹。这是为了阐明、崇高教化事业,广泛培植清正风气,使凡有美好品性的人,无论幽明都能显扬;凡怀有美好姿态、德行的人,男女都能共同荣耀。所以王蠋树立贫寒士人的节操,齐王表彰他的奇异义行;姑姊树立特别绝异的操守,鲁侯抬高她家的门第。臣私下看见已故郁林太守陆绩的女儿郁生,年少时便实行贞洁自守的行为,幼年就立下坚定不移的节操。她十三岁时,嫁给同郡人张白。侍奉张家宗庙三个月,妇礼还没有完成,张白遭逢家祸,迁徙后死在异地。郁生高声申明节义,神色中显露出来;权贵车盖交错前来,她发誓守节,不肯改嫁。她在艰难困苦中奉养张白的姐妹,踏入水火般的险境,志向怀抱如霜雪般清白。她的义心比金石还坚定,诚信贯通神明。她依礼送张白终葬,邦中士人都仰慕她。臣听说,彰明德行要靠事迹,显扬事迹要靠爵位;如果没有名位爵禄,劝善就不能严明。所以士人有诔文,鲁国人记载他的勇气;杞国妇人事迹见于史书,齐国人哀悼她的哭泣。请求圣朝斟酌前代成例,对上开启天听,对下施行深厚恩德。” 请赐郁生‘义姑’的称号,以激励妇女守节,那么皇帝的德化就会和美畅达,士人和女子都会改变看法。”西晋武帝咸宁年间,傅咸任车骑司马,因为世俗奢侈,上书说:“臣认为谷物和丝帛难以生产,如果使用不节制,就没有不匮乏的道理。所以先王教化天下,吃肉、穿丝帛都有相应制度。臣私下认为,奢侈造成的耗费,比天灾还严重。古代尧住的是茅草屋顶,如今百姓竞相把房屋建得豪华;古代臣下没有玉食,如今商人都吃腻了精美的粮食和肉食;古代后妃才有特殊服饰,如今婢妾也穿绫罗;古代大夫才不徒步行走,如今低贱的奴仆也乘轻车、驾肥马。古代人口稠密、土地狭小却有储蓄,是由于节俭;如今土地广大、人口稀少却担忧不足,是由于奢侈。想使时俗俭朴,就应当追究奢侈。奢侈不受责问,便会互相推崇。过去毛玠任吏部尚书时,当时没有人敢穿好衣、吃美食。魏武帝感叹说:‘我的法令还不如毛尚书。’假如命令各部门都像毛玠那样用心,改变风俗并不困难。” 武帝时,社会风俗趋向争逐,礼让日益衰落。谏议大夫庾峻上疏说:“臣听说,百姓的本性,是人多而贤者少;设置官职、划分职守后,则是官职少而贤者多。为了容纳贤者众多而设置许多官职,就会妨害教化;因为没有官职便抛弃贤者,就会废弃正道。因此圣王治理天下,顺应人的本性,使人有的出仕、有的退处。所以既有朝廷中的士人,也有山林中的士人。朝廷中的士人辅佐君主完成教化,就像人有股肱心膂,和君主共同构成一个整体。山林中的士人,穿粗布衣却怀有美玉般的德行;最高尚的隐居丘园而保持高节,超出众人;其次是轻视爵禄服饰、远离耻辱,以保全自己的志向;最下等的虽出仕任职,却只要没有功劳便能知止退处。他们的清正足以抑制贪污,谦退足以平息鄙陋的行为。因此在朝廷做官的人听到他们的风范便心生喜悦,将要接受爵禄的人都以自身不及他们为耻。这就是山林之士、避开宠禄的臣子之所以可贵。先王赞美他们:他们的节操虽然脱离世俗,德行却与君主相合;行为虽然与朝廷不同,功效却和政治相同。因此其中德行大的,给予玉帛征召的命令;其次给予凭几、赐杖的礼遇,以厚待有德之人,使出仕和退处各有合宜位置。这样,朝廷中贤才众多,民间也不失为君子,这正是先王的宏大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