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一
帝曰:百官之内,应有堪用者,朕未能知之,不可造次爲天下主,诚亦难。朕今行一事,则爲天下所观;出一言,即爲天下所听。用得好人,爲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爲恶者诫惧。故知赏罚不可轻行,用人弥须审悉。侍中魏征对曰:举选之事,自古爲难,故考绩黜陟,察其善恶。今欲求人,必须先访其行,审知其善,然后任之。假令此人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爲大害;误用恶人,假今彊干爲患,极多。但乱代爲求其材,不顾其行;太平必须材行俱兼,始可任用也。帝曰:夫人之身,假令无病,不免有疥癣,及时有小恶处。用人求偹,理实爲难。征对曰:自古爲政,但举大体。尧舜之时,非全无恶,但爲恶者少;桀纣之代,非全无善,但爲恶者多。譬如百尺之木,岂能无一枝节?今官人居职,岂能全不爲非?但犯罪者少,即是大化所司。奏淩敬乞贫之状,帝责征等滥进人。征曰:臣等每防顾问,常具言其长短。有学识强谏争,是其所长;爱生活好经营,是其所短。今淩敬爲人,作碑文,教人读《汉书》,因兹附托回易求利,与臣等所说不同。陛下未用其长,惟见其短,以爲臣等欺罔,实不敢心服。帝纳之。征频论止足之分,帝未之许。征曰:羣臣委任既乆,许其避退,权用之次,观其能否。既得预察羣才,又无独任之谤,使善人得进,长防让之风。若能行之于今,足爲将来永法。帝曰:信如公言,然论者犹有同异,时至京下,当别议。帝尝坐于丹霄门外之西堂,引征及右仆射李靖、中书令温彦博等入宴,言及羣臣才行,谓靖等曰:朕自爲王至于今日,官人或上书献计,劝朕爲善者多矣。日月稍乆,官职渐大,志意即移,言论渐少,无不衰倦。唯魏征与朕爲善,官职益髙,志节弥厉,见朕一事失所,甚于己身有过,朝夕孜孜,终始如一。自即位以来,唯见此一人而已,是以敬之重之,同于师傅,不以人臣处之。其后每谓房▯龄等曰:魏征被我防擢,特异其报,我亦深矣。君与我契阔艰辛,多歴年所,劳苦之极,人莫能加。然自即位以来,辅弼我躬,安我社稷,成我今日功业,爲天下所称,君不得与魏征比矣。征多病辞职,帝曰:公独不见金在鑛,何足贵邪?善冶鍜而爲器,人乃寳之。朕方自比于金,以卿爲良匠而加砺焉。卿虽疾,未及衰庸,得便尔。帝又谓羣臣曰:爲政者,岂待尧舜之君,龙益之佐?自我驱使,魏征天下乂安,边境无事,时和岁稔,其忠益如此。先是将发十六道黜陟大使,畿内道未有其人,帝亲定之,问房▯龄等曰:此道事最重,谁可先使?右仆射李靖对曰:畿内事,非魏征莫可。帝作色曰:朕欲向九成事亦不小,宁遣魏征耶?朕每行不欲与其相离者,适爲其见朕是非必无所隐,今从公等语遣去,朕若有得失,公等能止邪?乃令李靖充使,魏徴从往九成宫。帝又与羣臣论及十六国诸王优劣,曰:苻永固何独爲所称?房▯龄对曰:爲任使得人则见称,无其人则不见称。当时为有王景略。帝谓羣臣曰:此犹朕之有魏征。征拜谢焉。征既亡,帝使人至其家,得书一纸。始,半藁。其可识者曰:「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弊。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惟见其恶,爱者止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慎。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猜,可以兴矣。」侍御史马周上疏曰:「理天下者,以人爲本。欲令百姓安乐,在刺史县令。县令既众,不可皆贤。若每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苏息。天下刺史悉称圣意,则陛下可端拱岩廊之上,百姓不虑不安。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迁擢爲将相,必先试以临民。或从二千石入爲丞相及司徒、太尉者,朝廷必不可独重内臣,外刺史县令遂轻其选。又刺史多武夫勲人,或京官不称职,始出补外。折冲果毅,身力彊者入爲中郎将,其次乃补边州。而以德行才术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帝因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简择,县令诏京官五品已上各举一人。」
译皇帝说:“百官之中,应该有可以任用的人,只是我还不能知道他们;要治理天下,确实不能仓促行事,也实在困难。我现在做一件事,天下人都会看着;说一句话,天下人都会听着。用对了好人,所有行善的人都会受到鼓励;误用了坏人,所有不善之徒都会争相进用。赏赐合乎功劳,没有功劳的人自然退却;惩罚符合罪行,作恶的人就会戒惧。因此可知赏罚不可轻率施行,用人更须审慎周详。”侍中魏征回答说:“举荐、选拔人才的事,自古以来就很困难,所以要通过考核功绩来决定升降,察看人的善恶。如今想求取人才,必须先访察他的品行,审慎了解他的善处,然后任用他。假如这个人不能成事,只是才能力量不够,并不会造成大害;误用了坏人,假使他强悍能干而成为祸患,危害就会极大。但乱世为了求取才能,只顾才干而不顾品行;太平时代则必须才干和品行兼备,才可以任用。”皇帝说:“一个人的身体,即使没有疾病,也免不了有疥癣之类的小毛病,随时还会有些小的过失。用人若要求十全十美,实在困难。”魏征回答说:“自古以来治理政事,只是举其大体。尧、舜时代,并不是完全没有恶人,只是作恶的人少;桀、纣时代,也不是完全没有善人,只是作恶的人多。譬如百尺高的树木,难道能没有一处枝节吗?” 如今官员任职,难道能完全不做错事吗?只是犯罪的人少,这就是教化大行所起的作用。有人上奏说明凌敬请求赈济贫民的情状,皇帝责备魏征等人滥行荐举。魏征说:“我们每逢接受陛下询问,常常都说明他的长处和短处。他有学识、敢于强谏争辩,这是他的长处;爱好生计、喜欢经营谋利,这是他的短处。如今凌敬这个人,撰写碑文,教人读《汉书》,又借此依附请托、从事贸易牟利,这与我们所说的情况不同。陛下没有任用他的长处,只看见他的短处,便认为我们欺骗蒙蔽您,实在叫臣不能心服。”皇帝接受了他的辩解。魏征多次论说群臣应当知足退让的界限,皇帝没有同意。魏征说:“群臣受任已经很久,应允许他们避位退职,以后再按次序任用,考察他们的能力。这样既能预先考察群臣的才干,又不会有专任一人的指责;既能使善人得到进用,又能长久培养谦让的风气。如果现在实行,足以成为后世永远遵循的法则。”皇帝说:“确实如您所说,但议论此事的人还有不同意见。等时机到了京城以后,再另行商议。”皇帝曾坐在丹霄门外西堂,召魏征、右仆射李靖、中书令温彦博等入内宴饮。谈到群臣的才干和品行时,皇帝对李靖等人说:“我从做王到今天,官员中上书献策、劝我行善的很多。时间一久,官职渐渐升高,志向心意就改变了,言论也渐渐少了,没有不衰退懈怠的。只有魏征始终与我共同向善;他的官职越高,志节越发刚劲,看见我一件事做得不合宜,比自己犯了过错还要焦急,早晚勤勉不懈,始终如一。自我即位以来,我只见过这样一个人,因此敬重他,把他看得与老师相同,不以普通臣下看待。”后来皇帝常对房玄龄等说:“魏征被我破格提拔,他对我的报答也特别不同,我对他的恩遇也很深。你和我共同经历艰难困苦,历经多年,辛劳之重,没有人能超过你。” “但是自我即位以来,辅佐我本人,安定我的社稷,成就我今天的功业,使天下人称道,这些方面你不能和魏征相比了。”魏征多病,请求辞职。皇帝说:“您难道没见过矿中的金子吗?它有什么值得珍贵的?经过良工冶炼锻造成为器物,人们才把它当作宝物。我正把自己比作金子,把您当作良匠来加以磨砺。您虽然有病,还没有衰老昏庸,遇到方便的机会就来吧。”皇帝又对群臣说:“治理政事,难道一定要等到有尧、舜那样的君主和龙、益那样的辅佐才行吗?自从我驱使魏征以来,天下安定,边境无事,时令调和,年岁丰收,他的忠诚和补益就是这样大。”此前将要派遣十六道黜陟大使时,京畿内道还没有合适的人选。皇帝亲自决定,问房玄龄等说:“这一道的事务最为重要,谁可以先派去?”右仆射李靖回答说:“京畿内道的事务,非魏征不可。”皇帝变了脸色说:“我想前往九成宫,事情也不小,难道要派魏征去吗?我每次出行都不愿与他分离,正是因为他看见我的对错一定不会隐瞒。如今听从你们的话派他离开,今后我有得失,你们能劝止我吗?”于是命李靖充任使者,魏征跟随前往九成宫。皇帝又与群臣谈及十六国诸王的优劣,说:“苻永固为什么偏偏受到称道?” 房玄龄回答说:“任用使者得到了合适的人,所以受到称道;没有合适的人,就不会受到称道。当时是因为有王景略。”皇帝对群臣说:“这就像我有魏征一样。”魏征拜谢。魏征死后,皇帝派人到他家中,得到一张纸。原来那只是半篇草稿,其中能够辨认的文字说:“天下的事情,有善有恶。任用善人,国家就安定;任用恶人,国家就衰败。公卿之中,感情有爱有憎。憎恨的人只看见他的恶处,喜爱的人只看见他的善处。在爱憎之间,应当详细审慎。如果喜爱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恶处,憎恨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善处,去除邪恶不要迟疑,任用贤能不要猜疑,这样国家就可以兴盛了。” 侍御史马周上疏说:“治理天下,以人为根本。想使百姓安乐,关键在刺史、县令。县令人数很多,不可能人人贤能。如果每州都能得到一位贤良的刺史,那么全州境内都能得到休养。天下的刺史都能符合圣上的心意,那么陛下就可以端坐在殿堂之上治理国家,百姓也不用担心不能安居。自古以来,郡守、县令都要精心选择贤德之人。想要升迁为将相的,必须先让他试任治理百姓。有的从二千石官员升为丞相以及司徒、太尉,朝廷绝不能只重视京官,而使外任刺史、县令的选拔反而被轻视。如今刺史多是武夫和有军功的人,有的则是京官不称职,才外放补任。折冲、果毅等官中,身强力壮的升入任中郎将,次一等的才补授边州官职;而凭德行、才干、学术升用的人,十人中还不到一个。因此百姓不能安定,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皇帝于是对侍臣说:“刺史由我亲自简选;县令则下诏让京官五品以上各荐举一人。”
治书侍御史刘洎以爲左右丞相宜特加精简,上疏曰:「臣闻尚书万机,实爲政本。伏寻此选授任诚难,是以八座比于文昌,二丞方于管辖。爰至曹郎,上应列宿。苟非称职,窃位兴讥。伏见比来尚书省诏勅稽停,文案壅滞。臣诚庸劣,请述其源。贞观之初,未有令仆,于时省务繁杂,倍多于今。而左丞戴胄,右丞魏征,并晓达吏方,质性平直,应弹举无所回避。陛下又假以恩慈,自然肃物。百司匪解,抑此之由。及杜正伦续任右丞,颇亦厉下。比者纲维不举,并爲勲亲在位,器非其任,功势相倾。凡在官僚,未循公道,虽欲自强,先惧嚣谤。所以郎中予夺,惟事咨禀,尚书依违不能断决。或纠弹闻奏,故事稽延,按虽理穷,仍更盘下去无程限。来不责迟,一经出手,便渉年载。或希防失情,或避嫌抑理,勾司以案成爲事,了不究是非。尚书用便僻爲奉公,莫论当否,互相姑息,惟事弥缝。且选众授能,非才莫举。天工人代,焉可妄加?至于懿戚元勲,但宜优其礼秩,或年髙及耄,或积病智昏,既无益于时,宜当置之以闲逸。乆妨贤路,殊爲不可。将救兹弊,且宜精简尚书左右丞及左右郎中。如并得人,自然纲维偹举,亦当矫正趋竞,岂惟息其稽滞哉!」疏奏,寻以洎爲尚书左丞。髙宗时,魏元忠迁监察御史。帝尝从容曰:“外以朕爲何如主?”对曰:“周成康,汉文景也。”然则有遗恨乎?曰:“有之。王义方一世豪英,而死草莱。议者谓陛下不能用贤。”帝曰:“我适用之,闻其死,顾已无及。”元忠曰:“刘藏器行副于才,陛下所知,今七十爲尚书郎,徒叹彼而又弃此。”帝黙然慙。武后时,麟台正字陈子昻上《军国利害疏》曰:「臣伏见陛下忧劳天下百姓,恐不得所。又发明诏,将降九道大使,廵察天下诸州,兼申黜陟,以求人瘼,甚大惠也。天下百姓幸甚,臣窃以爲美矣,未尽善也。何以言之?陛下所以降明使,岂非欲令天下黎元众庶知陛下夙兴夜寐,忧勤念之邪?欲天下贤良忠孝知陛下夙兴夜寐,思任用之邪?欲使天下奸人暴吏亦知陛下夙兴夜寐,务欲除之耶?陛下圣意必若以此而发使乎?则愚臣窃见陛下之使有未尽善也。若愚臣所谓使者,先当雅合时望,务爲众人所推,仁爱足以存恤孤惸,贤明足以进防幽滞,刚直足以不避强御,明智足以照察奸非,然后使天下奸人畏其明而不敢爲恶也,天下强御惮其直而不敢爲过也,天下英竒慕其德而乐爲之用也,天下孤寡赖其仁而欣戴其恩也。夫如是,然后可以论出使矣。故輶轩未动于京师,天下翕然皆己知矣。今陛下使犹未出,朝廷行路市井之人皆以爲非任,朝廷有识者亦不称之。夫天子之使未出魏阙,朝廷之人皆已轻之,何况天下之众哉?夫欲黜陟求瘼,岂可得也?陛下所以有此失者,在不选人,亦轻此使,非天下之大任,故陛下遂大失至于此也。宰相复以爲寻常,但奉诏而行之,茍以出使爲名,不求任使之实,故使愈出而天下愈弊,使弥多而天下弥不宁。其故何哉?是朝廷轻其任也。轻其任则不择人,不择人则使非其实,使非其实则黜陟不明,刑罚不中,朋党者进,贞直者退,徒使天下百姓修饰道路,送往迎来,无益于圣敎耳。臣乆爲百姓,实委知之,陛下欲令天下黎庶知陛下夙兴夜寐,忧勤政化,不可得也。故臣以陛下大失在于此也。夫欲正其末者,必先端其本,清其流者,必先洁其源,自然之符也。国家兹弊亦已乆矣,今陛下若不重选此使,」妙得其人,天下黎元必谓陛下尚行寻常之政,不能革此弊也。则贤人必不出,贪吏必得志,惸独必哀吟,天下百姓无荷赖于陛下此使也。臣不胜有愿,愿陛下与宰相更妙选朝廷百官素有威重名节、爲众人所推者。陛下因大朝日,亲御正殿,集百僚公卿,设礼仪以使者之礼见之。于是告以出使之意,慇懃儆戒,无敢忒▯。遂授以旌节而发遣之。先自京师而访犲狼,然后揽辔登车,以清天下。若如是,臣必知陛下圣敎不旬月之间,天下家见而户习也。昔尧舜氏不下席而天下理者,葢黜陟幽明,能折中耳。今陛下方开中兴之化,建万代之功,天下瞻望,冀见圣政。此之一使,是陛下爲政之大端也。谚曰:「欲知其人,观其所使,不可不慎也。」若陛下必知不可得其人,则不如不出使。出使烦数,无益于化,但劳天下之人,是犹烹小鳞而数挠之耳。伏惟陛下察焉。
译治书侍御史刘洎认为左右丞相应当特别精心选任,上疏说:“臣听说,尚书省掌管万机,实在是政治的根本。臣恭敬地考察这一选任,授官确实困难,所以尚书省八座比作文昌星,左右丞相比作管辖之官;至于各曹郎官,上应列宿。假如不能称职,尸位素餐就会招致讥讽。臣看近来尚书省诏敕拖延停滞,文书案件积压不通。臣确实庸劣,请让我说明它的根源。贞观初年,还没有令、仆射之职,当时省务繁杂,反而比现在多一倍;但左丞戴胄、右丞魏征,都通晓吏治,性情质朴正直,弹劾举发从不回避。陛下又给予他们恩慈,自然能使百官肃然。这就是各部门不敢懈怠的原因。到杜正伦接任右丞,也颇能严厉督下。近来纲纪不能振举,是因为勋臣和皇亲占据职位,器量才干与职位不相称,功臣、权势彼此倾轧。凡在官僚之中,不能遵循公道,即使想自我振作,也先害怕喧嚣的诽谤。所以郎中的任免取舍,只顾请示;尚书们依违两可,不能果断裁决。有时纠察弹劾上奏后,旧例使案件拖延;即使按理已经穷尽,仍然反复下转,没有期限。来文不催问迟速,一经发出,便牵涉数年。有的希望掩盖过失,有的为避嫌而压抑事实,主管部门只把结案作为事情,完全不追究是非。” “尚书把逢迎偏私当作奉公,不论是否恰当,彼此姑息,只顾弥补遮掩。况且选拔众官、授予能者,若不是人才就不应举荐。上天的职任由人代行,怎么可以妄加授予?至于皇亲贵戚和元勋,只应优待他们的礼秩;有的年高老迈,有的积病而神智昏乱,既然对时政没有益处,就应当把他们安置在闲散安逸的位置上。长久妨碍贤人的仕进之路,实在不可以。要挽救这些弊病,首先应当精简尚书省左右丞和左右郎中。如果这些职位都能得到合适的人,自然纲纪就能完备,趋竞之风也应当得到纠正,难道只是停止文书积滞而已吗?”奏疏上奏后,不久刘洎被任命为尚书左丞。高宗时,魏元忠升任监察御史。皇帝曾从容问他说:“在外面,人们认为我是怎样的君主?”魏元忠回答:“您是周成王、周康王,也是汉文帝、汉景帝那样的君主。”皇帝说:“那么还有遗憾吗?”魏元忠回答:“有。王义方是一代豪杰英才,却死在民间。议论的人说陛下不能任用贤才。”皇帝说:“我正要任用他,听到他已经死了,只是已经来不及了。”魏元忠说:“刘藏器的品行超过他的才干,是陛下所知道的;如今已经七十岁了还只是尚书郎,您只是为王义方叹息,却又把刘藏器弃置不用。”皇帝默然,感到惭愧。武后时,麟台正字陈子昂上《军国利害疏》说:“臣恭敬地看见陛下忧劳天下百姓,担心他们不能得到适当安置;又发布明确的诏书,将要派遣九道大使,巡察天下各州,同时申明黜陟之法,以求访察百姓疾苦,这是非常大的恩惠。天下百姓实在庆幸,臣私下认为这已经很好,但还没有完全做到完善。为什么这样说呢?陛下派出明确的使者,难道不是想让天下黎民百姓知道陛下早起晚睡、忧劳国事、挂念他们吗?难道不是想让天下贤良、忠孝之人知道陛下早起晚睡,思考任用他们吗?难道不是想让天下奸人、暴吏也知道陛下早起晚睡,务必要除掉他们吗?陛下的圣意如果确实是因为这些才派遣使者,那么臣愚见,陛下所派的使者还没有完全合适。依臣愚见,所谓使者,首先应当与当时的舆论完全相合,务必是众人推举的人;仁爱足以存恤孤苦,贤明足以进用被埋没的人,刚直足以不避强暴权势,明智足以照察奸邪罪恶。这样以后,天下奸人就会畏惧他的明察而不敢作恶,天下强暴权势就会忌惮他的刚直而不敢违法,天下英才奇士就会仰慕他的德行而乐于受他任用,天下孤儿寡妇就会依赖他的仁爱而欣然感戴他的恩德。像这样,然后才可以谈论出使。” “所以,轻车使者还没有从京师出发,天下人就已经一致知道他的声望了。如今陛下的使者还没有出发,朝廷、道路和市井中的人都认为他不称职,朝廷中有见识的人也不称许。天子的使者还没有走出魏阙,朝廷之人就已经轻视他,何况天下众人呢?这样还想通过黜陟来访求民间疾苦,怎么可能做到?陛下有这个过失,是因为没有选好人,也轻视了这个使者的任命,认为这不是天下的大事,所以陛下的过失竟到了这种地步。宰相又把这当作寻常事务,只是奉诏办理,姑且以出使为名,不求任用使者的实际效果。因此使者派得越多,天下反而越困弊;使者越频繁,天下反而越不安宁。原因是什么?是朝廷轻视了这一任职。轻视它,就不会选择合适的人;不选择合适的人,使者就名不副实;使者名不副实,黜陟就不会明确,刑罚就不会适当,结党者得到进用,忠贞正直者受到排斥,只是让天下百姓修整道路、迎送往来,对圣上教化没有益处罢了。臣长期在民间做百姓,确实完全知道这些情况。陛下想让天下百姓知道陛下早起晚睡、忧劳政教,是不能实现的。因此臣认为,陛下最大的过失就在这里。想要端正末端,必须先端正根本;想要使水流清澈,必须先清洁源头,这是自然的道理。” “国家的这个弊病也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如果不慎重选择这位使者,精心选得合适的人,天下黎民一定会认为陛下仍然实行寻常的政令,不能革除这个弊病。这样贤人一定不肯出仕,贪吏一定得志,孤苦无依的人一定悲哀呻吟,天下百姓不能从陛下派遣的使者那里得到任何依靠。臣不胜愿望,愿陛下与宰相重新精心选取朝廷百官中一向具有威望、声誉和节操、为众人所推举的人。陛下可趁大朝之日,亲临正殿,召集百官公卿,以接见使者的礼仪接见他。于是把出使的意图告诉他,殷勤地告诫警戒,使他不敢有丝毫差错。然后授给他旌节,派遣出行。先从京师出发,访察豺狼般的奸吏,然后挽缰登车,去澄清天下。若能这样,臣一定知道陛下的圣教不用一个月,天下各家各户就都会看见并熟习了。从前尧、舜不用离开席位就能治理天下,大概是因为能黜退昏暗、进用贤明,做到恰当平衡。如今陛下正要开启中兴的教化,建立万代的功业,天下人都在仰望,希望看见圣明的政治。这一次出使,是陛下施政的大纲要领。俗话说:‘想知道一个人怎样,就看他派谁出使;这件事不可不慎重。’如果陛下确实知道找不到这样的人,那么还不如不派使者。” “出使频繁烦扰,对教化没有益处,只是劳苦天下之人,这就像烹煮小鱼却不断翻动它一样。恭敬地希望陛下明察。”
子昻又上论牧宰疏曰:「臣伏惟陛下当今所共理天下,欲致太平者,岂非宰相与诸州刺史县令耶?陛下若重此而理天下乎?臣见天下理也。若陛下轻此而理天下乎?臣见天下不得理也。何者?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县令,陛下之手足。未有无腹心手足而能独理者也。臣窃观当今宰相已畧得其人矣,独刺史县令陛下尚犹轻之,未见得其人,是以腹心虽安而手足犹病,而天下至今所以未得大利耳。臣窃惟刺史县令之职,实陛下政敎之首也。陛下布德泽下明诏,将示天下百姓,必待刺史县令爲陛下谨宣之,故得其人则百姓家见而户闻,不得其人但委弃有司而挂墙壁耳。陛下欲使家兴礼让,吏朂清勤,不重选刺史县令,将何道以致之耶?愚臣窃见陛下未有舟楫而欲济江河,不可得也。臣比在草茅爲百姓乆矣,刺史县令之化,臣实委知,国之兴衰莫不在此职也。何者?一州得贤明刺史,以至公循良爲政者,则千万家赖其福;若得贪暴刺史,以徇私苛虐爲政者,则千万家受其祸矣。夫一州祸福且如此,况天下之众,岂得胜道哉?故臣以爲陛下政化之首,国之兴衰,在此职也。臣伏见陛下忧勤政理,欲安天下百姓,无使疾苦,然犹未以刺史县令爲念,何可得哉?臣何以得知陛下未以刺史县令爲念?臣窃见吏部选人补一县令如补一县尉耳,但以资次考第从宦游歴即补之,不论贤良德行能以化人而拔擢见用者。纵吏部侍郎时有不知此弊,而欲超越用人,则天下小人已嚣然相谤矣。所以然者,习于常而有惊恠也。所以天下庸流一杂贤不肖莫分,但以资次爲选,不以才能得职,所以天下淩迟,百姓无由知陛下圣德勤劳夙夜之念,但以愁怨以爲天子之令遣如此也。自有国来,此弊最深而未能除也,岂不甚哉!昔汉宣帝有言:」曰:「朕之所共理天下者,岂非良二千石乎?故宣帝之时,能委任矣。伏愿陛下与宰相深思妙选,以救正此弊,使天下之人稍得以安。臣有计,然甚鄙近,未能着之于书。愿陛下兴念,明宰相图之,以安天下。幸甚,幸甚。」武后时,魏元忠爲张易之兄弟所构,狱方急,苏安恒独申救曰:“王者有容天下之量,故济其心;能进天下之善,故除其恶。不然,则鬼神冯怒,隂阳纷舛。陛下始革命,勤秉政枢,博逮谋猷,天下以爲明主;暮年厌怠,谗佞炽结,水火相灾,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天下以爲暗君。邪正糅进,狱讼寃剧,何昔是而今非邪?居安忘危之失也。窃见元忠廉直,有名位宰相,履忠正,邪佞之徒嫉之若雠。易之兄弟无功无德,但以冯附,不阅数朞,位势隆极。指马献蒲,先害善良。自元忠下狱,人人偶语,谓易之交乱且及四国。烈士抚髀,忠臣钳口,惧易之之权,恐先谏受戮,虚死无名。况贼虏方彊,赋敛重困,而自纵谗慝,揺变遐迩,臣恐四夷低目,窥觇爲边鄙患。百姓托义以清君侧,逐鹿之人叩闗而至,陛卫左右从中以应争锋,朱雀之门问鼎大明之宫。陛下何以谢之?臣今计者,莫若收雷电之威,解恢恢之网,复爵还位,君臣如初,则天下幸甚。陛下纵不能斩佞臣,塞人望,且当抑夺荣宠,翦其羽翅,无使骄横爲社稷之忧。”防奏,易之等大怒,遣刺客邀杀之,赖鳯阁舍人桓彦范等悉力营解,乃免。明堂灾,沂州刺史韦承庆上疏谏曰:「以文明垂拱后,执政者未满岁,率以罪去,大抵皆恶逆不道。夫构大厦,济巨川,必择文梓艅艎。若亟毁而败,则是架朽木,乘胶船也。臣谓陛下求贤之意切,而取人之路寛,故一言有合而付大任。夫以尧举舜,犹歴试诸难,况庸庸者可超处辅相,以百揆万几畀小人哉!」书闻,不报。证圣初,诏九品以上陈得失,获嘉主簿刘知几上言:“君不虚授,臣不虚受,妄受不爲忠,妄施不爲惠。今羣臣无功遭遇,輙迁,至都下有车载斗量、杷推椀脱之谚。又谓刺史非三载以上不可徙,宜课功殿,明赏罚。”后嘉其直。长安中,武后谓狄仁杰曰:“安得一竒士用之?”仁杰曰:“陛下求文章资歴,今宰相李峤、苏味道足矣。岂文士龌龊,不足与成天下务哉?”后曰:“然。”仁杰曰:“荆州长史张柬之,虽老,宰相材也,用之必尽节于国。”即召爲洛州司马。它日又求人,仁杰曰:“臣尝荐张柬之,未之用也。”后曰:“迁之矣。”曰:“臣荐宰相而爲司马,非用也。”乃授司刑少卿,迁秋官侍郎。
译陈子昂又上《论牧宰疏》说:“臣恭敬地思量,陛下如今与之共同治理天下、想要达到太平的,难道不是宰相和各州刺史、县令吗?陛下如果重视这些职位来治理天下,臣就能看见天下得到治理;陛下如果轻视这些职位来治理天下,臣就能看见天下不能得到治理。为什么呢?宰相是陛下的腹心,刺史、县令是陛下的手足。没有腹心和手足,却能独自治理天下,从来没有这种事。臣私下观察,当今宰相大略已经得到合适的人了,唯独刺史、县令陛下还轻视它们,尚未能得到合适的人,所以腹心虽安定而手足仍然有病,这就是天下至今没有得到大治的原因。臣私下认为,刺史、县令的职责,实在是陛下政教的首要环节。陛下布施恩德、发布明诏,要把它们传示天下百姓,必须等待刺史、县令替陛下谨慎宣布;所以得到合适的人,百姓家家户户都能看见并听到,得不到合适的人,就只会把诏令丢给主管部门,挂在墙上罢了。陛下想使家家兴起礼让,使官吏勉励清廉勤勉,却不慎重选择刺史、县令,凭什么办法能够达到呢?臣愚见,陛下还没有船桨却想渡过江河,是不可能的。臣近来长期身处民间做百姓,对于刺史、县令的教化实在完全了解;国家的兴衰,没有不取决于这个职位的。” “为什么呢?一州得到贤明的刺史,以极其公正、遵循善政来治理,那么千万户人家都会依赖他的福泽;如果得到贪婪残暴的刺史,以徇私、苛刻、虐待来治理,那么千万户人家都会遭受他的祸害。一州的祸福尚且如此,何况天下众多百姓,哪里说得尽呢?所以臣认为,陛下政教的首要环节、国家的兴衰,就在这个职位。臣恭敬地看见陛下忧劳政事,想使天下百姓安定,不让他们遭受疾苦,但还没有把刺史、县令放在心上,怎么能够做到呢?臣凭什么知道陛下没有把刺史、县令放在心上?臣私下看见,吏部选人补授一个县令,就像补授一个县尉一样,只按资历次序、考核等级和仕宦经历来补授,不论是否贤良有德、能否教化百姓而加以提拔任用。即使吏部侍郎有时知道这种弊病,想破格用人,天下小人也已经喧然诽谤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人们习惯于常规,稍有改变便感到惊怪。因此天下庸俗之流与贤能、不肖混杂,无法分辨,只按资历次序选官,不凭才能授职,天下因此日渐衰败;百姓也无法知道陛下圣明、勤劳、早晚忧念政事,只能把愁怨当作天子诏令派遣官员的结果。自从建国以来,这个弊病最为深重,却一直不能革除,难道不是很严重吗?” “从前汉宣帝曾说:‘我与之共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吗?’所以宣帝在位时,确实能够委任得当。希望陛下与宰相深思,精心选拔,以挽救、纠正这一弊病,使天下人渐渐能够安定。臣有一个办法,只是十分浅近鄙陋,未能写在奏书中。希望陛下留意,命宰相谋划实行,以安定天下。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 武后时,魏元忠被张易之兄弟诬陷,案件正处于紧急关头,只有苏安恒独自出面申辩营救,说:“君王应当有容纳天下的气量,所以才能成就其心志;能够进用天下的善人,所以才能除去天下的恶人。否则,鬼神就会凭借愤怒降灾,阴阳也会纷乱失调。陛下刚开始革除旧朝、改建新政时,勤勉掌握政权,广泛采纳谋略,天下人都认为您是明主;到了晚年,厌倦懈怠,谗言佞幸之徒炽盛勾结,水火交相为灾,百姓不亲附,五品官员也不恭顺,天下人都认为您是昏君。邪人与正人混杂进用,诉讼案件冤屈惨重,为什么从前是对的如今却错了呢?这是处于安定时忘记危险的过失。我私下看魏元忠廉洁正直,有名望地位而任宰相,履行忠正之道,邪佞之徒嫉恨他如同仇敌。张易之兄弟没有功劳、没有德行,只是凭借依附权势,不到几年,地位权势就登峰造极。他们指鹿为马、献媚取宠,先行加害善良之人。自从魏元忠下狱,人人私下议论,说张易之的交结作乱将要祸及四方。壮士拍着大腿叹息,忠臣闭口不言,害怕张易之的权势,担心先因进谏而被杀,白白死去而没有名声。何况如今外族贼虏正强,赋税征敛沉重,百姓困苦,而朝廷却放纵谗邪,动摇远近人心。臣担心四方夷狄因此低头窥伺,成为边境的祸患。百姓假托义举来清除君侧,争夺天下的人叩击关门而来;宫门宿卫和皇帝身边的人又从内部响应,与他们争夺锋芒,甚至会在朱雀门前向大明宫问鼎。” 明堂发生火灾,沂州刺史韦承庆上疏劝谏说:“自文明、垂拱年间以来,执政者任职还未满一年,往往就因罪被罢免,大抵都是恶逆不道之人。建造高大宫室、渡过大河巨川,必定要选择良材梓木和坚固的大船。如果急忙毁坏而失败,那就等于用朽木搭架、乘胶粘成的船。臣认为陛下求贤的心意很迫切,但取用人才的途径太宽,所以只因一句话合意,就把大任交给他。即使尧举荐舜,尚且要让他经历多种艰难来试验,何况平庸之人,怎么可以越级处在辅相之位,把百官万事交给小人呢?”奏书送到后,没有得到答复。证圣初年,下诏令九品以上官员陈述政事得失,获嘉县主簿刘知几进言说:“君主不应无故授官,臣下也不应无故接受;妄受官爵不能称为忠,妄行施授也不能称为恩惠。如今群臣没有功劳,只因偶然际遇便轻易升迁,以至于京城中有‘车载斗量’、‘杷推椀脱’的俗谚。又有人说,刺史任职不到三年以上不应迁调,应当考核功劳,分明赏罚。”武后赞赏他的直率。长安年间,武后对狄仁杰说:“怎样才能得到一位奇士来任用呢?”狄仁杰说:“陛下若只是求取文章和资历,现在的宰相李峤、苏味道就足够了。难道文士拘谨琐屑,就不能与他们共同成就天下大事吗?”武后说:“是这样。”狄仁杰说:“荆州长史张柬之虽然年老,却有宰相的才干,任用他,他一定会为国家竭尽忠节。”武后立即召张柬之任洛州司马。后来又有一天,武后再次求贤,狄仁杰说:“臣曾经荐举张柬之,您还没有任用。”武后说:“已经升迁他了。”狄仁杰说:“臣荐举的是宰相人才,而您只让他做司马,这不算任用。”于是武后授张柬之为司刑少卿,升任秋官侍郎。韦嗣立被任命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各州县任非其人,武后对此忧虑。李峤、唐休璟说:“如今朝廷重视内官,轻视外任职位;每次任命州牧、郡守,都有人申诉不肯赴任,除非有重大过错,不能遣出。请选台阁中的贤能之人,分别主管大州,从近臣开始。”武后说:“谁替我先去?”韦嗣立说:“在内朝掌管机要,不是臣所能胜任的,请先让我出行,以此给群臣作示范。”武后很高兴,于是以原官检校沂州刺史。唐中宗神龙年间,萧至忠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疏陈述时政说:“求得治理的办法,首先在于任用贤才。假如不是合适的人才,官职就会空置;官职空置,事情就会荒废;事情荒废,百姓就会受害。历代之所以衰落,原因就在这里。如今授官用人,多半借助权贵要人的关系来粉饰,上下彼此防范,只要能做成就算了。官爵是公器,恩宠私幸只是私人的恩惠。君王只可以用金帛使他们富足,用美食使他们享用,以保存私人的恩泽;如果把公器拿来私用,公义就不能实行,百姓劳苦而离心;私下请托之门打开,正直言论就被堵塞,日渐削弱,最终必然看到国势凋弊。如今官位已经很多,冗员又增加了一倍。陛下降下无可估量的恩泽,近亲贵戚提出无边无际的请求。”
韦嗣立拜鳯阁侍郎,同鳯阁鸾台平章事。时州县非其人,后以爲忧。李峤、唐休璟曰:“今朝廷重内官,轻外职,每除牧守,皆诉不行,非过累不得遣。请选台阁贤者,分典大州,自近臣始。”后曰:“谁爲朕行?”嗣立曰:“内典机要,非臣所堪,请先行以示羣臣。”后悦,以本官检校沂州刺史。中宗神龙中,萧至忠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疏陈时政曰:“求治之道,首于用贤。茍非其才,则官旷;官旷则事废;事废则人残。歴代所以陵迟者,此也。今授职用人,多因贵要爲粉饰,上下相防,茍得爲是。夫官爵,公器也;恩幸,私惠也。王者止可以金帛富之,梁肉食之,以存私泽也。若公器而私用之,则公义不行,而劳人解体;私谒开而正言塞,日朘月削,卒见凋弊。今列位己广,冗贠复倍。陛下降不赀之泽,近戚有无涯之请。台阁之内,朱紫充满。官秩益轻,恩赏弥数。才者不用,用者不才。故人不効力,官匪其人。欲求治,固难矣。又宰相要官,子弟多居美爵,并宰才艺而更相诿托。《诗》云:‘私人之子,百僚是试。’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此言王政不平,而众官废职。私家子列试荣班,徒长其佩尔。臣愿陛下爱惜爵赏,官无虚授,进大雅以枢近,退小人于闲左,使政令惟一,私不害公,则天下幸甚。且贞观故事,宰相子弟多居外职,非直抑彊宗,亦以择贤才尔。请自宰相及诸司长官子弟,并授外官,共宁百姓,表里相统。”帝不纳。韦嗣立爲兵部尚书,论职官多滥,上疏曰:「臣闻设官分职,量才置吏,此本于理人而务安之也。故书曰:『在知人,在安民。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畏乎有苖者?是也。此明官得其人而天下自理矣。古者取人,必先采乡曲之誉,然后辟于州郡;州郡有声,然后辟于五府;才着五府,然后升之天朝。此则用一人,所择者甚悉;擢一士,所歴者甚深。孔子曰:『譬有美锦,不可使人学制。』此明用人不可不审择也。用得其才则治,非其才则乱。治乱所系焉,可不深择之哉?凡今之取人,有异此道,多未甚试効,即顿迁擢。夫竞趋者,人之常情;侥幸者,人之所趣。而今务进不避侥幸者,接踵比肩,布于文武之列。有文者用理内外,则有回邪赃汚,上下败乱之忧;有武者用将军戎,则有庸懦怯弱,师旅防亡之患。补授无限,员缺不供,遂至员外置官,数倍正阙。曹署典吏,困于只承;府库仓储,竭于资俸。国家大事,岂甚于此?古者悬爵待士,唯有才者得之。若任以无才,则有才之路塞。贤人君子所以遁迹销声,常怀叹恨者也。且贤人君子,守于正直之道,逺于侥幸之门。若侥幸开,则贤者不可复出矣。贤者遂退,若欲求人安化洽,复不可得也。人若不安,国将危矣。陛下安可不深虑之?」▯宗时,姚崇尝于帝前序次郎吏,帝左右顾,不主其语。崇惧,再三言之,卒不荅。崇趋出,内侍高力士曰:“陛下新即位,宜与大臣裁可否,今崇亟言,陛下不应,非虚怀纳诲者。”帝曰:“我任崇以政,大事吾当与决。至用郎吏,崇顾不能,而重烦我邪?”崇闻乃安。由是进贤退不肖,而天下治。宣义郎左拾遗内供奉张九龄上封事曰:「臣所以上事,以臣愚见,并当时尤切,不敢饰词。伏愿陛下亲览可否之宜,幸甚,幸甚。」臣伏以陛下自克清内难,光宅天下,常欲跻人于富寿,致国于太平。圣虑每勤,德音屡发。然犹黎人未息,水旱爲忧。臣窃伏思之,有由然矣。臣闻乖政之气,发爲水旱。天道虽逺,其应甚速。昔者东海枉杀孝妇,旱者乆之。一吏不明,匹妇非命,则天爲之旱,以昭其寃。况今六合之间,元元之众,莫不悬命于县令,宅生于刺史。陛下所与共理,此尤亲于人者也。多非其任,徒有其名。致旱之由,岂惟孝妇一事而已?是以亲人之任,宜得其贤;用才之道,宜重其选。而今刺史县令,除京辅近处雄望之州,刺史犹择其人;县令或备员而已。其余江淮陇蜀、三河诸处,除大府之外,稍稍非才。
译台阁之内,官员充斥,朱紫官服满眼都是。官秩越发轻滥,恩赏也越来越频繁。有才干的人得不到任用,被任用的人又没有才干。因此官员不肯尽力,官职也任非其人。想求得治理,本来就困难了。又有宰相等要职官员的子弟,多占据优美显贵的爵位,连宰相的才艺也一并承袭,还互相推托请托。《诗经》说:‘私人之子,百僚是试。’有的人只因为出身于权贵之家,而不是因为真正有才;佩带华美的玉饰,也不是因为有长处。这是说王政不公平,众官废弛职守。权贵私家的子弟排列在荣耀的班次中,只是徒然增长了他们的佩饰罢了。臣愿陛下珍惜爵禄赏赐,官职不要虚授;进用高雅正直之士到枢密近臣的位置,斥退小人到闲散之地,使政令归于一统,私情不损害公义,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况且贞观年间的旧例,宰相子弟多任外官,不只是为了抑制强宗,也是为了选择贤才。请从宰相以及各司长官的子弟开始,一律授任外官,共同安定百姓,使内外相互统属。”皇帝没有采纳。韦嗣立任兵部尚书时,论说官职任用过于泛滥,上疏说:“臣听说,设置官职、分掌职务,是衡量才干后设置官吏;这样做的根本,是治理百姓并努力使他们安定。所以《尚书》说:‘关键在于知人,在于安民。知人就是明智,能够任用官员;安民就是仁惠,百姓会怀念他。’能明智而且仁惠,还忧虑什么驩兜,畏惧什么有苗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说明官职得到合适的人,天下自然就能治理。古代取用人才,必先采集乡里的声誉,然后由州郡征召;州郡中有了声望,再由五府征召;才干在五府中显露,然后升入朝廷。这样任用一个人,选择得非常详尽;提拔一个士人,经历考察也非常深入。孔子说:‘譬如有美丽的锦缎,不能让人从学习裁制开始。’这说明用人不可不审慎选择。用到适合其才的人,国家就治理;用非其才的人,国家就混乱。治乱所系如此,怎么能不深加选择呢?如今取人,多与这条道路不同,很多人还没有经过充分试用、验证功效,就突然升迁提拔。争相趋进是人的常情,侥幸求进是人所乐趋的途径。如今一心求升而不避侥幸的人,接踵比肩,遍布文武官列。任用有文才的人治理内外政务,便有邪曲贪污、上下败乱的忧患;任用有武力的人统领军队,便有庸弱怯懦、军队覆亡的祸患。” 补授官职没有限制,官员名额不足以容纳,终于发展到设置员外官,数量是正式官缺的数倍。各部门的属吏困于供给和承办事务,府库仓储也因支付俸禄而耗尽。国家的大事,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古代悬置爵位等待士人,只有有才干的人才能得到。如果把官职交给没有才干的人,有才之人的仕进道路就会堵塞。这正是贤人君子隐遁踪迹、销声匿迹,常常怀着叹息和遗憾的原因。况且贤人君子遵守正直之道,远离侥幸求进之门。如果侥幸之门一旦打开,贤人就不会再出来了。贤人既然退隐,想求取人才、使百姓安定、教化融洽,也就再不可能了。百姓如果不能安定,国家将要危险。陛下怎么能不深思呢?” 玄宗时,姚崇曾在皇帝面前排列次序、评议郎官和属吏,皇帝只是左右观望,不采纳他的话。姚崇害怕了,再三进言,皇帝最终也没有回答。姚崇快步退出,内侍高力士说:“陛下刚即位,应当与大臣共同裁决可否;如今姚崇屡屡进言,陛下却不回应,这不是虚心接受劝诫的做法。”皇帝说:“我把政事任给姚崇,大事我当然应当同他共同决断。至于任用郎官、属吏,姚崇难道还不能处理,却要再来烦劳我吗?”姚崇听说后才安心。于是贤人得到进用,不肖之人被斥退,天下因此得到治理。宣义郎、左拾遗内供奉张九龄上密封奏事说:“臣之所以上奏,是因为臣的愚见与当时尤其紧迫的事情相合,不敢用言辞加以粉饰。恭请陛下亲自审览其中是否合宜,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臣恭敬地想到,陛下自从平定宫廷内部的祸乱、光临天下以来,常常想使人民达到富足长寿,使国家达到太平。陛下圣虑常常勤劳,美善的诏令屡次发布。然而百姓仍未得到安息,水旱灾害仍是忧患。臣私下反复思考,必定有其原因。臣听说,政事乖乱之气,会表现为水灾旱灾。天道虽然遥远,但应验非常迅速。从前东海有无辜孝妇被冤杀,旱灾持续了很久。一个官吏不明察,使一个妇人枉死,上天便因此降旱灾,以彰明她的冤屈。何况如今四海之内,众多百姓无不把性命寄托在县令身上,把生计安顿在刺史身上。陛下与之共同治理天下,这些官员尤其是直接关系百姓的人。如今很多人并不称职,只徒有其名。导致旱灾的原因,难道只有孝妇一件事吗?因此,直接治理百姓的职位,应当得到贤人;任用人才的办法,应当慎重选择。而如今刺史、县令,除了京城附近以及地位重要的州,刺史还选择合适的人;县令有时不过是凑数而已。其余江淮、陇、蜀、三河等地,除大府以外,渐渐都任用非才之人。” “只是从京官中外放到州县的人,有的因为自身有牵累,在任职时没有声誉,便被安排到州牧、县宰之中,作为贬逐之地;有的因为顺应时势、依附权势,竟然忝居高位。等到权势衰落,又没有其他罪责,入朝时被说成不称职于京官,于是又外放为刺史。至于武夫和流外官,积累资历而得到官职,经过长久任用便形成惯例,并不考虑是否有才。像这类人,全都被任为刺史。其余县令以下的情况,更是多得说不尽。百姓所依系的,是国家的根本事务;根本事务的职位,反而被一心求进的人轻视,承受弊病的百姓,常常遭到没有才干之人的侵扰。陛下的圣明教化不能由此宣行,都是因为不重视选择直接治理百姓的官员,才造成这种弊病。想使天下和谐融洽,本来就不可能。古代刺史入朝可以成为三公、郎官,出任则治理百里之地,无不彼此重视,以此勉励各自的职责。臣私下奇怪,近来的风俗却偏偏轻视这一职位。如今朝廷卿士只入朝而不外出,于他们的私情而言,便自以为得计。为什么呢?京城是士大夫聚集之地,子弟之间可以凭借身份成就名声,从容结交附会,不费力就能成功。一旦出任外藩,就与这里不同了。人的进取之情,难道会忘记私利吗?只是因为立有法制,不敢违背罢了。推究他们原本的心意,本来就是想谋求私利。”
但于京官之中出爲州县者,或是縁身有累,在职无声,用于牧宰之间,以爲斥逐之地;或因时附防,遂忝髙班。比其势衰,且无他责,入谓之不称京职,亦乃出爲刺史。至于武夫流外,积资而得官,成于经乆,不计于有才。诸若此流,尽爲刺史。其余县令已下,固不可胜言。葢甿庶所系,国家之本务。本务之职,反爲好进者所轻,承弊之人,每遭非才者所扰。陛下圣化从此不宣,皆由不重亲人之选,以成其弊。而欲天下和洽,固不可得也。古者刺史入爲三公郎官,出宰百里,莫不互有所重,劝其所行。臣窃怪近俗偏轻此任。今朝廷卿士入而不出,于其私情遂自得计。何则?京华之地,衣冠所聚,子弟之间,身名所出,从容附会,不劳而成。一出外藩,有异于此。人情进取,岂忘于私?但立法制之不敢违耳。原其本意,固私是欲。今大利在于京职,而不在于外郡。如此则智能之士,欲利之心,日夜营营,宁肯复出爲刺史县令?而陛下国家之利,方赖智能之人。此辈既自固而不行在外者,又技痒而求入,如此则智能之辈常无亲人之责。陛下又未格之以法,无乃甚不可乎?故臣愚以爲欲理之本,莫若重刺史县令。此官诚重,智能者可行,正宜悬以科条,定其资歴。凡不歴都督刺史有高第者,不得入爲侍郎列卿;不歴县令有善政者,亦不得入爲台郎给舍。即虽逺处都督刺史,至于县令,以次差降以爲出入,亦不得十年频任京职,又不得十年尽任外官。如此设科以救其失,则内外通理,万姓获宁。如积习爲常,遂其私计,陛下独宵衣旰食,天下亦未之理也。又古之选用贤良,取其称职,或遥闻而辟召,或一见而任之,是以士修素行,不图侥幸,羣小不逮,亦用息心,以故奸僞自止,流品不杂。今天下未必理于上古,而事务日倍于前,诚为不正其本而设巧于末。所谓末者,吏部条章动盈千百,刀笔之吏辩析毫厘,节制抢攘,溺于文墨,胥吏之猾,又縁隙而起。臣以爲始造簿书,以备用人之遗忘耳,今反求精于案牍,不急于人才,亦何异遗剑中流而刻舟以记?去之弥逺,可爲伤心。凡有称吏部之能者,则曰:「从县尉与主簿与县丞,斯选曹执文而善知官次者也。」惟据其合与不合,不论贤与不肖,大畧如此,岂不谬哉?陛下若不以吏部尚书侍郎爲贤,必不授以职事。尚书侍郎既以贤而受委,岂复不能知人?知人之难,虽自古所谨,而拔十得五,其道可行。今则执以格条,贵于谨守,幸其心能自觉者,每选于所拔,亦有三人五人。若又专固者,则亦一人不拔。据资配职,自以爲能,爲官择人,初无此意,故使时人有平配之议,官曹无得贤之实,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是于圣朝有何裨益?故臣以爲选部之法,▯于不变,变法之易,在陛下涣然行之。假如今之铨衡欲自爲意,亦限行之已乆,动必见疑,遂用因循,益爲浮薄。今若刺史县令精覈。其人即每年当管之内,应有合选之色,先委考其才行,堪入品流,然后送台。台又推择,据所用之多少爲州县之殿最。一则州县慎于所举,必取入官之才;二则吏部因其有成,无多庸人之数。纵有不任送者,妄起怨端,且犹分谤于外台,不至諠哗于南省。今则每岁选者,动以万计,京师米物爲之空虚。岂多士若斯?葢渝滥至此,而欲仍旧致理,难于改制,祗益文法烦碎,贤愚浑杂。就中以一诗一判定其是非,适使贤人君子从此遗逸,斯亦明代之阙政,有识者之所叹息也。又天下虽广,朝臣虽众,而士之名贤,诚可知也。若使毁誉相乱,听受不明,事将已矣,无复可说。如知其贤能,各有品第,每一官缺,而不以次用之,则是知而不爲,焉用彼相?借如诸司清要之职,当用第一之人,及其要官缺时,或以下等叨进,以故时议无高无下,惟论得与不得,自然清议不立,名节不修。上善则守志而后,时中人则躁求而易操。其故何哉?朝廷若以令名进人士,子亦以修名获利,而利之所出众,则趋焉。已而名利不出于清修,所趣多归于人事。其小者茍求取得,一变而至阿私;其大者许以分义,再变而成朋党。斯并敎化渐渍,使之必然。故于用人之际,不可不第髙下。若髙下有次,不可妄干,天下士流必刻意修饰,思齐日众,刑政自清。此皆兴衰之大端焉,不可不察。《易》曰:「履霜坚氷至」,言圣人之见终始之征矣。臣今所言上刺史县令等事,一皆指实。纵臣所欲变法,不合时宜,伏望更发睿图,及询于执事,作爲长算,振此頽风,使官修其方,人受其福,天下幸甚。伏惟陛下聪明神武,动以圣断,正当可爲之运,未行反本之法。微臣企竦,窃有所望。伏愿少留宸睠,稍览愚诚,必无可施行弃之非晚,不胜尘露禆补之诚。
译“如今最大的利益在京官职位,而不在外州郡。这样一来,有才智的人为了逐利,日夜奔忙,哪里肯再出去做刺史、县令?然而陛下和国家正要依靠有才智的人。这些人既然自我保全而不肯外任,又技痒难耐、想方设法求入京城,那么有才智的人就常常不承担直接治理百姓的责任。陛下又没有用法律加以限制,岂不是非常不可以吗?所以臣愚见,治理的根本不如提高刺史、县令职位的重要性。如果这些官职确实重要,有才智的人就可以外任;应当明确规定条文,确定资历年限。凡没有任过都督、刺史且考绩优异的人,不得入朝任侍郎、列卿;没有任过县令且有善政的人,也不得入朝任台郎、给舍。即使是在偏远地方任都督、刺史,直到任县令,也应按次序、依等级差降,作为出入内外的条件;并且不得十年之内频繁任京官,也不得十年之内一直任外官。这样制定科条来挽救弊失,内外就能通治理顺,万姓就能得到安宁。如果让积久的习惯成为常规,使人得以遂行私计,陛下即使独自早起晚睡、辛勤劳苦,天下也仍然不能得到治理。又,古代选用贤良,取的是能够称职的人;有的远远听闻名声便征召,有的一见面便任用。所以士人修养平素品行,不图侥幸;群小之人也因不能达到要求而息心,因此奸诈虚伪自然停止,官员品流也不会混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如今天下未必比上古治理得好,而事务却比从前增加了一倍,实在是没有端正根本,反而在末节上设置巧法。所谓末节,就是吏部的条文章程动辄多达千百条,刀笔之吏在细枝末节上辨析,制度节制纷乱拥挤,沉溺于文书墨迹;胥吏的奸猾,又乘机从缝隙中滋生。臣认为,最初创制簿书,只是为了防备因遗忘而无法任用人才;如今反而在案牍上追求精细,而不急于得到人才,这与把剑掉进江中却在船上刻记号有什么不同?离目标越来越远,实在令人痛心。凡是称赞吏部能干的人,便说:‘从县尉、主簿、县丞等职位中选人,这个选曹只会执掌文书、熟悉官员资次。’只根据是否符合条文,不论贤能还是不肖,大致就是这样,难道不是荒谬吗?陛下如果不认为吏部尚书、侍郎贤能,就一定不会把职事交给他们。尚书、侍郎既然因贤能而受任,难道还不能识别人吗?识人的困难,虽然自古以来都很谨慎对待,但即使选十人只能得到五人,这个方法仍然可以实行。如今却拘守格式条文,把谨慎遵守视为可贵;即使有些内心能够自我觉察的人,每次选拔也只从所举荐的人中拔用三人、五人;如果再遇到专断固执的人,甚至一个人也不提拔。只按资历配置官职,自以为有本领;为官职选择人才,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所以使当时的人有‘平等配授’的议论,官署没有得到贤人的实效,朱衣紫衣混同,清浊不能分辨,这对圣朝有什么补益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所以臣认为,选部的法令弊病在于不改变;改变法令的关键,在于陛下彻底实行。假如今后的铨选衡量想按照自己的意图办理,也会受到长期形成的限制,稍有行动就遭到怀疑,于是只好因循守旧,越发形成浮薄风气。如今如果对刺史、县令精心审核其人,那么每年各主管区域内,应当有符合选任资格的人,先委派官员考察他的才干品行,确实可以进入官品序列的,再送到台省。台省又推选,根据实际任用的人数来考核各州县的优劣。这样一来,一方面州县会谨慎荐举,必定选取能任官的人;另一方面吏部也因已有成效,不会增加许多庸人的名额。即使有不被送选的人妄自挑起怨端,也还可以把一部分诽谤分给外台,不至于在尚书省喧哗。如今每年选拔的人动辄以万计,京师的粮米物资也因此空虚。难道真有这么多人才吗?实在是泛滥到了这种地步,却还想沿袭旧制来达到治理,既难于改变制度,只会更加增添繁琐的文法,使贤愚混杂。尤其只用一首诗、一份判词来决定是非,反而使贤人君子从此被遗漏,这也是圣明时代的政治缺失,是有识之士所叹息的。再说,天下虽然广大,朝臣虽然众多,但士人中的名贤,确实可以知道。如果任凭毁誉混乱,听取判断又不明察,事情就完了,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五人〕 “如果知道某人贤能,各有品第;每逢官缺,却不按品第次序任用,那么就是明知而不实行,还要宰相做什么?比如各部门清要的职位,应当任用第一等的人;到了重要官职出现空缺时,却有人从下等之中蒙混进用。因此当时的议论不再分高下,只讨论能不能得到职位,自然无法建立清正的舆论,士人的名节也不能修养。上等的善人便会守志退处,中等之人则躁动求进而容易改变操守。为什么会这样?朝廷如果凭借美好名声提拔士人,士人也会因为修养名声而获得利益;既然利益从清修中产生,众人就会趋向清修。后来名声和利益不再出自清正修养,所趋求的多归于人情关系。小的只是苟且求得职位,一变就成为阿谀徇私;大的则以同道分谊相许,再一变就形成朋党。这都是教化逐渐浸染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因此在用人时,不可不分定高下。高下既有次序,便不可妄自干求,天下士人一定会刻意修养,想要向贤者看齐的人也会日益增多,刑政自然清明。这些都是国家兴衰的大端,不可不察。《易经》说:‘践踏霜,就知道坚冰将要到来。’这是说圣人能够看见事情终始的征兆。臣今天所说关于刺史、县令等事,全都是指陈实情。即使臣所希望改变的法令不合时宜,也恭请陛下重新发挥圣明谋略,并询问执掌政务的大臣,制定长远计划,振兴这种衰颓的风气,使官员修治自己的职责,使百姓得到福祉,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恭敬地想到,陛下聪明神武,行动都出于圣明裁断,正处于应当有所作为的时运,却还没有实行返本正源的法令。微臣仰望而敬畏,私下有所期待。愿陛下稍稍留意,浏览臣的愚诚;即使最终认为没有可施行之处,弃置不用也还不算晚。臣不胜像尘露一样尽力补益的诚心。” 伏望陛下聪明神武,凡事都以圣明决断,正值大有作为的时运,却还没有实行返本归正的法令。微臣仰首企望而又惶恐不安,私下对此抱有希望。恳请陛下稍加留意,略览微臣愚拙的诚意;如果确实没有可以施行的地方,届时再弃置也不算晚。微臣不胜以尘露般微薄之力图求补益的诚心。
肃宗至德元年,北海太守贺兰进明诣行在,上命房琯以爲御史大夫。琯以爲摄御史大夫。进明入谢,上怪之。进明因言与琯有隙,且曰:「晋用王衍爲三公,祖尚浮虚,致中原板荡。今房琯专爲迂阔大言以立虚名,所引用皆浮华之党,真王衍之比也。陛下用爲宰相,恐非社稷之福。且琯在南朝,佐上皇,使陛下与诸王分领节制,仍置陛下于沙塞空虚之地,又布私党于诸道,分统大权。其意以爲上皇一子得天下,则已不失富贵,此岂忠臣所爲乎?」上由是踈之。代宗大歴十四年,常衮言于上曰:「陛下乆欲用李泌,昔汉宣帝欲用人爲公卿,必先试理人,请且以爲刺史,使周知人间利病,俟报政而用之。」初,天下用兵,官爵冗滥。元王秉政,贿赂公行。及衮爲相,思革其弊,四方奏请一切不与,而无甄别,贤愚同滞。崔祐甫欲收时望作相,未二百日,除官八百人。前后相矫,终不得其适。上尝谓祐甫曰:“人或谤卿所用多渉亲故,何也?”对曰:“臣爲陛下选择百官,不敢不详慎。茍平生未之识,何以谙其才行而用之?”上以爲然。德宗兴元元年,萧复奉使自江淮还,与李勉、卢翰、刘从一俱见上。勉等退,复独留言于上曰:「陈少游任兼将相,首败臣节;韦臯,幕府下僚,独建忠义。请以臯代少游镇淮南,使善恶着明。」上然之。贞元十六年,义成节度使卢羣卒。贾眈曰:“凡就军中除节度使,必有爱憎向背、喜惧者相半,故众心不安。自今愿陛下只自朝廷除人,庶无他变。”十八年,浙东观察使裴肃既以进奉得进,齐总掌后务,刻剥以求媚,又过之,擢爲衢州刺史。给事中许孟容封还诏书曰:「衢州无他虞,齐总无殊绩,忽此超奬,深骇羣情。若有可録,愿明书劳课,然后超改,以解众疑。」诏遂留中。上召孟容奬之。德宗时,门下侍郎赵憬陈前世损益当时之变,献审官六议:一议相臣曰:“中外知其贤者用之,能者任之,责材之偹为不可得。”二议庶官曰:“臣尝谓拔十得五,贤愚犹半。陛下曰:‘何必五也?十二可矣。’故广任用,明殿最,举大节,畧小瑕,随能试事,用人之大要也。”三议京司阙官曰:“今要官阙多,闲官员多,要官以材行,闲官以恩泽,是选拔少,优容众也。宜补阙员以育人材。”四议考课曰:“今内庶僚,外刺史,课最尤者擢以不次,善矣。臣谓黜陟宜责岁限,若任要重未当迁者,加爵或秩,其余进退宜示迟速之常。若课在中考,如限者平转而歴试之,即无茍且之心,滞淹之虑。”五议遗滞曰:“陛下委宰辅举才,不徧知也,则访之庶僚;又不徧知也,访之众人。众声嚣然,十誉之未信,一毁之可疑。臣谓宜采士论,以誉多者先用,非大故者勿弃。”六议藩府官属曰:“诸使辟署,务得才以重府望,能否已试,则引而置之,朝无俾久滞。”帝皆然之。翰林学士陆贽荐袁高等状曰:“臣近因奏对,言及任人,陛下累叹乏才,惘然忧见于色。臣退而思省,且喜且慙。所喜者,乐陛下急于求贤,明君致理之资也。所慙者,耻近侍不能荐士,微臣窃位之罪也。輙自揣择,思举所知,犹惧鉴识不明,品藻非当,反覆参校,未果。上闻昨防宣示中书进拟量移官,今臣审看可否者,因悟贬降之辈其中甚有可称。臣以素所谙知,兼闻公议,此状之内仅得十人。状所不该,又有三四,或因连累左黜,或遭谗忌外迁,互有行能,咸著名迹,寘之清列,皆谓良材。若但准例量移及令仍旧出守,固非陛下爱贤之意,亦乖海内望理之心。傥防特恩,追赴行在,试垂访接,必有可观録用,弃瑕既符德号,振淹求旧,亦阐大猷。谨録荐陈,庶偹采择,其余差序逺近,并具别状以闻。”防又论替换李楚琳状奏曰:「右钦溆奉宣圣防,李楚琳不可久在鳯翔,欲候朕到日,简择一人替楚琳充节度使,楚琳别与一官,便随朕归京。既有迎驾诸军,威势甚盛,因此替换,亦是权宜,卿宜商量稳便否者?」臣闻王者有作,先怀永图,谋必可传,事必可继,不因利以茍得,不乘便而幸成,故能上下相安而理可长久也。彼楚琳者,固是乱人,乘国难而肆逞其奸,贼邦君而篡居其位。按以典法,是宜汚潴。既属多虞,不遑致讨,乃分之以旄钺,又继之以宠荣。逮至南巡,颇全外顺,道途无壅,亦有赖焉。虽朝命累加,盖非获已然,王言一出,则不可渝。纵阙君臣之恩,犹须进退以礼。今若因行幸之威势,假迎扈之兵甲,易置以归,是同虏执以言乎?除乱则不武,以言乎务理则不诚,祸变繁兴,爲日久矣。负衅居位,岂唯一人?
译肃宗至德元年,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到达皇帝的行在,皇帝命房琯任御史大夫。房琯认为自己只是代理御史大夫。贺兰进明入朝谢恩,皇帝对此感到奇怪。贺兰进明于是说自己与房琯有嫌隙,并且说:“晋朝任王衍为三公,崇尚浮华虚无,导致中原动荡。如今房琯专门发表迂腐空疏的大话来树立虚名,所引用的也都是浮华之徒,真是王衍一类的人。陛下任他为宰相,恐怕不是社稷之福。况且房琯在南朝时,辅佐上皇,使陛下与诸王分别掌领节制之权,又把陛下安置在荒僻空虚的边塞之地;还把他的私人党羽布置到各道,分掌大权。他的意思以为,上皇的一个儿子得到天下,自己就不会失去富贵;这难道是忠臣所应做的吗?”皇帝因此疏远了房琯。代宗大历十四年,常衮对皇帝说:“陛下很久以来想任用李泌。从前汉宣帝想任用一个人为公卿,必定先让他试任治理百姓。请暂且任命李泌为刺史,使他全面了解民间的利弊,等考核他治理政事的成绩后再任用他。” 当初,天下正在用兵,官爵授予过多而泛滥。元王掌权时,贿赂公然流行。等到崔衮做宰相,想革除这些弊端,对四方奏请一概不予答复,却又没有加以甄别,结果贤者和愚者一同被搁置。崔祐甫想收取当时的声望而做宰相,不到二百天,就任用了八百人。前后相互矫正,最终都没有做到恰当。皇上曾对崔祐甫说:“有人诽谤说你所任用的人大多涉及亲故,这是为什么?”崔祐甫回答:“臣替陛下选择百官,不敢不详细慎重。如果平生从未认识他们,凭什么了解他们的才能品行而任用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德宗兴元元年,萧复奉命出使,从江淮回来,和李勉、卢翰、刘从一一同拜见皇上。李勉等退下后,萧复独自留下对皇上说:“陈少游身兼将相,首先败坏臣子的节操;韦皋只是幕府中的下属,却独自建立了忠义之功。请用韦皋代替陈少游镇守淮南,使善恶得到彰明。”皇上表示赞同。贞元十六年,义成节度使卢群去世。贾眈说:“凡是在军中任命节度使,军众中必然有爱戴和憎恶、拥护和反对、欢喜和畏惧的人各占一半,所以众人的心不能安定。从今以后,希望陛下只从朝廷任命人,或许可以避免其他变故。” 贞元十八年,浙东观察使裴肃因为进奉而得到升迁,齐总掌管后勤事务,为求媚上而刻薄剥削百姓,做得比裴肃更加过分,于是被提拔为衢州刺史。给事中许孟容封还诏书说:“衢州没有其他忧患,齐总也没有特殊功绩,忽然给予这样的超常奖拔,实在使群情惊骇。如果他有可记录的功劳,希望明确写出他的劳绩和考课结果,然后再越级改任,以消除众人的疑惑。”诏书于是留在宫中,没有下发。皇上召见许孟容予以嘉奖。德宗时期,门下侍郎赵憬陈述前代制度的得失和当时的变化,提出考察官员的六条意见。第一条议论宰相说:“应当任用朝廷内外都知道贤能的人,任用有能力的人;若要求才能完全具备,是不可能做到的。”第二条议论一般官员说:“臣曾经认为,选拔十人能得到五人,贤愚仍各占一半。陛下说:‘何必要五人呢?得到两三人就可以了。’所以,扩大任用范围,明确考核优劣,举用大节,略去小过,随其才能试任事务,这是任用人的大要。”第三条议论京城各司的空缺官员说:“现在重要官职空缺很多,闲散官职却人员过多;重要官职看重才能品行,闲散官职则凭恩泽授予。这就是选拔的人少,而宽容保留的人多。应当补足空缺职位,以培养人才。”第四条议论考核功课说:“现在对内以各级官员、对外以刺史进行考核,考绩最优者破格提拔,这是好的。臣认为,官员的升降应当规定考核年限;如果任职重要而责任重大、尚不应迁调的人,可以加授爵位或提高品秩。其余官员的进退,应当显示出迟速有常的规律。如果考绩处于中等,达到年限的就按通常次序平调,并让他们逐步历练试任,这样就没有苟且求进之心,也没有久滞不升的忧虑。”第五条议论被遗落、滞留的人才说:“陛下把举荐人才的责任交给宰辅,而宰辅不可能遍知天下人才,于是再向一般官员访求;一般官员也不可能遍知,又向众人访求。众说喧哗,十个人称誉还未必可信,一个人毁谤却足以令人怀疑。” 臣认为,应当采纳士人的舆论,先任用称誉较多的人;不是犯有重大过错的,不要轻易弃置。”第六条议论藩镇府署的属官说:“各节度、观察等使自行征辟属官,都务必要得到有才之人,以提高府署的声望;如果已经试验过其能否胜任,就应引荐并安排职位,不要让他们长期滞留朝廷。”皇帝认为这些意见都对。翰林学士陆贽举荐袁高等人的奏状说:“臣近来因奏对谈到任用人才,陛下多次叹息人才缺乏,忧愁之色显现在脸上。臣退下后思考反省,既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陛下急于求贤,这是明君治理国家的资质;惭愧的是,近侍不能荐举士人,这是微臣尸位窃禄的罪过。臣擅自斟酌选择,想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却还担心识鉴不明、品评不当,于是反复参照考核,仍未决定。臣听说,昨天在防?宣示中书拟议贬官量移之事,因而想到被贬降的人中,实在有不少值得称许的。臣凭平素所熟知的情况,加上听取公议,在这份奏状中只得到十人。奏状所未包括的,还有三四人;有的因受牵连而被贬,有的因遭谗言嫉妒而外调,他们各有品行才能,都留下了显著名声,置于清要官列,人人都说是良才。如果只按常例量移,或仍让他们出任地方官,固然不是陛下爱惜贤才的本意,也违背天下希望得到治理的心愿。倘蒙陛下特加恩典,召他们追赴行在,试行咨询接见,其中一定有值得记录和任用的人;弃置小过既符合仁德的称号,振拔久滞、访求旧臣,也能阐明宏大的治国事业。” 谨此记录并陈述所荐之人,以备陛下采择;其余人员的次序、远近等情况,也一并另具奏状报告。” 陆贽又论奏替换李楚琳的奏状说:“右件事,钦溆奉皇上宣示的圣防?:李楚琳不宜久留凤翔,想等朕到达后,选择一人代替楚琳担任节度使;另给楚琳一个官职,让他随朕回京。现在已有迎驾的各路军队,威势非常盛大,因而进行替换,也是权宜之计。卿应当商量是否稳妥便利?”臣听说,王者有所作为,首先应当胸怀长远谋划;谋划必须可以流传,事情必须可以继承,不能因眼前有利便苟且求取,也不能乘着方便而侥幸成功,所以才能使上下相安,治理长久。那楚琳本是作乱之人,乘国家危难肆意施展奸恶,杀害国君而篡夺占据其职位。按照典法,应当处以污潴之刑。只是由于祸患很多,来不及讨伐,才分给他旄钺,又接连给予宠荣。等到陛下南巡时,他颇能保全表面上的顺服,使道路没有阻塞,也有所依赖。虽然朝廷的任命一再加授,本来实在是不得已;但王者的话一经说出,就不能改变。即使损害君臣之间的恩义,也还必须依礼处理进退。如今如果借出巡的威势,凭借迎驾护卫的兵甲,强行更换他并押回京城,这难道是把他当作俘虏拘执来谈吗?若说是为了除乱,那就不威武;若说是为了务求治理,那就不诚实。祸乱变故频繁兴起,已经很久了。背负罪衅而占据职位的,难道只有一个人吗?”
以此时巡后,将安入?以此抚御,谁其感怀?昔汉高僞游,韩信见获,功臣继叛,天下几危,征伐纷纭,以至没代,其徼幸之不可也,如此陛下得不爲至戒哉?议者谓之权宜,臣又未谕其理。夫权之爲义,取类权衡。衡者称也,权者锤也。故权在于悬,则物之多少可准;权施于事,则义之轻重不差其趣理也。必取重而舍轻,其逺祸也;必择轻而避重。茍非明哲,难尽精微。故圣人贵之,乃曰:「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言知几之难也。今者甫平大乱,将复天衢,辇路所经,首行胁夺,易一帅而亏万乘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谓之权也不亦反乎?以反道爲权,以任数爲智,君上行之必失众,臣下用之必陷身,歴代之所以丧乱而长奸邪,由此误也。夫以韩信才略,当时莫俦,且负嫌猜,已遭告讦,纵之足以乱区防,除之可以安国家,幸而成擒,犹谓失防,当时被攻战之害,百代流诡诈之讥。况楚琳卒伍凡材,厮养贱。品因时扰攘,得肆猖狂,非有陷坚殪敌之雄,出竒制胜之略,颇同狐防,乘夜睢盱,晨光既升,势自跧缩。今郊畿已乂,武卫方严,汧陇镇压于其西,邠泾扼制于其北,顾是岐下若居掌中。以楚琳▯劣之资,处掌中控握之地,纵令蹢躅,何恶能爲?愿陛下姑务含▯,普安反侧,促驾遄止,録功犒勤,敷肆眚之恩,布惟新之令。然后徴韦臯、楚琳,俾入分文武之职,择元勲宿望,命出总岐陇之师,则彼承诏欣荣,奔走不暇,安敢虿介?复劳诛锄,措置得宜,万无一跌,何遽过动,不爲后图?仰希睿聪,试更详虑,谨奏。贽又答论萧复状奏曰:「右钦溆奉宣圣防,卿所奏萧复事,朕已具悉。假使更无别意,终是不识事宜。今廵行诸道,转恐事多乖失。縁孟曍年老,今欲除萧复爲福建观察使,便令赴任去就,亦应得所。卿意以爲何如者?」伏以将相之任,所委皆崇,中外迭居,亦是常理。然君臣有礼,进退不可以不全。理体有宜,本末不可以不称。顷盗兴,都邑驾适郊畿,陛下悔征赋之殷繁,念黎元之困悴,诞降慈防,深示悯伤,特遣大臣,普询疾苦,本期还报,将议优蠲。众情颙颙,日望上逹。今若未终前命,遽授逺藩,则是膏泽将布而复收,涣汗已发而中废。事既失望,人何以观?斯乃进退之礼不全,本末之宜不称,谓爲得所,臣实疑之。傥虑事乖方,不欲淹留在外,则当谕以诏防,促其归程。逺郡廵歴未周,但令副介分往,待其复命,亲访物情,革弊垂恩,用符德号。使务既毕,能否益彰,徐择所宜,以图进退,庶于事体允得厥中。谨奏。贽爲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议汴州逐刘士宁事状,奏曰:「右希顔奉宣圣防,适得李万荣奏,刘士宁因出游猎,三军将士遂闭城门不放,入发遣令赴朝廷。万荣安抚军州,今已宁帖。卿等宜知悉者。伏以刘士宁昏荒暴慢,恶贯久盈,圣情爱人,久爲含忍,亲离众叛,自取奔亡,不劳师徒,克靖方镇。恭承宣谕,欣贺实深。然梁宋之间,地当要害,镇压齐鲁,控引江淮,得其人则安则强,失其人则危则弱。今士宁见逐,虽是众情,万荣总军,且非朝防,此亦安危强弱之机也。陛下审之慎之。或恐奏事之人茍私,所奉之将妄陈体势,輙欲徼求,承前授任失宜,多爲此軰所误。假使心无诈罔,其如识乏经通,与之筹量,鲜不挠败。今军州既定,足得安详,望且选一朝臣驰往宣劳,更淹旬日,徐察事情,见情而后图之,则冀免有差失。候至来日,续更面陈。谨先状以闻。谨奏。」防又论朝官缺员及刺史等改转伦序状,奏曰:「右臣闻于经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又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葢谓士不可不多,官不可不偹,敦付物以能之义,阐恭已无爲之风。此理道得失之所由也。夫圣人之于爱才,不唯侧席求思而已,乃复引进以崇其术业,歴试以发其器能,旌善以重其言,优禄以全其操,岁月积久,声实并丰,列之于朝则王室尊,分之于土则藩镇重。故《诗》序太平之君子,能长育人才;《书》比梓人之理材,既勤朴斵,惟施丹雘;《礼》着造士,《易》尚养贤,葢以人皆含灵,唯所诱致。如玉之在璞,抵掷则瓦石,追琢则珪璋;如水之发源,壅阏则汚泥,防濬则川沼。是以书籍所载,歴代同途,祚属殷昌,必时多儁乂;运钟衰季,则朝乏英髦。
译在这种时候出巡之后,陛下将如何进入京城?这样抚慰和驾驭臣下,谁会感念归心?从前汉高祖假称出游,擒获韩信,功臣接连反叛,天下几乎危亡;征伐纷乱,直到一代终结。这种侥幸行事的不可取,就是如此,陛下难道不应把它作为最大的警戒吗?议论此事的人说这是权宜之计,臣却仍不明白其中道理。权宜这个“权”字,本义取自秤锤和秤的关系:秤悬挂起来,便可衡量物体的多少;把权用于事情,就应当准确判断义理的轻重而不违背事理。必须取重舍轻,才能远离祸患;必须选择轻便而避开重大祸患。如果不是明智圣哲,很难穷尽其中的精微。所以圣人重视权变,才说:“可以同他一道走合乎道的路,却不能同他一道站稳;可以同他一道站稳,却不能同他一道权变。”这是说洞察事机很难。如今刚刚平定大乱,将要重新畅通天下道路,皇帝车驾经过之处却首先采取胁迫夺取的办法,换掉一个将帅而损害天子的道义,得到一方而使四海生疑,这就是把轻的看重、把重的看轻,说它是权变,难道不是恰好相反吗?把违背正道当作权变,把任意使用权术当作智慧,君上这样做必然失去众人,臣下这样做必然陷自身于祸患。历代之所以丧乱、长期滋生奸邪,都是由于这种错误。韩信的才略,当时无人能比,而且已负有嫌疑,已经遭到告发;放纵他足以扰乱地方,除掉他可以安定国家,幸而将他擒获,仍被认为防范失策;当时又遭受战争之害,百代以后还要承受使用诡诈的讥讽。何况楚琳只是军队中的普通材料,是供人使役的卑贱之人。他因时局扰乱而得以肆意猖狂,并没有攻陷坚城、消灭强敌的勇力,也没有出奇制胜的谋略,不过像狐狸一样,趁夜里张狂窥伺;天亮以后,势力自然就会蜷缩。如今京城郊外已经安定,武卫军正严密戒备,汧陇在西面镇压,邠、泾在北面扼守,回头看岐山之下,就像处在掌握之中。凭楚琳浅薄低劣的资质,处在掌中控制的地区,即使让他蹦跶,他又能造成什么祸害?希望陛下暂且致力于宽宏包容,使各方反侧者都得到安定;催促车驾迅速停止前进,记录功劳,犒赏勤劳,广施赦免过失的恩典,颁布革新政令。然后征召韦皋和楚琳入朝,使他们分别承担文武方面的职务;选择有元勋和久负声望的人,命其出任统领岐陇军队的将领。这样楚琳接到诏令必定欣喜荣耀,奔走奉行还来不及,哪里敢再像蝎子一样怀有毒心?这样既不必劳烦诛除,又能安排得当,万无一失,何必仓促妄动,而不为日后谋划?恭请陛下明察,再详细考虑。谨此奏闻。”},{ 贽又答复论述萧复一事的奏状说:“右边是钦溆奉宣圣防[原文如此,疑有讹字]:你所奏报的萧复一事,朕已经全部知道了。假如再没有别的用意,终究还是不识大体。如今巡行各道,只怕事情反而会有许多乖违失误。因为孟曍年老,现在想任命萧复为福建观察使,立即让他赴任去留,也应当算是各得其所。你的意见认为怎么样?”臣恭敬地认为,将相的任职,所委任的都是尊崇的职位,在朝廷内外交替任用,也是通常的道理。然而君臣之间有礼法,进退不能不周全;事情的道理各有适宜,本末不能不相称。近来盗贼兴起,京城中皇帝车驾曾到郊外,陛下悔恨征收赋税过于繁重,怜悯百姓困苦憔悴,于是颁下慈悲的诏令,深切表示哀伤,特意派遣大臣,普遍询问百姓疾苦,本来期望他们回来报告,将要议定优待减免的办法。众人的心情都殷切期待,天天盼望这些情况上达天听。如今如果没有完成先前的使命,就仓促授予他远方藩镇的职位,那么就是恩泽将要施布却又收回,诏令已经发出却半途废止。事情既然使人失望,别人还凭什么观察朝廷?这就是进退的礼法没有周全,本末的适宜没有相称。说这是各得其所,臣实在对此感到疑惑。倘若担心事情不合方宜,不想让他长久留在外地,那么就应当用诏令晓谕他,催促他归来。远方郡县尚未巡行完毕,只令副使分别前往,等他们回来复命后,亲自访察民情,革除弊端、施加恩惠,以符合圣德的名号。” 等使命完成后,他的才能和不足会更加显明,再慢慢选择适宜的职位,以谋求进退,这样才大概能在事情的体制上恰当地取得中道。谨此奏报。贽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议论汴州驱逐刘士宁一事的奏状说:“右边是希颜奉宣圣防[原文如此,疑有讹字]:刚刚得到李万荣的奏报,刘士宁因外出游猎,三军将士于是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并发布遣送命令,让他赴朝廷。李万荣安抚军州,如今已经安定。你们应当知道这些情况。臣恭敬地认为,刘士宁昏昧荒唐、暴虐傲慢,罪恶长久积累。圣上爱护百姓,长期含忍不发;如今亲信离散、众人背叛,使他自己逃亡,不劳烦军队就平定了方镇。恭敬承受圣上宣谕,内心实在非常欣喜庆贺。然而梁州、宋州之间地处要害,能够镇抚齐鲁,控制牵引江淮;任用对了人,地方就安定而强盛,用错了人,地方就危险而衰弱。这正是安危、强弱的关键,陛下应当审慎再审慎。只怕奏事之人如果怀有私心,所奉行的将领妄自陈说形势,动辄想借机求取利益;过去授任不当,多半就是被这类人误导。即使他们心中没有欺诈,又怎奈见识不足、不能通晓经国之道?同他们筹划商量,很少有不受到扰乱而失败的。如今军州既已平定,完全可以安静从容处理。希望暂且选一名朝臣骑马前往宣慰劳问,再多停留十来天,慢慢察看事情,了解实情以后再谋划,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差错。” 等到明日以后,我再继续当面陈奏。谨先将奏状上报。谨此奏报。贽又论述朝官缺员以及刺史等官职改调迁转次序的奏状说:“右边臣听《经》说:‘贤才众多,文王因此得以安宁。’又说:‘不要使众多官职空缺,上天的政务由人来代行。’这大概是说,士人不能不多,官职不能不完备,重在把事务交给有才能的人,发扬谦恭自持、无为而治的风气。这是治理之道得失的根源。圣人爱惜人才,不只是侧身空席、苦心求贤而已,还要提拔他们,使他们专精于学业;多方历练,显发他们的才器;表彰善行,以提高他们言论的分量;优厚俸禄,以保全他们的操守。年月积累久了,声望和实际才能都日益丰厚,把他们列置朝廷,王室就尊贵;把他们分任地方,藩镇就有分量。所以《诗经》赞叹太平时代的君子,能够长久培育人才;《尚书》以梓人治理木材作比,说木材既勤加砍削,就只需施以丹漆;《礼记》记载造就士人,《易经》崇尚养育贤才,大概是因为人都具有灵性,只看怎样诱导造就。如同玉在璞石之中,任意摔掷就会被当作瓦石,精心琢磨就能成为圭璋;如同水从源头发出,堵塞就会成为污泥,疏浚就能成为河川湖沼。因此书籍所记载的情形,历代都是同一条道路:国运长久昌盛,必定是当时俊杰贤能很多;国运到了衰败末世,朝廷就缺少英俊才士。”
当在衰季之时,咸谓无人足任,及其雄才御防,淑德应期,贤能相从,森若林会。然则兴王之良佐,皆在季代之弃才;在季而愚,当兴而智,乃知季代。」非独遗贤而不用,其于养育奬劝之道,亦有所不至焉。故曰:人皆含灵,唯所诱致。汉髙禀大度,故其时多魁杰不覊之材;汉武好英风,故其时富瓌诡立名之士;汉宣精吏能,故其时萃循良核实之能。迨乎哀平、桓灵,昵比小人,踈逺君子,故其时近习操国柄,嬖戚擅朝权。是知人之才性,与时升降,好之则至,奬之则崇,抑之则衰,斥之则絶,此人才消长之所由也。臣每于中夜,窃自深惟:朝之乏人,其患有七:不澄源而防末流,一也;不考实而务博访,二也;求精太过,三也;嫉恶太甚,四也;程试乖方,五也;取舍违理,六也;循故事而不择可否,七也。夫多少相缪,非嘉量不平;轻重相欺,非县衡不定。用之茍不得其道,则主者实病,而权量无尤。故按名责实者,选吏之权量也。宰相者,主权量之用也。宰相之主吏,犹司府之主财。主吏在序进贤能,主财在平颁秩俸。假使用财失节,则司之者可以改易,而秩俸不可以不颁;主吏乖方,则宰之者可以变更,而贤能不可以不进。其行甚易,其理甚明。顷者命官,颇异于是,常以除吏多少,准量宰相重轻。宰相承宠私,则援引虽滥而必进;宰相见踈忌,则拟议虽当而罕俞。是使羣材仕进之穷通,唯系辅臣恩泽之薄厚。求诸理道,未谓合宜。夫与夺者,人主之利权;名位者,天下之公器。不以公器徇喜心,不以利权肆忿志;不以寡妨众,不以人废官。或其阻执事而拥羣材,所谓不澄源而防末流之患也。经曰:无以小谋乱大作,无以嬖人疾庄士。葢务大者不拘于小累,谋小者不达于大猷。嬖者或行异于庄,庄者必性殊于嬖。理势相激,宜其不同。进贤援能,谅君子之事;遏恶扬善,非小人所能。君子以爱才爲心,小人以伤善爲利。爱而引之,则近党;伤而沮之,则似公。近党则不辨而遽疑,似公则不覆而先信。是以大道每隳于横议,良才常困于中伤,失士啓谗,多由于此,所谓不考实而务博访之患也。夫人之器局有圆方大小之殊,官之典司有难易闲剧之别,名称有虚实之异,课绩有升降之差。将使官不失才,才不失序,在乎制法以司契,择人而秉钧。制之不得厥中,则其法可更,而其契不可乱也。择之不当所任,则其人可去,而其秉不可夺也。如或事多错杂,任靡适从,而但役智以求精,劳神而救弊,则所救愈失,所求愈麄。故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庶事隳哉。」顷之,辅臣鲜克胜任,过防容养,茍偹职员,致劳睿思,巨细经虑,每有缺官须补,或縁将命借才,宰司慎择上闻,必极当时妙选,圣情未惬,复命别求,执奏既不见从,则又降择其次,如是至于再至于三,所选渐髙,所得转下,或断于独见,罔询佥谐,或擢自旁求,不稽公议,权衡失柄,进取多门,等差不伦,声实相反,此所谓求精太过之患也。臣闻耀乘之珠不能无纇,连城之璧不能无瑕,矧伊有情,宁免愆吝?仲尼至圣也,犹以五十学易,无大过爲言;顔子殆庶也,尚称不逺而复无只悔爲美。况自贤人以降,孰能不有过失哉?珠玉不以瑕纇而不珍,髦彦不以过失而不用。故▯元之敎曰:「常善救人,则无弃人。」文宣亦云:「赦小过,举贤才。」齐桓不以射钩而致嫌,故能成九合之功;秦穆不以一眚而掩徳,故能复三败之辱。前史序项籍之所以失天下曰:「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过无所遗。」管仲论鲍叔牙不可属国曰:「闻人之过,终身不忘。」然则弃瑕録用者,覇王之道;记过遗才者,衰乱之源。夫登进以懋庸,黜退以惩过,二者迭用,理如循环。进而有过,则示惩;惩而改修,则复进。既不废法,亦无弃人,虽纎芥必惩,而才用不匮,故能使黜退者克励以求复,登进者警饬以恪居,上无滞疑,下无蓄怨,俾人于变。以致时雍,陛下英圣统天,威庄肃物,好善既切,计过亦深。一抵谴责之中,永居嫌忌之地。夫以天下士人,皆求宦名,获登朝班,千百无一。其于修身励行,聚学树官,非数十年间,势不能致。而以一言忤犯,一事过差,遂从弃捐,没代不复,则人才不能不乏,风俗不能不偷。此所谓嫉恶太甚之患也。臣闻君子约言,小人先言。
译正处于衰败末世时,人人都说没有人足以任用;等到雄才大略的人应运而出、淑德贤才符合时势,贤能之士相继而来,就会茂盛得像树林聚集一样。这样看来,兴盛王朝的良臣辅佐,原来都可能是衰世所遗弃的人才;在衰世时愚钝的人,到了兴盛之时却变得聪明,这才知道什么叫衰世。”并不只是遗漏贤才而不任用,在养育、奖赏和劝勉人才的办法上,也有做得不够的地方。所以说:人都具有灵性,只看怎样诱导造就。汉高祖禀有宽宏大度,所以当时有许多魁伟杰出、不受拘束的人才;汉武帝喜好英武之风,所以当时有许多奇异卓越、以立名为务的士人;汉宣帝精通吏治才干,所以当时聚集了许多循良守正、核察事实的能吏。到了汉哀帝、汉平帝、汉桓帝、汉灵帝时期,亲近勾结小人,疏远排斥君子,所以当时近臣和亲信掌握国柄,宠臣外戚专擅朝廷权力。由此可知,人的才性会随着时代而升降:喜爱他,人才就会到来;奖赏他,才能就会得到尊崇;压抑他,人才就会衰退;斥逐他,人才就会断绝。这就是人才消长的原因。臣每逢半夜,私下深思:朝廷人才缺乏,有七种祸患:不澄清根源而只防范末流,这是第一;不考察实际而只求广泛访察,这是第二;求全责备过分,这是第三;憎恶过于严酷,这是第四;考核试用的方法不合适,这是第五;取舍违背道理,这是第六;沿袭旧事而不选择是否可行,这是第七。多少彼此失准,就像没有好的量器便无法平定多少;轻重彼此失当,就像没有悬挂的秤衡便无法确定轻重。任用人才如果不得其道,主管者确实会受到损害,但权衡本身没有过错。所以按照名位考核实际才能,就是选用官吏的权衡;宰相,就是主持运用这种权衡的人。宰相主持选用官吏,就像主管府库的人主持财物一样:主持选官,在于依次提拔贤能;主持财物,在于公平发放官员的俸禄。假如用财物失去节度,主管财物的人可以更换,但俸禄不能不发;主持选官的方法不合适,宰相可以更换,但贤能之士不能不进用。这样做并不难,道理也很明白。近来任命官员,却很不同于此,常常把任用官吏的多少作为衡量宰相权力轻重的标准。宰相承受宠爱私恩时,即使援引人才过于泛滥,也一定能够进用;宰相受到疏远猜忌时,即使拟议恰当,也很少得到批准。这样就使群才仕进的通达与困滞,只系于辅臣恩泽的厚薄。按治理的道理来说,不能说合宜。任用或罢黜,是君主掌握的权力;名位,是天下共同的公器。不能拿天下公器来满足个人喜好,不能拿掌权来发泄愤怒;不能因少数人而妨碍多数人,不能因个人而废弃官职。如果有人阻挠执掌政事的人、压制群才,这就是所谓不澄清根源而只防范末流的祸患。《经》说:不要用小的谋略扰乱大的事业,不要因为宠爱小人而憎害庄重的士人。大概致力于大事的人不拘泥于小的牵累,只谋求小事的人则不能通达大的谋略。” 受宠爱的人有时行为不同于庄重的君子,庄重的君子性情也必然不同于受宠爱的小人;道理和形势彼此激发,本来就应当有所不同。进用贤才、援引能人,确实是君子的事情;遏制邪恶、发扬善行,不是小人所能做到的。君子把爱惜人才作为本心,小人则把伤害善人当作自己的利益。君子因爱惜人才而引荐他,就容易被说成结党;小人因伤害善人而阻挠他,就好像是出于公心。被说成结党,便不加辨别地立即怀疑;看起来像出于公心,便不加复核而先行相信。因此大道常常毁坏于横加议论,良才常常困顿于诽谤中伤,失去人才、开启谗言,往往都由此而来,这就是所谓不考察实际而只求广泛访察的祸患。人的器量有方圆、大小的不同,官府掌管的事务有难易、闲忙的区别,官职名称有名实相符和名实不符的差异,考核功绩也有升降的区别。要使官职不失其才、人才不失其序,关键在于制定法令来掌握契合的标准,选择适当的人来执掌权柄。制定标准如果不得其中,法令可以更改,但标准不能混乱;选择任职人选如果不合适,此人可以罢去,但掌权的原则不能被夺乱。如果事情纷繁错杂,任用又没有适从的标准,却只劳心竭智地追求精细,耗费精神去补救弊端,那么越想补救反而越失当,越想求精反而越粗疏。所以《尚书》说:‘君主明智啊,股肱贤良啊,各种事务就安定了;君主琐碎烦杂啊,股肱懈怠啊,各种事务就败坏了。’ 近来辅臣很少能够胜任,过分宽容放纵、姑息养成,只求勉强凑足官员数目,以致劳烦圣上思虑。无论大事小事都要亲自考虑;每当有官职空缺需要补授,或者因为奉行将命而需要借用人才,宰司慎重选择后上报,必定选取当时最优秀的人才,但圣上心中仍不满意,又命令另外寻求;坚持上奏而不被采纳,就再降一等选择次优人选。这样一来二去,甚至到第二次、第三次,所要求的标准越来越高,最后得到的人选却越来越差。有时凭个人独断,不询问众人的协调意见;有时从旁边另行搜求,不考察公议。权衡失去掌握,进取有许多门路,等级差别不合常理,声望和实际相反,这就是所谓求精过分的祸患。臣听说,耀乘的明珠不能没有瑕疵,价值连城的璧玉不能没有斑痕,何况是有情感的人,怎么能免除过错和缺憾呢?仲尼是至圣,尚且说自己五十岁学习《易经》,并以没有大的过错为可称道之处;颜子几乎达到圣人的境界,尚且以‘不远而复,无只悔’为美德。何况从贤人以下,谁能没有过失呢?珠玉不会因为有瑕疵就不珍贵,杰出贤士也不会因为有过失就不任用。所以玄元皇帝的教诲说:‘总是善于救助人,就不会遗弃任何人。’文宣王也说:‘赦免小的过失,举用贤能之才。’齐桓公不因管仲曾经射中衣带钩而对他嫌弃,所以能够成就九次会盟的功业;秦穆公不因孟明视一次过失而掩盖他的德行,所以能够洗雪三次战败的耻辱。”}], 前代史书说明项籍失去天下的原因说:‘对于别人的功劳没有什么记取,对于别人的过错却没有什么遗漏。’管仲评论鲍叔牙不能把国政托付给他的原因说:‘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都忘不了。’这样看来,抛开人的瑕疵而记录、任用其长处,是成就霸业王业的道路;记住过错而遗弃人才,是衰败混乱的根源。提拔任用以勉励功劳,贬退罢黜以惩戒过错,这两种办法交替使用,道理就像循环一样。进用以后有过错,就显示惩罚;受到惩罚而改过修身,就恢复进用。既不废弃法度,也不遗弃人才;即使细小过错也予以惩罚,而人才的使用又不会匮乏。因此能使被贬退的人努力自励,谋求重新进用;使被提拔的人受到警戒,谨慎地居守职位。上面没有滞留的疑虑,下面没有积蓄的怨恨,使人人都能有所改变,最终达到时世和谐。陛下英明圣哲,统御天下,威严庄重、肃正万物;喜好善人已经很迫切,计较过错也很深。一旦受到谴责,就永远处在被嫌弃猜忌的地位。天下士人都在求取做官的名位,能够进入朝廷班列的,千百人中没有一个。他们修养自身、磨炼品行、积聚学问、建立官业,不经过几十年,按情势就不可能达到;但只因一句话冒犯,或一件事有过失,便被弃置不用,终身都不能恢复,这样人才不能不缺乏,风俗不能不衰薄。这就是所谓憎恶过分严酷的祸患。臣听说,君子说话简约,小人却先发言。”
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孔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察其言而观其行。”又曰:“举直措诸枉,则民服;举枉措诸直,则民不服。”然则举措不可以不审,言行不可以不稽。呐呐寡言者,未必愚;喋喋利口者,未必智;鄙朴忤逆者,未必悖;承顺惬可者,未必忠。故明主不以辞尽人,不以意选士。凡制爵禄,与众共之,先论其材,乃授以职。所举必试之以事,所言必考之于成,然后茍妄不行,而贞实在位矣。如或好善而不择所用,悦言而不验所行,进退随爱憎之情,离合系异同之趣,是由舍绳墨而意裁曲直,弃权衡而手揣重轻,虽甚精微,不能无谬。此则所谓程试乖方之患也。天之生物爲用,罕兼性有所长,必有所短;材有所合,亦有所暌。曲成则品物不遗,求偹则触类皆弃。是以巧梓顺轮桷之用,故枉直无废;材良御适险易之宜,故驽骥无失性。物既若此,人亦宜然。其于行能,固不兼具。前志所谓“千年一圣,五百年一贤”,者才难,不其然乎?夫惟圣人方体全德,贤之爲目,犹有未周。且以未周之才,弥五百年而有一,造次求偹,曷由得人?若夫一至之能,偏禀之性,则中人以上,迭有所长。茍区别得宜,付授当器,各适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与全才无异。但在明鉴大度,御之有道而已。帝王之盛,莫盛于唐虞;臣佐之盛,莫盛稷禹。稷禹之比,无非大贤,然犹各任所能,不务兼偹。故《尚书》序“尧舜命官之美”。自稷、禹、咎、益以降,凡二十二人,所命典司不逾一职,用能平九土,播百谷,敷五敎,序五刑,礼乐兴,和蛮夷率服,洎鸟兽鱼鼈,亦罔不宁。葢由举得其人,任得其所,鉴择职授,审之于初,不求责于力分之外,不沮挠于局守之内,是以事极其理,人尽其材,君垂拱于上,臣济羙于下,功焯当代,名施无穷。及其失也,则升降任情,首末异趣,使人不量其器,与人不由其诚,以一言称惬爲能,而不核虚实,以一事违忤爲咎,而不考忠邪,其称惬则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违忤则责望过当,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职司之内无成功,君臣之际无定分,此所谓取舍违理之患也。今之议者多曰:“内外庶官久于其任”,又曰:“官无其人则阙之”,是皆诵老生之常谈,而不推时变,守旧典之糟粕,而不本事情,徒▯聪明以挠理化。古者人风既朴,官号未多,但别愚贤,匪论资序,不责人以朝夕之効,不计事于尺寸之差,不以小善而襃升,不以一眚而罪斥,故《虞书》“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是则必俟九年,方有进退,然其所进者,或自侧防而纳于百揆,虽久于任,复何病哉?汉制部刺史秩六百石,郡守秩二千石,刺史髙第者即迁爲郡守,郡守髙第者即入爲九卿,从九卿即迁爲亚相,相国是乃从六百石吏而至台辅,其间所歴者三四转耳,久在其任,亦未失宜。近代建官渐多,列级逾宻,今县邑有七等之异,州府有九等之差,同谓省郎,即有前中后行、郎中、员外五等之殊,并称諌官,则有谏议大夫、补阙、拾遗三等之别,洎诸台寺,率类于斯,悉有当资,各须循守,若依唐虞故事,咸以九载爲期,是宜髙位常苦于乏人,下寮每嗟于白首,三代爲理,损益不同,岂必乐于变易哉?葢时势有不得已也。至如鲧陻洪水,绩用靡成,犹终九年,然后殛窜,后代设有如鲧之比者,岂复能九年而始行?罚乎?臣固知其必不能也。行罚欲速,而进官欲迟,以此爲稽古之方,是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顷者,臣因奏事论及内外序迁,陛下乃言旧例居官岁月皆久。朕外祖曾作秘书少监一任,经十余年。董晋将顺睿情,遂奏云:「臣于大歴中曾任祠部、司勲二郎中,各经六考。」陛下之意颇爲宜。然以臣惷愚,实有偏见。凡征旧例,须辨是非,是者不必渝,非者不必守。况于旧例之内,自有舛驳之异哉?先圣之初,权臣用事,其于除授类多徇情,有一月屡迁,有积年不转。迨至中岁,君臣搆嫌,姑务优柔,百事凝滞,其于选授尤所艰难。始以颇僻失平,继以疑阻成否,至使彛伦阙叙,庶位多淹。是皆可惩,曷足爲法?夫覈才取吏,有三术焉:一曰防擢,以旌其异能;二曰黜罢,以纠其失职;三曰序进,以谨其守常。如此则髙课者骤升,无庸者亟退,其余绩非出类,守不败官,则循以常资,约以定限。故得殊才不滞,庶品有伦。参酌古今,此爲中道。而议者暗于通理,一槩但曰「宜久其任」,得非诵老生之常谈而不推时变者乎?夫列位分官,缉熈帝载,匪唯应务,兼亦养才。是以职事虽有小大闲剧之殊,而俱不可旷缺者,葢偹于时而用耳。
译君子的道,起初虽然暗淡,却会一天天显明;小人的道,起初似乎显著,却会一天天消亡。孔子说:‘起初我对待别人,听了他说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如今我对待别人,要考察他所说的话,再观察他的行为。’又说:‘选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者之上,百姓就会服从;选拔邪曲者置于正直者之上,百姓就不会服从。’这样看来,官员的举用和安置不能不审慎,人的言语和行为不能不考核。那些说话迟钝少言的人,未必愚笨;夸夸其谈、口才锋利的人,未必聪明;质朴鄙直、敢于违逆的人,未必悖逆;一味顺从、善于迎合的人,未必忠诚。所以明智的君主不凭辞令来判断完一个人,也不凭主观好恶来选取士人。凡是制定爵禄,都要与众人共同决定;先评定他的才干,然后授予相应职位。所举荐的人一定要让他用事务接受试验,所说的话一定要根据成效加以考核。这样,虚妄之人就不能任用,而忠贞真实的人才会处在职位上。如果喜爱善人却不选择适合的任用,喜欢听顺耳的话却不检验实际行为,进退随着爱憎之情,取舍取决于彼此意见是否相同,这就像舍弃绳墨而凭意志裁断曲直,抛弃权衡而用手估量轻重;即使极其精细,也不可能没有错误。这就是所谓考核试用方法不合适的祸患。上天产生万物,是为了让它们各有用途;很少有一种性情能够兼具一切,必然有所长,也有所短;才能有适合的方面,也有不适合的方面。若能曲折成全,就没有一种事物会被遗漏;若一味要求完备,就会把各种人才都弃置不用。因此,技巧高的木匠顺应车轮和椽子的用途,弯曲的木材、笔直的木材都不会被废弃;材料优良的车夫能够驾驭车辆,适应平坦和险阻的道路,所以劣马和骏马都不会失去各自的本性。事物既然如此,人才也应当如此。一个人的品行和才能,本来就不可能样样兼备。前代记载所谓‘千年出一个圣人,五百年出一个贤人’,说的是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只有圣人才完全具备各种德行;至于称为贤人的,仍然有不周全的地方。况且才能尚未周全的人,五百年才有一个,如果仓促之间就要求样样完备,又从哪里能够得到人才呢?至于某一方面极其突出的才能、某一种偏长的禀性,那么中等人以上,往往各自有不同的长处。只要区别得当,授予职位符合其才器,各人都适合自己的性情,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等到合在一起成就功业,也和全才没有区别。关键只在于君主有明察的鉴识和宽大的气度,驾驭任用人才有正确的方法而已。帝王盛世,没有比唐尧、虞舜更盛的;臣佐之盛,也没有超过稷、禹的。稷、禹一类人无不是大贤,但仍然各自任用其所长,不求他们兼备一切。所以《尚书》称述尧、舜任命官员的美善。从稷、禹、咎繇、益以下,总共二十二人,所命令掌管的事务都没有超过一个职位,却因此能够平治九州土地,播种百谷,施行五教,安排五刑;礼乐兴盛,蛮夷和各族都和谐归服,甚至鸟兽鱼鳖也没有不安宁的。这大概是因为举用得到了合适的人,任用得到了适当的职位;明察选择、授予职务,在最初就审慎决定,不要求他们承担超出能力范围的责任,也不在其职守范围内加以阻挠。因此事情都能极尽其理,人才都能发挥其才;君主在上面垂衣拱手,臣子在下面辅政治理,功业光明显著于当代,名声流传无穷。等到取舍失当时,就会任凭个人情意升降官员,开始和结果各怀不同意图;对人不衡量他的才器,对人也不依据他的诚信,只因一句话说得顺耳就认为有才能,却不核验虚实;只因一件事有所违逆就认为是过错,却不考察他究竟忠诚还是奸邪。说话顺意,就授予超过其能力范围的职位,不考虑他所不能胜任的地方;有所违逆,就责备要求过重,不体谅他不能做到的事情。因此,官职职责之内没有成就,君臣之间也没有确定的名分,这就是所谓取舍违背道理的祸患。如今议论的人大多说:‘内外各级官员应当长久任职。’又说:‘官职没有合适的人就宁可空缺。’这些都是重复老儒生的陈旧空谈,不推究时代变化;固守旧典的糟粕,不根据实际情况,只是白白卖弄聪明而扰乱治理教化。古代民风质朴,官职名号还不多,只辨别愚笨和贤能,不讨论资历次序;不以一朝一夕的成效要求人,不以尺寸之间的差错计较事务,不因小的善行就褒奖升迁,也不因一次过失就治罪斥退。所以《虞书》说:‘三年考核一次政绩,三次考核后才黜退或升迁幽明不同的官员。’这就是说必须等到九年才有进退。然而被提拔的人,有的从侧微之地被纳入百揆之位;即使长期任职,又有什么妨害呢?汉代制度规定,部刺史秩禄为六百石,郡守秩禄为二千石;刺史中考核成绩优异的,立即升任郡守;郡守中考核成绩优异的,立即入朝任九卿;从九卿升迁为亚相,最后做到相国。这样就是从六百石的官吏升到台辅之位,其间经历的也不过三四次转任而已。长期任职,也没有失当。近代设置的官职逐渐增多,等级排列更加细密。如今县邑有七等差别,州府有九等差别;同样称为省郎,却有前行、中行、后行、郎中、员外郎五等不同;同样称为谏官,又有谏议大夫、补阙、拾遗三等区别;至于各台寺官署,大多也都类似,全部各有相应的资历要求,都必须依次遵守。如果依照唐尧、虞舜的旧例,全都以九年为任期,那么高位常常苦于没有人可用,下级僚属则常常叹息到老。三代治理天下,损益增减各不相同,难道一定喜欢变更制度吗?大概是时势有不得已之处。至于鲧堵塞洪水,功绩没有成效,尚且终究等到九年以后才加以诛戮、流放;后代假如有像鲧这样的人,难道还能等九年后才施行惩罚吗?臣本来知道必定不能这样。施行惩罚希望迅速,而升任官职却故意迟缓,把这当作考察古制的方法,就像倒退着走却想赶上前人一样。近来臣因奏事谈到内外官员按次序升迁,陛下便说旧例任职年月都很长。朕的外祖父曾任秘书少监一职,经过十多年。董晋为了顺应圣上的心意,便奏说道:‘臣在大历年间曾任祠部、司勋二郎中,各自经历六考。’陛下认为这样的任职年限很适宜。然而以臣愚昧的见识,实在有不同看法。凡是征引旧例,都必须辨明是非;正确的旧例不必改变,错误的旧例不必固守。何况在旧例之中,本来就有彼此错杂、互相矛盾的不同情况呢?先圣在位初期,权臣掌握政事,任命授官大多徇私,有人一个月内多次升迁,有人多年不能转任。到了中期,君臣彼此结下嫌隙,姑且只求宽缓柔和,于是百事凝滞;在选官授官方面尤其艰难。开始是因为偏僻不公而失去平衡,继而因为猜疑阻隔而造成是否任用的困难,以致人伦纲常缺少条理,众多官位长期空置。这些都应当引以为戒,哪里足以作为法则?考察人才、选用官吏,有三种办法:第一是破格提拔,用来表彰特殊才能;第二是贬退罢免,用来纠正失职;第三是依次升进,用来谨慎对待平常守职的人。这样,考核成绩最高的人迅速升迁,没有功用的人立即退职;其余成绩不特别突出、操守不致败坏官职的人,就依照通常资历逐步升迁,并规定一定期限。这样就能使特殊人才不被滞留,各级官员都有次序。参酌古今,这才是中道。然而议论的人不明白通达的道理,一概只说‘应当让官员长期任职’,这难道不是重复老儒生的陈旧空谈而不推究时代变化吗?排列官位、划分职掌,是为了整治、兴盛帝王的事业,不只是应付事务,也兼有培养人才的作用。因此,官职事务虽有大小、闲忙、繁简的不同,却都不能空缺,这是因为要准备随时任用。
故记曰:「天子以驺虞爲节,乐官偹也。」唯经邦賛国之任,则非有盛德不可以居。故记曰:「设四辅及三公,不必偹,惟其人。」议者昧于明征,一槩但曰「官无其人则阙」,得非守旧典之糟粕而不本事情者乎?今内外羣官考深合转,陛下或言其已有次第,须且借留;或谓其未着功劳,何用数改?是乃循黙者既以无闻而不进,着课者又有成绩而见淹。虽能否或差,而沈滞无异。人之从宦,积小成髙至于内列朝行,外登郡守,其于更歴多已长年。孜孜慎修,计日思进,而又淹逾考限,亟易星霜,顾怀生涯,能不兴叹?殊异登延之义,且乖劝励之方。夫长吏数迁,固非理道居官过久亦有弊生?何者?时俗常情,乐新厌旧,有始卒者,其唯圣人;降及中才,罕能无变。其始也,砥砺之心必切;其久也,因循之意必萌。加以盈无不亏,张无不弛,天地神化且难常全,人之所爲,安得皆当?是以分分而度,至丈必差;铢铢而称,至钧必谬。莅职既久,宁无咎愆?或爲奸吏所持,或坐深文所纠,偶以一跌,尽隳前功,至使理行不终,能名中缺。岂非上失其制而推致以及于斯乎?故圣人爱人之才,虑事之弊,采其英华而使之当,其茂畅而奬之不滞。人于己成之功,不致人于必败之地,是以鋭不挫而力不匮,官有业而事有终。此理之中庸,故书以爲法。迁转甚速,则人心茍而职业不固;甚迟,则人心怠而事守浸衰。然则甚速与甚迟,其弊一也。陛下俯徇浮议,谓协典谟,久次当进者,既曰务欲且留缺员;须补者,复曰官不必偹。则才彦何由进益?理化孰与交修?此所谓循故事而不择可否之患也。伏惟陛下忧勤务理,夣想思贤,体陶唐有虞聪明之德,以敷求法;太宗天后英迈之风,以拔擢。然而得人之盛,尚愧前朝;底乂之功,未光当代。良以七患未去,三术未行,而又睿察太深,宸严太峻,常人才器曷副天心?故虽获超升,亦骤从黜废,人物残瘁,抑斯之由,而议者莫究致弊之端,但思革弊之策,反以广于进用爲情,故以梗于除授爲精详;以避谤爲奉公之诚,以擿瑕爲选士之要。乃至称毁纷糅,美恶混并,凡有迁升,必遭掎摭。圣德广纳,不时发明,小人多言,益敢隂诈,以是▯惑,目无全人,进用之意转疑,汲引之途渐隘。旧齿既凋败几尽,下位或滞淹罕升,故令官序失伦,人才不长,资望渐薄,砥励浸微,髙卑等衰,殆不相续。臣以窃位,属当序才,惧旷庶官,亟黩宸扆,昧识不足以周物,微诚不足以动天,徒勤进善之心,转积妨贤之罪,慙惶交虑,焚。灼盈怀,凡除吏者,非谤刺之所生,必怨咎之所聚。宰臣获戾,多起于兹。屡屡上干,何所爲利?但以待罪钧辖,职思其忧,兼迫于感恩,愿效之诚,不得不冒昧言之耳。其于裁择用舍,惟陛下图之。谨奏。防又论除裴延龄度支使状奏曰:右縁班宏丧亡,臣今日面取进止。今当此选,总有四人:杜佑、卢徴、李衡、李巽,并曾掌判财赋,各有绩用可称,资望人才亦堪奬任。圣防以淮南未可移动,卢徴又近改官,令臣择一人与江西追取李衡者。臣以支计之司,当今所切,常须衔制黠吏,不可斯须阙人。待追李衡数月方到,或恐纲条弛紊,钱物隐欺。李巽近追到城,请授给事中,且令权判。若处理称职,除户部侍郎;如材不相当,则待李衡到,别商量处分。既免旷废于事,又得阅试其能,两人之中必有可取。陛下累称稳便,许依所奏施行。臣又退更详思,以爲无易于此。希顔适宣进止,李巽知度支,恐未相当,且空与给事中。朕更思量,司农少卿裴延龄甚公清有才,宜令判度支,便进拟状来。其李衡亦从追取者。伏以周制六官,实司理本,冢宰制国,用量入爲出。司徒掌邦赋,敷敎恤人。今之度支,兼此二柄,准平万货,均节百司有无,懋迁丰败相补,利害闗黎元之性命,费省系财物之盈虚。加以馈饷边军,资给禁旅,刻▯则生患,寛假则容奸。若非其人,不可轻授。裴延龄僻戾而好动,躁妄而多言,遂非不悛,坚僞无耻。岂独有识深鄙,兼爲流俗所嗤。顷列班行,已尘清贯,更居要重,必斁大猷,是将取笑四方,贻殃兆庶。尸禄之责,固宜及于防。臣知人之明,亦恐伤于圣鉴。伏愿重循前议,俯察愚诚,更于四人之中选择取其尤者,庶谐佥属,不紊朝经。延龄妄诞小人,任之交骇物听。臣虽熟知不可,犹虑所见未周。赵憬眼疾渐瘳,后日即合假满,待其朝谒,乞更参详。去邪勿疑,天下幸甚。谨奏。
译所以《礼记》说:‘天子以驺虞之乐作为节度,说明乐官已经完备。’只有治理国家、辅佐国政的职位,不是具有盛大德行的人不能担任。所以《礼记》又说:‘设置四辅和三公,不一定要把官额配齐,只要有合适的人。’议论的人不明白这些明白的征验,一概只说‘官职没有合适的人就空缺’,这难道不是拘守旧典的糟粕而不根据实际情况吗?如今内外群官考核期满、符合转任条件,陛下有时说他们已经有了次序,必须暂且留任;有时又说他们还没有显著功劳,何必屡次改任?这样一来,因循沉默的人既因为没有声名而不能进用,有实际考绩的人又因为已有成绩而被滞留。虽然才能高下或许有差别,但沉滞不进却没有不同。人们出仕做官,积累小的成就而逐渐升到朝廷内列、朝班之中,在外地则升任郡守;他们经历职位更替,大多已经耗费多年。勤勉谨慎地修养自己,计算日子盼望进升,却又被拖过考核期限,匆匆经历年岁更换,回头想到自己的仕途,怎能不发出叹息?这明显违背提拔延揽人才的道理,也不合劝勉人才的办法。高级长官频繁迁转,固然不是治理之道;但任职过久,难道也不会产生弊端吗?为什么呢?世俗常情总是喜欢新的、厌弃旧的,能够始终如一的,只有圣人;降到中等才能的人,很少能没有变化。刚开始任职时,磨炼进取的心一定很迫切;任职久了,因循苟且的念头就会萌生。再加上充盈没有不亏损,绷紧没有不松弛,天地神明的造化尚且难以永远完美,人的作为怎么能全都恰当呢?” 因此,一分一分地测量,达到一丈时必然会有误差;一铢一铢地称量,达到一钧时必然会有谬误。任职既然长久,难道会没有过错吗?有的被奸吏挟制,有的因苛细深文而被纠举,偶然一次跌倒,就把此前的功劳全部毁掉,以致事情的治理不能完成,才能和声名中途受损。这难道不是上面失去制度、推演发展而造成的吗?所以圣人爱惜人的才能,考虑事情的弊端,选取人的精华而使其任当其职;才能兴盛舒展,就奖掖他而不使其滞留。不使人因为已经取得的功劳而陷入必然失败的境地,因此锐气不会受挫,力量不会耗尽,官职有成就,事情有始有终。这是中庸之理,所以《尚书》把它作为法则。升迁转任过于迅速,就会使人心存苟且,职业不牢固;过于迟缓,就会使人心生懈怠,职守逐渐衰败。这样看来,过快和过慢所造成的弊端是一样的。陛下俯从浮泛的议论,说这是符合典谟的做法:对于任职年限已久、应当升迁的人,既说要暂且留下官职空缺;对于需要补授的人,又说官职不必完备。那么贤才凭什么得到进用和增长?治理教化又怎样能够共同修明?这就是所谓沿袭旧事而不选择可行与否的祸患。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忧劳勤政、致力于治理,梦寐思求贤才,体察陶唐、有虞聪明的德行,用以广泛寻求治国之法;发扬太宗、天后英明超迈的风气,用以破格提拔人才。然而得到人才的盛况,仍然愧不如前朝;天下大治的功业,也还没有光耀当代。实在是因为七种祸患还没有除去,三种办法还没有实行,而且圣上的明察过于深刻,宫中的威严过于严峻,一般人的才器怎么能符合天子的心意?所以即使得到破格升迁,也会突然被贬黜废弃;人才因此残损困顿,大概就是这个缘故。然而议论的人没有探究弊端产生的根源,只想着革除弊端的策略,反而把广泛进用人才视为徇私,把阻塞授官任职视为精审详慎;把躲避诽谤当作奉公的诚意,把挑剔瑕疵当作选取士人的要领。以至于称赞和毁谤纷乱混杂,美与恶混在一起,凡有迁升,必定遭到指摘。圣德宽广,能够容纳各种意见,却不能及时辨明处理;小人多言多语,反而更加敢于暗中欺诈。这样一来,圣上受到蒙蔽迷惑,眼中看不到完整无缺的人,进用人才的心意越来越疑虑,汲引人才的途径也逐渐狭窄。旧日的老臣已经凋零衰败,几乎将尽;下位官员有的长期滞留,很少升迁,于是官职次序失去伦次,人才不能成长,资历声望逐渐薄弱,磨炼自励之心渐渐衰微,高低等级几乎不能相继承接。臣以无才窃居其位,正当负责安排人才,害怕使众多官职空缺,急忙屡次冒犯圣上的御座;但愚昧的见识不足以周全考察事物,微薄的诚意不足以感动上天,徒然勤于进荐善人的心,反而不断积累妨害贤才的罪过。惭愧和惶恐交相侵扰,满怀如同被焚烧灼痛。凡是任用官吏,若不是由诽谤指摘而产生,必定会成为怨恨责难聚集的地方。宰相因此获罪,多半就从这里开始。臣这样屡屡上奏,触犯圣上,又有什么好处呢?只是因为臣待罪于宰相的职掌之下,想到自己的职责和忧患,又受到感恩之情的催迫,怀有愿意效力的诚意,所以不得不冒昧说出这些话罢了。至于如何裁量选择、任用或舍弃人才,只请陛下考虑决定。谨此奏报。贽又论述任命裴延龄为度支使一事的奏状说:右边臣因为班宏去世,今天当面请示圣上如何裁决。现在适合这项选任的总共有四人:杜佑、卢征、李衡、李巽,他们都曾经掌管、判理财赋,各自都有可以称道的功绩;资历、声望和才干也都值得奖掖任用。圣防[原文如此,疑有讹字]认为淮南官员不可调动,卢征又刚刚改任官职,于是命臣在其中选一人,并追召正在江西的李衡。臣认为,度支掌管财计,是当前最紧要的职司,常常需要牵制制服狡黠的官吏,片刻也不能缺少主管人员。等追召李衡,几个月后才到,恐怕纲纪条文会松弛紊乱,钱财物资会被隐匿欺诈。李巽近来已经追召到京城,请授任给事中,暂且命他权摄判理度支事务。如果处理得称职,就授为户部侍郎;如果才能与职位不相称,就等李衡到来后,再另行商议处置。既可避免事务荒废,又能考察试验他的才能;两人之中必定有可取之处。陛下多次称说这样稳妥便利,准许依照奏议施行。臣退下后又详细思考,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希颜刚刚宣示圣上的裁决:李巽掌管度支,恐怕不一定相称,暂且空授给事中。朕再作思量,司农少卿裴延龄非常公正清廉而且有才干,应当命他判理度支,立即把拟定的奏状送来。李衡也仍然照旧追召。臣恭敬地认为,周代设置六官,实际是掌管治理的根本;冢宰管理国家,以量入为出为原则。司徒掌管国家赋税,施行教化,救济百姓。如今的度支使兼有这两项权柄,要调节平准各种货物,均衡节制各官司之间财物的有无,以丰补歉,关系到百姓的利害和性命;费用是否节省,关系到财物的盈亏。又要供给边疆军队的粮饷,资助供给禁军;过于刻薄就会产生祸患,过于宽纵又会容纳奸邪。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不能轻率授予。裴延龄性情乖僻暴戾而喜欢妄动,急躁狂妄而多言多语,明知错误却不悔改,固执虚伪而不知羞耻。他不只是有识见的人深深鄙薄,兼且还受到世俗之人的讥笑。近来他列于朝官行列,已经玷污了清要的官职;再让他居于重要职位,必定败坏国家的大政,这将使四方取笑朝廷,给百姓带来灾祸。尸位素餐的责任,当然应当落在圣上身上。臣对识别人才的明察,也恐怕会损伤圣上的鉴识。希望陛下重新遵循先前的议议,俯察臣的愚诚,再从四人中选择其中最为合适的人,希望能够符合众人的意见,不扰乱朝廷常法。裴延龄是狂妄荒诞的小人,任用他会使天下舆论都惊骇。臣虽然熟知这样做不可行,仍然担心自己的见解不够周全。赵憬的眼疾渐渐痊愈,过些日子就应当服满假期,等他入朝拜见时,请求再一同详细商议。除去邪人不要迟疑,天下将十分幸运。谨此奏报。
贽又论齐暎、齐抗官状奏曰:「右希顔奉宣进止,卿等所进齐暎替李衡,縁江南与湖南接近,齐暎、齐抗既是当家同任,方面事非穏,便宜别商量者。齐暎、齐抗同姓别房,既非五服之亲,则与众人无异。圣朝推诚致理,未尝先事示疑。曩之李臯、李兼邻接方镇,今之韩潭、全义宻迩军城,此例甚多,无足爲虑。但以中朝要职,常苦乏人。至如暎、抗良才,并当台阁妙选,臣等先请授暎礼部圣防,令且向外商量,傥许移镇江西,亦是渐加恩奬。齐抗文学足用,精敏罕俦,掖垣之駮议,司言南宫之掌赋承辖,俾居其任,皆谓当才。若蒙追赴阙庭,试加顾问,察言稽行,必有可观。可否之宜,伏候敕防。」帝尝亲择吏宰畿邑,而政有状,召宰相语,皆贺帝得人。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浑独不贺,曰:“此特京兆尹职耳,陛下当择臣辈以辅圣德,臣当选京兆尹承大化,尹当求令长亲细事,代尹择令,非陛下所宜。”帝然之。宪宗元和三年,翰林学士白居易论王锷欲除官事宜状,奏曰:「右臣窃闻王锷见欲除平章事,未知何故有此商量。臣伏以宰相者,人臣极位,天下具瞻,非有清望大功,不合轻授。王锷既非清望,又无大功,若加此官,深爲不可。昨日裴均除平章事,内外之议,早已纷然。今王锷若除,则如王锷之辈,皆生冀望之心矣。若尽与,则典章大坏;又未感恩,若不与,则厚薄有殊,或生怨望。幸门一啓,无可奈何。臣又闻王锷在镇日,不恤凋残,唯务差税,淮南百姓,日夜无憀,五年诛求百计,侵削钱物,既足部领入朝,号爲羡余,亲自进奉,凡有耳者,无不知之。今若授同平章事,臣恐四方闻之,皆谓陛下得王锷进奉而与宰相也。臣又恐诸道节度使,今日已后,皆割剥生人,营求宰相,私相谓曰:『谁不如王锷邪?』故臣以爲深不可也。其王锷归镇与在朝,伏望并不除宰相。臣尚未知所闻信否,贵欲先事而言,或恐万一已行,即言之无及。伏惟圣鍳,俯察愚衷,谨具奏闻。谨奏。」居易又奏论元稹左降状曰:「右伏縁元稹左降事宜,昨李绛、崔羣等再已奏闻,至今未闻宣报,伏恐愚诚未恳,圣虑未回。臣更细思,事有不可,所以尘黩至于再三。臣内察事情,外听众议,元稹左降不可者三:何者?元稹守官正直,人所共知,自授御史以来,举奏不避权势。只如奏李公佐等之事,多是朝廷亲情人,谁无私因,以挟恨或假公议,将报私嫌,遂使诬谤之声上闻天听。臣恐元稹左降已后,凡在位者,每欲举事先以元稹爲戒,无人肯爲陛下当官执法,无人肯爲陛下嫉恶绳愆,内外权贵亲党纵横,有大过大罪者,必相容隐而已,陛下从此无由得知。其不可者一也。昨者元稹所追勘房式之事,心虽奉公,事稍过当,既从重罚,足以惩违,况经谢恩,旋又左降,虽引前事以爲责词,然外议諠諠,皆以爲元稹与中使刘士元争厅,自此得罪。至于争厅事理,已具前状奏陈,况闻刘士元踏破驿门,夺将鞍马,仍索弓箭吓辱朝官,承前以来未有此事。今中官有罪未见处置,御史无过却先贬官,逺近闻知,实损圣德。臣恐从今已后,中官出使纵暴益甚,朝官受辱必不敢言,纵有被淩辱殴打者,亦以元稹爲戒,但吞声而已,陛下从此无由得闻。其不可者二也。臣又访闻元稹自去年已来,举奏严厉,在东川日,枉法收没平人资产八十余家,又奏王绍违法给劵,令监军神柩及家口入驿,又奏裴玢违勅防征百姓草,又奏韩臯使军将封杖打杀县令,如此之事前后甚多,属朝廷法行,悉有惩罚,计天下方镇皆怒元稹守官,今贬爲江陵判司,即是送与方镇,从此方便报怨,朝廷何由得知?臣闻德宗时有崔善贞宻告李锜必反,德宗不信,送与李锜,李锜大怒,遂掘坑纵火烧杀崔善贞,未数年李锜果反,至今天下爲之痛心。臣恐元稹左降后,方镇有过,无人敢」言皆欲惜身,永以元稹爲戒。如此,则天下有不轨不法之事,陛下无由得知,此其不可者三也。若无此三不可,假如朝廷误左降一御史,葢是小事,臣何敢烦黩圣听,至于再三乎?诚以所损者微,所关者大,以此思虑,敢不极言?陛下若以▯此言爲忠,又未能别有处置,必不得已,则伏望且令追制改与一京司闲官,免令元稹却事方镇。此乃上裨圣政,下惬人情。伏望细察事情,断在圣意。谨具奏闻。谨奏。
译贽又论述齐暎、齐抗任官一事的奏状说:“右边是希颜奉宣进止:你们所推荐的齐暎替代李衡,因为江南与湖南相互接近,齐暎、齐抗既是同宗同姓而又共同任职,方面事务恐怕不稳妥,应当另行商议。齐暎、齐抗虽然同姓,却属于不同房支,既不是五服以内的亲属,就与普通人没有区别。圣朝推诚布治理政,从来没有预先对人表示怀疑。从前李臯、李兼所任方镇相邻,如今韩潭、全义也靠近军城,这样的例子很多,不足以忧虑。只是朝廷中的重要职位常常苦于缺少人才。至于齐暎、齐抗都是优秀人才,本来都应当作为台阁的精良人选。臣等先前请求授齐暎为礼部官,圣上又令暂且向外地另行商议;倘若允许调任江西,也是逐渐增加恩宠奖掖。齐抗的文学才学足以任用,精明敏捷,少有可比;让他担任掖垣的驳议官,或在司言、南宫掌管赋税并承当辖理职务,众人都认为与他的才能相称。若蒙召他赶赴朝廷,希望试着加以顾问,考察他的言论,核验他的行为,必定会有可观之处。是否可行是否适宜,恭敬地等候陛下的敕令。” 皇帝曾亲自选择官吏去治理京畿县邑,后来政绩有了成效,便召宰相来谈,宰相们都向皇帝道贺,说他得到了合适的人才。只有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浑没有道贺,说:“这不过是京兆尹的职责罢了。陛下应当选择我们这些宰相来辅佐圣德;臣应当选任京兆尹来承接圣上的教化;京兆尹应当寻求县令、县长来亲自办理细小事务。代替京兆尹选择县令,不是陛下所应当做的事。”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宪宗元和三年,翰林学士白居易论述想任命王锷为平章事一事的奏状说:“右边臣私下听说,王锷现在想被任命为平章事,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商议。臣恭敬地认为,宰相是人臣的最高职位,天下人都仰望他;若不是具有清正声望和重大功劳的人,不应轻易授予。王锷既没有清正声望,又没有重大功劳,如果加授此官,实在非常不妥。昨天裴均被任命为平章事,朝廷内外的议论早已纷纷不止。如今如果再任命王锷,那么像王锷这样的人,都会生出希求宰相职位的心思。若把宰相职位都给他们,典章制度就会大为败坏;又不能使他们感恩;如果不给,彼此厚薄又会不同,或许会产生怨望。一旦打开侥幸求进的门路,就再也无法收拾。臣又听说,王锷镇守地方时,不顾百姓凋残,只知道催征差税;淮南百姓日夜不得安宁。他五年之中用各种办法搜刮征求,侵削钱财物资,等到足以统领财物入朝时,便号称羡余,亲自进奉。这些事情凡是有耳朵的人无不知晓。如今如果授予他同平章事,臣担心四方听说以后,都会认为陛下是因为得到王锷的进奉,才把宰相职位给了他。臣又担心各道节度使从今以后都会剥削百姓,谋求宰相职位,私下相互说道:‘谁又比不上王锷呢?’所以臣认为这实在万万不可。” 王锷回到镇所任职以及留在朝中的事,臣私下希望都不要任命为宰相。臣还不知道所听到的消息是真是假;或许是想在事情发生以前先行进言,又担心万一已经实行,再说也来不及了。谨请圣上明鉴,俯察臣的愚诚,恭谨备具奏章上报。谨奏。白居易又上奏论述元稹被贬官的事,说:“右件元稹被贬一事,昨天李绛、崔群等已经再次奏报,至今还没有听到宣示答复,臣恐怕臣下的诚意还不够恳切,圣上的考虑还没有改变。臣进一步仔细思量,认为此事有不可之处,所以冒犯圣听,再三陈说。臣从内情观察,从外部听取众议,元稹不应被贬的理由有三条:为什么呢?元稹任官正直,这是众人都知道的。自从授任御史以来,他举奏事情从不回避权势。比如举奏李公佐等人的事情,多半涉及朝廷的亲戚和亲信,谁没有私人的原因呢?他们或挟私恨,或借公议之名,想要报复私怨,于是使诬蔑毁谤的声音上达天听。臣担心元稹被贬以后,凡是在位的人,每当想要举奏事情,先以元稹为戒,没有人肯替陛下履行官职、执持法令,也没有人肯替陛下憎恶奸邪、纠正过失;内外权贵和亲党纵横肆虐,凡有重大过错和罪行的人,一定会彼此包庇隐瞒而已,陛下从此便没有途径得知真情。这是第一条不可之处。昨天元稹追究审问房式一事,他的心意虽是奉公,事情处理得稍微过当;既然已经从重处罚,足以惩戒违法,何况已经谢恩,随即又被贬官。虽然诏令引用前事作为责罚他的理由,然而外间议论纷纷,都认为元稹是因为同中使刘士元争厅而获罪。至于争厅的事情,臣已经在前一份奏状中详细陈述了。况且听说刘士元踏破驿站的大门,夺走鞍马,还索要弓箭来恐吓侮辱朝廷官员,这是从前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如今中官有罪却没有见到处置,御史没有过错却先被贬官,远近听闻此事,实在有损圣德。臣担心从今以后,中官出使时纵暴行为会更加严重,朝廷官员受到侮辱也一定不敢说,即使有人被凌辱殴打,也会以元稹为戒,只能忍气吞声罢了,陛下从此也没有途径听到实情。这是第二条不可之处。臣又访察得知,元稹自去年以来,举奏十分严厉。他在东川任职时,违法没收平民资产八十多家;又奏劾王绍违法发给凭券,使监军的灵柩和家属进入驿站;又奏劾裴玢违背诏令,征取百姓的草料;又奏劾韩皋指使军将封杖打死县令。这样的事情前后很多。适逢朝廷施行法令,都已经分别加以惩罚。推想天下各镇都怨恨元稹奉守官法,如今把他贬为江陵判司,正是把他送给各镇,从此他们可以方便地报复怨恨,朝廷又如何能够知道呢?臣听说德宗时,崔善贞秘密告发李锜必定谋反,德宗不相信,却把他送给李锜。李锜大怒,于是挖坑纵火,把崔善贞烧死。没有几年,李锜果然反叛,直到今天天下人还为此痛心。臣担心元稹被贬以后,各镇即使有过错,也没有人敢说,都会只顾爱惜自身,永远以元稹为戒。这样一来,天下有不轨不法的事情,陛下便没有途径知道,这就是第三条不可之处。假如没有这三条不可,即便朝廷错误地贬退一名御史,大概也只是小事,臣哪里敢烦扰圣听,再三进言呢?实在是因为所损害的事情虽小,所关系到的事情却很大;想到这一点,臣怎敢不竭尽言辞?陛下如果认为这番话是忠言,却又不能另行处置,万不得已,那么臣私下希望暂且下令追回成命,改授元稹一名京司的闲散官职,免得把元稹送到各镇手中。这对上有助于圣政,对下也能使人情得到满足。伏望陛下仔细察看事情原委,裁断全在圣意。谨备具奏章上报。谨奏。
居易又论太原事三件:一曰,右严绶辅光太原事迹,其间不可逺近具知。臣前日对时,已子细面奏。今奉宣,辅光已替,严绶续追。此皆圣鉴至明,左右不能惑听,合于公议,断自宸衷,内外人心甚爲惬当。其严绶早须与替,不可更进,縁与辅光久相交结,军中补署职掌,比来尽由辅光。今见别除监军八人,乍失依托,或恐严绶相党,曲爲妄陈军情事宜之间,须过防虑。伏望圣恩速令贞亮赴本道,便许严绶入朝。二曰,右贞亮元是旧人,曾任重职。陛下以太原事弊,使替辅光。然臣伏闻贞亮先充汴州监军日,自置亲兵数千;任三川都监日,专杀李康两节度使,事迹深爲不可。违性自用,所在专权。若贞亮处事依前,即太原却受其弊,虽将追改,难以成功。其贞亮发赴本道之时,恐须以承前事切加约束,令其戒惧,此事至要。伏惟圣心不忘。三曰,右范希朝前在振武,威令大行,至今蕃戎望风畏伏。况又勤俭信实,所在士卒归心。今若太原要人,无出希朝之右。伏恐圣意虑其有年。臣又访闻希朝筋力犹堪驱使,但且令镇抚,必惬军情。待其一二年间,威制成立,然后择能者,即必易守成规则。虽老年事,须且用其灵武,比太原虽小,亦是要镇。如纳臣愚见,伏恐便须择人与希朝相代。谨具奏闻。谨奏居易又论严绶状曰:「奉宣令依中书状撰制,除严绶江陵节度使。右臣伏以,赵宗儒众称清介有恒,严绶众称怯懦无耻,二人臧否优劣相悬。宗儒自到江陵,虽无殊政,亦闻清净,境内颇安,纵要改移,即合便择胜宗儒者。且严绶在太原之事,圣聪偹闻,天下之人以爲谈柄。陛下罢其节制,追赴朝廷,至今人情以爲至当今,忽再用,又替宗儒,臣恐制书下后,无不惊叹,兼邪人得计,正人忧疑,大乖羣情,深损朝政。臣前后奉宣撰制,若非甚不可者,亦不敢切论。今此除授,实甚不可,伏望圣意更赐裁量,其制未敢便撰,伏待圣防。谨奏。」居易又论孟元阳状曰:「奉宣令,依中书状撰制,除孟元阳右羽林军统军,仍封赵国公,食邑三千户。右臣伏以孟元阳,溵水有功,河阳有政,自到泽潞,戎事颇修,但以老年事,须与替。比诸流辈事迹不同,今所除官,合加优奬。昨者范希朝在太原日,昏耄不理,人情共知,及除统军,众犹谓屈。今元阳事迹不同,希朝又除统军,恐似更屈,虽加封爵,悉是虚名。况元阳功效忠勤,天下有数,今以无能者一例除改,无所旌别。臣恐今日已后,无以劝人。以臣所见,若改除金吾大将军,轻重之间,实爲得所。只如柳惟晨、李简之辈,有何功业,合比元阳,犹居此官,动逾年嵗。伏望圣慈,以此裁量,其制未敢依中书状便撰,谨奏。」帝尝问前古王者所以治乱,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黄裳知帝锐于治,恐不得其要,因推言:“王者之道,在修己任贤而已。操执纲领,要得其大者。至簿书狱讼,百吏能否,本非人主所自任。”昔秦始皇帝亲程决事,见嗤前世。魏明帝欲按尚书事,陈矫不从。隋文帝日昃听政,卫士传飱,太宗笑之。故王者择人任而责成,见功必赏,有罪信罚,孰敢不力?孔子之称帝舜,恭已南面,以其能举十六相,去四凶,而至无爲。岂必刓神疲体,劳耳目之察,然后爲治哉?帝以黄裳言忠,嘉纳之。皇甫镈言利幸于帝,隂借左右求宰相。户部侍郎崔羣数言其佞邪,不可用。既入对,及开元天寳事,羣因推言其极曰:“安危在出令,存亡系所任。▯宗故初得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则治,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则乱。故用人得失所系,非轻。人皆以天寳十四年安禄山反爲乱之始,臣独以爲开元二十四年罢张九龄相,专用李林甫,此理乱之所分也。愿陛下以开元爲法,以天寳爲戒,社稷之福也。”上命学士,自今奏事必取崔羣连署,然后进之。羣曰:「翰林举动皆爲故事,必如是,后来万一有阿媚之人爲之长,则下位直言无从而进矣。」
译白居易又论述太原的三件事:第一,关于严绶辅佐治理太原的事迹,其中的是非远近之人都知道。臣前几天应对时,已经详细当面奏报。如今奉到宣示,辅光已经被替换,严绶又被追召。这都是圣上鉴察极其明白,没有被左右之人惑乱听闻,符合公议,出自圣上的裁断,内外人心都非常称意。严绶必须早日被替换,不可再让他升进,因为他同辅光长期交结,军中补授署理职掌,近来全都由辅光决定。如今又另行任命八名监军,他突然失去依托,恐怕严绶会结党营私,在陈说军情事务时曲意妄言,这一点必须格外防备。伏望圣恩迅速命令贞亮前往本道,并立即允许严绶入朝。第二,关于贞亮,他原是旧臣,曾任重要职务。陛下因为太原的弊病,让他替代辅光。然而臣私下听说,贞亮先前任汴州监军时,自己设置了数千名亲兵;任三川都监时,擅自杀死李康等两名节度使,这些事迹实在非常不可。性情任意,自以为是,所到之处专擅权力。如果贞亮办事仍像从前一样,那么太原反而会受到他的弊害;即使以后追改任命,也难以取得成功。贞亮出发前往本道时,恐怕必须针对以往的事情切实加以约束,使他有所警戒畏惧,这件事极为重要。谨请圣心不要忘记。第三,关于范希朝,他以前在振武任职时,威势号令盛行,直到现在,蕃戎听到他的声威便畏惧服从。况且他勤俭、诚信、笃实,所到之处士卒都归心。如今如果太原需要任用重要人物,没有谁能超过希朝。臣恐怕圣意考虑到他年事已高。臣又访察得知,希朝筋力还足以任用,只要暂且让他镇守安抚,必定能符合军情。等到一两年之间威势和制度建立起来,然后再选择有才能的人接替,就一定容易守成。即使年老,也应暂且利用他的威望和才力;灵武虽然比太原小,也同样是重要镇所。如果采纳臣的愚见,恐怕就必须选择合适的人,让他替代希朝。谨备具奏章上报。谨奏。白居易又论述严绶的奏状,说:“奉到宣示,命令依照中书省的奏状撰写制书,任命严绶为江陵节度使。右臣认为,赵宗儒众人都称赞他清廉耿介、操守一贯;严绶众人都称他怯懦无耻,两人的品行优劣相差悬殊。宗儒自从到江陵以来,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政绩,但也听说施政清简,境内颇为安定;即使要调动他,也应当选择胜过宗儒的人。况且严绶在太原的事情,圣上已经完全听闻,天下人把它当作谈论的笑柄。陛下罢免他的节度使职权,追召他赴朝,直到如今人情都认为处理得十分恰当;现在忽然又重新起用他,并让他替代宗儒,臣恐怕制书下达以后,没人不惊讶叹息,也会使邪人得到机会,使正直之士忧虑疑惧,严重违背众人的心愿,深深损害朝政。臣前后奉到宣示撰写制书,如果不是实在非常不可行,也不敢直切论说。如今这项任命实在非常不妥,伏望圣意再次加以裁量;制书臣不敢立即撰写,恭候圣上的裁决。谨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白居易又论述孟元阳的奏状,说:“奉到宣示,命令依照中书省奏状撰写制书,任命孟元阳为右羽林军统军,仍封赵国公,食邑三千户。右臣认为,孟元阳在溵水有功,在河阳有政绩,自从到泽潞以来,军务治理得颇有成效,只因年老,应当让人替代。与同辈相比,他的事迹不同寻常,如今所授官职本应给予优厚奖赏。过去范希朝在太原任职时,昏聩衰老、不能理事,这是众所周知的;等到授任统军,众人还认为委屈了他。如今元阳的事迹与希朝不同,希朝又被任为统军,恐怕显得更加委屈;即使加封爵位,也都是空有名号。况且元阳功效卓著、忠勤不懈,天下少有,如今却把他同无能之人一概任用调换,没有加以表彰区别。臣恐怕从今以后,再没有办法劝勉人们。依臣所见,如果改授金吾大将军,职位高低轻重便确实合宜。像柳惟晨、李简之流,有什么功业可以同元阳相比,却还担任这个官职,动辄超过一年。伏望圣上慈爱,依此裁量;制书臣不敢依照中书省奏状立即撰写。谨奏。” 皇帝曾询问前代君王用什么来治理乱世、实现治平。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黄裳知道皇帝急于求治,担心皇帝不得要领,于是推演说明:“君王治国之道,只在于修养自身、任用贤能而已。掌握国家纲领,关键是要把握大的方面。至于文书簿册、诉讼案件以及百官的能与不能,本来不是君主亲自承担的事务。从前秦始皇亲自裁决各项事务,被后世讥笑。魏明帝想亲自审理尚书省的事务,陈矫没有听从。隋文帝每天到日偏西还在处理政务,卫士给他传送饭食,唐太宗以此取笑他。因此君王选择人才任用,并责成他们完成事务;见到功劳就一定奖赏,有罪就确实惩罚,谁敢不尽力?孔子称赞帝舜,说他恭敬地端坐面南而治,是因为他能举用十六位贤相,罢黜四凶,最终达到无为而治。难道一定要劳损精神、疲惫身体,辛苦运用耳目去察办,然后才算治理得好吗?”皇帝认为黄裳的话忠诚,赞许并采纳了。皇甫镈向皇帝进言财利之事而受到宠幸,暗中借助左右近臣谋求宰相之位。户部侍郎崔群多次说他奸佞邪恶,不可任用。崔群入宫应对,谈到开元、天宝年间的事情时,便推究其中的根本道理说:“国家的安危在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取决于任用什么人。玄宗当初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于是国家得到治理;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于是国家陷入混乱。因此任用人的得失关系重大,绝非轻微之事。人人都把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叛看作祸乱的开始,唯独臣认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免张九龄的宰相职务、专门任用李林甫,才是治乱分界的地方。愿陛下以开元年间为法,以天宝年间为戒,这是国家的福气。” 皇上命令学士,从今以后奏报政事必须取得崔群联署,然后才能进呈。崔群说:“翰林院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后世遵循的成例;如果一定这样做,后来万一有阿谀奉承的人担任翰林学士之长,那么处于下位的直言之士就没有途径进言了。”
帝尝御浴堂北廊,召学士李绛对。上从容言曰:「朕观前王任多贤才,所以理。即今日都无贤才可任,何故也?」绛对曰:「自古及今,帝王未有不任贤则理,用邪则乱,明着史传,不敢偹陈。夫圣主理当代,之人只选当时之贤,极其才分便可致理,岂借贤于异代以理今日之人?近代北齐任杨遵彦则理,用髙阿那肱则乱。隋代任髙颎则理,用杨素则乱。国家任房元龄、杜如晦、魏征、王珪、姚崇、宋璟则理,用李义府、许敬宗、李林甫、杨国忠则乱。事状横于目前,理乱存于史策。夫致贤之路,歴代不同。大凡王者不以至尊轻待臣下,不以已能葢于凡器,折节下士,卑躬礼贤,天下仰知圣意,贤能之人方出。是岩穴无晦迹之俦,朝廷有佐时之器矣。」上曰:「何以知其必贤而任之乎?」对曰:「圣问至当,诚爲难知。尧舜亦以知人爲难,况近代浇薄,真僞不分,固不易知也。然以事小验之,必十得七八矣。任官清防,无贪秽之迹;当事坚正,无阿容之私;章防諌诤,无希望依违之茍;在左右献纳,无邪佞愉悦之辞;言必及逺大,行不顾财利,如此则可谓近于贤矣。若言必谄谀,动闗名利,但攻人之短,不扬人之美,求己之售,不量己之分,观望主意以希合爲心,逢迎君意以恩幸爲志,爲主招怨,爲身图利,斯可谓之小人也。验之以行事,参之舆议,然后用之。委用以后,名声相副则当任之。既任之则当久之,使代天下之绩,久而化成,然后圣君垂拱而天下治矣。贤者行理端直,身寡党援,防擢贤彦则小人怨谤;杜塞邪径则奸人搆陷;制度画一则贵戚毁伤;忠正进用则谀佞攻击。夫用贤岂容易哉?自非圣主明君,悬鉴情僞,不使毁谤得行,疑似生隟,尽其材器,极其智用,然后政化可得而兴。故齐桓公任管夷吾,一则仲父,二则仲父,齐国大理。是任之不疑也。管仲对桓公曰:「既任君子」。而以小人参之,此最害霸也。古人以求贤不至,则贤者不出,故喻以蜗蚓之饵以求吞舟之鳞,设釡钟之禄以致济代之器,不可得也。陛下但以数事验之,以言校之,以实采之,于众任之以权,则贤不肖得矣。伏惟圣智详察。上曰:“卿言得之,尽于此矣。”帝于延英殿谓宰臣曰:“古人言官不必偹,惟其人。卿各有亲故,则必有冗食者,卿当与朕惜官以▯公道。”吉甫奏曰:“臣每用一官,未尝不访于公议,有堪奬进,然敢奏陈。至于亲故,不敢援引。”权德舆曰:“臣寡亲故,亦不敢进用。”今奉宣示,更不敢有违圣防。绛曰:“至公之道,实无亲疎,惟观其人才与职位相当。若有才,虽是亲故,亦合进用。昔建中初,德宗临御天下,崔祐甫爲相,半年之内除官八百余员。德宗谓祐甫曰:‘卿除授太多,又闻多是亲故,何也?’祐甫对曰:‘所问当与不当,不看多之与少。其是臣亲故,方谙知其才器,尚不敢用。其不谙者,安敢与官?’德宗赏其言,众以谓所对公当,至今人称之。”天后朝命官猥多,当时有车载防量之语。及至元中,致朝廷赫赫有名望、有事绩者,多是天后所进之人。有言:“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若拱嘿避情故之嫌,使圣朝阙济济多士之美,是依违容悦之臣,非圣主至公委任之道也。若才位实乖情故可验,臣岂敢逃责以妨贤路?上曰:“如卿所言,至公之道,不论多少,祗在至当尔。卿当我倚任,勿责斯言。”帝又问▯宗开元时致治,天寳则乱,何一君而相反耶?绛曰:治生于忧危,乱生于放肆。▯宗尝歴试官守,知人之艰难,临御初,任用姚崇、宋璟,励精听纳,故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洎林甫、国忠得君,专引倾邪之人,分总要剧,于是上不闻直言,嗜欲日滋,内则盗臣劝以兴利,外则武夫诱以开边,天下骚动,故禄山乘隙而奋,此皆小人啓导,从逸而骄,系时主所行无常,治亦无常,乱帝曰:凡人举事,病不通于理,追咎其失,古人处此有道耶?绛曰:事或过差,圣哲所不免,天子有谏臣,所以救过,上下同体,犹手足之于心膂,交相爲用,但矜能防失,常情所蔽,圣人改过不吝,愿陛下以此处之。御史中丞柳公绰与宰臣不协,爲所隂中。帝对李绛忽云:“柳公绰逐突,台中公事不理,我与一逺郡刺史,以励后人,何如?”绛遂奏曰:“自柳公绰爲中丞,公议皆云称职,性素强直,不依附于人,众传掌权之人有忌者,輙欲去之。伏望圣意审详根由。”上大悦曰:“诚如此,且任之,如有阙败,去之何晚。”
译皇帝曾在浴堂北廊召见学士李绛应对。皇上从容地说:“我看前代君王任用了许多贤才,所以能够治理好国家。如今难道竟没有贤才可以任用了吗?这是什么缘故呢?”李绛回答说:“从古至今,帝王没有不任用贤人便能治理好国家的,也没有任用邪人却不发生混乱的,这些事在史书中写得明白,臣不敢一一详述。圣明君主治理当代,只需选取当时的贤人,使他们充分发挥才干,便可以实现治理;难道还要向别的时代借贤人,来治理今天的人吗?近代北齐任用杨遵彦就得到治理,任用高阿那肱就发生混乱。隋代任用高颎就得到治理,任用杨素就发生混乱。本朝任用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王珪、姚崇、宋璟就得到治理,任用李义府、许敬宗、李林甫、杨国忠就发生混乱。事实清楚地摆在眼前,治乱也记载在史册之中。至于招致贤人的途径,历代各不相同。大体说来,君王不能因为自己至尊而轻慢臣下,不能因为自己有才干便压倒平庸之人;应当降低身份礼待士人,谦恭有礼地尊重贤才,使天下人仰望而知道圣上的心意,贤能之人才能出现。这样,山林隐士中便没有隐藏才迹的人,朝廷也会有辅佐时政的人才了。”皇上说:“怎样知道他一定贤能而任用他呢?”李绛回答说:“圣上的这个问题问得极其恰当,确实很难知道。” 尧、舜也认为识别人很难,何况近代风气浇薄,真假难以分辨,本来就不容易知道。然而从小事来验证,十件中一定可以得到七八件正确的判断。任职时清廉谨慎,没有贪污污秽的迹象;遇到事务坚强正直,没有阿谀容忍的私心;上奏进谏时直言规劝,不以求取个人利益为希望而含糊迁就;在皇帝左右进献意见时,没有邪曲谄佞、讨人欢喜的话;言论必定涉及长远大事,行为不顾及财货私利,这样才可以说接近贤人。若是说话必定谄媚奉承,行动总与名声利益相关,只攻击别人的短处,不宣扬别人的优点;只求推销自己,不衡量自己的才分;观察君主意向,以迎合为心;逢迎君主心意,以求恩宠为志;替君主招来怨恨,替自身谋求利益,这就可以称为小人。应当用办事来验证,用舆论来参照,然后任用他。委以重任以后,如果名声和实际相称,就应当继续任用。既然任用了,就应当让他长期任职,使他代替天下完成政绩,经过长久经营而教化成功,然后圣明君主垂衣拱手,天下便能得到治理。贤人行事公正端直,自己没有多少党羽援助;提拔贤能之士,小人便怨恨毁谤;堵塞邪门歪道,奸人便构陷诬告;制度统一,贵戚便毁谤伤害;忠正之士得到进用,谄佞之人便加以攻击。任用贤人难道容易吗?如果不是圣明君主能够明察真伪,不让毁谤得以流行,不因疑似之事产生嫌隙,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器和智慧,那么政教就不能兴盛。所以齐桓公任用管夷吾,第一称他为仲父,第二仍称他为仲父,齐国便得到大治。这说明任用他而毫不怀疑。管仲回答桓公说:“既然任用了君子……”如果又让小人参与其中,这是最妨害成就霸业的事。古人认为,求贤而诚意不足,贤人就不会出来,因此用小鱼小虾作诱饵,却想捕捉能吞下舟船的大鱼;设置微薄的俸禄,却想招致能匡济天下的贤才,都是不可能的。陛下只要用几件事情来验证,用言论来考察,用实际表现来取舍,再在众人中授予他权力,就能辨明贤与不肖。伏请圣上明察。”皇上说:“卿所说的已经说尽了,就是这个道理。”皇帝在延英殿对宰臣说:“古人说,官职不一定要齐备,关键在于任用合适的人。你们各自都有亲属故旧,就一定会有白吃俸禄的人;你们应当和朕一起爱惜官职,以扩大公道。”李吉甫奏说:“臣每任用一名官员,从未不向公议访察;有能够奖赏提拔的人,才敢奏陈。至于亲属故旧,臣不敢援引。”权德舆说:“臣没有多少亲属故旧,也不敢进用。”如今奉到宣示,更不敢违背圣上的裁决。李绛说:“最公正的原则,确实没有亲疏之分,只看人才是否同职位相称。如果确有才干,即使是亲属故旧,也应当进用。从前建中初年,德宗临朝治理天下,崔祐甫任宰相,半年之内授官八百多人。” 德宗对祐甫说:‘你授官太多,又听说其中多是亲属故旧,为什么呢?’祐甫回答说:‘您问的是合适还是不合适,不应看多还是少。至于那些是臣的亲属故旧,正因为熟悉他们的才干器识,反而不敢任用;对于不熟悉的人,怎么敢授给他官职呢?’德宗赞赏他的话,众人都认为他的回答公正恰当,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他。”武则天执政时,授官非常繁多,当时有用车装载官员名册、难以计量的说法。到了元和年间,使朝廷显赫有名望、有政绩的人,大多是武则天当时提拔的人。有人说:‘即使提拔十人中有五人失误,仍然还得到了一半。’如果因为顾忌亲属故旧的嫌疑而默默退避,使圣朝缺少人才济济的美誉,那就是含糊迁就、讨好取容的臣子,而不是圣明君主至公任人的道理。如果才能和职位确实不相称,亲属故旧的情况又可以查验,臣难道敢逃避责任而妨碍贤才进用之路吗?皇上说:‘正如卿所说,最公正的原则不论多少,只在于是否最为恰当。卿应当受到我的倚重任用,不要因为这些话而自责。’ 皇帝又问:‘玄宗开元年间能够达到治平,天宝年间却发生混乱,为什么同一个君主前后会完全相反呢?’李绛说:‘治理产生于忧患危惧,混乱产生于放纵肆意。玄宗曾经多次历任官职,知道任用和办事的艰难;即位初年,任用姚崇、宋璟,振作精神听取意见,所以身边前后都是正直之人。等到李林甫、杨国忠得到君主宠信,专门引进奸邪之人,分别掌管和总领重要繁剧的事务,于是皇上听不到直言,嗜好欲望日益增长;内有奸臣劝导皇上兴利,外有武夫诱使皇上开拓边疆,天下骚动,所以安禄山乘机奋起。这些都是小人启发引导,使君主安逸而骄纵,关键在于当时君主的作为没有常道,因此治理也没有常态,混乱……’皇帝说:‘一般人办事,弊病在于不通达事理,事后才追究过失。古人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处理的办法呢?’李绛说:‘事情有时出现过失,即使圣哲也不能避免。天子有谏臣,是用来挽救过失的;君臣上下本是一体,就像手足与心腹相互配合、共同发挥作用。只是自负才能、害怕暴露过失,是常人的蒙蔽之处;圣人改正过错从不吝惜,愿陛下以此来处理这类事情。’ 御史中丞柳公绰与宰臣不和,被人暗中中伤。皇帝对李绛忽然说:‘柳公绰行为突兀,御史台中的事务也治理不好;我想把他贬为一个远郡刺史,以此警戒后人,怎么样?’李绛于是奏道:‘自从柳公绰任御史中丞以来,公议都说他称职;他一向性情刚强正直,不依附别人。众人传说掌权的人中有嫉妒他的,往往想除掉他。伏望圣上审慎详察事情的根由。’皇上非常高兴,说:‘确实如此。暂且任用他;如果以后有缺失败误,再罢免他也不晚。’
元和七年,以元义方爲鄜坊观察使。义方媚事吐突承璀,李吉甫欲自托于承璀,擢义方爲京兆尹。李绛恶而出之。义方入谢,因言绛私其同年许季同,以爲京兆少尹,故出臣鄜坊,专作威福。明日,上以诘绛曰:“人于同年,固有情乎?”对曰:“同年乃四海九州之人,偶同科第,情于何有?且陛下不以臣愚,备位宰相,宰相职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虽在兄弟子侄之中,犹将用之,况同年乎?避嫌而弃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上曰:“善。”遂趣义方之官。十三年,以皇甫镈、程异同平章事。裴度、崔羣极谏其不可,上不听。度耻与小人同列,求退,不许。乃上疏曰:「镈、异皆钱谷俗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寘之相位,中外骇笑。况镈在度支,专以丰取刻与爲务,中外仰给之人,无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损江西粮料,几至溃乱。程异虽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处繁剧,不宜爲相。臣若不退,天下谓臣无耻;臣若不言,天下谓臣负恩。今退既不许,言又不聼。臣如烈火烧心,众镝丛体。所可惜者,淮西荡定,河北底宁,承宗敛手削地,韩▯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业,十已八九,何忍还自堕坏,使四方解体乎?」上以度爲朋党,不之省。上谓宰相曰:「人臣当力爲善,何乃好立朋党?」度对曰:「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君子小人,志趣同者,势必相合。君子爲徒,谓之同德;小人爲徒,谓之朋党。外虽相似,内实悬殊,在圣主辩其所爲邪正耳。」宪宗时,韩愈论孔戣致仕状奏曰:右臣与孔戣同在南省,爲官数得相见。戣爲人守节清苦,议论平正。今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觉衰老,忧国忘家用意深逺。所谓朝之耆德老成人者,臣知戣上疏求致仕,故往看戣。戣爲臣言,已防圣主允许。伏以陛下优贤尚齿,见戣频上二疏,言词恳到,重违其意,遂即许之。此诚陛下仁德之至。然如戣軰在朝不过三数人,实可爲国家爱惜。自古以来及圣朝故事,年虽八九十,但视听心虑,茍未昏错,尚可顾问委以事者,虽求退罢,无不殷勤留止,优以禄秩,不听其去,以明人君贪贤敬老之道也。礼,大夫七十而致仕,若不得谢,则必赐之几杖安车。七十求退,人臣之常礼。若有德及气力尚壮,则君优而留之,不必年过七十尽许致仕也。《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此言老成人重于典刑,不可不惜而留也。今戣幸无疾疹,但以年当致仕,据礼求退。陛下若不听许,亦无伤于义,而有贪贤之美。况左丞职事亦极清简,若戣尚以繁要爲辞,自可别授秩崇而务少者。今中外之臣,有年过于戣尚未得退,戣独何人得遂其愿?人皆求进,戣独求退,尤可贤重。臣所领官无事,不敢请对。蒙陛下厚恩,茍有所见,不敢不言。伏望圣恩特垂察纳。愈又举张籍状曰:「登仕郎守秘书省校书郎张籍,右件官学有师法,文多古风,沈黙静退,介然自守,声华行实,光映儒林。臣当司见阙国子监博士一员,生徒借其训导,伏乞天恩,特授此官,以彰圣朝崇儒尚德之道。谨録奏闻,伏听勅防。」愈爲兵部侍郎举韦顗自代状曰:「中散大夫,守大理少卿,骁骑尉韦顗。右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参官上后三日举一人自代者。前件官学识该达,器量▯深,朝推直道,代仰清节,显映班序,十五年余,夷险一致,风猷益茂。屈居少列,未副羣情。文昌政本,侍郎官重,尚德之举,顗宜当之。乞回臣所授,庶弭官谤。」愈爲京兆尹,举马总自代状曰:「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兼户部尚书马总,臣伏以近者京尹用人稍轻,所以市井之间盗贼未断,郊野之外疲瘵尚多。前件官文武兼资,寛猛得所,累更方镇,皆有功能。若以代臣,实爲至当。谨録奏闻。谨奏。」穆宗长庆二年,以裴度爲司空,东都留守。諌官争上言,时未偃兵,度有将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上乃命度入朝。六年,或告泗州刺史薛謇有异马,不以献,事下度支使廵官徃验,未返,上迟之,使品官刘泰昕按其事,判度支卢坦曰:“陛下既使有司验之,又使品官继往,岂大臣不足信于品官乎?臣请先就黜免。”上乃召泰昕还。敬宗即位,王廷凑屠牛元翼之家,帝羞惋叹,宰辅非其人,使凶贼炽肆。学士韦处厚上疏曰:「臣闻汲黯在朝,淮南寝谋;干木处魏,诸侯息兵。王霸之理,以一士止百万之师,一贤制千里之难。裴度元勲巨德,文武兼偹,若位岩廊,委参决,必使戎虏畏威,幽镇自臣。管仲曰:『人离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治乱之本,非有他术。陛下当馈而叹,恨无萧、曹,今一裴度,摈弃于外,所以冯唐知汉文帝有颇、牧,不能用也。」帝感悟。
译元和七年,任命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元义方谄媚侍奉吐突承璀,李吉甫想借此把自己托付给吐突承璀,便提拔元义方为京兆尹。李绛厌恶这件事,便把元义方调出京城。元义方入朝谢恩时,趁机说李绛偏私他的同年许季同,任命许季同为京兆少尹,所以把臣调往鄜坊,专门作威作福。第二天,皇上拿这件事责问李绛说:‘人对于同年,固然会有感情吗?’李绛回答说:‘同年不过是四海九州之人,偶然同榜及第,哪里有什么私人感情呢?况且陛下不因臣愚昧,让臣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就在于衡量人才、授予任职。如果那个人果真有才,即使在兄弟子侄之中,也将任用他,何况只是同年呢?因为避嫌而舍弃人才,这是只图自身方便,并不是遵循公道。’皇上说:‘好。’于是催促元义方赴任。十三年,任命皇甫镈、程异同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裴度、崔群极力进谏,认为此举不可,皇上不听。裴度以同小人为列而感到羞耻,请求退职,皇上不准。于是他上疏说:“皇甫镈、程异都是只懂钱粮事务的庸俗官吏,是奸佞巧诈的小人。陛下突然把他们置于宰相之位,朝廷内外都会惊骇讥笑。况且皇甫镈在度支任职时,专门把多收钱粮、苛刻发放当作职责,朝廷内外依靠钱粮供给的人,没有不想吃他的肉。近来他裁减江西的粮料,几乎造成溃乱。程异虽然人品低下平庸,但心地平和,能够处理繁杂事务,不适合担任宰相。臣如果不退职,天下人会说臣无耻;臣如果不进言,天下人会说臣辜负恩德。如今退职既不获准,进言又不被听取,臣犹如烈火烧心,众多箭头聚集在身体上。所可惜的是,淮西已经荡平,河北也基本安定,承宗收敛锋芒、削减土地,韩弘准备乘势讨贼;难道这是朝廷的力量能够强行控制他们吗?只是因为处置得当,能够使他们心服罢了。陛下建立太平盛世的功业,已经完成十之八九,怎么忍心反过来亲自毁坏它,使四方离心呢?”皇上认为裴度结党,不予理会。皇上对宰相说:“臣下应当竭力行善,为什么却喜欢树立朋党呢?”裴度回答说:“方以同类聚集,物以群类区分。君子和小人,志向兴趣相同的人势必相互联合。君子结成同道,称为同德;小人结成同党,称为朋党。表面上虽然相似,内里实际上大不相同,关键在于圣明君主辨明他们所做的是邪是正。” 宪宗时,韩愈上奏论孔戣请求退休的状文说:“右臣与孔戣同在南省任职,因为办公多次相见。孔戣为人守持节操,清廉自守,议论平正。今年刚满七十岁,筋力、耳目还没有显出衰老,忧虑国家而忘记家庭,用心深远。他就是所谓朝廷中的耆德老成之人。臣知道孔戣上疏请求退休,所以前去探望他。孔戣对臣说,已经得到圣主允许的答复。臣认为陛下优待贤能、尊重年长之人,看见孔戣多次上两道奏疏,言辞恳切周到,不忍重重违背他的意愿,于是立即答应了他。这确实是陛下仁德的极致。然而像孔戣这样的人在朝廷不过三五个,实在应当为国家爱惜。自古以来以及本朝旧例,年龄即使八九十岁,只要视力听力和心智思虑没有昏乱错谬,仍然可以召来顾问、委以事务;即使请求退休罢职,也无不殷勤挽留,优厚给予俸禄官秩,不听任他离去,以此彰明君主贪求贤才、敬重老臣的道理。按照礼制,大夫七十岁退休;如果不准他辞谢,就一定赐给他几案、手杖和安车。七十岁请求退职,是臣下通常的礼法。如果有德行且气力仍然强健,君主就应优待并留用他,不一定年过七十便全部准许退休。《诗经》说:‘虽然没有老成之臣,尚且还有典范法则。’这句话说明,老成之臣比典范法则更加重要,不可不爱惜并挽留。” 如今孔戣幸好没有疾病,只是年满七十,依照礼制请求退休。陛下如果不准许,也不损害礼义,反而有贪爱贤才的美名。况且左丞所任事务也极其清简;如果孔戣还以事务繁重紧要为辞,自然可以另授给他官秩尊崇而事务较少的职位。如今朝廷内外的臣子,有年纪超过孔戣的还没有获准退休,孔戣独独是什么人,竟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呢?人人都求进取,唯独孔戣请求退职,更值得尊贤重德。臣所兼领的官职没有事务,不敢请求入对。蒙受陛下厚恩,凡是有所见闻,便不敢不说。伏望圣恩特别垂察采纳。” 韩愈又举荐张籍的奏状说:“登仕郎、守秘书省校书郎张籍,右件官学问有师法,文章多有古朴风格,沉默安静、谦退自守,声誉才华和实际品行,在儒林中光彩照人。臣所掌管的部门正缺国子监博士一员,学生都希望借重他的教导,伏乞天恩,特意授给他这个官职,以彰明圣朝崇尚儒学、尊重德行的道理。谨记录上奏,恭听诏令裁决。” 韩愈任兵部侍郎时,举荐韦颐代替自己的奏状说:“中散大夫、守大理少卿、骁骑尉韦颐。右件官学识广博通达,器量宏大深厚,朝廷推重他的正直之道,士人仰慕他的清廉节操;显耀于朝班已有十五年多,处顺境逆境始终如一,声望德行更加茂盛。屈居于低级官列,不能满足众人的期望。尚书省是政务根本,侍郎官职重要,尊崇德行的举荐,韦颐正应当担当。请求把臣所授的职位转授给他,希望借此平息官员中的非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正月、五日、三日、一人〕 韩愈任京兆尹时,举荐马总代替自己的奏状说:“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兼户部尚书马总,臣认为近来任用京兆尹稍显轻率,所以市井之间盗贼还没有断绝,郊野之外疲困凋敝的人仍然很多。前件官文武兼备,宽严得当,屡次更任方镇,都有功劳和成效。如果让他代替臣,实在最为合宜。谨记录上奏。谨奏。” 穆宗长庆二年,任命裴度为司空、东都留守。谏官争相上言,当时战争还没有停止,裴度具有将帅和宰相的全面才干,不应把他置于闲散之地。皇上于是命令裴度入朝。长庆六年,有人告发泗州刺史薛謇有奇异的马,却不把它献上。此事交给度支使,命巡官前往查验;巡官还没有回来,皇上因迟迟没有回报,便派品官刘泰昕审查此事。判度支卢坦说:“陛下既然已经派有关官署查验,又派品官接着前去,难道大臣在品官面前就不值得信任吗?臣请求先接受贬黜免职。”皇上于是召回刘泰昕。敬宗即位,王廷凑屠杀牛元翼一家,皇帝羞惭悲叹,认为宰辅不是合适的人,使凶恶的叛贼更加猖獗放肆。学士韦处厚上疏说:“臣听说汲黯在朝,淮南王的谋划便停止;段干木处在魏国,诸侯便停止用兵。王霸之道的治理,用一个士人就能使百万军队停止,用一个贤人就能制服千里之内的祸难。裴度功勋卓著、德行深厚,文武才具兼备;如果让他位居朝廷宰辅,委任他参与决策,一定能使戎狄畏惧威势,使幽州、镇州自然归服。管仲说:‘人心离散时各自听取意见,就会愚昧;人心合一时共同听取意见,就会聪明。’治理和混乱的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陛下正在进食时叹息,遗憾没有萧何、曹参这样的贤臣;如今有一个裴度,却被排斥在外,这正如冯唐知道汉文帝手下有廉颇、李牧,却不能任用他们。”皇帝听后醒悟。
寳歴九年,王璠等奏李德裕厚赂仲阳,隂结漳王,图爲不轨。上怒甚,路隋曰:“德裕不至如此,果如所言,臣亦应得罪。”乃以德裕爲宾客分司,而以隋代之,不得面辞而去。文宗太和三年,路隋平章事,言于上曰:“宰相任重,不宜兼金谷▯碎之务。如杨国忠、元载、皇甫镈,皆奸臣所爲,不足法也。”上以爲然,于是裴度辞度支,上许之。四年,上以塩鐡推官姚朂能鞫疑狱,命权知职方员外郎韦温奏郎官。朝廷清选,不宜以赏能吏。上乃以朂检校礼部郎中,仍充旧职。杨嗣复曰:「温志在澄清流品,若有吏能者皆不得清流,则天下之事孰爲陛下理之?恐似衰晋之风。」然上素重温,终不夺其所守。宣宗召翰林学士令狐绹与论人间疾苦,帝出金镜书曰:“太宗所着也,卿爲我举其要。”绹擿语曰:“至治未尝任不肖,至乱未尝任贤。任贤享天下之福,任不肖罹天下之祸。”帝曰:“善。”朕读此甞三复乃已。绹再拜曰:“陛下必欲兴王业,舍此孰先?”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进中书舍人,袭彭阳男,迁御史中丞,再迁兵部侍郎。河阳判官李商隠爲节度使王茂先奏举韩琮等四人充判官状曰:韩琮,右件官早中殊科,素推雅度,▯柔以直济,伏而清。顷佐宪台,且丁家难,当防而齿未甞见,既祥而琴不成声。逮此变除,未蒙拔擢。臣顷居镇守,琮已列宾僚,谋之既臧,刚亦不吐。愿稽中选,荣借外藩。伏请依资赐授宪官,充臣节度判官。叚瓌,右件官言思无邪,学就有道,屡爲从事,甞佐正人。加其富有文辞,精于草▯,隽而且检,通而不流。臣所部稍逺京都,每繁章奏,敢兹上请,乞以自随。伏请依资赐授宪官,充臣节度掌书记。裴蘧,右件官鲁国名儒,邕乡右族,松寒更翠,马老不迷。臣昔忝凿门,辟爲记室,属辞而夙构,无异论兵而故校,多归委以前筹,见其余地。伏以前任大理评事,已三十三个月,比于流軰,已是滞淹。伏请特授宪官,充臣观察支使。夏侯曈,右件官藏器于身,爲仁由己,齐庄难犯,劲挺不揺。臣任切拊循,务繁稽勾,思留仙尉,以重宾阶。伏请依资改授一官,充臣节度巡官。以前件状如前,臣四朝受任,三镇叨荣,慕碣石之筑宫,广延儒雅,効西河之拥篲,乐得贤才。韩琮等并无所因依,不由请托,久谙才地,堪列幕庭。伏希殊私,尽允诚请,谨録奏闻。天平节度使令狐楚奏举杜胜等状曰:「臣切见杜胜,右件官,流庆相门,策名词苑,当仁罕让,见义敢爲,符彩极髙,涯涘难挹。臣前任已奏爲判官,临事而每见公方,与语而必相▯益。今臣寄分团练,任切训齐将,奉庙谟,实在賔彦。伏请赐守本官,充臣团练判官。」赵晳,右件官,洛下名生,山东茂族,仁寳甚富,天爵极髙,妙选文场,亟任侯国,珪璋特达,兰杜芬馨。今臣廉问大藩,澄清列部,借其谋画,共賛朝经。伏请赐守本官,充臣观察判官。李潘,右件官,侯国驰声,宾阶擅美,口含言瑞,身出礼门。臣前任已奏爲判官,遇下而和易不流,临事而贞方有执。今臣职参国政务,切军须,实假平均以同计画。伏请赐本官,充臣观察支使。卢泾,右件官,博渉曲经,该覆流畧,自孔壁所壊,汲塜之藏,三箧能知,五车尽读,加之文采,兼以器能。前者爲臣属僚,甞在州推狱,明断而不容吏敝,哀矜而莫有人寃。今者团练之司,稽廵是切,直思奬劝,非敢用情。伏请依资赐授法官,充臣都团练廵守。以前件状如前。伏以长人者,必以吏分劳逸,开幕者,亦用士爲重轻。若不树人,何以报国?况臣素无勲効,谬窃宠荣,至于贤材,敢恡筐篚。前件官并推宾彦,堪賛藩条。伏希殊私,尽允诚请。谨録奏闻。后晋髙祖天福二年,太府少卿边光范上书曰:「臣闻唐太宗有言:『朕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逺,所委者惟都督刺史。』则知此官实系治乱,尤须得人。今则刺史或因縁世禄,或贡奉家财,或微立军功,或但循官序,实恐抚民无术,御吏无方,以此牧民,而民受其赐,鲜矣。望选能吏,以苏民瘼,用致升平。」奏入,留中不出。三年,诏百僚各上封事。中书舍人窦贞固疏曰:「臣闻举善爲明,知人则哲。圣君在位,薮泽岂有隠沦?昭代用材,政理固无紊乱。求贤若渴,从谏如流。郑所以誉子皮,鲁所以讥文仲。爲国之要,进贤是先。陛下方树丕基,宜求多士。乞降诏百僚,令各司议定一人,有何能识,堪何职官?朝廷依奏用之。若能符荐引,果谓当才,所奏之官,望加奬赏。如乖其举,或渉徇私,所奏之官,宜加殿罚。自然官由德序,位以才升。三人同行,尚闻择善;十目所视,必不滥知。臣职在论思,敢陈狂狷。」书奏,帝深嘉之,命所司着爲令典。
译宝历九年,王璠等奏称李德裕厚重贿赂仲阳,暗中结交漳王,图谋不轨。皇上大怒,路隋说:“德裕不至于如此;如果果真如所说,臣也应当获罪。”于是任命李德裕为宾客、分司东都,改由路隋代替他;李德裕不得当面辞行,便离开了。文宗太和三年,路隋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对皇上说:“宰相责任重大,不宜兼管钱粮等琐碎事务。像杨国忠、元载、皇甫镈,都是奸臣所做的事情,不足以作为法式。”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裴度辞去度支职务,皇上准许了。太和四年,皇上认为盐铁推官姚朂能够审理疑难案件,便命权知职方员外郎韦温奏请授予他郎官。朝廷的清要选官,不应当拿来赏赐能办事的吏员。皇上于是任命姚朂为检校礼部郎中,仍充任原来的职务。杨嗣复说:“韦温志在澄清官员品流,如果有办事才能的吏员都不能进入清要官流,那么天下的事务由谁替陛下治理呢?恐怕会近似衰败晋朝的风气。”然而皇上一向看重韦温,最终没有夺去他所守的职分。宣宗召翰林学士令狐绹,与他谈论民间疾苦。皇帝拿出《金镜书》说:“这是太宗所著的书,卿替我举出其中的要旨。”令狐绹摘引其中的话说:“天下大治时,从未有任用不肖之人;天下大乱时,也从未有任用贤人。任用贤人,就享有天下的福泽;任用不肖之人,就遭受天下的祸患。”皇帝说:“好。朕读到这段话,曾经反复读了三遍才停止。”令狐绹拜了两拜说:“陛下如果一定想振兴帝王事业,除了这个道理,还有什么应当优先的呢?”《诗经》说:“正因为他拥有这种德行,所以才像那个贤者。”令狐绹升任中书舍人,承袭彭阳男爵,升任御史中丞,又升任兵部侍郎。河阳判官李商隐替节度使王茂先奏请举荐韩琮等四人充任判官,奏状说:韩琮,右件官早年考中优异科第,一向以高雅气度著称,以柔和辅以正直,内心清明。先前辅佐御史台,又遭逢家中丧事;在服丧期间,年齿尚未显老,服丧期满后琴弦却因悲伤而不能成声。到了这次改授,仍没有得到提拔。臣近来任镇守时,韩琮已列为宾僚;谋划事务十分完善,刚正之气也不曾稍减。愿考核中选之人,把荣耀借给外藩。伏请依照资历授予宪官,充任臣的节度判官。段瓌,右件官言语思想纯正无邪,学问成就而有道术,多次任从事,曾经辅佐正直之人;加上他富有文辞,精通草书、隶书,才俊而且谨慎,通达而不放纵。臣所辖地区稍远离京都,平日奏章繁多,斗胆在此上请,乞望让他随从臣。伏请依照资历授予宪官,充任臣的节度掌书记。裴蘧,右件官是鲁国的著名儒者、邕乡的名门子弟,像寒冬中的松树越冷越翠,像老马一样虽老而不迷路。臣从前任职时曾忝居主官,征召他任记室;他撰写文辞早有构思,没有异议;讨论军务就像查考旧籍,多数事情都可以交给他先行筹划,并且看出他还有余力。臣查他以前任大理评事,已经三十三个月;与同辈相比,已经算是长期滞留不升。伏请特授宪官,充任臣的观察支使。” 夏侯曈,右件官把才器藏于自身,实行仁德全由自己作主,端庄严肃而不可侵犯,刚劲挺立而不动摇。臣任职重在安抚教化,事务繁多,需要考核稽查,想留下这位仙尉,以提高宾僚的品位。伏请依照资历改授一官,充任臣的节度巡官。以上奏状如前。臣历经四朝受任,三镇承蒙荣耀,仰慕碣石筑宫以广泛延揽儒雅之士,效法西河拥篲迎宾,乐于得到贤才。韩琮等人都没有依靠背景,也不是通过请托求进;臣久已熟悉他们的才干和地位,足以列于幕府。伏望特别施恩,全部允许臣诚恳的请求。谨记录上奏。” 天平节度使令狐楚奏请举荐杜胜等人的奏状说:“臣特别看重杜胜,右件官出身于世代受福的宰相之家,在词苑中取得功名,遇到仁义之事很少退让,见到正义之事敢于实行;才华光彩极高,深浅难以估量。臣以前任职时已经奏请让他担任判官,遇到事务常常看见他公正方直,与他交谈也必定彼此增益。如今臣寄身团练之职,责任在于训练整治将士,奉行朝廷谋略,实在需要宾僚中的贤才。伏请准许他保留本官,充任臣的团练判官。赵晳,右件官是洛下有名的士人、崤山以东的名门子弟,仁德才学非常丰富,天赋的爵位极高,在科举文场中受到精选,很快便任职于诸侯国;品德高洁、才华出众,如圭璋特然挺立,像兰草杜若一样芳香。如今臣巡察大藩,整顿澄清所属各部,想借助他的谋略,共同辅佐朝廷的法度。伏请准许他保留本官,充任臣的观察判官。李潘,右件官在诸侯国中声名远播,在宾僚职位中享有美誉,口中常有吉祥的言论,出身于知礼之家。臣以前任职时已经奏请让他担任判官;他对待下属和易而不失原则,处理事务贞正方直而有操守。如今臣参与国政,事务切关军需,实在要借助他来共同谋划。伏请授予他本官,充任臣的观察支使。卢泾,右件官广泛涉猎各种经典,通晓经书文略;自从孔壁古书损坏、汲冢藏书出土以来,三箧之书都能通晓,五车之书也全都读过,加上文采出众,又兼有才干能力。” 他从前是臣的属僚,曾在州中审理案件,判断明察而不容许吏员作弊,体恤怜悯而不使任何人含冤。如今团练机构的事务在于严格考核巡查,臣只是想着奖掖劝勉,绝不敢徇私。伏请依照资历授予法官,充任臣的都团练巡守。以上奏状如前。臣认为,作为治理百姓的长官,必须根据吏员来分配劳逸;开设幕府,也要把士人看作决定事务轻重的关键。如果不培养和任用人才,凭什么报效国家?况且臣一向没有功勋成效,错误地窃取宠荣;至于贤能的人才,臣怎敢吝惜推荐之礼?前面所列各官,都是推举的宾僚贤才,足以辅佐藩镇政务。伏望特别施恩,全部允许臣诚恳的请求。谨记录上奏。” 后晋高祖天福二年,太府少卿边光范上书说:“臣听说唐太宗说过:‘我居住在深宫之中,视听不能达到远方,所委任的只有都督、刺史。’由此可知,这些官职实在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尤其必须得到合适的人选。如今的刺史,有的凭借世代承袭的俸禄,有的进献家产财物,有的略微建立军功,有的只按资历循序升迁,实在恐怕他们没有安抚百姓的办法,也没有驾驭属吏的方略。用这样的人治理百姓,百姓能得到他们恩惠的,实在很少。希望选拔能干的官吏,以解除百姓疾苦,用来实现太平盛世。”奏章送入后,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天福三年,诏令百官各自上密封奏事。中书舍人窦贞固上疏说:“臣听说举荐善人就是明智,了解人就是圣哲。圣明君主在位,山林草泽之间难道会有被埋没的人才吗?圣明时代任用人才,政事治理本来就不会混乱。求贤如饥似渴,听取谏言像水从高处流下一样顺畅。郑国因此称誉子皮,鲁国因此讥刺文仲。治理国家的关键,首先在于进用贤才。陛下正在建立宏伟基业,应当寻求众多人才。乞请下诏百官,命令各部门议定一人,说明他有什么才能、适合担任何种职官;朝廷依照奏报任用他。如果所推荐的人符合事实,果真称得上才干相当于职位,希望对推荐者加以奖赏。如果与举荐不符,或者涉及徇私,那么对推荐者应当加以殿罚。这样自然会使官职依据德行次序授予,职位按才能升迁。三个人同行,尚且能听到选择善人的意见;众目注视之下,必定不会滥用知人之权。臣职责在于议论政事,斗胆陈说自己的直率意见。”奏章上奏后,皇帝深为嘉许,命有关部门写入正式法令。”
后周世宗好防竒俊,有自布衣及下位上书言事者,多不次进用。兵部尚书张昭疏谏曰:“昔唐初刘洎、马周起于徒歩,太宗擢用爲相。其后柳璨、朱朴方居下僚,昭宗亦加大用。此四士者,受知于明王,然太宗用之而国兴,昭宗用之而国亡。士之难知如此,臣愿陛下存旧法而用人,当以此四士爲鉴戒。”世宗善之。周世宗显德元年,以违众议破北汉兵,自是政无大小,皆亲决,百官受成而已。河南府推官髙锡上书谏曰:「四海之广,万几之众,虽尧舜不能独治,必择人而任之。今陛下一以身亲之,天下不谓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举不信羣臣耳。不若选能知人公正者以爲宰相,能爱民听讼者以爲守令,能丰财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狱。陛下但垂拱明堂,视其功过而赏罚之,天下何忧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职,屈贵位而亲贱事,无乃失爲政之本乎?」不从。六年,世宗甞问相于兵部尚书张昭,昭荐李涛。世宗愕然曰:“涛轻薄,无大臣体,卿荐之何也?”对曰:“陛下所责者细行也,臣所举者大节也。昔张彦泽虐杀不辜,涛累疏以爲不杀必爲国患。汉隠帝之世,涛亦上疏请解先帝兵权。夫国家安危未形而能见之,此真宰相器也。”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后周世宗喜欢防求奇异俊杰,有从平民到低级官位上书谈论政事的人,往往不按常规破格进用。兵部尚书张昭上疏劝谏说:“从前唐朝初年,刘洎、马周出身徒步平民,唐太宗提拔任用他们为宰相。后来柳璨、朱朴身处低级属官,唐昭宗也加以重用。这四位士人都受到明王赏识;然而太宗任用他们,国家就兴盛,昭宗任用他们,国家却灭亡。士人如此难以识别,臣希望陛下保留旧有法度来任用人才,应当把这四人作为鉴戒。”世宗认为他说得对。周世宗显德元年,违背众议击破北汉军队,从此以后政事无论大小,都亲自裁决,百官只接受既定的决定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劝谏说:“四海如此广大,万般政务如此繁多,即使尧、舜也不能独自治理,必定要选择人才并委任他们。如今陛下一概亲自处理,天下人不会认为陛下聪明睿智到足以兼任百官的职责,都会说陛下心胸狭窄、猜疑忌妒,什么事都不信任群臣罢了。不如选用能够识别人、公正无私的人担任宰相;能够爱护百姓、听理诉讼的人担任守令;能够增加财赋、使粮食充足的人掌管钱粮;能够推究情由、守持法令的人掌管刑狱。陛下只要在明堂垂衣拱手,观察他们的功过并加以赏罚,天下还有什么忧虑不能治理好呢?何必降低君主的尊严来代行臣子的职务,屈尊贵的地位来亲自处理卑贱琐事,这岂不是失去了为政的根本吗?”皇上没有采纳。显德六年,世宗曾向兵部尚书张昭询问宰相人选,张昭推荐李涛。世宗惊讶地说:“李涛轻浮浅薄,没有大臣的仪态,你为什么推荐他呢?”张昭回答说:“陛下责备的是他的细小品行,臣举荐的是他的大节。从前张彦泽残暴地杀害无辜,李涛多次上疏,认为如果不杀张彦泽,必将成为国家的祸患。在汉隐帝时期,李涛又上疏请求解除先帝所授的兵权。国家的安危尚未显现就能够预见,这才是真正的宰相器量。”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一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二明 杨士竒等 撰用人宋太祖时,符彦卿镇大名,颇不治。太祖以王祜代之,俾察彦卿动静。祜以百口明彦卿无罪,且曰:「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杀无辜,故享国不永。愿陛下以爲戒。」彦卿由是获免。太宗雍熈四年,陈王元僖荐赵普,上言曰:「臣伏见唐太宗有魏▯成、房▯龄、杜如晦,明皇有姚崇、宋璟、魏知古,皆任以辅弼,委之心膂,财成帝道,康济九区,宗祀延洪,史策昭焕,良由登用得其人也。今陛下君临万方,焦劳庶政,宵衣旰食,以民爲心,歴考前王,诚无所让,而辅相之重,未偕曩贤。况爲邦在于任人,任人在乎公正,公正之道在于赏罚,斯爲政之大柄也。茍赏罚匪当,淑慝莫分,朝廷纪纲渐致隳紊,必须公正之人典掌衡轴,直躬敢言,以辨得失,然后彛伦式序,庶务用康。伏见山南东道节度使赵普,开国元老,参谋缔构,厚重有识,不妄希求恩顾,以全禄位,不私徇人情以邀名望,此真圣朝之良臣也。窃闻憸巧之軰朋党比周,众口嗷嗷,恶直丑正,恨不斥逐遐徼,以快其心。何者?葢虑陛下之再用普也。然公谠之人,咸愿陛下复委以政,啓沃君心,羽翼圣化。国有大事,使之谋之,朝有宏纲,使之举之,四目未察,使之明之,四聪未至,使之达之。官人以材,则无窃禄;致君以道,则无茍容。贤愚洞分,玉石殊致,当使结朋党以驰骛声势者气索,纵巧佞以援引侪类者道消沈。防废滞得以进,名儒懿行得以显,大政何患乎不举?生民何患乎不康?匪逾朞月之闲,可臻清静之治。臣知虑庸浅,发言鲁直,伏望陛下旁采羣议,俯察物情,茍用不失,实邦国大幸。」借田礼毕,太宗欲相吕防正以其新进,借普旧德爲之表率,册拜太保兼侍中。帝谓之曰:「卿,国之勲旧,朕所毗倚,古人耻其君不及尧舜,卿其念哉!」端拱二年,太保兼侍中昭文殿大学士赵普荐张齐贤可任爲相,上奏曰:「臣叨受宠荣,致招殃咎,昨萦疾苦,全是困危,承圣主之悯怜,切加救疗,念微臣之衰朽,难以扶持,近者虽获朝参,尚无气力,料兹病苦,那得久长,疑大限以非遥,恨深恩之未报,傥归泉壤,实负穹苍。臣是以斟酌物情,体量时事,今有合关顾虑,须至敷陈,防倾无隐之诚,愿固太平之业。况国家山河至广,郡县尤多,寰中之文轨虽同,塞上之干戈未息,劳民动众,宁有了期?岁久年深,别忧生事,防微逺虑,必资通变之才,定难扶危,宜退谄谀之軰,此时机务,须借正人。去年丑虏侵边,生灵受弊,万乘轸焦劳之虑,千官无翊賛之功,最是微臣偏怀愧耻,即目同僚共事,无非谨审清廉,唯于献替之时,并执谦恭之礼,稍存缄黙,宁济急须,宜求抱义之人,必有分忧之士。臣窃覩工部侍郎张齐贤,早居乡曲,流布令名,开寳年中,西京知府焦继勲河南县令卢振等,当时同上奏章,并以贤良称举,从来履行本是真纯,后来御试登科,遐方奉命,亲民涖事,颇着廉平,数年前特受圣知,升于宻地,公私识此,尽谓当才,不期岁月未多,出爲外任。臣在邓州日,虽闻消息,未测縁由,日来微有▯闻,或云奏对过当,凡言大事,须有悔尤其如义士忠臣,不顾身之利害,奸邪正直,久逺方知。如裴度爲相之日,正色当朝,捐躯佐国,公家之事,知无不爲,而能黜退奸邪,不避权势,致其朋党疾之如雠,虽谗毁竞生,频遭罢免,而忠勤显著,转重功名,平蔡州五十年贼臣,并因裴度之功。李林甫居相位十七年,不曾忤防,唯将谄佞自固恩荣,党恶容奸,承顔顺意,安禄山显有悖逆,并不隄防,以致败国亡家,皆因悖逆所致。林甫既死,斵棺弃尸,况明皇帝文武聪明,唐朝英主,良由委任非当,爲患实多,唯有用人不可。」不谨则知,抱忠良者岂肯依违?怀谄佞者唯思茍且。若非察言观行,何以知见否臧?张齐贤素蕴机谋,兼全德义,从来差遣未尽器能,虑淹经国之才,堪副济时之用。伏乞皇帝陛下留居左右,歴试艰难,缓急之时堪期得力。如当重委,必立殊功。臣所以潜贡管窥,望垂天鉴,更希询访,免误安排,冀分宵旰之忧,同建久长之防。臣之此状,特乞留中,所贵全系君恩,免贻众怒,僭逾之罪无以自逃。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二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用人 宋太祖时,符彦卿镇守大名,治理得很不好。太祖让王祜替代他,并命王祜察看符彦卿的动静。王祜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符彦卿无罪,并且说:“五代的君主,大多因猜忌而杀害无辜,所以国运不能长久。希望陛下以此为戒。”符彦卿因此获免。宋太宗雍熙四年,陈王元僖推荐赵普,上奏说:“臣私下看见唐太宗有魏玄成、房玄龄、杜如晦,唐明皇有姚崇、宋璟、魏知古,他们都被任为辅弼之臣,皇帝把他们当作心腹,成就帝王之道,安定救济天下九州,使宗庙祭祀绵延久远,史册上光明显耀,实在是因为选拔任用得到了合适的人。如今陛下君临万方,焦心劳神处理各种政务,早起晚睡,以百姓为心;历来考察前代君王,实在没有什么可逊色的地方,但辅佐宰相的重要人选,还没有赶上从前的贤臣。况且治理国家在于任用人,任用人在于公正,公正的道理在于赏罚;这就是治理政事的大权。如果赏罚不恰当,善恶不能分明,朝廷的纲纪就会逐渐毁坏紊乱,必须由公正之人掌管权衡中枢,正直自身、敢于进言,以辨明得失,然后人伦常理才能有序,各项事务才会安定。臣私下看见山南东道节度使赵普,是开国元老,参与谋划国家创建,厚重而有见识,不胡乱希求皇帝恩宠,以保全自己的俸禄官位;也不徇私迎合人情,以求取名声声望,这才是圣朝的良臣。臣私下听说奸险巧诈之徒结党互相勾结,众口喧嚣,憎恶正直、以正人为丑,恨不得把他斥逐到遥远边地,以满足自己的心意。为什么呢?大概是担心陛下再次任用赵普。” 然而,公正直言的人,都希望陛下重新把政事托付给他们,使他们启发君心,辅翼圣化。国家有大事,就让他们谋划;朝廷有宏大纲要,就让他们举措;君主的视察有所不及,就让他们加以明察;君主的听闻有所未达,就让他们使之通达。任用官员依据才能,就不会有人窃取俸禄;用正道辅佐君主,就不会有人苟且容身。贤与愚泾渭分明,玉与石各有不同的待遇,应当使那些结党营求、驰骋声势的人气馁,使那些凭借巧言谄佞援引同类的人道路消沉。这样,防止废滞、使人才得以进用,名儒和美善的德行得以显扬,大政还担心不能举措吗?百姓还担心不能安康吗?不用超过一个月,就可以达到清静的治理。臣知道自己的见识浅陋,说话鲁莽直率,恭敬地希望陛下广泛采纳群臣意见,俯察事物实情;如果任用而不失当,实在是国家的大幸。借田礼结束后,太宗想任用吕防正为宰相,因为他是新近进用的人,便借助赵普的旧日德望作为他的表率,册拜赵普为太保兼侍中。皇帝对他说:‘卿是国家的勋旧之臣,是朕所倚仗的人。古人以自己的君主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为耻,卿要记住这一点啊!’ 端拱二年,太保兼侍中、昭文殿大学士赵普推荐张齐贤可以担任宰相,上奏说:‘臣蒙受宠荣,却因此招来祸患;近来疾病缠身,完全陷于困危之中。承蒙圣明君主怜悯,极力加以救治;想到微臣已经衰老朽惫,难以继续扶持政事。近来虽然能够入朝参见,仍然没有力气,料想这种病苦不会长久,恐怕大限已经不远,只恨深厚的恩德尚未报答。倘若归于黄泉,实在有负上天。臣因此斟酌人情,体察时事,如今有些应当关心顾虑的事情,必须陈述出来,以表达毫无隐瞒的诚意,希望巩固太平的事业。何况国家山河广大,郡县尤其众多,境内的文书法令虽然相同,边塞上的战争却没有停止,劳累百姓、调动军众,哪里有结束的时候?年深日久,还要担忧另外发生事变;防微杜渐、深谋远虑,必定要依靠通达时变的人才。要确定地扶危济难,就应当斥退谄谀之辈。当前的机务,必须借助正直之人。去年丑虏侵犯边境,百姓受到祸害,皇帝为此焦虑劳神,百官却没有辅佐赞助的功劳。最使微臣惭愧的是,眼下与同僚共事的人,无非谨慎审察、清廉自守;唯独到了进言劝止、补救得失的时候,都拘守谦恭的礼节,稍稍保持沉默,这怎么能救济急务?应当寻求怀抱义气的人,必定要有能够分担忧劳的人。臣私下看到工部侍郎张齐贤,早年居住乡里,声名流布。开宝年间,西京知府焦继勋、河南县令卢振等人,当时一同上奏章,都以贤良之才推荐他。他一向的操守本来真诚纯正,后来通过御试登科;奉命前往远方,治理百姓、处理政事,颇有廉洁公平的名声。几年前他特别得到圣上的知遇,被升入机密之地;公私之间都认识他,人人都说他是有才干的人。没想到任职时间还不长,就出任外任。臣在邓州任职时,虽然听到这个消息,却不知道缘由。近来略有传闻,有人说他奏对时言辞过当。凡是谈论大事,必须有能够悔尤的人,像义士忠臣一样,不顾自身利害;奸邪与正直,时间久了才会知道。比如裴度任宰相时,在朝廷上正色立身,舍身辅佐国家;凡是公家的事情,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做的,并且能够贬退奸邪,不回避权势,以至于他的朋党像仇敌一样憎恨他。虽然谗毁竞相产生,屡次遭到罢免,但忠诚勤勉日益显著,功名反而更加重要;平定蔡州五十年之久的贼臣,都是由于裴度的功劳。李林甫居宰相之位十七年,从不违逆权贵,只用谄媚奸佞来巩固自己的恩宠荣华,结党作恶、包容奸邪,迎合君主脸色、顺从君主意旨。安禄山已经明显表现出叛逆,他却完全不加防备,以致国家败亡、家室覆灭,都是由于这种悖逆所造成的。李林甫死后,甚至被砍开棺材、抛弃尸体。何况唐明皇文武兼备、聪明英明,是唐朝的英主;实在是因为委任不当,造成的祸患太多。所以,任用人才这件事绝不可不慎。若不谨慎,就无法辨知;怀抱忠良之心的人,哪里肯依违两可?怀有谄媚奸佞之心的人,只想着苟且偷安。如果不考察言论、观察行为,凭什么知道是非善恶?张齐贤平素胸怀机谋,又兼备德行义理;一向的差遣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能,臣担心会埋没他治理国家的才干,使他不能发挥救济时局的作用。他足以担当这种任务。恭敬地请求皇帝陛下把他留在左右,历经艰难来考验他,在缓急之际可以期待他发挥力量。如果重新给予重任,他一定能建立特殊功勋。臣之所以私下贡献管见,是希望陛下明察,也更加希望陛下询问访察,以免安排失误,希望能分担陛下夙夜忧劳的忧患,共同建立长久的防备。臣这道奏状,特地请求留在宫中,不发下施行;这样贵在全凭君恩,免得招致众怒。冒犯越礼的罪过,臣无从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