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五
官法中曰:“冗官之说曰:古者民淳事简,天下不劳而治;后世益薄,事日以繁,而天下难理,故设官有多寡之异。唐虞百官,夏商倍之,周倍夏商,后世之官无数,此其验也。虽然,古事何必简,今事何必繁?天下之时一也。夫黄帝以前,鸿荒简略者,非谓其果无事也,乃其已逺无所考见,故不可得而知。自黄帝至于尧舜,当其时,圣人在上,天下众务繁多,而圣贤以身任之,汲汲皇皇,以及于老死而不敢倦,所条理天下之事,匹夫小民之私,无不究者,安在其必简且淳耶?后世因上古之治而未尝自为,听其废壊缺絶而不知为修补之政,礼乐教化维持之具,踈漏脱略,不足以望上世之万一,独其文字期防为差多耳。夫因书籍记载之乆近多寡而遽以烦简议古今,可乎?且其以有人民、国家、教法、杀伐,是不可一日无事,而谓古事之独简也?何哉?岂非荣古而陋今,乃论者之通患欤?夫唐虞官百,盖特设其大者耳,内有百揆,外有州牧侯伯,所以比聨纲纪其上下者,已悉备矣。虽后世不能益也,唯其属官贰事,天子之所不自置者,后世乃稍稍增之。夏商虽不可见,而周之六官所以四倍于唐虞者,皆其属也。夫禹周行天下以治九州之水,而稷契臯陶九官十二牧之任,岂其一人而仆仆焉自为之乎?其势非数百千人之属共之不能给也。夫以郡县等诸侯以辟置视除授三者,既相直矣,而独举其大官,则唐虞之数固不能特减于今世,此易见也。彼其天下万国君臣官吏之众,乃当数倍于今世,而论者不知其本,徒欲执百官之数以尊唐虞,病夏商,陋秦汉,岂不过欤?夫冗官之患,何始也?推其所从始而得其受弊之原,从其原而治之,则其患息矣。”以两汉之官考之,丞相、御史,其后为三公及九卿、尚书、二千石之任,其间自辟置者不暇计也,而议郎、郎中博士谏大夫、太中光禄、谒者合数千百员,皆与闻国家之谋议,约以今世之中,都官不能什一也。郡守虽少于今世,然令、长倍多,而三者啬夫、防儌、乡亭有吏,皆食于上,此则今之所无也。举选之路,凡数十条,其取人最博,而上书待诏,时召见问,此亦今之所不能也。而未尝以冗官为患,盖其渐始于魏晋,而蔓延于唐,最甚于今日。唐自兵兴,中外滥授,随时增损,固宜其有冗也。故方其缺而不补也,则一人之除吏,至于八百;方其多而不容也,则一日之汰去,至于千四百人,此亦今之所无有也。然则冗官之患安在?夫计其大,无以异于唐虞之简;举其少,不能如两汉之多。然而两汉无冗官,何也?今世之官诚冗矣,不可讳已。夫文武不分,则官不冗;官吏不分,则官不冗。而自魏晋以来,始分矣。昔之官,今之吏也;昔之能为武者,今不能为文者也。郎中执防,侍中奉乗舆,虎贲郎将、郎中令、校尉,昔以待天下之贤才者,今武士、宦官专之矣。九卿、三公所辟举拔授曹掾,皆忠防脩洁之士,行义髙于郡国,有不▯时而起为公辅者,今吏胥専之矣。流品既分,趋舍异涂,是以其所选举甚狭,而天下之官猥多,争先于此而不能去,乃其势也,而何恠乎?且天子与大臣将有所大正于此,则舍其源而遏其流,是无益也。夫其事宏阔博大,非仓卒所能定,茍无决然改为之意,而徒欲以空言断之,是无益也。臣尝见今世号左右司郎为宰掾者,汉六百石掾,今吏秩之轻者尔。左右司郎至尊贵,长史、司直不能逮也,乃以掾拟之,縁名失实,何其甚欤?凡人习见前世称谓,故亦有以今之尚书郎为昔之郎者。夫外更刺史、郡守乃得入为郎,其选至髙,而乃欲以汉世郎吏为比乎?然则明帝之所谓上应列宿,不肯以畀馆陶公主子者,近今主事令史之属耳。周官宰士,通于四海,王人。虽微在诸侯上,而今也吏之可乎?夫轻周汉之所重,隔絶太半,自为武臣而执鋭、执钺以前后人主者,不使天下士大夫皆得出此,而顾曰「官冗当汰」。然则官诚冗矣。
译《官法中》说:关于冗官的说法是:古代百姓淳朴、事务简少,天下不劳而治;后世风俗日益浅薄,事务一天比一天繁多,天下难以治理,所以设置的官职有多有少的差别。唐虞时期百官,夏商比唐虞增加一倍,周代又比夏商增加一倍,后世官职多得无法计算,这就是证据。虽然如此,古代事务为什么一定简少,今天事务为什么一定繁多呢?天下所处的时代本来是一样的。黄帝以前,洪荒时期事务简略,并不是说那时果真没有事务,而是年代太远、没有可以考见的记载,所以无法知道。自黄帝到尧舜,当时圣人在上,天下各种事务纷繁众多,圣贤亲自承担,忙忙碌碌直到老死也不敢懈怠;他们所条理的天下事务,连普通百姓的私事也没有不深入究察的,哪里一定简少而淳朴呢?后世沿袭上古的治理,却不曾亲自有所作为,任凭它废坏、残缺、断绝,不知道采取修补的政务;维持礼乐教化的手段疏漏简略,连上古万分之一也比不上,只是文字、文书、期会、考核略微增多罢了。难道能因为书籍记载的远近、多寡,便贸然议论古今事务的繁简吗?况且既然有人民、国家、教化制度、战争杀伐,就不可能一天没有事务,怎么能说古代事务偏偏简少呢?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尊崇古代而鄙薄今天,是议论者的通病吗?唐虞时期设置百官,大概只是特别设置其中重要的职位;内有百揆,外有州牧、侯、伯,用来连接和维系上下纲纪的职位已经齐备了。后世虽然不能再增加这些大官,但那些属官和分掌事务、天子不亲自设置的职位,后世才逐渐增加。夏商时期的情况虽已不可考见,但周代六官之所以比唐虞多四倍,都是因为增加了属官。禹周游天下治理九州的洪水,稷、契、皋陶以及九官、十二牧所承担的职务,难道会由禹一个人辛劳奔走、亲自办理吗?按当时的形势,如果没有数百上千名属官共同承担,根本无法完成。把郡县同诸侯相比,把辟置、视除、授任三种方式相比较,既然三者相当,却只举出大官来比较,那么唐虞的官员数目本来就不能说一定比今世少,这是很容易看出的。唐虞时期天下万国的君臣官吏数量,反而应当是今世的数倍,议论者却不了解根本,只想抓住百官的数字来尊崇唐虞、指责夏商、鄙薄秦汉,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冗官的祸患从哪里开始呢?推究它的起点,找到承受弊端的根源,再从根源上治理,祸患就会平息。考察两汉的官制,丞相、御史,后来成为三公以及九卿、尚书、二千石等职,其中自行辟置的官员还来不及计算;议郎、郎中、博士、谏大夫、太中大夫、光禄、谒者合计有数千上百人,都参与听闻国家的谋议。约略按今世的中等标准计算,今天各官署的官员还不到它的十分之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两汉郡守虽然比今世少,但县令、县长多出一倍;而啬夫、防儌、乡官、亭官等官吏,也都由上级供养,这些都是今世没有的。选举人才的途径共有几十条,取用人才最为广泛;上书待诏的人,还会不时被召见询问,这也是今世做不到的。然而两汉从未把冗官当作祸患,大概这种祸患逐渐始于魏晋,蔓延到唐代,到今天最为严重。唐代自从战争兴起,朝廷内外滥行授官,随着时势不断增减,本来就应当有冗官。所以正当职位空缺而不补充时,一次任命官员竟多达八百人;正当官员过多、容纳不下时,一天裁汰的人竟多达一千四百人,这也是今世没有的情形。那么,冗官的祸患究竟在哪里呢?从总体看,今世官员数量与唐虞的简略没有不同;只举少数职位,又比不上两汉的多。然而两汉没有冗官,为什么呢?今世的官员确实冗滥了,已经不能讳言。文官武官不分,官员就不会冗滥;官员与吏员不分,官员也不会冗滥。但自魏晋以来,才开始分开。古代的官,如今变成了吏;古代能够担任武职的人,如今不能担任文职。郎中执掌兵卫,侍中奉侍皇帝车驾,虎贲郎将、郎中令、校尉等官职,过去用来任用天下贤才,如今却由武士、宦官专擅了。九卿、三公所辟举、提拔、授予的曹掾,都是忠诚正直、修身清白的人,品行高于郡国之士,其中有人不到一年便起用为公卿辅弼;如今却被吏胥专占了。官员与吏员的流品既已分开,进退取舍便走上不同道路,因此所选举的人非常狭窄,而天下的官职反倒很多;人们争先挤入这一途径却不能退出,这就是形势造成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天子和大臣若要在这里进行重大整顿,却舍弃根源而只堵塞末流,是没有益处的。事情宏大广泛,不是仓促之间能够决定的;如果没有果断改变的意愿,只想用空话裁断它,也没有益处。臣曾见当今称左右司郎为宰相属官,而汉代六百石的掾,如今不过是品秩较轻的吏罢了。左右司郎极其尊贵,长史、司直都比不上,却拿掾来比拟,因名称相同而失去实际,何其严重啊!一般人习惯看见前代的称谓,所以也有人把如今的尚书郎比作古代的郎。古代必须在外任刺史、郡守之后,才能入朝任郎,选拔标准极高,难道竟要拿汉代的郎吏来相比吗?那么,汉明帝所说的‘上应列宿’,不肯把职位授予馆陶公主的儿子,接近于今天的主事、令史一类罢了。周代官制中的宰士,通达四海,是王朝之人。即使地位低微,也在诸侯之上,如今却只能算作吏吗?轻视周、汉所重视的职位,使它们大半隔绝不用,自己成为手执锐器、斧钺、前后侍从君主的武臣,不让天下士大夫都能出任这些职位,却反过来说‘官职冗滥,应当裁汰’。这样看来,官职确实冗滥了。
官法下曰:天下之患,莫甚于纵。救患之术,不过于抑。抑乆必纵,纵乆复抑。二者相与盛衰,而天下不得治矣。盖世之所谓刚毅无私,能为人主守法,而天下通以为贤人君子者,不过曰能抑天下而已。而其立法之际,多为艰难曲折,一事之微,得指以为疵,亦皆示其抑天下之意,而无广大乐易之心。夫以能抑天下之臣,而行抑天下之法,使其得之者不以为愚,而失之者必以为怨。天下之乱,常生于此。而或者则以为天下患无其人,以身任怨,而幸赐过宠,纷纭四出,坐视而不能御。呜呼!岂其未之思乎?岂以其术为出于此者乎?夫天下所以听命于上,而上所以能制其命者,以利之所在,非我则无以得焉耳。是故其途可通而不可塞,塞则沮天下之望;可广而不可狭,狭则来天下之争。望失争生,而上之权益微。盖富人之所以善役使贫弱者,操其衣食之柄也。使其尽衣食之欤,则力弗称而无名;使其拒而弗之衣食欤,则柄失而势衰。是故使之以事,而效其食,或汲或负,或筑或锄,则其力之弗任者,虽饥且死,不敢食矣。噫!使彼而皆任欤?吾虽尽食之,何伤?不然,则彼不以无功为羞,而吾以吝食为媿矣。昔之圣人未尝吝天下之利,天下之人,其初无有贤、智、愚、不肖之分,而皆求得于我,髙爵厚禄,虽騃然庸人当之,彼何所不愿?而圣人亦不较也。为之立其等秩,程其功能,从而告曰:至于是者,取而去之。使其尽至是,则虽尽与之可也。彼自知其不能至,则逡廵而退却耳。吾未尝与一而弃一也。奈何操利天下之柄,而示其抑天下之意?且誉之所加,人谁不趋?怨之所集,人谁不避?而虽使人人避誉而任怨,其于天下之治乱何益?不然,抑于此者必纵于彼矣。纵于彼将复抑于此,然则是将与天下相攻之不暇,而安能使之靡然心服以为治哉?夫以能抑天下为善治者,非一世也,非一人也。其所以抑之者,非一事也。天下之不治,皆此故也。臣不敢尽言,请以任子一事明之。夫天下患公卿大夫之子弟不学无能,而多取天子之爵禄。然而不可尽去者,义不可去也。义不可尽去,而任子之官多而不能容,故常设法以抑之。曰:寛其补授,而严其出任。任其子若孙,而虽贵大臣不得任其兄弟之子孙。于是又有欲任其学而得之而不任其所任者,有欲任之而不使任者,有增其年者,有削其数者,有使行自大臣始,而下不敢议者。盖昔之言任子者,何其纷纷也?其思之得一説,其革之得一令。其説愈多,其令愈烦,然皆不过于抑之而已。天下固不可抑也。任子之法,百年以来,凡几变矣?以一人之力而抑天下之心,抑者不旋踵而纵者继之矣。夫不可以不与,而犹示其抑之之意,因以丧其喜乐闲暇之心。虽国家之所与,本非以求恩徳于天下,然其举动之际,亦何独若是之迫切哉!今夫山林草莽之士,操笔书纸,为腐熟无用之言,以应有司之格。若此者,非以为贤也,非以为材也,而天下皆以为当得,虽上亦以为当得也。公卿大夫之子弟,因父兄之任,己不求于有司而自得之。若此者,亦非以为贤也,非以为材也,而天下皆以为不当得,虽其上亦以为不当得也。上之求人,岂有间哉?诚以堪其事耳。贤者堪之,能者堪之。山林草莽之人,公卿大夫之子孙,何择焉?使其堪之也,虽不严其出任可也,虽任其兄弟之子孙可也,虽任其所任者可也。不增年可也,不削数可也。不然,限之以涂,抑之以法,而贤且能以堪吾事者,不尽出于此,是名有抑天下之患,而实无得贤能之利也。上何赖焉?故臣以为必有不抑天下之道,而使之知其上有皆欲与之之心。任之者皆贤且能,而不肖者自知其不当得,而无所归怨所。与之人必少于旧,而上无立法更制之劳,下无守法任怨之患。若此,则何待而不为?凡今之政,若荐举,若取士,若用人,动为疑碍,以抑天下,使之拂郁而不自遂。幸其得而去之,而尚何望其有功名长乆之虑哉?呜呼!臣又非特为荐举之▯也,凡天下之治,出于抑者,皆过矣。
译《官法下》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放纵更严重的。挽救祸患的方法,不过在于抑制。抑制久了必然放纵,放纵久了又会抑制。两者彼此交替盛衰,天下便无法治理。世人所谓刚毅无私、能够替人主守法、天下共同认为是贤人君子的,不过就是说他能够抑制天下罢了。他们制定法令时,往往设置许多艰难曲折;一件微小的事情,也能被指为弊病,都借此显示抑制天下的意思,却没有宽广、平易、使人乐于遵行的心意。凭借能够抑制天下的臣子,推行抑制天下的法令,使得到利益的人不认为自己愚蠢,使失去利益的人必然心怀怨恨。天下的动乱,常常由此产生。有的人却认为天下只是缺少一个敢于亲身承担怨恨的人,于是幸而得到皇上的过分宠幸,纷纷到处活动,坐视局势而不能控制。唉!难道他们没有想到这些吗?难道他们认为治理之术就应该出自这里吗?天下之所以听命于上位者,上位者之所以能够控制天下,是因为利益所在;如果不是我,便无法得到这种利益。因此,这条道路可以通畅,却不能堵塞;堵塞就会挫伤天下人的希望;可以拓宽,却不能变窄;变窄就会引来天下人的争夺。希望丧失,争夺发生,上位者的权力就会削弱。富人之所以善于役使贫弱之人,是因为掌握着他们衣食的权柄。如果让他们全都享用衣食供给,那么他们的力量就不相称,也没有名分;如果让他们拒绝而不给他们衣食,那么掌握的权柄就会丧失,势力也会衰弱。因此应当让他们承担事务,再根据功绩供给他们食禄:有的汲水,有的背负,有的筑墙,有的锄地;那些力量不能胜任的人,即使饥饿将死,也不敢领取食禄。唉!假使他们全都能够胜任呢?我即使把食禄全部给他们,又有什么损害?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不因没有功劳而感到羞耻,反而是我吝惜食禄而感到惭愧了。从前的圣人从不吝惜天下的利益。天下之人起初并没有贤、智、愚、不肖的分别,都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任用;高爵厚禄,即使由愚笨平庸的人承担,他们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圣人也不计较这些。于是为他们制定等级和秩序,考定他们的才能功绩,然后告诉他们:达到这个标准的人,可以取用;达不到的就离开。假使他们全都达到这个标准,即使全都给予他们也可以。他们自己知道不能达到,就会迟疑退却。我从来没有给这个人而抛弃那个人。为什么要掌握天下利益的权柄,却向天下显示抑制天下人的意思呢?况且荣誉所加,谁不趋附?怨恨所聚,谁不躲避?即使让人人都躲避荣誉而承担怨恨,对于天下的治乱又有什么益处?如果不是这样,在这里抑制的人必定会在另一处放纵;在另一处放纵之后,又会回头在这里抑制。这样一来,他们将忙于同天下人互相攻伐,哪里还能使天下人心悦诚服地接受治理呢?把能够抑制天下人当作善于治理,已经不是一个时代、一个人的事情了。他们用来抑制天下人的办法,也不只是一件事。天下不能治理,都是这个缘故。臣不敢全部说尽,请用任子一事来说明。天下的祸患在于公卿大夫的子弟不学习、没有才能,却往往取得天子的爵禄。然而又不能把任子全部废除,因为按道义不能废除。既然不能全部废除,而任子授官的人又多、官职容纳不下,所以常常设法抑制。有人说:放宽任子补授,却严格限制出任;可以任用他的儿子或孙子,但即使显贵大臣也不能任用自己兄弟的子孙。于是又有允许凭学业取得任子资格、却不允许按原有关系任用的办法;有想任用他却不让他任职的办法;有增加其年龄限制的办法;有削减名额的办法;有规定从大臣开始实行而下级不敢议论的办法。过去关于任子的说法为什么如此纷纷繁多?有人想出一个说法,就制定一条命令来改革;说法越来越多,命令越来越烦琐,但都不过是抑制罢了。天下本来就不能靠抑制来治理。任子法在一百多年来已经改了多少次?凭一个人的力量去抑制天下人的心愿,受到抑制的人还没有转身,放纵的人就接着出现了。既然不能不给他们任用,却还要表示抑制他们的意思,于是反而丧失了他们欢喜、快乐、安闲的心情。虽然国家给予任用,本来不是为了向天下求取恩德,但在采取行动的时候,又何必偏偏这样急迫呢?如今山林草野中的士人,拿着笔纸,写些腐旧、熟套而无用的话,来迎合有司的格式。这样的人,不是因为贤能而被选,不是因为有才而被选,但天下人都认为他们应当得到任用,甚至皇上也认为他们应当得到任用。公卿大夫的子弟,凭借父兄的任用,自己不向有司求取便自然得到官职。这样的人,也不是因为贤能而被选,也不是因为有才而被选,但天下人都认为他们不应当得到任用,甚至皇上也认为他们不应当得到任用。皇上寻求人才,难道会有所区别吗?确实只是看他们能否胜任事务罢了。贤者能胜任,有才能者能胜任。山林草野之人和公卿大夫的子孙,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假使他们能够胜任,即使不严格限制其出任也可以,即使任用其兄弟的子孙也可以,即使任用他原本有关系的人也可以;不增加年限也可以,不削减名额也可以。否则,以途径限制他们,以法令抑制他们,而贤能且能够胜任事务的人不全部从这些人中出来,这就只是名义上有抑制天下人的弊端,实际上却没有得到贤能人才的好处。皇上还能依靠什么呢?所以臣认为,必须有不抑制天下人的办法,使他们知道皇上有一颗想把一切机会都给予他们的心。这样,所任用的人全都贤能,不肖之人也会自己知道不应得到任用,因而没有可以归咎、怨恨的对象。任用的人必定比过去少,而上面没有制定法律、变更制度的劳苦,下面也没有守法而承担怨恨的祸患。像这样,还有什么要等待而不实行呢?如今所有政务,无论荐举、取士还是用人,动辄都设置疑虑和障碍,以此抑制天下人,使他们郁结不平而不能施展。好不容易得到任用便离开,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有建立功名、长久任事的打算呢?唉!臣又不只是为了荐举这一类事情而说,天下一切治理,凡是出于抑制的,都错了。
士学上曰:儒者以迂阔见非于世,所从来逺矣。三代以前无迂阔之论,盖唐虞夏商之事虽不可复见,而臣以诗书考之,知其崇义以养利,隆礼以致力,其君臣上下皆有阔大迂逺之意,而非一人之所自能者,是故天下亦莫得而名也。及至周衰,诸侯务求近效,以为先王之道回复而难至,乃始旁径防出,以便其目前,而利欲富贵在于骨肉亲戚之间者,不惮为险诈之行以攘夺之。先者既以此得,后来日以益甚,其四邻国家,卿士臣仆,伤溃蹙狭至于其身而不能止,于是四夷交侵,内外并争,故时斥大之宇内背叛削小,而卉衣被发之人入居中国之地。当是之时,孔子以匹夫之贱起而忧之,其规营谋虑,无一身之智而有天下之义,无一时之利而为万世之计。卫灵公问陈,对曰:「爼豆」;齐景公问政,对曰:「君臣父子」。或者疑兵食不可去,则曰:「自古皆有死」。其问答议论,凡皆若此,无一可施用于当世者。尧舜文武之遗文既不复试矣,乃更区区修补其废坠,而又奔走天下之诸侯,以庶几行其必不见信之言。当时之人莫能测其意,相与共笑侮之,甚者出力而困扼之,欲致之死地。虽其门人弟子亦有以为迂者。其后孟轲当六国患秦之日,又自相残暴,其君臣尤为卑陋,计功于俘馘之内,而问计于间谍之中。然孟轲告之一则仁义,二则仁义。夫所谓仁义者,齐梁之人莫能识,而况于行之乎?务以翼賛孔氏之意,而操必不可从之説。夫孔子孟轲所谓迂阔之最大,而后世所以有迂阔之论者,自孔孟始也。呜呼!天下自周之衰而极于亡秦之乱,天地几不立矣。所以然者,君臣上下为目前便利之计,月不图▯,朝不计夕,自以为是,而后来者无所则仰也。彼其君臣父子之道复立,礼义忠信之教复兴,乃得永存以至于今世,而犹有望于无穷者,此非孔孟迂阔之力欤?噫!后世之儒者,徒得其书而读之,执其所为言以自信而已,尚安能真知迂阔之意?若董仲舒、刘向、扬雄、韩愈之徒,此其于孔氏之门人弟子,未能什一也,而世遂以其迂阔而骇之。诚使孔孟复出,亲见其人,与之考论其政事,而接闻其言语,其不将有大骇者耶?奈何徒尊其道而弃其人乎?夫所谓迂阔者,言利则必曰与民,言刑则必曰措刑,言兵则必曰寝兵,言当世则必曰唐虞三代,而簿书狱讼不如礼乐,台省府寺不如学校,其措于事,诚若浸然而不足効者。虽然,疑其迂者,自为行必疾;议其阔者,自为涂必隘,左侵右逼,将无地以自容,而不知也。是不能为迂阔而已。国家以文治二百年矣,孔子、孟轲之学无所不讲,儒雅髙论之士无所不用,六经之道,庶几其可行之也,其过于汉唐逺矣,而迂阔之讥犹不絶于世。君以此诮其臣,臣以此病其君,上下相戾而治功不立,何哉?岂非狃于卑近而不能尽去欤?抑其臣学为迂阔而实狭且陋欤?将迂阔之臣不足以胜众狭陋之臣而然欤?故臣之所甚患者,上以迂阔诮其下,而下亦茍讳其迂阔之名,自贬而求容于世,其小者学通世务,则钱糓刑狱不足以深知,而徒以纷乱;其大者取三代之不可复行者,勉强牵合,以为可以酌古而御今,二者皆足以败事。而臣以为必得真迂阔者而用之,天下其庶几乎。士学下曰:天下之物,养之者必取之。养其山者必材,养其泽者必渔。其养之者备,则其所取者多;其养之者乆,则其得之也精。夫其所以养之者固,其所以为取也。古者将欲取士而用之,则必先养之。故族党、州乡皆为之学。在诸侯者达于国学,在天子者达于大学。其在诸侯之学者,必达于天子之学。性有仁义圣智之本,行有中和孝友之实,教有歌舞进退之容,诵有诗书礼乐之文。其为术也备而乆,故其取之也必得其隽异之甚者。夫非必待之以卿相,而养之既若此矣。其后世衰,不复取士而养之之术壊。至于两汉,有急士之心,不暇于养而遽取之,多为之科目以待其求者。其所选拔有不暂而为卿相,于是天下之士始去本忘实,争为其名以应之。虽其所以得之者犹有所取之,而视三代则已陋矣。后世习见其事,始以不养而取者为士之常,故人材衰薄,乃不足以庶几于两汉。
译《士学上》说:儒者因为迂阔而被世人非议,由来已经很久了。三代以前没有迂阔的说法,大概唐虞夏商的事情虽然不能重新看见,但臣考察《诗》《书》,知道他们崇尚义理来培养利益,尊崇礼制来实现功业;君臣上下都具有宏大而深远的意图,不是一个人凭自己能够完成的,所以天下也没有办法给他们取名。到了周代衰落,诸侯都致力于追求眼前的成效,认为先王之道已经回转而难以达到,于是开始从旁门小道中钻出,以便应付眼前;对于利益、欲望、富贵存在于骨肉亲戚之间的事情,也不怕采取险诈的行为去攫取争夺。前面的人已经凭此得利,后来的人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他们的四邻国家、卿士臣仆,都受到伤害、败坏、困窘、狭隘,直到自身也不能停止。于是四方夷狄交相侵扰,内外一同争战,所以当时声称广大的天下反而背叛、削小,穿草衣、披散头发的人进入中原居住。在这个时候,孔子以一个卑微平民的身份出来忧虑此事。他的规划、经营、谋划和思虑,没有只为一身的智慧,而有天下的义理;没有只为一时的利益,而作万世的打算。卫灵公问军阵,他回答说‘俎豆礼仪’;齐景公问政,他回答说‘君臣父子’。有人怀疑军粮不能废弃,他就说:‘自古以来都有死亡。’ 他的问答和议论,大都像这样,没有一句可以直接施用于当时的世道。尧舜文武遗留下来的文章既然不能再试行,他却反而一点一点修补那些废坏失坠的制度,又奔走于天下诸侯之间,希望能够实行那些必定不会被信任的话。当时的人没有人能够揣测他的意图,彼此一起嘲笑侮辱他,严重的甚至出力困厄、压制他,想把他置于死地。即使他的门人弟子,也有人认为他迂阔。后来孟轲处在六国忧患秦国的时代,各国又彼此残暴相杀,君臣尤其卑劣浅陋,在俘获斩首中计算功劳,在间谍中询问计策。然而孟轲告诉他们,第一是仁义,第二还是仁义。所谓仁义,齐国、梁国的人都不能理解,何况实行它呢?他努力辅翼孔子的意旨,却坚持提出必定不会被采纳的学说。孔子、孟轲所说的迂阔是最大的,后世所谓迂阔的议论,正是从孔孟开始的。唉!天下从周代衰落一直到秦朝灭亡的动乱,天地几乎都无法树立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君臣上下都只作眼前便利的打算,只顾当月而不谋划一年,只顾今朝而不考虑明日,自以为正确,使后来的人没有可以遵循仰赖的准则。他们的君臣父子之道重新建立,礼义忠信的教化重新兴起,才得以长存至今,并且仍然可以期待延续无穷,这难道不是孔孟迂阔之学的力量吗?唉!后世的儒者,只是得到孔孟的书来阅读,执着于其中所说的话来使自己相信罢了,哪里还能真正知道迂阔的含义呢?像董仲舒、刘向、扬雄、韩愈这些人,与孔门的门人弟子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但世人竟因他们迂阔而惊骇。假使孔子、孟轲再次出现,亲自见到这些人,同他们考察讨论政事,亲耳听到他们的言语,难道不会更加惊骇吗?为什么只尊崇他们的道,而抛弃他们本人呢?所谓迂阔,就是谈利益必定说要与百姓共享,谈刑罚必定说要慎用刑罚,谈军队必定说要停止用兵,谈当世必定说唐虞三代;认为簿书、狱讼不如礼乐,台省、府寺不如学校。把这些施用于事务,确实好像渐渐实行却不能立刻见效。然而,那些怀疑它迂阔的人,自己行事一定急迫;那些议论它宽泛的人,自己所走的道路一定狭窄。他们左边侵逼、右边压迫,最后将没有地方容身,却自己不知道。这只是不能做到真正的迂阔罢了。国家实行文治已经二百年,孔子、孟轲的学说无不讲习,儒雅而有高论的人无不用之,《六经》的道理差不多可以实行了,远远超过汉唐,但讥刺迂阔的言论在世上仍没有断绝。君主用这种说法责备臣下,臣下又用这种说法指责君主,上下彼此抵触,治理的功业不能建立,为什么呢?难道不是习惯于卑近之见,不能彻底抛弃吗?还是臣下学习迂阔之说,却实际上狭隘浅陋呢?或者是迂阔之臣不足以胜过众多狭隘浅陋之臣,所以才会这样吗?因此臣认为最忧虑的是:上面以迂阔责备下面,下面又忌讳迂阔这个名称,自我贬低以求得容身于世;其中较小的一类学习通晓世务,却对钱谷、刑狱不能深入了解,只是徒然造成纷乱;其中较大的一类拿三代不可复行的制度勉强牵合,认为可以斟酌古制来驾驭今天。这两种人都足以败坏事务。臣认为,必须得到真正迂阔的人而任用他们,天下或许才有希望。《士学下》说:天下的事物,培育它的人必定能够取得它。培育山林,必定能取得木材;培育水泽,必定能取得鱼。培育得周备,取得的东西就多;培育得长久,所得的东西就精良。培育坚固,本来就是取得它的根本。古代想要选取士人并任用他们,就一定先培养他们。所以宗族、乡党、州乡都设立学校。在诸侯国的,升入国学;在天子之下的,升入太学。就读诸侯之学的人,必定能够升入天子之学。他们本性具有仁义圣智的根本,行为具有中和孝友的实际,教育他们学习歌舞进退的仪容,诵读《诗》《书》《礼》《乐》的文章。他们所学的技艺周备而且持久,所以选取他们时,必定能得到其中最为俊异的人。并不是一定要等到他们担任卿相,培养他们本来就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后来世道衰落,不再培养士人、选取士人的方法也败坏了。到了两汉,虽有急于求士的心,却没有时间培养,便仓促选取,多设立科目来等待士人求取。所选拔的人有的很快就成为卿相,于是天下士人开始舍弃根本、忘记实际,争相追求名目来迎合科目。即使这种取得士人的方法还多少有所取舍,但同三代相比已经浅陋了。后世习惯看见这种事情,开始把不培养而选取士人当作常规,所以人才衰弱浅薄,竟不足以赶上两汉。
嗟夫!岂三代之士独贤哉?然犹未至如今之世。既养而不取,虽取而不养,而其养之也常于其所不取,而取之也常于其所不养。事具而其法不举,两异而莫适为用。此亦执事大臣因循之过也。今三▯诏举进士,州以名闻者数千万人,礼部奏之而天子亲为之发防于庭。去为州县吏者数百人,而与大政当国论者取焉,侍从人主之左右者取焉,谏诤弹击者取焉,有不暂而遂至者焉。然其在髙等者,天下多以其词艺为不当得,而况于其人惷騃浮躁,乡里之无行者,巍然躐处于其上。朝廷既已取之,虽知其不可,而亦不敢较,则取而不养,此天下之所共知而莫能革者也。今州县自岭海莫不有学,宫室饩廪书籍器用无所不具,来学者诵读之声▯时不息。州必有师而教之,其礼甚优,其职甚专,而又月第其进否,时定其去防。不知三代之学亦何以异此?然而无取士之法,无考察之意,学官与诸生泛泛焉不相知,名无教无劝,幸其▯满则掉臂而去,既去,若素所不至者,盖一官司耳。呜呼!四五十年矣,则养而不取,此亦方今之所未知也,能勿为之计乎?夫科举之患极矣,何者?昔日专用词赋,摘裂破碎,口耳之学,而无得于心,此不足以知经耳。使其知之,则超然有异于众而可用,故昔日之患小。今天下之士,虽五尺童子,无不自谓知经,传冩诵习,坐论圣贤,其髙者谈天人,语性命,以为尧舜周孔之道,技尽于此,雕琢刻画,侮玩先王之法言,反甚于词赋。南方之薄者,工巧而先造;少北之朴士,屈意而愿学。众説溃乱,茫然而莫得其要,人文乖缪,大义不明,无甚于此,而知者曽不察欤?噫!其过在于不养耳。昔之养士,诚难为也,州县无学,无师,无饩廪器用,其创之也劳,今皆具矣。加之以法度,则一日而定矣。法度不立,而学为无用。凡今之士,惟其稚而未成,贫而无食者,乃肯入学;惟其昏眊不才,贪鄙而无节行者,乃皆聚于学;惟其有罪而不受罚者,乃求借于学。故凡茂异秀杰之士,以不至于学为髙,其有在者,则必共指以为无耻,而皆以为谚。故其养之常于其所不取,而取之常于其所不得养。然则今之学校,乃为弃材之地乎?噫!三代之王,独何以取天下之士,而使之皆由于学哉?夫折今之取士而入学可也,因今之学而后取士亦可也。且三▯所官数百人,而天下之士常有不遇之叹,何者?其一日而至者不足以厌服天下也。忠信孝悌,必脩于家,必闻于乡村;智识贤能,必见于事,必推于友。举其茂异秀杰者毕至,而务养其心,以稍息其多言,然后少变今之意,而足以取之,则先王之道庶乎可复矣。夫礼义防耻,惟上所厉,故士得以自重。今天下嚣嚣然,养之而不以道,而上不免有嫚士厌儒之心,譬犹父母不素教子,一旦以其不肖,而欲尽弃其所爱,不可之大者也。兵权上曰:非诈不为兵,盖自孙武始。甚矣,人心之不仁也!非武之书不好焉?用兵以诈,古之圣智或不能免。自管仲、咎犯、先轸其人,已不纯于义务,为争利必胜之术。春秋之世,日有侵伐之事,国各讲求其意以备之,而秦、楚横行于天下,大抵无义兵矣。然则非武之独为诈也,而谓之自武始,何也?曰:管仲、咎犯、先轸致其君于覇强,本出于兵,然独变先王之兵法而自为法耳。盖其意常先治国家,惇礼信,厚集人心,而亲附诸侯,至于决战济师,而后益之以诈,不专以诈自多也。故古之于兵也,止言其法:部曲、行伍、坐作、进退、繁简、曲直、纪律、号令皆法也。能尽此以为不可败,则敌至而智见矣。故法可传,而智不可传。至于孙武始弃法而言智,其着兵之情、竒正、分合、豫应天下之变,百出而不穷,以诈自名于世,而曰兵徒诈而已矣。盖管仲、咎犯之所略用而求详,隂取而讳称者,武尽载之,而后世之好为诈者,思欲出武之外,亦终不可得。然则武真谲诈之雄者也。国之有兵也,能择将而授之,而它不与也。夫武之兵书,人主不得而用之,其将自用之可也。阖闾之时,连嵗谋楚,尝一入其国都,卒无一人之获,暴师不返,而夫槩王先归自立。阖闾与越为仇,故武著书亦言越人之不足畏。然呉既去楚,勾践来伐,败于檇李,阖闾以战死,武皆在其中。夫差二十年之间,卒亡其国,不知武犹为用耶?将废而死耶?将王孙雄之流皆受教于武耶?计武著书及用事之时,乱楚兴,越亡呉,而侵壊中国,然则武术之无救于国家,亦可见矣。然则虽为将,亦不可用也。而后世之兵,悉祖其故,智于其言有所不能通者,皆深思逺虑,务出无端涯之见,以求合之。且前乎武者,非无人言兵,其法犹可考,不必黄帝、舜、禹、周官之司马法也。
译唉!难道三代的士人偏偏贤能吗?即使如此,他们还没有达到如今世人的程度。既培养却不选取,虽选取却不培养;培养常常施用于不选取的对象,选取又常常施用于不培养的对象。事情和制度都具备了,却不实行其法;两方面彼此分离,没有一方面适合任用。这也是执政大臣因循苟且的过错。如今三年一次诏令荐举进士,各州把姓名报上来的有数千万人,礼部奏报之后,天子亲自到殿庭发策策问。离开去担任州县吏的有数百人;参与国家大政、在朝廷掌管国事的取用他们,侍从君主左右的取用他们,担任谏诤、弹劾的取用他们,其中有人不久便立即升达。然而那些名列高等的人,天下多认为凭词章技艺不应当取得官职,何况其中还有愚笨、轻浮、急躁、乡里无德行的人,竟高高越次居于他们之上。朝廷既然已经选取了他们,即使知道他们不行,也不敢再计较,于是形成了只选取而不培养的局面。这是天下共同知道却没有人能够改革的事情。如今州县从岭南到海边无不设有学校,宫室、粮饩、书籍、器用无不齐备;来求学的人,诵读声一年四季都不停。州中一定有教师教导他们,礼遇很优厚,职责也很专一;又每月评定他们进步或退步,按时决定他们去留。不知道三代的学校与此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没有选取士人的办法,也没有考察他们的意图,学官与学生泛泛相处,彼此并不了解;名义上没有教导,也没有劝勉,只希望任期满了便甩手离去;离去以后,仿佛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原来不过是多了一个官府机构罢了。唉!这样已经四五十年了,只培养而不选取,这也是当今还没有认识到的问题,难道能不为此谋划吗?科举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为什么呢?过去专门使用词赋,割裂破碎地学习,只停留在口耳之间,内心并没有真正领会,这不足以使人通晓经义。假使有人真正通晓经义,就会超然于众人之上而可以任用,所以过去的弊病还小。如今天下士人,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没有不自称通晓经义的;传抄、书写、诵读、学习,坐在那里谈论圣贤,其中高明的谈论天人关系、讲说性命,认为尧舜周孔之道的本领全在这里,雕琢刻画,轻侮玩弄先王的法言,反而比词赋更加严重。南方浅薄的人,擅长巧作而抢先制造;稍偏北方的朴实士人,则委屈自己而愿意学习。各种说法溃乱混杂,茫然没有人得到要领,文教乖谬,大义不明,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难道有见识的人竟没有察觉吗?唉!过错在于不培养士人。从前培养士人确实困难,因为州县没有学校、没有教师、没有粮饩和器用,创办它们十分劳苦;如今这些都具备了。再加上法度,一天之内就可以确定下来。法度不建立,学校便成为无用之地。如今的士人,只有那些年幼而未成才、贫穷而没有饭吃的人,才肯进入学校;只有那些昏昧无能、贪鄙而没有节操品行的人,才聚集在学校;只有那些有罪却不肯受罚的人,才来求学校庇护。因此,凡是才华茂盛、异于常人、秀美杰出的人,都把不入学看作高明;其中若有人在学,就一定被众人指为无耻,大家都把他当作笑谈。所以培养常常施用于不选取的人,选取常常施用于不能得到培养的人。这样看来,如今的学校难道竟成了抛弃人才的地方吗?唉!三代的君王,为什么偏偏能够选取天下士人,使他们全都经过学校这条道路呢?削减如今的取士人数而使士人入学,可以;依靠如今的学校,之后再选取士人,也可以。况且三年授官数百人,天下士人却常有怀才不遇的叹息,为什么呢?因为一天之内选取的人不足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忠信孝悌,必须在家庭中修养,必须在乡里村落中闻名;智慧、见识、贤德、才能,必须在办事中表现出来,必须得到朋友推举。让才华茂盛、异于常人、秀美杰出的人全部显现出来,务必培养他们的内心,使他们的多言稍稍平息,然后稍微改变如今的做法再加以选取,那么先王之道或许可以恢复。礼义廉耻,只在于上位者加以砥砺,所以士人才能自我尊重。如今天下喧嚣不安,培养士人却不依循正道,而上位者又不免有轻慢士人、厌弃儒者的心,这就像父母平时不教育孩子,到了某一天却因为孩子不肖而想把自己所爱的东西全部抛弃一样,是最大的错误。《兵权上》说:不用欺诈就不能用兵,大概是从孙武开始的。人心竟然如此不仁!难道不是孙武的兵书不好吗?用兵采用欺诈,古代圣贤明智之人有时也不能避免。从管仲、咎犯、先轸这些人开始,就已经不完全合乎义理,形成了为争夺利益而求必胜的办法。春秋时期每天都有侵略攻伐之事,各国都讲求用兵之道来防备,到了秦、楚横行天下,大体上已经没有合乎义理的战争了。既然如此,使用欺诈并不是孙武一人所创,却为什么说从孙武开始呢?回答说:管仲、咎犯、先轸使他们的君主成为霸主强国,根本出于用兵,但他们只是改变先王的兵法,自己另立一套法罢了。他们的用意常常先治理国家,敦厚礼义信义,充分聚集人心,亲近归附诸侯;到了决定交战、救援军队的时候,才增加使用欺诈,并不是专门以欺诈自我夸耀。所以古人论兵,只说它的法:部曲、行伍、坐作、进退、繁简、曲直、纪律、号令,都是兵法。能够把这些全都做到而使自己不至于失败,敌人到来时,智慧便自然显现。因此法可以传授,智慧却不能传授。到了孙武,才抛弃兵法而专门谈智慧,把用兵的实情、奇正、分合、预备和应对天下变化等写出来,变化百出而没有穷尽,以欺诈自我标榜于世,于是说用兵不过就是欺诈罢了。管仲、咎犯略微使用而孙武求其详尽、暗中采用却避讳明说的内容,孙武全都记载下来;后世喜好欺诈的人还想超出孙武,也终究做不到。这样看来,孙武确实是最擅长诡诈的人。国家拥有军队,只要能够选择将领授予兵权,其他事情就不要干预。孙武的兵书,君主不能直接拿来使用,将领自己使用倒可以。阖闾在位时,连续多年谋划攻打楚国,曾经一次进入楚国都城,却最终没有俘获一人,军队劳顿而不能返回,夫概王先回去自立为王。阖闾与越国结仇,所以孙武著书也说越人不足畏惧。然而吴国刚刚离开楚国,勾践便来攻打,在檇李战败,阖闾也因作战而死,孙武都参与其中。夫差在位二十年间,最终亡国,不知道孙武仍然被任用吗?还是已经被废弃而死了呢?又或者王孙雄一类的人都接受过孙武的教导吗?计算孙武著书和掌事的时期,楚国陷乱而兴起,越国灭亡吴国,进而侵扰破坏中原,那么孙武的兵术对挽救国家毫无帮助,也可以看出来了。既然如此,即使让他担任将领,也不能任用。后世的兵法全都以他的旧说为祖,凡是在他的言论中不能解释通的地方,都深思远虑,努力提出没有边际的见解来求得符合。况且在孙武之前,并不是没有人谈论兵法;他们的兵法仍然可以考察,不必追溯到黄帝、舜、禹,也不必追溯到《周官》中的《司马法》。
曰:是纯仁义者而非兵,若管仲、咎犯,傥庶几乎?曰:是犹有仁义也,亦不足以为兵。而为兵者,必诈而后胜,故无出于《武》之书。噫!其人心之不仁耶?不然,何其遗弃众説而好之笃,而敬之深耶?韩信号善用兵,自言其法出于武。曹公无敌于天下,犹师武术,自为之传。唐太宗、李靖,近世君臣之言兵者,无出其上。其所问对,亦止于《武》之意。而天下好竒之士,奋笔墨以传,益《武》之説,而为书者数十百家。而号孙子为谈兵之祖,其气焰兴起于百世之下,若将与圣贤并称者。噫!人心之不仁至此极耶?岂数千年之独不幸耶?今之所患者,以天下之大,甲兵之强,谋臣智士之众,而所嗜好训学者,不出于《武》,自为一将之术耳。然且讲之而不得其要,求之而不中其情。而今世之良防真智,因以废放而不举。夫选天下之士,教之于学,试之于庭,使之读诵以为文义者,乃无先于孙子。彼固无所见于此也。使有所见,犹无益也。而徒以不仁之心,上下相授,授天下以不仁之心,患之大者也。臣尝论之,今天下或不免于用大兵。用大兵者,以今之势,敌有百战百败之道,吾有百战百胜之术。夫百战而百胜者,不战而可以胜也。百战而百败者,未战而先自屈者也。杀人以求胜,古人之所不免也。不待杀人而后胜,今日可见之效也。然其法皆不载于《武》之书,今将因《武》之书以通之,而后用今之兵乎?则是舍百战百胜之术,遗敌以其具,而自为是胜负相搏,不可必知之形,计之失者也。臣非无见于此,而强效世之迂阔者,以黜《武》也。盖其精者不得而言,言其粗乎,则与迂阔者何异?虽然,臣请终言孙武之不可用。夫战国相吞,无义无名,而志在必胜,故《武》之术出于名义之所弃,为此下防,而其所谋者,行阵之浅画,地形曲折,军势翕张,特俄顷之智耳。使将帅自为之,犹或不废,而国论则何为焉?今之谈兵者,纷然皆至于上,臣不知其説也夫,今之所为战者,战敌乎,战吾国乎?自淮以北,岂非吾土地乎?其来鬬者,将非吾民乎?抑尽敌乎?然则流涕以对之犹不足,而孙武之智尚忍言之。呜呼,岂未有思及此者也?兵权下曰:言之实者无竒而厌听,故天下多竒言,而言兵为尤竒。人主慨然欲闻天下之言,则其言得以入,而言兵者入之为最深。竒言漫衍于天下,而天下反皆以竒为常,是以下未知兵而习为多杀人之术,上未用兵而先有轻杀人之心。呜呼!孰能知其为天下之大祸耶?平居无事,常言兵:计某众可袭,某城可攻,某地最利宜先取以制敌。敌有上中下计,当出于某,吾以何道应之?其将某为良,可反间以疑之,可死士以刺之。某兵可乱,半渡以薄之,倍道以掩之。某处葭苇蔽亏,林麓深阻,可用伏兵。某为竒道,可用以出敌不意。或欲为辩士説下其腹心大臣,或使内溃,或使来降,或自请为将,用其术以制胜。或乞乗传招集豪杰,不费粮糗甲兵,自以义民杀敌。古阵法兵法凡几家?今不可循用,宜悉损益。何事刀槊弓弩?今未精者有几?更为击伐之技。或乞试上前,或请颁其法于诸将。或言时不可失,坐论无益,今当并进益取敌地以自为守,因事观变。或言臣▯月浸晩,恨不及功名,乞一死敌。或言古者取天下凡几?其故术犹在,今当何所用?虽始若少缓,终当有成。其言邉亭敌地,风沙苍莽,雨雪冻饥,战士哭声,器械觧弛,使人忧悲恐惧。至论雠耻愤激,瞠目按劔,或广大其意,下城得地,所过牛酒迎劳王师,复故境土,天下一家,使人慰喜洋洋。然欲不计胜负存亡而为之。其或已在亲要,朝夕开説,素所狎昵,纵言不顾。或踈逺求进,尝试上心。或山林草泽之士,请来献见。或在外之臣,无以固结恩宠,走马面论宻防入中。或因縁称荐,无以为名,必挟兵説以自重。且其开口论议,容止不动,声音伟然,问答纵横不可穷诘。至于超乗负矢,意气敢决,而其上固已壮之矣。
译有人说:“这些人是纯讲仁义而不懂用兵的,像管仲、咎犯那样,或许差不多吧?”回答说:“他们还算有仁义,但也不足以用来谈兵。至于用兵,必须靠欺诈才能取胜,所以没有一种方法能超出《武》书的范围。唉!难道是人心不仁到了这种地步吗?不然,为什么要抛弃众多学说,专门喜好它,而且如此笃信、如此尊敬它呢?韩信号称善于用兵,自己说他的兵法出自《武》。曹公在天下无敌,仍然以《武》的兵术为师,还亲自为它作传。唐太宗、李靖,是近世君臣中谈论兵事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们;但他们的问答,也不过止于《武》的意思。天下那些喜好奇异的人,奋笔挥墨加以传播,使《武》的学说更加增益,写成兵书的有几十、上百家。又把孙子称为谈兵的鼻祖,使他的气势在百世之后仍然兴盛,仿佛要和圣贤并列称道。唉!难道人心不仁竟到了极点吗?难道几千年来天下独独遭此不幸吗?如今令人忧虑的是,以天下这样广大、兵甲这样强盛、谋臣智士这样众多,而所爱好、所讲习的兵学,却不出《武》,只是自以为掌握一名将领的用兵技术罢了。然而即使这样研究,也得不到其中要领;这样寻求,也不能切合实际情势。于是当今真正有利的防守和真实的智谋,反而因此被废弃,不再施行。选取天下的士人,把他们教导于学校,在朝廷上考察他们,使他们诵读经书、作文讲义,竟然没有比孙子更受优先重视的。孙子本来就没有在这些方面见识;即使有所见识,也没有益处。只是把这种不仁之心在上下之间互相传授,并把不仁之心传给天下人,这是最大的祸患。臣曾经论述过这一点:如今天下或许不能避免使用大兵。若使用大兵,按今天的形势看,敌人有百战百败的办法,我们有百战百胜的办法。百战百胜,实际上可以不战而取胜;百战百败,则是尚未交战便先自行屈服。杀人来求取胜利,是古人也不能完全避免的事;不必等到杀人以后才取胜,今天就可以看到这种效果。然而这些方法都没有记载在《武》书中。如今若要根据《武》书来贯通这些道理,然后使用今天的兵力吗?那就是舍弃百战百胜的办法,把取胜的工具送给敌人,自己却形成一种彼此争夺胜负、结果无法预知的局面,这是计谋上的错误。臣并非对此没有见识,只是故意仿效世上那些迂腐空疏的人,来贬抑《武》。大概其中精深的地方不能说,若只说它粗浅的地方,那与迂腐空疏之说又有什么区别?即便如此,臣仍请求把孙武不可采用的道理说完。战国诸侯相互吞并,既没有正义,也没有正当名义,心志只在求得胜利,所以《武》的兵术产生于被名义和正义抛弃的地方,是一种下等的防备;它所谋划的,不过是行军布阵的浅近方法、地形的曲折、军势的收放,只是片刻之间的小聪明罢了。即使让将帅自己采用这些办法,或许还不至于废弃;但国家的政论又有什么作用呢?如今谈论兵事的人纷纷把言论送到朝廷上来,臣实在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如今所要进行的战争,是同敌人作战,还是同我国自己作战?淮河以北难道不是我们的土地吗?前来争斗的人,难道不是我们的百姓吗?还是说要把他们全都当作敌人?既然如此,即使流着眼泪同他们相对也还嫌不够,又怎能忍心谈孙武的智谋呢?唉!难道还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吗?《兵权下》说:真实的话没有奇异之处,听起来令人厌烦,所以天下奇谈很多,而谈兵的尤其奇异。君主慨然想听天下人的言论,于是各种言论都能传入朝廷,其中谈兵的最容易深入人心。奇谈在天下泛滥,天下人反而都把奇谈当作平常之论;因此下层百姓还不了解兵事,却已经习惯于学习大量杀人的方法;上层尚未用兵,却先产生了轻视杀人的心念。唉!谁能知道这正是天下的大祸呢?平时没有事情,却常常谈兵:说某处有多少人,可以袭击;某座城可以攻取;某地最有利,应当先夺取以控制敌人。敌人有上、中、下三种计策,应当采取某种办法,我们又该用什么方法应对?敌方某将是良将,可以用反间使他疑惧,也可以派死士刺杀他。某支军队可以扰乱,可以在敌军渡河到一半时迫近攻击,也可以加倍行军突然袭击。某处芦苇遮蔽、山林深险,可以使用伏兵。某条道路出奇制胜,可以用来出其不意。有人想让辩士游说敌方的心腹大臣,使其内部溃败,或前来投降,或请求自己担任将领,借用他的计策取胜。有人请求乘驿车招集豪杰,不耗费粮食、兵甲,让所谓义民自行杀敌。古代的阵法、兵法共有多少家?如今已经不能照搬使用,应当全部加以损益修改。还要什么刀、矛、弓、弩呢?如今还没有精通这些的人有多少?不如再创作一些攻战的技术。有人请求在皇帝面前试演,有人请求把他的办法颁发给各位将领。有人说时机不能错过,坐着议论没有益处,现在应当一同进军,多夺取敌地来作为自己的防守,然后根据事势观察变化。有人说臣的年岁渐渐大了,遗憾来不及建立功名,请求以一死杀敌。有人说古人夺取天下共有多少种办法?那些旧有方法还在,如今应当用哪一种?即使开始似乎稍有迟缓,最终也一定会成功。他们谈到边疆亭障、敌人土地的风沙苍茫、雨雪严寒和饥饿,战士的哭声、器械的松弛损坏,使人忧愁悲伤、恐惧害怕。谈到报仇雪耻,便激愤异常,瞪大眼睛,按着宝剑;有时又夸大其志向,说攻下城池、取得土地,所经过的地方都有百姓拿牛和酒迎接慰劳王师,恢复旧日疆土,使天下成为一家,令人欣慰欢喜、意气洋洋。然而他们想做这些事时,却不顾胜负和存亡。有些人已经处在亲近显要的位置,早晚都在进言,平日又受到亲近宠幸,因此放纵言论而不顾后果。有些人关系疏远,想求得进用,便试探皇帝的心意。有些是山林草野中的士人,请求进京献见。有些在外任职的臣子,没有办法稳固自己同皇帝的恩宠,便快马进京,当面陈说秘密防务。有些人借着因缘请求他人荐举,却没有别的名目,必定要夹带谈兵之说来抬高自己。他们一开口谈论,仪态安定,声音宏大,问答纵横,令人无法穷究诘问。至于跨马奔驰、背负箭囊,意气果敢决断,而皇帝本来就已经认为他们壮健有才了。
凡此者皆竒言也。人主慨然而乐听之,虽未必用,而其轻杀人之念已动于中矣。凡此者,其意非真以为见于事也,以为言之不得不竒也,非谋国也,非虑患也,中一时之欲而已者也。然而未必用者,有时而用矣。汉武帝听王恢计,欲擒单于,单于不可得擒,而汉首事结祸无已,天下几亡。宋文帝用江湛、徐湛之言,意封狼居胥,一旦魏氏临江,秣陵之人荷担而立者累月,元嘉之政衰焉。夫不顾计天下之利害,举而听一夫之竒言者,彼其初固不知其患之将至此也。今天下之士好为竒言,而言兵为尤竒者,十年于此矣。好恶之相形,权利之相诱,竒言盛而实言息矣。凡向之能为实者,今未有不转而为竒者也。虽然,臣有忧于此,而亦切以为贺焉。何者?天下之能为竒言者众也。昔日之竒,今日之腐壊而无用者也。朝对暮论,耳目烦矣,听闻熟矣,庶几其厌之乎?庶几其可以实言乎?虽然,实言不足听也。五糓之味,澹然不与众味俱,嗜味者不能食也。其所以食之而不敢废者,畏其不食则饥而死,而众味不能救焉耳。故夫有闻实言于今世,如畏不食五糓之死者,而后其言可得而听也。何谓实言?今世或有以为兵端可畏,易开难合,厚赂请和可以持乆,此偷安姑息之论也。兵何尝一日而不可用乎?顾其用如何耳。故不多杀人则兵可用,邦本不揺则兵可用,不横敛不急征则兵可用,将非小人则兵可用,天下虽不畏战而亦不好战则兵可用,视北方如南方则兵可用。功成而患不知,外鬭而内不知,虽不免于用诈,而羞称其术,虽大启旧国,而能不矜其事,若是者其兵无不可用也。夫水居者好防,崖居者好縁,此其势也。防而不溺,虽防可也;縁而不坠,虽縁可也。故凡今世为用兵之竒言者,未有不犯是数患者也。犯是数患,如防者之必溺,縁者之必坠,而曰吾不顾而自为也,而可乎?孙武、吴起、穰苴、孙膑,巧于用兵,今虽无之,不足虑伊尹。太公、管仲、诸葛亮智于谋国,今虽未有不足忧,其实言之,不可乱者止于如此。外国外论一曰:「臣为外论四篇,其三篇言今事,着其首篇曰:『为国以义,以名,以权。中国不得治外国,义也。中国为中国,外国为外国,名也。二者为我用,故其来宼也,斯与之战;其来服也,斯与之接。相其所以来而治之者,权也。中国虽贵,外国虽贱,然而不得其义,则不可以治;不得其名,则不可以守;不得其权,则不可以应。三者并亡,譬犹舍舟楫而济深渊,以勇怯为沈浮,幸而得济,不可为荣;不幸溺没,死且及之矣。』后世之事是也。」自严尤论戎狄,以为前世未尝有上防,至唐太宗能擒颉利,郡县诸戎,始以严尤为非。若太宗者,所谓上防欤?噫!亦陋矣。以先王之待外国,何防之可论?又况从而区别之与秦汉并称乎?若太宗者,又真以为有防,则是不能知先王所以待外国之意,而何自谓得上防乎?尧舜之时,南自淮徐,东被青州之境,上凡海濵广斥,山谷深袤之地,教治所不及者,大抵皆外国也,尽与中国错居,又非若后世止有严狁獯鬻,乃在长城之外,相去且数千里,而以为难治也。尧舜之土地至狭,又无利兵危矢诈谋竒计,而逺人不能侵暴者,名义与权皆得也。嗟夫!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以其有是三者而已。茍舍其所以必胜之具,而独以诈力为用,是既已化为外国矣。其至于纷纷,何足恠乎?盖自战国并起,三百年之间,秦人最为雄,小国次第亡灭,广大其地而为六国。秦又灭六国,合天下而尽有之,又欲兼取匈奴。秦人之暴甚于外国矣。汉起匹夫,亲搏天下,不数年而据秦之故地,此其为仁义道徳足以懐柔其民者何在?奈何冐顿乃能控▯数十万,以凭陵邉塞,入至太原晋阳乎?盖三者自是并亡,不复有中国外国之分矣,特以地势相别异耳。力强则暴师转饷,深入屠戮,如击取禽兽;力弱则俯首屈意,出金银缯帛,配爱女以壻之,亦独何?所爱张良、陈平,盖防士而绛、灌之为丞相,主国论者奋挺大呼,望屋以食之人也。是亦安能知先王之意哉?独一贾谊知之,以为戎狄召令主上之操,天子共贡臣下之体。虽然,谊于制患之术浅矣。请自为典属国,用三表五饵耳。若是者,先王待外国之意乎?真使匈奴不当汉一大郡,此何足治?而况本不计强弱者乎?外国尝苦中国无信义,甘言厚利以相啗悦,首开兵端,志在诛剪。然则中国之不振,其失道乆矣,岂一日之故也?世无尧、舜、汤、武待外国之意,终不可见;无稷、契、伊、尹,终不能秉法陈义以佐其君。其所诵习以为笑于天下者,盖书籍之章句耳。嗟乎!有名义而不能执,有权而不能用,或伐或和,视其势之强弱而不能定,此汉、唐之事不足论也。
译以上这些全都是奇谈。君主慨然喜欢听它们,即使未必真的采用,轻视杀人的念头也已经在心中发动了。这些话的用意,并不是真的认为它们可以用于实际事务,也不是为了谋划国家、考虑祸患,只是迎合一时的欲望罢了。然而没有被采用的办法,有时也会被采用。汉武帝听从王恢的计策,想擒获单于,单于没有擒到,汉朝却首先挑起祸端,灾祸无休无止,天下几乎因此灭亡。宋文帝采用江湛、徐湛之的建议,心想着要封狼居胥;一旦魏军来到长江边,秣陵百姓挑担站立,连续数月不得安宁,元嘉年间的政局因此衰败。那种不顾天下利害,举国听从一个人的奇谈的人,起初本来不知道祸患将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如今天下士人喜欢讲奇谈,而谈兵的尤其奇异,已经有十年了。由于好恶相互显露,权势利益相互诱惑,奇谈兴盛而真实的话消失了。从前能够讲实话的人,如今没有不转而讲奇谈的。即便如此,臣对此很忧虑,却也深切地认为值得庆贺。为什么呢?因为天下能讲奇谈的人很多。从前的奇谈,到了今天已经变成腐朽而无用的话。早晨在朝廷上回答,晚上又议论,听觉视觉都疲劳了,听闻也已经熟悉了,或许人们终于会厌弃它们吧?或许这样就可以讲实话了吧?即便如此,实话并不悦耳。五谷的味道清淡,不同于各种浓厚的滋味,嗜好重味的人不能吃它;之所以还要吃它而不敢废弃,是因为害怕不吃五谷便会饥饿而死,而其他滋味又不能救命罢了。所以,在今世听到实话,必须像害怕不吃五谷而死那样,之后才可能真正听取它。什么叫实话?如今有人认为,战争的祸端可怕,容易开启而难以收束,厚重地送上财物请求和好,可以长久维持;这是一种苟且偷安、姑息求安的论调。战争难道有哪一天绝对不能使用吗?只是要看怎样使用罢了。因此,只要不大量杀人,兵就可以使用;国家根本不动摇,兵就可以使用;不横征暴敛、不急迫征发,兵就可以使用;将领不是小人,兵就可以使用;天下虽然不害怕战争,却也不喜欢战争,兵就可以使用;把北方视同南方来治理,兵就可以使用。功业成功而不让敌人察觉,外部交战而不使内部知晓,虽然不能完全不用欺诈,却以使用这种术数为羞,不以它为荣;即使大大开拓旧日国土,也能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像这样的人,他所使用的兵法没有不可采用的。居住在水边的人喜欢游泳,住在山崖边的人喜欢攀援,这是由所处形势决定的。游泳而不溺水,游泳便可以;攀援而不坠落,攀援便可以。所以当今那些谈论用兵奇谋的人,没有不触犯这几种祸患的。既然触犯这几种祸患,就像游泳者必定溺水、攀援者必定坠落,却说“我不顾这些,自行去做”,这样可以吗?孙武、吴起、穰苴、孙膑,都是善于用兵的人;如今即使没有这样的人,也不值得忧虑。伊尹、太公、管仲、诸葛亮,都是善于谋划国家的人;如今即使还没有这样的人,也不值得忧虑。真正的实话,不能被扰乱的道理,不过如此。《外国论》第一篇说:“臣写了《外国论》四篇,其中三篇谈论当今事情,第一篇题为:‘治理国家要靠义、名、权。中国不能治理外国,这是义;中国是中国,外国是外国,这是名。把义和名都用来为我所用,所以外国来侵犯,就同它交战;它来归服,就同它接纳往来。根据它来临的原因来处置它,这是权。中国虽然尊贵,外国虽然卑贱,但如果不得其义,就不能治理;不得其名,就不能守持;不得其权,就不能应对。三者全都失去,就好像舍弃船只和船桨而渡过深渊,只凭勇敢或怯弱来决定沉浮;侥幸渡过,不能算作荣耀;不幸沉没,连性命也会随之丧失。’后世的事情正是如此。”自从严尤论述戎狄,认为前代从来没有上等的防御,直到唐太宗擒获颉利、把各地戎人设置为郡县,才开始认为严尤说错了。像唐太宗这样,难道就是所谓上等的防御吗?唉!这也太浅陋了。按照先王对待外国的方式,哪里有什么防御高下可以谈论?何况还要把它们区别开来,同秦、汉并称吗?如果像唐太宗这样,真的认为那是高明的防御,就是不懂先王对待外国的本意,又凭什么说自己得到了上等的防御呢?” 尧、舜时期,南边直到淮水、徐州,东边达到青州境界;上至海边广阔的盐碱地、深远的山谷,教化和治理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大体都是外国。这些地方同中国杂居,并不像后世只有严狁、獯鬻在长城之外,相隔几千里,便认为难以治理。尧、舜的土地非常狭小,又没有锋利的兵器、危险的箭矢、欺诈的谋略和奇异的计策,远方的人却不能侵扰暴虐他们,这是因为名、义、权三者都具备。唉!中国之所以成为中国,只是因为有这三者罢了。如果舍弃必胜的工具,只采用欺诈和武力,那么已经变成外国了。发展到纷乱不堪,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自从战国诸侯并起,三百年之间,秦人最为强悍,小国相继灭亡,秦国扩大土地而成为六国中的大国。秦又灭掉六国,统一天下并全部占有它,还想兼并匈奴。秦人的暴虐超过了外国。汉高祖以平民身份起兵,亲自争夺天下,没过几年便占据秦朝的旧地;汉朝有什么仁义道德足以怀柔百姓呢?为什么冒顿却能控制数十万弓弦齐张的骑兵,凌辱边塞,攻入太原、晋阳呢?这是因为名、义、权三者从此一同丧失,再也没有中国、外国的区别,只是土地形势彼此不同罢了。力量强盛时,便驱使军队、转运粮饷,深入敌境屠杀,把人像捕捉禽兽一样攻取;力量弱小时,便低头屈意,拿出金银、丝帛,配上宠爱的女儿同敌人结亲,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汉高祖所宠爱的张良、陈平,大概只是所谓善于防备的人;而绛侯、灌婴做丞相,主持国政的人不过是挥舞手杖大喊、望着房屋等待施舍食物的人罢了。这些人又怎么能知道先王的本意呢?只有贾谊知道这一点,他认为戎狄是来召唤、命令君主操持贡奉之礼,使天子成为共同进贡者、臣下成为臣属者。即便如此,贾谊在防治祸患的方法上仍然浅薄,只请求自己担任典属国,采用三表五饵而已。像这样,难道是先王对待外国的本意吗?即使真的使匈奴还不如汉朝的一个大郡,这又有什么值得治理的?何况先王本来就不计较双方的强弱呢?外国曾经苦于中国没有信义,中国用甜言厚利引诱取悦他们,却首先开启战争,志在诛灭剪除。既然如此,中国不能振作,失去正道已经很久了,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世上没有尧、舜、汤、武那样对待外国的本意,这种本意终究不会再见;没有稷、契、伊尹这样的人,也终究不能掌握法度、陈明义理来辅佐君主。他们所诵习、用来向天下炫耀的,大概只是书籍中的章句罢了。唉!有名义却不能坚持,有权力却不能运用,有时讨伐、有时讲和,只看形势强弱而不能确定原则,这样的汉、唐往事也就不值得谈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是既然矣,执之于无所执,用之于无所用,以和为常,与之为一,而天下之人熟于闻见,不知其为中国、外国之异者,此祖宗之事,臣不敢深论也。臣之所论者一事:自景徳元年与契丹盟,更六圣百二十年,聘使徃来,天子亲与之揖逊于庭,未尝一日败盟约也。女真本小种落,契丹奴役耳。不幸天祚失道,使得猖狂,破取其国。天祚以为与大国义兼兄弟,当来援我,或遂不复其国,则望白沟以南自归。当是时,中国以大义之故,遣十万众制女真,使不得逞。彼知大国为之助,其势何遽至此也?岂与约并灭其国,分取幽州故地以为功者比乎?失此不念,遂有今日。然则外国虽不义,常以信义望中国;中国以外国为不义,是以不用信义答之。不知此其所以为中国者,本不以外国之无废也。夫兼考前世成败之故,深思今日致患之本,复修先王三者之道,则中国之待外国固无难矣。何必劳神于智计,鬭胜于士卒,益趋于末而不能反哉?故夫若不足听而决不可易者,臣之论是也。外国外论二曰:秦汉以来,待外国者,不和亲则征伐,何也?其术尽于此矣。和亲则主辱名卑,而民得安;征代有功,则主荣名尊,而民伤。无功则主与民俱伤,而有功常少,无功常多,是以后世之论,是和亲者十九。夫必有征伐之害,而后知有和亲之利。先王未尝征伐外国,虽不与之为和,而亦不与之为怨,是故无以卑吾名,而亦无以丧吾实。虽然,先王之道不行乆矣,而今日之请和,尤为无名。夫北敌乃吾仇也,非复可以外国畜,而执事者过计,借外国之名以抚之。夫子弟不能报父兄之耻,反惧仇人懐不释憾之疑,遂欲与之结欢以自安,可乎?徃者绍兴行之,天下不厌,至于废逐大臣,诛杀名将,尽黜异议者,空士大夫之列,汹汹数▯而后定。一旦敌自败约,始举不得已之兵以应之,天下因又自言复雠为事,暴师淮水之上,乆未有功。宰相仍用前防,建请罢督帅,彻攻具,出东西北道四要郡以乞之,而复为和。俄而虏又大出,天下之心澟然,以为盟誓必不可保,然自是疆圉无事,又十余年,虎卧在庭,其起无时,室中之人不得安也。使无弓矢陷穽,或不免徒手而搏之,以必死为决,犹愈于坐而待其噬也。若有弓矢陷穽可也,乃畏虎而不敢用,何哉?呜呼!失吾所操之具,而听虏之自为,是独何时而可也?今天下非不知请和之非义矣,然而不敢自言于上者,畏用兵之害也。其意以为一絶使罢赂,则必至于战,而吾未有以待之故也。乃其以为不可而敢自言于上者,此非真知其义之不可也,直媒之以自进也,非可用以当虏也。故真知其义之不可者,皆内愧窃叹而不敢言者也。真知者不敢言,敢言者不足信。然则今之所以待虏益踈略矣。今日之议,臣不敢独以告于上,庶几执事者皆知之。昔祖宗之世也,内治已足,则所谓求和亲之利者,为保全。邉民计耳,是不惮自屈而力行之可也。今日存亡之忧,不得尚用徃事为比。使敌复如辛巳、甲申,忽拥大众以求战和,固不可且其崛起暴强,而据吾太半之土壤,已五六十年矣。如使复为天祚盛极将亡,它人出而有之,和而不可也。盖非惟其义之不可,而势则然矣。昔祖宗之世也,唯其有以驯养契丹,使不敢桀骛,则兵可以至于不用。今日之兵,其决不可不用矣。其用有早暮迟速耳,而早暮迟速又非大相辽也。逺者五六年,近者三四年,其尤近者或在朝夕耳。然而执事者畏一战之故,不敢以告其上,因不复为之虑,幸其事之不在己,引而去之。夫忧在子孙者,偷吾身之不及见焉可也。忧在吾身而有出于十数▯之外者,偷目前之未及见焉可也。今也无十年之逺,有朝夕之近,是固不可免之急患也。相顾而终未敢言者,何也?贾谊以为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以诮绛灌之徒。今积薪尽为火矣,寝然火之中,不知奋迅于烈焰以自免,而坐待其灼烂者,是故不必谊之智而后诮之也。以臣计之,一战之可畏犹未足畏也。然虽絶使罢赂,而臣以为犹未至于遽战者,盖求战在敌,使之不得战,在我。若此之术,执事者所当思也。夫胜敌固有道,用兵故有法,所当施行者固有次第矣。执事者犹未敢开其始,而臣安敢详其终?且今之能言者众矣,不度本末,不量深浅,而歴数天下之至计以自▯鬻,此其可用者安在?夫惟以复仇为正义,而明和亲之决不可为,自此以徃庶有可得而论者。
译既然已经如此,却在没有可坚持之处坚持,在没有可运用之处运用,把讲和当作常态,同外国混为一体,使天下人听惯看惯,不知道中国与外国的区别;这是祖宗的事情,臣不敢深加评论。臣要论述的只有一件事:自景德元年同契丹订立盟约,历经六位圣主、一百二十年,使者往来,天子亲自同契丹在朝廷上行揖让之礼,从未有一天背弃盟约。女真原本只是小部落,受契丹奴役。不幸天祚帝失去正道,使女真得以猖狂,攻破并夺取契丹国土。天祚帝认为契丹同大国有义理上的兄弟关系,应该前来援助自己;即使不能恢复契丹国,也希望白沟以南的土地归还自己。当时中国如果出于大义,派十万军队牵制女真,使它不能得逞,女真知道大国在帮助契丹,形势怎么会突然发展到这种地步?这难道能同借盟约之名灭掉契丹、分取幽州旧地来作为功劳相比吗?失去这个机会而不加考虑,于是造成了今天的局面。然而外国即使不讲义,仍常常以信义要求中国;中国认为外国不讲义,于是不用信义来回答它,却不知道中国之所以成为中国,本来不在于外国有没有失去信义。综合考察前代成败的原因,深入思考今日祸患的根源,再修明先王所说的名、义、权三种正道,那么中国对待外国本来就没有什么困难。何必把精神耗费在智谋计策上,同敌军争较士卒的胜负,越来越趋向末节而不能回头呢?所以,臣的这一番论述,虽然似乎不值得听取,却是绝对不能改变的。《外国论》第二篇说:秦、汉以来,对待外国不是和亲,就是征伐,为什么呢?他们的办法已经穷尽于此了。和亲会使君主受辱、名分降低,但百姓可以安宁;征伐若有功,会使君主荣耀、名分尊贵,但百姓受到伤害;如果没有功劳,君主和百姓都会受伤,而有功的时候常常少,无功的时候常常多,所以后世的议论大多认为和亲有利。一定要经历征伐的祸害之后,才会知道和亲的好处。先王从来不征伐外国,虽然不与外国讲和,却也不与它结怨,因此既不会降低自己的名分,也不会丧失实际利益。即便如此,先王之道已经长期不能实行,而今天请求和亲,尤其没有正当名义。北方敌人是我们的仇人,已经不能再把它当作外国来对待;可是执政者错误筹划,借用外国的名义来安抚它。子弟不能替父兄报仇雪耻,反而害怕仇人怀疑我们不能忘却怨恨,于是想同仇人结好来使自己安定,这可以吗?过去绍兴年间实行过这种做法,天下人并不满意,后来发展到废黜、驱逐大臣,诛杀名将,全部排斥持不同意见的人,使士大夫的队列几乎空了,喧扰数年之后才安定下来。一天敌人自行背弃盟约,朝廷才不得已发动军队来应战,天下又自行把恢复仇恨、进行复仇当作事业,在淮水之上长期陈兵,却一直没有取得功效。宰相仍然采用先前的防备办法,奏请罢免督帅,撤除攻战器具,拿出东西、南、北三道的四个要郡来请求送给敌人,于是又讲和。不久敌军又大举出动,天下人心惊恐,认为盟誓必定无法保全;然而从此边境又相安无事十多年,就像老虎卧在庭院中,什么时候起来无法预知,屋里的人始终不得安宁。假如没有弓箭和陷阱,或许还不免赤手空拳同老虎搏斗,以必死的决心应战,也胜过坐着等它来吞噬。既然有弓箭和陷阱,当然可以使用,却因为害怕老虎而不敢用,这是为什么呢?唉!丧失我们所掌握的工具,任凭敌人自行作为,难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改变吗?如今天下并不是不知道请求和亲不合义理,然而不敢亲自向皇帝说明,是害怕用兵的祸害。他们以为一旦断绝使者往来、停止送赂,就一定会导致战争,而我们又没有办法应付。那些认为和亲不可行、敢于向皇帝进言的人,并不是真正懂得其中义理不可行,只是把这件事当作进身的媒介,并不能用来抵御敌人。所以真正知道和亲不合义理的人,都在内心惭愧、暗自叹息而不敢说;真正知道的人不敢说,敢说的人又不值得信任。这样看来,今天对待敌人的办法就更加疏漏简略了。今天的议论,臣不敢只向皇帝一人报告,希望执政者都能知道。过去祖宗在位的时候,内部治理已经充足;当时所谓寻求和亲的好处,是为了保全边民的计策,因此不怕自己屈尊,努力实行和亲也可以。今天有存亡的忧患,不能再把过去的做法拿来相比。假如敌人又像辛巳、甲申年那样,突然聚集大军要求交战或讲和,当然不能这样做;况且它崛起后变得强暴强盛,占据我们的半数土地,已经五六十年了。即使它再次像天祚帝极盛之后走向灭亡、由别人出来占有其国那样,今天也不能讲和。因为这不只是义理上不可行,形势也决定了不能这样做。过去祖宗在位时,正因为能够驯服、养护契丹,使它不敢桀骜奔突,所以战争可以达到不用的地步。今天的战争,已经绝对不能不使用了;只是使用有早晚迟速之分,而早晚迟速相差也不会太大。远的五六年,近的三四年,最接近的或许就在早晚之间。然而执政者害怕一战的缘故,不敢把这些情况告诉皇帝,于是不再替国家考虑,只希望事情不要发生在自己任内,便把它推开逃避。忧患在子孙后代,自己偷安于来不及看见它,这还可以;忧患在自己身上,只是发生在十几年以后,自己偷安于目前尚未看见它,也还可以。如今没有十年的遥远期限,而是近在早晚之间,这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紧急祸患。彼此相顾,始终不敢说出来,为什么呢?贾谊曾说,这就像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烧起来,便因此说安全,用来讥刺绛侯、灌婴一类人。如今柴薪已经全都着火了,正睡在火中,却不知道赶快从烈焰中奋力逃脱,反而坐着等待自己被烧焦,所以不必等到贾谊那样的智慧,也可以讥刺他们。按臣的估计,一场战争本身的可怕还不值得畏惧。即使断绝使者往来、停止送赂,臣认为也还不至于立即开战,因为求战在敌人,使敌人不能开战,则在我们。这样的办法,正是执政者应当思考的。战胜敌人本来有一定的道理,用兵本来有一定的法则,应当施行的事情也有先后次序。执政者尚且不敢揭开第一步,臣又怎么敢详细谈论最后的结果呢?况且如今能够说话的人很多,他们不衡量事情的根本和末节,不估计形势的深浅,却把天下最高明的计策一一列举出来,自我夸耀推销;这样的人中,真正可以采用的又在哪里?只有把复仇看作正义,明确和亲绝对不能实行,从此以后才有可以讨论的基础。
外国外论三曰:羣臣虽不敢劝言兵事,知陛下意欲有所发,乆矣。复仇之义,四十年不举,过已在前矣。一日之举,难以尝敌,非百全必胜,不可为也。今一日而骤举之,与尝敌而无异,此羣臣所以不敢言也。虽然,不敢言何益?岂若相与善谋乎?七年之前,始命使祈请于敌,当时举朝以为非计。其后三年,又议进书事敌,尝驰一介来请。前年我复遣使,敌亦未测吾意所在。此三者皆足以开隙于敌,然而敌终不敢自隙,以此防之,敌未动也。或者内有难,不暇与吾角;或者上下畏兵,茍欲无事;或者不肯先发,坐观吾变。是皆不足为忧,然陛下昨必为是,何也?岂非以为兵恶无名,思所以致之乎?吾用兵之名,若雷霆乆蛰藏而不震,一日可用即用耳,何忧无名而必为是乎?臣以为过矣。夫茍恶其无名,则是未能知用兵之名,直论彼我强弱之势耳。此其胜负未可知也。吾有必胜之名,又有必胜之实,而患不为其所必胜者,譬若寻常,姑以力相搏而已,此则可畏也。臣闻古之善举事者,必有先胜之形,使吾之国人晓然自知其所必胜,而敌不知。若此者胜;不然,敌见吾之所长,亦晓然自知其不可当,不必外示损弱。若此者亦胜。内则吾国未知其必胜,外则敌人不知我为必胜。若此者,谓之危兵,危兵难用。噫!今日之事,岂止拔一城,取一郡,或败其一将,数万人乃为胜敌乎?以此为胜敌,兵鬬祸结,未有已也。桓温、谢安尝再得中原,而无救于晋之衰。今日之兵,不五合六并,使北方之势皆在已,虽尽取河南,鼓行入京师,荐告宗庙,修奉陵寝,若东无齐,西无秦,北无赵、魏,三面犹为敌守,臣尚不知所终,而况止于拔一城,取一郡,或败其一将为功乎?徃日之事,是已聚数十万兵于境上,才一破灵壁、虹县,遽谓一月三防,既而偏师不利,又自谓败挠,因以罢兵为和。轻计寡谋,不翅如儿戏,而谓今日之兵当复然乎?岂以多杀人为用兵乎?诸葛亮止用梁、益,故决取秦、陇,然犹使吴并攻。今天下中裂,四方皆可用事,臣不知其为计者果何如也。虽然,此犹非臣之所必知。臣之所必知者,陛下用事之势。夫用事之势必使轻利而易为,不使重困而难举。何者?夫鹰隼乗风,髙入于云汉,视禽鸟所在而搏取之;骏马日驰千里,过都越国,恍然若无所见。此其以轻利防疾,故能胜物。若夫爰居腹翮,非不大也,避风于鲁东门而不能去;驽牛载重,行才十数里,复遇天雨,喘息踯躅而不能逸。此皆困重之势也。唐太宗取天下,灭夷狄,得轻利易为之势,故兵不难动,动必有功,兵休事已,无复后患,而天下卒以平治。今日之事实有困重难举之势。前日卖茗饮者,数百人为曹,偶以抗官军,此不过弓手牙将之事,一兵官足以制其命矣。而猖獗▯余,声入闽岭,尝罢斥两帅,选择使者,仅而获之。若此者,其可以遇大敌乎?使如太宗,彼此前后所向必应,而无后忧,其将能乎?祖宗以天下之众,困于区区夏人之数州者,盖以上下牵制,首尾顾望,内外异同,困重而难举也。今其势复然,陛下亦自知之矣。虽然,变困重难举之意,使有轻易为之风者,此其事不在兵,不在将,在朝廷大政、纪纲、宪度之际而已。噫,是又未可以一二言也。臣所谓先胜之形,盖在此矣。外国外论四曰:外可以攻,内可以守,全国也。外可以攻,内不可以守,亡国也。外不可以攻,内可以守,仅存之国也。可以攻而不为,必攻之形不足以守,而为固守之势,折强大以就弱小,臣不知其説也。何谓可以攻而不为,必攻之形?今之淮南北是也。使吾欲得志于敌,非益进深入,尽吾境而与之守,立万死百败之地,以示其不可遏之锋,何足以庶几于有成?而况委弃垣墙,视为荒闲无用之处,而无经营分画之要,乃坐困内地,助敌自攻,中外抵掌,但以复得故地为言,是欲不出户庭而遥防门外之事者欤?何谓不足以守而为固守之势?今之防江是也。上流有武昌之兵,下流有京口、秣陵之兵,皆重兵也。淮无宿师,故恃三镇为巨防。夫以孤江与敌为对,则三镇不得不守。今淮南北尚不忧其有失也,何必预忧其有失而守江乎?
译《外国论》第三篇说:群臣虽然不敢劝说皇帝谈论兵事,但知道陛下想有所行动,已经很久了。复仇的义理,四十年没有实行,过错已经在先前了。若想在一天之内发动战争,难以试探敌情;不是有百全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这样做。如今突然在一天之内发动战争,同贸然试探敌人没有区别,这就是群臣不敢进言的原因。即便如此,不敢说又有什么益处?难道不如共同谋划吗?七年以前,朝廷开始命令使者向敌人祈请,当时满朝都认为这不是好计策。此后三年,又商议上书向敌人称臣,敌人还曾派一个使者前来请求。前年我又派使者出使,敌人也没有测知我们的意图究竟在哪里。这三件事都足以给敌人留下可乘之隙,然而敌人最终不敢主动制造嫌隙;由此看来,敌人还没有发动。有的或许是内部有困难,无暇同我们较量;有的或许上下都害怕战争,只想苟且求得无事;有的或许不肯首先发动,坐等观察我们的变化。这些都不值得忧虑,但陛下昨天一定要这样做,为什么呢?难道是认为战争最忌讳没有名义,所以想设法造成战争吗?我们用兵的名义,就像雷霆长久潜藏而不震动,一旦可以使用,便立即使用罢了,何必担忧没有名义而一定要这样做呢?臣认为这是错误的。如果只是厌恶用兵没有名义,那就说明还没有懂得用兵的名义,只是在空谈彼我强弱的形势罢了。这样一来,胜负还无法知道。我们有必胜的名义,又有必胜的实际条件,却担心不能使敌人处于必败之地,反而像平常一样,只凭力量同敌人相搏,这才是可怕的。臣听说古代善于举事的人,一定先造成必胜的形势,使我国的人明白知道自己必胜,而敌人却不知道。这样就能取胜;否则,敌人看见我们的长处,也明白知道自己无法抵挡,即使不在外表上显示出弱小,仍然能够取胜。若内部我国人不知道自己必胜,外部敌人也不知道我们必胜,这就叫危险的战争,危险的战争难以使用。唉!今天的事情,难道只是攻下一座城、取得一个郡,或击败敌人的一名将领,杀伤数万人,就算战胜敌人吗?如果把这些当作战胜敌人,战争引发的祸患便会不断。桓温、谢安曾经两次收复中原,却没有挽救晋朝的衰败。今天的战争,如果不能五次交战、六路并进,使北方的形势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使把河南全部夺取,击鼓进军进入京城,向宗庙进献告祭,修缮供奉陵寝;即使东方没有齐国,西方没有秦国,北方没有赵、魏,三面仍有敌人把守,臣尚且不知道最后结果,更何况只攻下一座城、取得一个郡,或击败一名将领便当成功呢?过去的事情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当时在边境上聚集了几十万军队,才攻破灵壁、虹县,便仓促地说一个月内取得三次防御胜利;后来偏师失利,又自称受到挫败,于是停止用兵而求和。计谋轻率、谋划寡少,简直像儿戏一样,难道认为今天的战争还应当这样吗?难道要把杀人多当作用兵吗?诸葛亮只凭梁、益二州,所以决定夺取秦、陇一带,但仍然让东吴同时进攻。如今天下从中分裂,四方都可以有所作为,臣不知道他们所谓的计策究竟是什么。即便如此,这还不是臣一定知道的。臣一定知道的,是陛下发动事业所处的形势。发动事业的形势,必须使行动轻便顺利、容易施行,不能使行动沉重困窘、难以举动。为什么呢?鹰隼乘着风,高高飞入云天,看准禽鸟所在便搏击捕取;骏马每天奔驰千里,经过都城、越过国境,迅疾得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它们行动轻快、敏捷迅速,所以能够胜过其他事物。至于爰居,羽翼腹部虽大,却只能在鲁国东门避风而不能飞走;劣牛负载重物,走十几里,遇到下雨便喘息踯躅,不能迅速前进。这些都是困顿沉重的形势。唐太宗夺取天下、消灭夷狄,获得了轻便顺利、容易施行的形势,所以军队不难发动,一发动就必定有功;军队休止、事情结束后,也没有后患,天下最终因此得到平定。今天的事情,确实处于困顿沉重、难以举动的形势。前些日子卖茶饮的人,几百人结成一伙,偶然凭借人多来抗拒官军;这不过是弓手、牙将所能处理的事情,一个兵官就足以制服他们。然而他们猖獗了一年多,声势传到闽岭一带,朝廷曾罢免两名帅臣,另选使者,才勉强将他们擒获。像这样的情况,能够用来迎战强大的敌人吗?假如像唐太宗那样,军队所向无敌,前后都能得到响应而没有后患,他们能够做到吗?祖宗凭天下众多的兵力,却困于区区西夏人的几个州,大概是因为上下相互牵制,首尾彼此观望,内外意见不同,形成困重难举的形势。如今形势又是这样,陛下自己也知道。即便如此,要改变困重难举的状况,使国家形成轻便容易施行的气势,这件事不在兵力,也不在将领,而只在朝廷的大政、纪纲和宪度方面。唉!这又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臣所说的先造成必胜形势,大概就在这里。《外国论》第四篇说:对外能够进攻,对内能够防守,就是完整的国家;对外能够进攻,对内却不能防守,就是亡国;对外不能进攻,对内能够防守,只是勉强存在的国家。既然可以进攻却不进攻,必定是进攻的形势不足以守住所得,反而采取固守的形势,以强大之势屈从于弱小,臣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什么叫可以进攻却不进攻,进攻的形势又不完备?现在的淮河以南、以北就是这样。假如我们想在敌人面前实现志愿,不继续推进、深入敌境,尽取我们的旧有疆土,同敌人争守,置身于万死百败的地方,以显示锐不可当的锋芒,哪里能够希望有所成就?何况还把城墙弃置不管,把它看作荒废无用之地,没有经营谋划的要领,却坐困内地,帮助敌人自行进攻;朝廷内外拍手相庆,只说重新得到旧地。这难道是想不出门户庭院,却远远谋划门外的事情吗?什么叫不足以守却采取固守的形势?现在防守长江就是这样。上游有武昌的军队,下游有京口、秣陵的军队,都是重兵;淮河没有常驻军队,所以依仗三镇作为巨大防线。以一条孤立的长江同敌人对抗,三镇就不得不防守。如今淮河南北尚且不用担忧失守,为什么一定要预先担忧它失守而防守长江呢?
善守者,守四夷,今不及矣。守其境可也,不守其境而守其室,兵甲不在邉而在堂。不知今日之所谓守者何名也?匹夫小人,求衣食于千里之外,当樽俎匕筋之间,而能有逺思。今处门内之事,非必智者而后能也,如农夫之自耕其田耳。所以耘耨耒耜之日熟矣,然且轻重失宜,缓急失中,首尾颠错而无据,其于天下之大计,臣固知其不及也。悲夫!昔孙氏以谋臣之多,将士之劲且精,平生百战之勤,欲望淮南尺寸之地而不可得。今包两道而有之,方千里十九郡,使之尘沙莽然,民物凋残,城戍衰弱,虽建立官吏,而人有揺心,不能自保,曽无长乆自立之意,徒欲内守江左,以为百世不倾之基,岂非与古人异谋哉?虽然,上则亦知淮之可重矣,其所以欲为而轻止者,有二患:一则为尝与敌约无置大兵,今且赫然增备益守,虏必来争,或偹守不足,则未能为益而先有所丧;一则以为既分要害,画守御,必当付之其人权有所在则或以成它日藩镇跋扈之事,而臣以为二患者皆非今日之所当虑。且虽使淮上地如今日未置大兵,若有善吏守之,敌卒以数万众来攻之,不能克,舍之不敢过也。岂有增备益守而先忧其败者乎?夫守吾之要地,所以致敌之必争。大事之机,盖见于必争之日。且敌能以虚言空约禁吾不敢守要地,又得吾重赂,不战而胜,孰甚于此?善为国者,择人而已。方欲有事,安能尽使权不分?如文钦、诸葛诞,固不可与,若羊祜、杜预,亦可乎?药非乌喙,无以疗吾疾,而乌喙之毒亦能杀人,则善医者制之而已。以其毒而并废其药,而吾之疾不可救矣。夫今之所谓繁盛雄富者,二浙七闽耳,皆区区吴越僻陋,不足较之地。强弱成败之所不在也。略淮而守江,守江以安闽浙,此其去中原也逺矣。臣常患今世之言国事者,不见天下之势,而好为无益之谋。盖其形便曲折,本非人主之所当尽知,而徒以纷乱,外则失委任将帅之意,而内不能为庙堂一定之防。呜呼!自隆兴以来,天下益多言矣。
译善于防守的人,是防守四方夷狄;如今已经来不及这样做了。守住自己的疆土也可以,却不守自己的疆土而只守自己的内室,兵甲不在边疆而在堂上。臣不知道今天所谓的防守究竟叫什么。普通百姓和小人,为了求得衣食,可以到千里之外;在饮宴交谈之间,尚且能够有长远的考虑。如今处理门内的事情,并不一定要智者才能做到,就像农夫亲自耕种自己的田地一样。耘田、除草、使用耒耜的日期,已经熟知了,却仍然轻重失当、缓急失中、首尾颠倒而没有依据;对于天下的大计,臣当然知道他们是不及格的。可悲啊!从前孙氏凭借众多谋臣、强劲精锐的将士,以及一生百战的勤劳,想求得淮南一尺一寸的土地尚且不可得。如今已经兼有淮河南北两道,方圆千里、十九个郡,却使那里尘沙弥漫,百姓和物产凋残,城池戍守衰弱;即使设置了官吏,人心仍然动摇,不能自保,丝毫没有长久自立的意图,只想在内部守住江左,把它作为百世不倾覆的根基,难道不是同古人的谋划完全不同吗?即便如此,皇帝也知道淮河一带的重要性;之所以想有所作为却又轻易停止,有两种忧患:一是过去曾同敌人约定不设置大军,如今如果显然增加防备、加强守御,敌人一定会来争夺;倘若防守准备又不足,就可能还没有得到益处,先有所丧失。二是认为既然划分要害之地、安排防守,就必须交给某些人;一旦权力有所归属,或许会形成日后藩镇跋扈的局面。臣认为这两种忧患都不是今天应当考虑的。即使淮河一带像今天这样没有设置大军,只要有善于治理的官吏守在那里,敌军最终即使带着几万人来进攻,也不能攻克,只能舍弃那里而不敢经过。难道还会有增加防备、加强守御,却先担忧它失败的吗?守住我们的要害之地,正是为了使敌人必定来争夺;大事的关键,大概就在敌人必争的那一天显现。况且敌人能够用空洞的言语和虚假的盟约禁止我们防守要地,又得到我们的重额财物,不战而取胜,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善于治理国家,只在于选择合适的人。正要有事,怎么能让权力完全不分散?像文钦、诸葛诞,当然不能把权力交给他们;但像羊祜、杜预,也能这样防备吗?药物如果不是乌喙,就无法治疗我们的疾病;乌喙虽有毒,也能杀人,那么只要让良医加以控制就行了。因为它有毒便连药也一并废弃,我们的疾病就无法救治了。如今所谓繁盛雄富的地方,只是二浙、七闽罢了,全都是狭小偏僻、落后的吴越地区,不足以同天下大局相较,也不是决定强弱成败的地方。夺取淮河一带而防守长江,靠防守长江来保全闽浙,这样离中原就太远了。臣常常忧虑当今谈论国事的人,看不见天下的总体形势,却喜欢谋划没有益处的办法。他们所谈的地形便利、曲折细节,本来不是君主应当全部知道的;这样做只是纷乱烦琐,对外失去委任将帅的本意,对内又不能替朝廷制定一定的防务。唉!自隆兴以来,天下谈论这些事情的人越来越多了。
适又上法度总论其一曰:欲自为其国,必先观古人之所以为国。论者曰:古今异时,言古者常不通于今,此其为説亦确而切矣。虽然,天下之大,民此民也,事此事也,疆域内外,建国立家,下之情伪好恶,上之生杀予夺,古与今皆不异也。而独曰古今异时,言古则不通于今,是摈古于今,絶今于古,且使为国者无所斟酌,无所变通,一切出于茍简而不可裁制矣。故古今异时之论虽不可废,然臣有献于此,愿陛下深思之。盖陛下之欲自为其国者,必将因其已行,袭其旧例,听其已然而不加振救之术,以日入于积壊,则不可谓之自为其国。茍为不因已行,不袭旧例,不听已然而加之以振救之术,则如之何而可?必将以意行之,以心运之,忽出于一人之智虑而不合于天下之心,则其谋愈谬而政愈防矣。故臣所谓有献于此,请陛下先观古人之所以为国。夫观古人之所以为国,非必遽效之也。故观众器者为良匠,观众方者为良医,尽观而后自为之,故无泥古之失而有合道之功。且古人之为国,具在方册而已,其观之非难也。陛下幸进臣而教之,指数筹画,不终朝食,而古人为国之大槩森然见于目中矣。陛下深览太息,作而深惟,以断自圣志,则不待食顷,而所以自为其国者可决意行之而无难矣。夫以封建为天下者,唐虞三代也;以郡县为天下者,秦汉魏晋隋唐也。法度立于其间,所以维持上下之势也。唐虞三代必能不害其为封建,而后王道行;秦汉魏晋隋唐必能不害其为郡县,而后覇政举。故制礼作乐,文书正朔,律度量衡,正名分别嫌疑,尊贤举能,厚民羙俗,唐虞三代之所谓法度也。至于国各自行其政,家各自专其业,累世不易,终身而不变,考察缓而必黜陟,简而信,此所以不害其封建而行王道也。秉威明权簿正,期防课计,功效核虚实验,勤惰。令行禁止,役省刑清,秦汉魏晋隋唐之所谓法度也。至于以一郡行其一郡,以一县行其一县,赏罚自用,予夺自专,刺史之问有条,司▯之察不烦,此所以不害其郡县而行覇政也。论者所谓古今异时,言古不通于今者,谓王覇之未易分,唐虞三代之未易复而已。若将行其法度以制四海之命,不去其所以害是者,而刼刼然惴惴然,害之愈深,守之愈固,胶而不觧,滞而不通,此岂有古今之异时哉?盖古人之所以为国者,虽各系其徳之厚薄,化之浅深,世祚之短长,然陛下即而观之,岂有欲其行之而乃从而害之者乎?然则今世之法度,其害之者众大而难去,深逺而难言矣。观古之无害而求去今之害,则陛下之国其大方数千里,举而自为,以复祖宗之旧,雪百年之耻,无不可者矣。其二曰:「昔人之所以得天下也,必有以得之;其失天下也,亦必有以失之。得失不相待而行,是故不矫失以为得,何也?盖必有真得天下之理,不俟乎矫其失而后得之也。矫失以为得,则必丧其得。唐虞三代皆有相因之法,而不以桀纣之壊乱废禹汤之治功。汉虽灭秦,亦多因秦旧,然大抵天下之政日趋于细,而法日加宻矣。惟其犹有自为国家之意,而不专以惩创前人之失计矫而反之,遂以为功。且东汉之末,四方分剖,壊乱甚矣。魏武虽严科条,审律令,以重足屏息,操制羣下,而截然使人各得自尽以行其职守者犹在也。至晋之败,尤甚于汉,南北角立,逓兴互灭,及其崛然自见者,犹皆自有为国之意,使其下无饰非养过之心,人存政举,随其所立,亦或了然可见。及隋之末年,丧乱蠭起,痈疽溃裂,而太宗一旦立法定制,防明简直,上下易遵。然则魏不以讳汉之失为兴,唐不以惩隋之亡为强。夫兴亡治乱,各有常势,欲兴者由兴之涂,将败者趋败之门,此其所以不相待而非出于相矫也。」唐末之乱,重以五代,虽生人之无宁,▯乆矣。然考其所以祸败,亦何以独过于秦、汉、晋、隋之亡?盖国之将亡,则其形证固已若此矣。而本朝所以立国,定制度,维持人心,期于永存而不可动者,皆以惩创五季而矫唐末之失业为言。细者愈细,宻者愈宻,揺手举足輙有法禁,而又文之以儒术,辅之以正论,人心日柔,人气日惰,人材日弱,举为懦弛之行,以相与奉繁宻之法,遂掲其号于世曰:「此王政也,此仁泽也,此长乆不变之术也。」以仁宗极盛之世,去五季逺矣,而其人之惩创五季不忘也。至于宣和,又加逺矣,其法度紊矣,而亦曰「所以惩创五季而已」。况靖康以后,本朝大变,乃与唐末五季同为祸难之余,绍兴更新,以及于今日。
译正好又上奏《法度总论》。第一条说:想要亲自治理自己的国家,必须先考察古人治理国家的办法。议论者说,古今时代不同,谈论古代的道理常常不能通用于今天;这种说法确实准确而切中要害。即便如此,天下还是这个天下,百姓还是这些百姓,事情还是这些事情;疆域内外、建国立家,下层百姓的真伪好恶,上层君主的生杀予夺,古今并没有不同。却偏偏说古今时代不同,谈古代就不能通于今天,这就是把古代排斥于今天之外,把今天同古代断绝,而且使治理国家的人无从斟酌、无从变通,一切都出于苟且简略而不能裁断控制。因此,古今时代不同的说法虽然不能废弃,但臣在这里有话要献给陛下,希望陛下深思。陛下若想亲自治理国家,必定会沿袭已经实行的事情,承袭旧有的条例,只听任现成局面,却不加以振救,日渐陷入积累的败坏,这就不能说是在亲自治理国家。如果不因循已行之事,不承袭旧例,不听任既成局面,而在此基础上加以振救,又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必定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推行,凭自己的心思运转,忽然出自一个人的智虑,却不符合天下人的心愿,这样谋略会越错,政事会越坏。所以臣所谓在这里有话献上,就是请陛下先考察古人治理国家的办法。考察古人治理国家的办法,并不是一定要立即照搬。因此,观察各种器具的人才是良匠,观察各种药方的人才是良医;把各种情况都考察完,然后自己去施行,这样既没有拘泥古法的过失,又有符合正道的功效。况且古人治理国家的办法,全都具备在典籍简册之中,考察它并不困难。陛下幸而召见臣并教导臣,臣只要指出筹划的大略,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古人治理国家的大概就会清楚地呈现在眼前。陛下深入阅览,长声叹息,起身后深思熟虑,凭圣明的意志作出决定,那么不必等一顿饭的工夫,亲自治理国家的办法就可以决意施行而没有困难。以封建制度治理天下的,是唐、虞、三代;以郡县制度治理天下的,是秦、汉、魏、晋、隋、唐。法度建立在这些制度之间,用来维持上下的形势。唐、虞、三代必须做到不损害封建制度,然后王道才能实行;秦、汉、魏、晋、隋、唐必须做到不损害郡县制度,然后霸政才能建立。因此,制定礼制、创作乐章,规范文书和正朔,统一律令、尺度、容量和衡量,端正名分、区别嫌疑,尊重贤能、举荐有才,厚待百姓、美化风俗,这些是唐、虞、三代所谓的法度。至于各国各自施行政令,各家各自专理本业,累世不改变,终身不变;考察虽然宽缓,却一定实行黜陟;制度简约而取信于人,这就是不损害封建制度而实行王道的原因。掌握威势,明辨权柄,整理簿籍,确定期限,防止弊端,考核计划,核验功效,辨明虚实,考察勤惰;命令能够推行,禁止能够执行,劳役减少,刑罚清明,这些是秦、汉、魏、晋、隋、唐所谓的法度。至于让一个郡实行一个郡的政令,让一个县实行一个县的政令,赏罚由本地自行施行,授予和剥夺由本地自行掌握;刺史的考问有条理,司隶的监察不烦扰,这就是不损害郡县制度而实行霸政的原因。议论者所谓古今时代不同、谈古代不能通于今天,只是说王道与霸道不容易区分,唐、虞、三代的制度不容易恢复罢了。如果要施行古人的法度来掌握天下的命运,却不除去那些会损害法度的因素,反而忧惧不安、战战兢兢,越是损害它越坚守,胶着而不能解开,停滞而不能通行,这难道是古今时代不同吗?古人治理国家的办法,虽然各自同其德行厚薄、教化深浅、国祚长短有关,但陛下亲自考察它们,难道会有希望它们施行,却又反过来加以损害的吗?既然如此,今天的法度中损害它的因素很多而且重大,难以除去,深远而难以言明。考察古代没有损害的办法,寻求除去今天的祸害,那么陛下的国家纵横数千里,完全可以亲自治理,恢复祖宗旧业,洗雪百年耻辱,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第二条说:“古人之所以能够取得天下,一定有取得天下的原因;他们之所以失去天下,也一定有失去天下的原因。得失并不是相互等待、同时发生的,所以不能把纠正过失当作取得成功,为什么呢?因为一定存在真正取得天下的道理,不必等到纠正了前人的过失之后才能取得天下。把纠正过失当作取得成功,反而一定会丧失原本的所得。唐、虞、三代都有相互承袭的法度,并没有因为桀、纣的败坏混乱而废弃禹、汤的治理功业。汉朝虽然灭掉秦朝,也有许多地方沿袭秦朝旧制;但总的来说,天下政事日益趋向细密,法令也日益加严。只是汉朝仍有自己治理国家的意图,没有专门把惩罚前人的过失、矫正并反转旧制当作计策,于是仍然取得了功业。况且东汉末年,四方分裂,破坏混乱十分严重。魏武帝虽然严设科条、审定律令,使人重叠站立、屏息不敢动,操持控制群臣,但使人各自能够充分发挥才能、履行职守的制度仍然存在。到了晋朝衰败时,情况比汉末更严重,南北对立,交替兴起、互相灭亡;等到其中有的国家突然显露出来时,仍然都有自己治理国家的意图,使臣下没有掩饰错误、助长过失的心思;只要有人在,政事就能兴举,随着各自所建立的制度,也有清楚可见的成效。到了隋朝末年,丧乱蜂拥而起,祸患像痈疽溃裂一样爆发;而唐太宗一旦建立法令、确定制度,防备严明,政令简便直接,上下都容易遵行。” 这样说来,魏国并不是因为讳言汉朝的过失才兴盛,唐朝也不是因为惩戒隋朝的灭亡才强大。国家的兴亡、政治的治乱,各有其通常的趋势;想要兴盛的,就走向兴盛的道路,将要败亡的,就奔向败亡的门径。这就是它们彼此并不相待,也不是出于相互矫正的原因。唐朝末年的动乱,加上五代的接连祸乱,使百姓不得安宁,已经很久了。然而考察它所以祸败的原因,又怎么唯独超过秦、汉、晋、隋灭亡时的情形呢?大概国家将要灭亡时,它的外在征象本来就已经如此了。本朝立国、确定制度、维系人心,期望国家长存而不可动摇,全都以惩戒五代、纠正唐末失政为名。细节规定越来越琐细,禁令越来越严密,举手投足动辄都有法禁;又用儒术加以文饰,用正论加以辅助,于是人心日益柔弱,士气日益怠惰,人才日益衰弱,人人都养成懦弱松弛的行为,彼此共同奉行繁密的法令,最后还把这种说法公布于世,说:‘这就是王政,这就是仁慈恩泽,这就是长久不变的办法。’仁宗极盛时期,距离五代已经很远了,但人们对五代的惩戒仍未忘记。到了宣和年间,距离五代更远了,法度却已经紊乱,仍然说‘这只是为了惩戒五代罢了’。何况靖康以后,本朝发生了大变,竟同唐末、五代一样,成为灾难余波中的国家;绍兴年间重新整顿,一直延续到今天。
然观朝廷之法制,士大夫之议论隄防扃鐍,孰曰非矫唐末而惩五季也哉?夫以二百余年所立之国,专务以矫失为得,而真所以得之之道,独弃置而未讲。故举一事本以求利于事也,而卒以害是事;立一法本以求利于法也,而卒以害是法。上则明知其不可行而姑委之于下,下则明知其不可行而姑复之于上。虚文相挻,浮论相倚,故君子不可用而用小人,官不可任而任吏。人情事理不可信而信法,惟其恻怛寛平,粗存古人之意,而文具实亡,亦独何以异于周秦之敝哉?于是中原分割而不悟其由,请和仇雠而不激其愤,皆言今世之病,而自以为无疗病之方,甘心自处于不可振救,以坐视其败。据徃鉴今,而陛下深思其故者,岂非真所以得之之道未讲欤?诚讲之而行之,当举者举,当废者废。昔之宻者今为踈,昔之细者今为大。今日出令而明日丕变矣,何俟于卒▯之乆哉?其三曰:所谓举一事求利于事,而卒以害是事;立一法求利于法,而卒以害是法者,何也?今朝廷之法度,其经乆常行不可变改者,十数条而已,而皆为法度之害。故用人以资格为利,而资格为用人之害;铨选以考任为利,而考任为铨选之害;荐举以闗陞改官为利,而闗陞改官为荐举之害。至于任子,则有数害:自员郎致仕即得防补,为一害;太中大夫待制以上防补得京官,为一害;一人入仕,世爵无穷,为一害;今者汰其谬滥,限以员数,又为一害。科举亦有数害:取人以艺,既薄于古今,并与艺而失之,为一害;古者化天下之人为士,使之知义;今者化天下之人为士,尽以入官,为一害;觧额一定,多者冐滥,少者陆沈,奔走射利,丧其初心,于今之法又自壊之,为一害;一预乡贡,老不成名,以官锡之,既不择贤,又不信艺,徒曰恩泽,官曹充满,人才败壊,又为一害。京师之学有考察之法,而以利诱天下;州县之学无考察之法,则聚食而已;而学校之法为害。制举所以求卓越多闻之士,而责之于记诵,取之于课试,所言不行,所习不用,而制科之法为害。博学宏词,昔以罢词赋而进人于应用之文耳,美官要职遂为防径,一居是选,莫可退却,而宏词之法为害。募役之法,本以免天下之为役者耳,今也保正长之敝,通天下皆患之,而役法为害。昔之律勅,综理万事,朝廷随时制宜,定为新书,以一条贯,有出意见,莫知推行,但曰检坐申严而已,而新书为害。国家本患州县之过失不得上闻,故置监司以禁切之,而今也禁切监司之法,反甚于州县之吏,岂以监司为非其人乎?抑惟其人而必用是法乎?而监司之法为害。府史胥徒所以行文书给趋走,虽尧舜不能废也,而今也植根固本不可揺动,大官拱手,惟吏之从,而胥吏为害。又因是以推昔之所行,行。经界则经界为害,行保甲则保甲为害,行方田则方田为害,行青苗、市易则青苗、市易为害。举事立法,无非所以求利;而事立法行,则无非为害。上下内外,亦举皆知其为害矣。然而其贤者则以为是必不可去之害,庸愚者则恃其有是害也足以自容;而其小人则或求甚于所害。天下皆行于法度之害,而不防法度之利。二百年于此,日极一日,▯极一▯。天下之人皆以为不知其所终,而不知陛下将何以救之哉?故臣愿陛下掲其条目而治之,去害而就利,使天下旷然一日得行于昭昭之涂。虽三代以上逺而未易言,两汉及唐之盛世可立致也。用人资格。何谓资格为用人之害?以贤举人,以徳命官。贤有小大,徳有小大,而官爵从之,一定而不易。此尧舜以来之常道也。无有所谓自贱而歴贵,循小官之次而后至于卿相,如后世之所谓资格者。然尧舜以来逺矣,未可遽复,则资格用人未可遽废。至于不能得资格之利而受资格之害,资格之害深,则人皆弃贤而为愚,治道日壊而不自知。此不得不因今之法而少变之也。夫计日月累资考,虽尧舜三代则亦有然者,而不以是待天下之贤才、有徳之人。何者?贤才、有徳之人,以此官称,此人可也,岂可疑其资格未至而姑迟之哉?至汉人则已患苦其弊,守相列侯为九卿,九卿为三公,天下之贤才伏而俗吏用矣。伊吕周召之俦,非其不为秦汉以后出,而法度使之然也。唐太宗虽以战伐取天下,而用人能尽其才,不拘挛于常格,以起一时之治,尚有可喜。
译然而看今天朝廷的法制、士大夫的议论,以及种种防范闭塞的禁制,哪一样能说不是为了纠正唐末、惩戒五代呢?本朝建立国家二百多年,专门致力于把纠正过失当作所得,却唯独把真正能够取得成效的办法搁置不讲。因此,提出一件事情本来是为了使事情获利,最终却反而损害了这件事;制定一项法令本来是为了使法令有利,最终却反而损害了这项法令。上面明明知道行不通,却姑且把它交给下面;下面明明知道行不通,却姑且再推回给上面。虚浮的文书彼此牵连,浮泛的议论相互依托,所以君子不能任用,却任用了小人;官员不能担当职任,却任用了吏胥。人情事理不可信,却偏偏相信法令;即使其中还粗略保留着古人的恻隐、宽厚、公平、平和之意,实际文书具备而实效全无,这又同周、秦的弊病有什么不同呢?于是中原被分割,却不知道原因;请求同仇敌讲和,却不能激发人们的愤怒。这些全都是当今的弊病,人们却自认为没有医治弊病的办法,甘心处在无法振作挽救的境地,坐看国家败亡。根据过去的鉴戒来考察今天,陛下深思其中的缘故,难道不正是因为真正能够取得成效的办法还没有讲求吗?如果认真讲求并实行它,应当兴办的就兴办,应当废除的就废除;从前严密的,如今变为疏略;从前琐细的,如今变为宏大。今天发布命令,明天就大为改变,哪里还需要等到整整一年之久呢?第三点是:所谓兴办一件事本想使事情获利,最终却损害了这件事;制定一项法令本想使法令获利,最终却损害了这项法令,这是什么原因呢?如今朝廷的法度中,长期固定施行、不可改变的,不过十几条,而这些全都成了法度本身的祸害。因此,用人以资格为有利条件,资格却成了用人的祸害;铨选以考核任职为有利条件,考核任职却成了铨选的祸害;荐举以关升、改官为有利条件,关升、改官却成了荐举的祸害。至于任子制度,也有几种祸害:从员郎致仕就可以荫补,是第一种祸害;太中大夫、待制以上官员可以荫补子弟为京官,是第二种祸害;一人入仕,世代承袭爵位没有穷尽,是第三种祸害;如今淘汰其中荒谬泛滥的部分,又用名额加以限制,是第四种祸害。科举也有几种祸害:按照技艺取人,既比古今标准浅薄,连同这种技艺也一并失去了,是第一种祸害;古代教化天下人成为士人,使他们懂得义理;如今教化天下人成为士人,却全都为了进入官府,是第二种祸害;解额一经确定,名额多的地方便有冒滥,名额少的地方便使人才埋没,人们奔走争利,丧失了最初的志向,而今天的法令又亲自破坏它,是第三种祸害;一旦取得乡贡资格,年老仍未成名,便授予官职,既不选择贤能,也不考察技艺,只说是恩泽,结果官署充满,人才败坏,又是第四种祸害。京师的学校有考察制度,用利益来诱导天下人;州县的学校没有考察制度,就只是聚集人吃饭而已,因此学校制度反而成了祸害。制举本来是为了求取卓越而博学多闻的人,却责成他们死记硬背,凭课试取士;所说的意见不能实行,所学的东西不能使用,因此制科制度成了祸害。博学宏词科,过去是因为废罢词赋,想把人才引向实用文章才设置的;后来美官要职竟成为荫补的捷径,一旦被选入此科,便没有人能够使他退回去,因此宏词制度成了祸害。募役法本来是为了免除天下百姓的役役,如今却保留了保正、长的弊病,天下人都以此为患,因此役法成了祸害。过去的律令,综合治理各种事务;朝廷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办法,编成新书,作为统一的法条。有些出于个人意见、无人知道如何推行的规定,却只说要按照旧例申明并加严执行,结果新书反而成了祸害。国家本来担心州县的过失不能上达,所以设置监司来禁约督责;如今禁约督责监司的法令,反而比约束州县官吏更加严厉,难道是因为监司不是合适的人吗?还是即使是合适的人,也一定要使用这样的法令吗?于是监司制度成了祸害。府史、胥徒是用来办理文书、供人差遣奔走的,即使尧舜也不能废除;如今却使他们根基牢固、不可动摇,大官拱手而立,只听从吏胥,于是胥吏成了祸害。又由此推论过去实行过的事情:实行经界法,经界法就成了祸害;实行保甲法,保甲法就成了祸害;实行方田法,方田法就成了祸害;实行青苗法、市易法,青苗法、市易法就成了祸害。兴办事情、制定法令,没有不是为了求得利益的;但事情和法令一经实行,又没有不是成为祸害的。上上下下、朝廷内外,也几乎都知道它们是祸害了。然而贤能的人认为这是必不可去除的祸害,庸碌愚昧的人则依仗有这些祸害来容身,小人甚至还要从中求取超过祸害本身的利益。天下人都陷入法度的祸害之中,却不顾防止法度所带来的利益。这样二百年了,一天比一天严重,一年比一年严重。天下人都认为不知道最终会怎样,却不知道陛下将用什么来挽救它。臣所以希望陛下列出这些条目加以治理,除去祸害而趋向利益,使天下豁然开朗,有一天能够走上光明正大的道路。即使三代以前的盛治相距遥远,难以立即谈论,两汉和唐朝的盛世却可以很快达到。用人看资格。什么叫资格成了用人的祸害?按照贤能荐举人才,按照德行授予官职。贤能有大小,德行有高下,官职爵位便随之相应升降,并且一经确定就不轻易改变。这是尧舜以来的常道。并没有所谓先从卑微职位做起,逐级升到显贵,按照小官的次序然后做到卿相,像后世所谓资格那样的制度。然而尧舜以来已经久远,不能马上恢复,所以也不能马上废除按资格用人的办法。至于不能得到资格的好处,反而承受资格的祸害;资格造成的祸害越深,人们就越抛弃贤能而变得愚昧,治国之道日益败坏却自己不知道。这就不得不因循今天的法令而稍作变通。按照年月计算资历和考核,即使尧舜三代也有这种做法,但不能用它来对待天下的贤才和有德之人。为什么呢?贤才、有德之人,如果按这个官职称号来衡量,确实适合此人,难道能因为他的资格还未达到,就姑且延迟任用吗?到了汉代,人们已经苦于这种弊病:郡守、国相和列侯升为九卿,九卿升为三公,天下贤才伏居下位,而庸俗官吏反被任用。伊尹、吕尚、周公、召公一类的人,并不是秦汉以后不再出现,而是法度使他们无法施展。唐太宗虽然凭借战争取得天下,却能够用尽人才的才能,不拘泥于通常格法,因此成就一时之治,仍然值得称许。
盖资格者生于世之不治,贤否混并而无所别,故以此限之耳。而本朝遂以治世而行衰世之法,艺祖太宗所用犹未有定式,惟上所拔,间得魁磊之士。至咸平景徳初,资格始稍严。一宼准欲出意进天下士,而上下羣攻之矣。故李沆、王旦在真宗时谨守资格,王曾、吕夷简、富弼、韩琦在仁宗、英宗时谨守资格,司马光、吕公着在哲宗时谨守资格。此其人皆以谨守资格为贤,名重当世。惟王安石破资格以用人,一时所谓名士力争而不胜。其后章惇、蔡京、王黼、秦桧相踵效之,然而进小人而乱天下者,此五人也。由五人之所用,则当以不守资格为讳。虽然资格非善法明矣,而李沆十数人者以守资格得名,而其时亦以称治,何也?盖能先别其流品,以分君子小人之涂,以定清浊上下之序。彼其号为徳度、智略足以居大位者,亦以素许之矣,特欲其履歴以实之而已。故其人有自小官而其望已足以为卿相,至其乆也,亦卒为之,若此者可谓得资格之利也。今也不然,无有流品,无有贤否,由出身而闗陞,由闗陞而改官知县,由改官知县而为四辖六院,由四辖六院为察官,由察官而为卿监,由卿监而为侍从,由侍从而为执政大臣,或由知州监司而为郎,由郎而为卿监、侍从、执政,资深者序进,格到者次迁而已。若是而欲以举贤才、起治功,其可得乎?侍从不荐士,宰执不举贤,执格而进曰:「此足以任此矣。」陛下虽欲责之以事,询之以谋,彼安所从知乎?此臣所谓受资格之害也。且本朝废资格而用人,无若王安石、章惇、蔡京、王黼、秦桧之为相;守资格以用人,无若李沆、王旦、王曾、吕夷简、富弼、韩琦、司马光、吕公着之为相。然攷其功效,验其人才,本朝以资格为用人之利也,决矣。故臣欲陛下审乎资格之实,深念今日人才衰乏已甚,稍加变通,号召收拾,以终成资格之利,而不受资格之害。且天之生才也甚难,人主之得才也亦甚难,毋夭阏摧折之,使至于尽。盖今世犹有可用之人,诚使朝廷之资格一出于人才之所当用,则有资格之利而无资格之害矣。用人铨选。何谓铨选之害?甄别有序,黜陟不失者,朝廷之要务也。故自一命以上,皆欲用天下之所谓贤者,而不以便其不肖之人。切恠人主之立法,常为不肖者之地,而消靡其贤才,以俱入于不肖而已。而其官最要,其害最甚者,铨选也。吏部者,朝廷喉舌之处也。尚书、侍郎者,天下贵近之臣也。处之以其地,任之以其官,与之以天下士大夫甄别黜陟之柄,而乃立法以付之曰:“吾一毫不汝信也,汝一毫不自信也。”其人之贤否,其事之罪功,其地之逺近,其资之先后,其禄之厚薄,其缺之多少,则曰:“是一切有法矣。”天下法度之至详,曲折诘难之至多,士大夫不能一举手措足,不待刑罚而自畏者,顾今无甚于铨选之法也。呜呼!与人以官,赋人以禄,生民之命由此而出矣。使加之意,天下不于此乎?望治风俗,不于此乎?求厚人才,不于此乎?责实而将安所取之?奈何举天下之大柄,而自束缚蔽防之尘坌蠧折,乃为天下大弊之源乎?虽然是,几百年于是矣。其相承者,非一人之故矣。学士大夫勤身苦力,诵说孔孟,传道先王,未尝不知所谓治道者,非若今日之法度也。及其一旦之为,是官噤舌,拱手四顾,吏胥以问其所未尝知之法令,吏胥上下其手以视之,其人亦抗然自辨曰:“吾有司也,固当守此法而已。”嗟夫!岂其人之本若是陋哉?陛下有是名器,为鼓舞羣动之具,与夺进退以叙天下,何忍袭数百年之▯迹,汨没于区区壊烂之法,以消靡天下之人才,而甘心以便其不肖如此?则治道安从出,而治功何自成哉?况自唐中世以前,吏部用人之意犹有可考,今之所循者,乃其衰乱之余敝耳。百王之常道,不容至于陛下而不复也。夫曰私,曰偏,曰怨,曰谤,曰动众,曰招权,此末世之庸人所以恐喝其上,而疑壊治道于将兴之时者也。陛下深考昔人。之已行,毅然不惑于众。因今之铨选,一二人而付之。盖今之大臣与人以堂除者,乃昔日铨选常行之事。大臣不知其职任有大于此,而止以堂除为宰相之大权。堂除为宰相之大权,则无恠铨选为奉行文书之地也。使今日铨选得稍稍自用,若堂除之选尽归铨部,然后大臣知职任,而铨选亦能少助朝廷用人。尚书、侍郎者,不虚设矣。
译大概资格制度产生于世道不能治理、贤能与不肖混杂而无法区别的时候,所以用它来加以限制罢了。本朝却在治世实行衰世的法令。太祖、太宗任用人才时还没有固定模式,只要皇帝亲自选拔,间或能够得到杰出之士。到了咸平、景德初年,资格制度才逐渐严格。寇准想出于自己的意见来进用天下士人,结果上下群臣都共同攻击他。因此李沆、王旦在真宗时谨慎遵守资格,王曾、吕夷简、富弼、韩琦在仁宗、英宗时谨慎遵守资格,司马光、吕公著在哲宗时谨慎遵守资格。这些人都因为谨慎遵守资格而被认为贤能,声名重于当世。只有王安石打破资格来任用人才,当时所谓名士竭力争辩却不能胜过他。后来章惇、蔡京、王黼、秦桧相继仿效他;然而进用小人、扰乱天下的,就是这五个人。既然从这五人所任用的人来看,就应当以不遵守资格为忌讳。虽然资格制度显然不是好法令,但李沆等十几个人却因遵守资格而获得声名,当时也因此被称为治世,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们能先区别人的品类,把君子和小人分开,确定清浊上下的次序。那些名义上德行、气度、智慧、谋略足以居于高位的人,原本也已经得到认可,只是想让他们通过历任官职来加以验证罢了。所以有些人虽然从小官做起,但声望已经足以担任卿相,等到资历长久之后,最终也确实担任了卿相;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得到了资格的好处。如今却不是这样,没有人的品类,没有贤能与不肖的区别,只是由出身而关升,由关升而改官知县,由改官知县而任四辖、六院,由四辖、六院而任察官,由察官而任卿监,由卿监而任侍从,由侍从而任执政大臣;或者由知州、监司而任郎官,由郎官而任卿监、侍从、执政,不过是资历深的依次升进,资格达到的按次迁调罢了。这样还想荐举贤才、建立治国功业,能办得到吗?侍从不荐举士人,宰执不荐举贤能,只拿着资格进身说:‘这个人足以担当这个职位了。’陛下即使想用政事责问他、用谋略询问他,他又从哪里知道呢?这就是臣所说的承受资格之害。况且本朝废除资格而任用人才,没有比王安石、章惇、蔡京、王黼、秦桧担任宰相更糟的;遵守资格而任用人才,也没有比李沆、王旦、王曾、吕夷简、富弼、韩琦、司马光、吕公著担任宰相更好的。然而考察他们的功效、检验所用的人才,本朝把资格作为用人的有利条件,这一点已经确定无疑了。所以臣希望陛下审察资格制度的实质,深切想到今天人才已经极其衰乏,稍加变通,广泛招致并收罗人才,以最终成全资格的好处,而不承受资格的祸害。况且上天生育人才非常困难,君主得到人才也同样困难,不要过早压抑、阻塞、摧折他们,使人才终于被耗尽。如今世上仍有可以任用的人,如果确实使朝廷的资格制度完全出于人才应当任用的标准,就会只有资格的好处,而没有资格的祸害。用人看铨选。什么叫铨选的祸害?有次序地甄别人才,升降官员而不失当,是朝廷的重要事务。所以从最低一级任命以上的官员,都应当任用天下所谓贤能的人,而不是为了迁就那些不肖之人。臣深为奇怪,君主制定法令,常常是给不肖之人留下位置,同时消磨贤才,结果使他们一同陷入不肖而已。而朝廷官制中最重要、祸害最严重的,就是铨选。吏部是朝廷传达政令的喉舌之处;尚书、侍郎是天下尊贵而接近朝廷的大臣。朝廷把这样的地位给他们,把这样的官职交给他们,又把天下士大夫甄别、升降的权柄交给他们,却制定法令交付给他们说:‘我一点也不信任你,你也一点不能自行判断。’人的贤能与否,事情的罪过与功劳,任职地点的远近,资历的先后,俸禄的厚薄,职位空缺的多少,都说:‘这些一切都有法令规定。’天下法度最详密、曲折和责难最多,使士大夫连一次举手动脚都不能自由行动,不等刑罚降临便自行畏惧的,没有比铨选法更严重的了。唉!授予人官职,给予人俸禄,百姓的命运由此产生。若对此加以用心,天下的治理不正应从这里开始吗?希望改变治理风俗,不正应从这里开始吗?寻求并培养厚实的人才,不正应从这里开始吗?要求取得实际成效,又将从哪里取得呢?为什么要把天下最大的权柄拿来,用尘垢、束缚、遮蔽、防范、侵蚀和折损把自己捆绑起来,竟成为天下大弊病的源头呢?即使如此,这种情形已经有几百年了;相互承袭,也不是一个人的缘故。学士大夫辛勤劳苦,诵说孔孟之道,传述先王之道,没有不懂得所谓治国之道并非今天这种法度的。可是等到有一天担任吏部官员,便闭口不言,拱手站立,四处张望;吏胥拿他们从未知道的法令来询问,吏胥还上下其手加以操弄,而这些官员也昂然自我辩解说:‘我是主管这件事的官员,本来就只应当遵守这些法令罢了。’唉!难道这些人的本性原本就这样浅陋吗?陛下拥有这些官爵名器,是用来鼓舞群臣、推动众人的工具,也是用来通过授予、剥夺、升迁、退黜来安排天下人的。怎么忍心沿袭数百年的弊端,沉溺于区区破烂的法令中,消磨天下人才,却甘心这样迁就不肖之人呢?这样一来,治国之道从哪里产生,治理功业又从哪里成就呢?何况唐朝中期以前,吏部任用人才的本意还可以考见;如今所遵循的,不过是唐朝衰乱以后留下的弊病罢了。历代君王共同遵行的常道,不能到了陛下这里反而不恢复。那些所谓‘徇私’‘偏颇’‘结怨’‘招致诽谤’‘煽动众人’‘招揽权力’,都是末世庸人用来恐吓上级、在治道将要兴起时怀疑并破坏它的说辞。陛下应当深入考察前人的做法,果断实行,不被众议迷惑。可以因循今天的铨选制度,交给一两个人办理。如今大臣授予堂除官职,本来就是过去铨选中通常实行的事情。大臣不知道自己的职责比这更大,却只把堂除看作宰相的大权。既然堂除成了宰相的大权,难怪铨选只会成为奉行文书的地方。假使今天铨选能够稍微自行任用人才,就像堂除的选任一样;如果把所有堂除的选任都归还铨部,那么大臣才会知道自己的职责,铨选也才能稍微帮助朝廷用人。这样,尚书、侍郎就不至于成为虚设了。
用人荐举。何谓荐举之害?使天下之大吏得荐举天下之卑官,宜若为善法矣。而今乃为大害。且闗陞令録职官改官京官,若陞朝官又转而至员郎,此朝廷自设限隔以分贵贱,而使人非举不得入。曰三考,曰四考,有举者三人;若六考,若七考,有举者五人。则闗陞则改官,朝廷之立是法也,岂不曰吾不徒与以贤能,而与贤能不自知,以荐而知乎?然则今朝廷嵗与人以闗陞改官者,岂曰此诚贤与能者乎?大吏嵗举以改官者,亦岂曰此诚贤与能者乎?其人之得闗陞改官者,又岂曰吾诚贤与能者乎?上不信其举人者,举人者不信其求举者,求举者不以自信,必曰是皆不可知。而朝廷之法既已如此,则不得不出于此。朝廷亦曰吾之立法既已如此,则不得不听其如此。然则是上下相与为市,均付于不可知而已。故奔竞成风,干谒盈门,较权势之轻重,不胜其求。若此者,不特下之人知之,上之人盖知之矣。方其人之未得出乎此也,卑身屈体以求之,仆▯贱人之所耻者而不耻也。此岂复有其中之所存哉?及其人之既得脱乎此也,抗顔庄色以居之,彼其下者又为卑身屈体之状以进焉,彼亦安受之而已。相承若此,则以此见举,以此举人,陛下之人才壊而生民受其病,无足疑者。嗟夫,其始则或不至是矣,而流弊之极,皆固守而不思变。且京朝官者已为天下之所贵,而朝廷亦自贵之矣。不自贵而使天下亦不知贵之,宜在朝廷无不可为,而计今或未之能也。今合多而考累而任使,其积日计月而无在官之过者,可以循至于次等之京官,毋必举焉。其诚可举者,因今之法而举之,与之以今之所与之官。若是则庶几乎,士之稍自重者知有常途之可由,而不汲汲焉为是卑身屈体以求之,而仆▯贱人之所耻者,亦或知耻矣。其举人者不困于求者之多,庶几乎知所自立,而或能真举其贤能以报上矣。觧举官之急,姑用是要,以风俗稍善,治道稍明,循次而进,必无俟乎举者,而大吏或一举其材,则朝廷信而用之,拔于常调,此荐举之正也。然此有司之事,执政大臣之所当请而后行,朝改夕定,非若兵财之有所难也。睥睨隠忍而不知为之,遂为天下之大患,亦可悲也。用人任子。何谓员郎致仕,即得防补,为一害。人臣以子任官,亦国之重事也。其与之宜当于义而称于恩,使朝廷録功纪旧之意有所表见。今日举主而改官,率十余年而至员郎。由常调入仕,不过佐郡而止,其功业未有以异。然且从而官其子,岂以为是庸庸无所短长之士,而必使继世为之耶?且又其仕而显者,职任劳效,或见称于天下,而不幸其官止于员郎,则所以得任其子弟者,亦无异于常调而至此者,此所谓其义不当而恩不称也。何谓自太中大夫待制以上防补得京官,为一害?京官者,朝廷之所贵重,使天下士大夫更六七考,用举主五六人,而后得之。今阙逺而待之者多,入仕乆者至三十年始得改官,疾病忧患,公私愆犯,有终身不得者,或一特与人改官,上下相目以为异事。今至使其为太中大夫待制者,即以京官任子弟,何重于彼而不惜于此耶?岂为侍从大臣之子,则无俟乎举主考第而已,能度越天下之贤士大夫者欤?重之则其法立而不能变,轻之则其恩滥而不能变,所谓轻重彼此不相应也。何谓一人入仕,世爵无穷,为一害?古者裂地分茅,以报人臣之有功,使其子孙嗣之所以醻祖宗,垂后裔也。至于官使必有所宜,不可以一夫官簿之所至,茍应法令而直与之,以为恩则溢,以为法则敝,以为义则悖。且朝廷不尚贤而尚贵,朱紫混然,夷跖杂处。崇观以来七八十年,人臣不以道而得贵仕者,在其元身自宜削夺,而今也子孙仕宦不知艺极骄侈无忌,自称世家,将使世之所谓贤者何以劝焉?何谓今日汰其谬滥,限以员数,为一害?且朝廷向之所以尽与之者,不知其谬滥而姑为是无穷之恩也。今也知而汰之,而徒限以员数,则亦不可。夫为上者使其下以知义而已,义所可与,虽尽与之,吾何所得吝?不然与其一而弃其一,曰:“此在吾限员之外耳。”此不得独贤,彼不得独愚,义理愈蔽,而人纪隳矣。故员郎非朝廷所甚重之官,其常调而至此者,可勿复与。其果有勤劳,或贤有徳,闻于上者,与之可也。京官为朝廷之所贵,奈何以与从官执政之子弟?以今之所与员郎、卿监者与之可也。计其入官之世次,考其所任之多寡,以稽其人之有功无功、贤与不贤,为之止法可也。如是则可与者与之,何必以员数限之乎?虽然,因今之法而有所变改,不得不出于是。若举公卿大夫之子弟而养之于学校,择天下之明师良友以成就之,使其材器卓然可以为国家用,则于此乎官使之,而苛法烦例,前冲后改,皆可一决而去,而先王之意见矣。
译用人看荐举。什么叫荐举的祸害?让天下的大官能够荐举天下的低级官员,按理说似乎是好法令,如今却成了大祸害。关升令、录职官改任京官,如果升为升朝官,又转任员郎,这些都是朝廷自己设置的等级限制,用来区分贵贱,使人若没有荐举就不能进入。规定三考、四考,要有三名荐举者;六考、七考,要有五名荐举者。那么关升、改官既然是朝廷制定的法令,难道不是在说:‘我不能只凭贤能给人官职,因为贤能本人并不知道自己贤能,必须靠荐举才能知道吗?’既然如此,如今朝廷每年授予人关升、改官,难道能说这些人确实贤能吗?大官每年荐举人来改官,也难道能说这些人确实贤能吗?那些得到关升、改官的人,又难道能说自己确实贤能吗?上面不相信荐举人的判断,荐举人不相信求荐举的人,求荐举的人也不以自己为可信,必定都说这些事无法知道。可是朝廷的法令既然已经如此,就不得不从这条路出身;朝廷也说:‘我制定的法令既然如此,就不得不听任它如此。’这样,上下彼此就像做交易一样,全都交付给不可知的标准罢了。因此奔走竞争成为风气,请托求荐充满门户,比较权势的轻重,求告请托多得无法应付。像这样的问题,不只是下面的人知道,上面的人大概也知道。一个人还没有摆脱这种制度时,便低身屈体去求取,连仆隶、卑贱之人所感到羞耻的事情,他也不以为羞耻。这难道还保有内心的操守吗?等到这个人已经脱离这种处境,便厚着脸皮、摆出庄严神色来居处其位;那些在他下面的人又作出低身屈体的样子来进见,他也只管安然接受罢了。这样一代传一代,凭这种方式被荐举,又凭这种方式荐举别人,陛下的人才因此败坏,百姓因此受害,是不值得怀疑的。唉!这种制度开始时或许还不至于这样,但流弊发展到极点,都是因为固守旧法而不思改变。况且京朝官已经受到天下人的尊重,朝廷也应当自重这些职位。若朝廷自己不尊重它们,使天下人也不知道尊重它们,本来朝廷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但考虑今天的情形,或许还没有做到。如今把任职次数合并计算,累积考核、任用;只要按年月积累而没有在任上的过失,就可以依次升到次等京官,不必一定经过荐举。确实应该荐举的人,就依照现行法令荐举,授予他现行制度所能授予的官职。这样或许可以使稍有自重之心的士人知道有正常途径可以走,不再急切地用这种低身屈体的方式求取;连仆隶、卑贱之人所感到羞耻的事情,也可能使他们知道羞耻。荐举别人的人不再被求荐者过多而困扰,或许就能知道如何立身,也可能真正荐举贤能来报答皇上。解除求取荐举的急迫,暂且采用这个办法,使风俗稍有改善,治国之道稍微明白;按次序升进,必然无需再等待荐举。大官如果偶尔荐举一个有才能的人,朝廷便相信并任用他,使他超出常规调任,这才是荐举的正道。然而这只是有关部门的事务,是执政大臣所应当请求后实行的事情,早晨改变、晚上确定,并不像军政和财政那样有难以处理的地方。却有人袖手旁观、隐忍不言,不知道去做,终于成为天下的大祸患,也实在可悲。用人看任子。什么叫员郎一旦致仕,就可以荫补子弟,这是第一种祸害?臣下让儿子凭借自己的官位入仕,也是国家的重要事务。朝廷授予这种恩典,应当合乎义理,也应当与功劳相称,使朝廷录用功臣、记载旧勋的心意有所表现。如今被举荐而改官,通常要十多年才能升到员郎;按通常调选入仕,不过做到佐郡官便停止,功业并没有什么不同,却还要跟着给他的儿子授官,难道认为这种平庸而没有长处的士人,必定值得世代承袭吗?况且有的人入仕后显达,职任劳绩或许为天下所称道,但不幸官位只到员郎,那么他所得以任用子弟的资格,也同通常调选做到员郎的人没有区别;这就是所谓义理不当、恩典不相称。什么叫太中大夫、待制以上官员可以荫补子弟为京官,这是第二种祸害?京官是朝廷所看重的职位,使天下士大夫经过六七次考核、得到五六名荐举者之后才能取得。如今职位空缺少而等待的人多,有的人入仕三十年才得以改官;又因疾病、忧患以及公私方面的过失犯罪,终身不能得到京官的也有。偶尔特别给某人改官,上下都相互注目,认为是奇异的事情。如今竟然让太中大夫、待制以上官员直接以京官资格任用子弟,这种官职对他们有什么特别尊贵之处,竟对别人珍惜、对他们却不吝惜呢?难道因为是侍从大臣的子弟,就不必等待荐举者和考核等级,便能超过天下贤能的士大夫吗?如果看重他们,就制定了这种法令而不能改变;如果轻视这种做法,就会使恩典泛滥而不能改变,这就是所谓轻重彼此不相称。什么叫一人入仕,世代承袭爵位无穷,这是第三种祸害?古代分封土地、赐予茅土,用来报答臣下的功劳,使他的子孙承袭,这是为了酬答祖宗、恩泽后代。至于官职和差使,则必须适合其人,不能因为一个人按官籍所达到的地位,苟且只因符合法令就直接授给他;把它当恩典,便会过度;把它当法令,便会败坏;把它当义理,便会悖逆。况且朝廷不崇尚贤能而崇尚尊贵,贵贱混杂,贤人与盗跖同处。崇宁、政和以来七八十年,臣下不凭正道而得到显贵官职的,若只看他本人,本来应当削夺爵位;如今他们的子孙做官,不懂得才艺的极限,骄横奢侈、毫无顾忌,自称世家,这将使世上所谓贤者凭什么得到劝勉呢?什么叫如今淘汰其中荒谬泛滥的部分,又用名额加以限制,这是第四种祸害?朝廷过去所以把任子恩典全部给予他们,是因为不知道其中的荒谬泛滥,姑且施行这种无穷的恩典。如今既然知道有问题而加以淘汰,却只用名额限制,也是不可以的。居上位的人,使下属懂得义理就够了;凡是义理上可以给的,即使全部给了,我们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否则,与其给这个而舍弃那个,便说:‘这个人在我规定的名额之外。’这样,不能说这个人独自贤能,也不能说那个人独自愚昧;义理更加被遮蔽,人伦纲纪也就毁坏了。所以员郎并不是朝廷特别看重的官职,通常调选做到这个职位的人,可以不再给他任子恩典。如果他确实有勤劳功绩,或者贤能有德而为上级所知,就可以授予。京官是朝廷所尊重的职位,怎么能把它授给侍从、执政大臣的子弟?可以把如今授给员郎、卿监的官职授给他们。计算他们入官的世代次序,考察他们任职的多少,以考核此人有无功劳、贤能与否,据此制定停止授予的规则即可。这样,可授予的就授予,何必用名额加以限制呢?不过,因循现行法令而作变更,不得不从这里做起。如果把公卿大夫的子弟集中养育在学校里,选择天下明达的老师和良好的朋友来培养他们,使他们才器卓越、可以供国家任用,那么就在这时授予官职;一切苛细法令、烦琐条例,前后冲突、不断更改的,都可以一次决断而废除,这样就体现了先王的本意。
科举。何谓今并与艺而失之为一害?盖昔之所谓俊乂者,其程试之文,徃徃称于世俗,而其人亦或有立于世。今之所以取者,非所以取之。其在髙选,輙为天下之所鄙笑。而乡曲之贱人,父兄之庸子弟,俯首诵习,谓之黄防子者,家以此教,国以此选。命服之所贲者,乃人之所轻。且夫世之所重者,岂必知重其人哉?亦或其艺文之可称者耳。此固不足以卜其内。今其可称者,又莫之获;而人之所轻者,乃返得之。然则上之求士而用之,公卿大臣由此涂出,岂有始于为人之所轻,而终也乃足以为国家之所重者乎?何谓化天下之人为士,尽以入官为一害?使天下有羡于为士,而无羡于入官,此至治之世,而▯罝之诗所以作也。盖羡于为士,则知义;知义则不待爵而贵,不待禄而富。穷人情之所歆慕者,而不足以动其自守之勇。今也举天下之人,緫角而学,之力足以勉强于三日课试之文,则嚣嚣乎青紫之望盈其前。父兄以此督责,朋友以此劝励。然则尽有此心,而其防隅之所砥厉,义命之所服安者,果何在乎?朝廷得斯人者而用之,将何所頼以兴起天下之人才哉?何谓觧额一定为一害?百人觧一,承平之世,酌中之法也。其时闽浙之士少以应书,而为觧之额狭矣。今江淮之间,或至以仅能识字成文者充数,而闽浙之士其茂异頴发者,乃困于额少而不以与选,奔走四方,或求门客,或冒亲戚,或趂籴纳。夫士之为学,其精至于性命之际,而其用在于进退出处之间,然后朝廷资其材力以任天下之重。今也以利诱之于前,而以法限之于后,假冒干请,无所不为。然则以其有是士之可取也而取之,此其义理之当然者耳。则觧额之狭于彼者,何不通之使与寛者均乎?何谓一预乡贡以官锡之为一害?古人之取士也,取之四五而后定其终。身而本朝之法不然,其乡贡也,一取之而已。一取而不复弃其人,三十年之后,怜其无成,而亦命之官。盖昔艺祖之初,悯天下士有更五代困于场屋而犹不得自还者,因以为之赐。今也士人充塞,偶然一得,何足为言?则安用此而遂为常法乎?夫士者,人材之本源,立国之命系焉。四患不除,而朝廷于人材之本源,戕贼斵丧,不复长育,则宜其不足于用也。去四患,得四利。所谓养之于始,自拱把而至于桐梓,古人之言不可忽也。学校。何谓京师之学,有考察之法,而以利诱天下?三代汉儒,其言学法盛矣,皆人耳目之所熟知,不复论。若东汉太学,则诚善矣。唐初犹得为美观,本朝其始议建学,乆而不克就。王安石乃卒就之,然未几而大狱起矣。崇观间,以俊秀闻于学者,旋为大官宣和靖康所用,误朝之臣,大抵学校之名士也。及诸生伏阙捶鼓以请起李纲,天下或以为忠义之气,而朝廷以为倡乱动众者,无如太学之士。及秦桧为相,务使诸生为无防耻以媚己,而以小利啗之,隂以拒塞言者,士人靡然成风,献颂拜表,希望恩泽,一有不及,谤议喧然。故至于今日,太学犹敝,遂为姑息之地。夫秉义明道,以此律已,以此化人,宜莫如天子之学,而今也何使之至此?盖其本为之法,使月书季攷,校定分数之毫厘,以为终身之利害,而其外又以势利招来之,是宜其至此,而无恠也。何谓州县之学,无攷察之法则聚食而已。徃者崇观政和间,盖尝攷察州县之学,如天子之学,使士之进皆由此而罢科举矣。此其法度未必不善,然所以行是法者,皆天下之小人也,故不乆而遂废。今州县有学,宫室廪饩无所不备,置官立师,其过于汉唐甚逺,惟其无所攷察,而徒以聚食,而士之俊秀者不愿于学矣。州县有学,先王之遗意,幸而复见,▯以造士,使之俊秀,而其俊秀者乃反不愿于学,岂非法度有所偏而讲之不至乎?今宜稍重太学,变其故习,无以利诱,择当世之大儒,乆于其职,而相与为师友,讲习之道,使源流有所自出,其卓然成徳者,朝廷官使之为无难矣。而州县之学,宜使考察上于监司,闻于礼部,达于天子,其卓然成徳者,或进于太学,或遂官之。人知由学而科举之陋稍可洗去,学有本统,而古之文宪庶不坠矣。若此▯者,更法定制,皆于朝廷,非有所难,顾自以为不可耳。虽然治道不明,其纪纲度数不一一掲而正,则宜有不可为者。陛下一掲而正之,则如此。▯者虽欲不为,亦不可得也。
译科举。什么叫如今连同技艺一起失去,是第一种祸害?过去所谓俊杰之士,他们应试的文章往往为世俗所称道,而本人也有时能在世上有所建树。如今用来取士的,已经不是过去取士的标准;那些取得高等名次的,常常被天下人鄙视嘲笑。乡里的卑贱之人、父兄的平庸子弟,只要低头诵习,便被称为‘黄榜子’,家家凭此教子,国家凭此选人。命服所装饰、官位所显示的,竟是人们所轻视的对象。况且世人所看重的,难道一定知道去看重这个人的品德才干吗?也可能只是他的文章技艺值得称道罢了。这本来就不足以推知他的内在德性。如今真正值得称道的人又不能被选取,反倒是人们所轻视的人得到选拔。那么,朝廷求取人才并任用他们,公卿大臣都从这条道路出来,难道会有起初被人轻视,最后却足以成为国家所尊重的人吗?什么叫把天下人教化成士人,却全都以做官为目标,是一种祸害?如果天下人羡慕成为士人,而不羡慕入仕做官,这就是政治最清明的时代,也是《兔罝》诗篇所以作出的原因。大概羡慕成为士人,就会懂得义理;懂得义理,就不等到有爵位才觉得尊贵,不等到有俸禄才觉得富足。这样才能穷尽人情所羡慕追求的东西,却不足以动摇自己的操守。如今天下人从幼年开始学习,只要有能力勉强应付三日一次的课试文章,眼前便充满了求取青紫官服、显贵官位的希望。父兄用这个来督促责备,朋友用这个来劝勉激励。既然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心思,那么他们用来磨炼操守、安于义理和天命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呢?朝廷得到这样的人并任用他们,将凭什么来振兴天下人才呢?什么叫解额一经确定便成为祸害?一百人中取一名,在太平时代,是斟酌适中的办法。当时闽、浙一带应试的人少,所以给这些地方的解额很窄。如今江淮之间,有的甚至只让勉强识字作文的人凑数;而闽、浙士人中才华茂盛、颖悟出众的人,却因名额少而困顿,不能参加选拔,只好奔走四方,有的求作门客,有的冒充亲戚,有的赶着卖粮纳钱。士人求学,精微之处在于探究性命之理,而实际作用在于进退出处之间,然后朝廷借助他的才力来担当天下重任。如今在前面用利益诱惑他们,在后面又用法令限制他们,于是假冒、请托,没有什么不做的。既然因为有这些可取的士人而选取他们,是义理上当然的事情,那么,名额在那些地方狭窄,为什么不把它们疏通开,使它们同名额宽的地方均衡呢?什么叫一旦取得乡贡资格,就用官职赐给他,是一种祸害?古人取士,要经过四五次选取,最后才确定终身的去留;本朝法令却不是这样,乡贡只取中一次而已。一次取中后便不再淘汰此人,三十年以后,怜悯他没有成就,又授给他官职。大概过去太祖初年,怜悯天下士人中有些人经历五代之乱,困于科场,仍不能自行解脱,所以因此给他们这种赏赐。如今士人充塞天下,偶然一次取中,哪里值得拿来作为依据?又何必把它固定成常法呢?士人是人才的本源,国家建立的命脉系于此。四种祸患不除,而朝廷又在人才本源上加以伤害、砍削、丧失,不再培养成长,那么人才不足以任用就是自然的了。除去四种祸患,就能得到四种好处。所谓从最初培养人才,使它从两手合抱的小树长成梧桐、梓树,古人的话不可忽视。学校。什么叫京师的学校有考察制度,却用利益诱导天下人?三代和汉代儒者所说的学校制度已经很盛备,都是人人耳熟能详的,这里不再讨论。至于东汉太学,确实很好;唐朝初年还称得上壮观。本朝起初曾议论建立学校,拖延很久仍未成功。王安石最终建成了学校,但不久便发生了大狱。崇宁、政和年间,以才俊秀异闻名于学校的人,很快被任用为大官;宣和、靖康年间误国的臣子,大多是学校中有名望的人。后来学生伏在宫阙前、击鼓请求起用李纲,天下人有的认为这是忠义之气,朝廷却认为太学之士最能倡导乱事、煽动众人。秦桧任宰相后,竭力使学生丧失廉耻来媚悦自己,又用小利诱惑他们,暗中阻塞拒绝进言的人。士人纷纷形成这种风气,献颂、拜表,希望得到恩泽;一有不能满足,诽谤议论便喧然四起。所以直到今天,太学仍然衰败,终于成了姑息敷衍的地方。以义理为准则、明白大道,用它来约束自己、教化别人,本来应该没有比天子之学更合适的了,如今为什么竟使它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所制定的根本法令,让学生每月作文、每季考试,细密考核分数,以此决定终身利害;在此之外又用权势利益招来他们。这样发展到今天,是应当的,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什么叫州县的学校没有考察制度,就只是聚集人吃饭而已?过去崇宁、政和年间,曾经考察州县学校,像考察天子之学一样,使士人的升进全都由学校产生,并因此废除了科举。这种法度未必不好,但推行这种法令的全是天下小人,所以不久便废止了。如今州县有学校,校舍、廪饩没有不齐备的,又设置官员、聘立教师,比汉、唐完善得多;只是没有考察制度,徒然成为聚集人吃饭的地方,所以士人中的俊秀者不愿进入学校。州县设立学校,是先王遗留下来的本意,幸而重新出现,本来将用来培养士人,使他们成为俊秀之才;可是俊秀者反而不愿入学,难道不是法度有所偏失、讲求得不够周全吗?如今应当稍微提高太学的地位,改变旧有习气,不要用利益诱导;选择当代的大儒,让他们长期任职,彼此成为师友,讲习为学之道,使学术源流有所出发。那些卓然成就德行的人,朝廷任用他们就不难了。州县学校则应当使考察结果上报监司,再由礼部听闻,最后上达天子;其中卓然成就德行的人,有的升入太学,有的就直接授予官职。人们知道通过学校求取进身,科举的浅陋便可以逐渐洗除;学校有了根本和传承,古代的文教法度大概也就不会坠失。像这一类事情,改变法令、确定制度,都是朝廷本身的事务,并没有什么困难,只是朝廷自己认为不能做罢了。虽然如此,如果治国之道不明,纲纪、制度、法度、数目不逐一列出并纠正,那么确实会有不能做的事情。陛下一旦把它们逐一列出并纠正,事情就会变成这样:即使这一类人想不做,也不可能了。
制科。用科举之常法不足以得天下之才,其偶然得之者,幸也。自明道、景祐以来,能言之士有是论矣。虽然,原其本以至其末,亦未见有偶然得之者。要以为壊天下之才而使之至于举无可用,此科举之敝法也。至于制科者,朝廷待之尤重,选之尤难。使科举不足以得材,则制科亦庶几乎得之矣。虽然,科举所以不得才者,谓其以有常之法而律不常之人,则制举之庶乎得之者,必其无法焉,而制举之法反宻于科举。今夫求天下之豪杰特起之士,所以恢圣业而共治功,彼区区题目、记诵、明数、暗数者,胡为而责之?而又于一篇之防,天文、地理、人事之纪,问之略徧,以为其说足以酬吾之问,则亦可谓之竒材矣。当制举之盛时,置学立师,以法相授,浮言虚论,披抉不穷,号为制科习气。故科举既不足以得之,而制举又已失之。然则朝廷之求为一事也,必先立为一法。若今科举之法,是本无意于得材,而徒立法以困天下之泛然能记诵者耳。此固所谓豪杰特起者轻视而不屑就也。又有甚此者,盖昔以三题试进士,而为制举者以答防为至难,彼其能之,则犹有以取之。自熈宁以防试进士,其説蔓延,而五尺童子无不习言利害以应故事,则制举之防不足以为能。故哲宗以为今进士之防有过此者,而制科由此再废矣。是以八九十年,其荐而不得试者,其试而不见取者,其幸而取者,其人才凡下不逮于科举之俊士。然且二年一下诏,其追复不俟科举之嵗,皆举之,将何所为乎?设之以至宻之法,与之以甚美之名,使其得与此者为急官爵计耳。且天下识治知言之人,不应如是之多,则三嵗以防试进士,使肆言而无所用,是诚失之矣。今又使制举者自以其所谓五十篇之文,泛指古今,敷陈利害,其言烦杂,见者厌视,闻者厌听,且士人猥多无甚于今世,挟无以大相过之实,而冒不世之名,则朝廷所以汲汲然而求之者,乃为讥笑之具。今且暂息天下之多言,进士无亲防,制举无记诵,无论著稍稍忘其故歩,一日慨然,天子自举之,三代之英才,虽未可骤得,亦不至如近世之冗长无取,非惟无益,而反有害也。宏词。法或生于相激。宏词之废久矣。绍圣之初,既尽罢词赋,而患天下应用之文由此遂絶。始立博学宏词科。其后又为词学兼茂。其为法尤不切事实。何者?朝廷诏告典册之文,当使简直宏大,敷畅义理,以风晓天下。典谟训诰诸书是也。孔氏録为经常之辞,以教后世,而百王不能易,可谓重矣。至两汉制诰,词意短陋,不复髣髴其万一。盖当时之人所贵者武功,所重者经术,而文词者虽其士人哗然自相矜尚,而朝廷忽略之。大要去刀笔吏之所能无几也。然其深厚温雅,犹称雄于后世,而自汉以来莫有能及者。若乃四六对偶,铭檄賛颂,循沿汉末以及宋齐,此真两汉刀笔吏能之而不作者。而今世谓之竒文絶技,以此取天下士而用之于朝廷,何哉?自词科之兴,其最贵者四六之文。然其文最为陋而无用。士大夫以对偶亲切,用事精的相夸。至有以一聨之工而遂擅终身之官爵者。此风炽而不可遏。七八十年矣。前后居卿相显人,祖父子孙相望于要地者,率词科之人也。其人未尝知义也,其学未尝知方也,其材未尝中器也。操纸援笔以为比偶之词,又未尝取成于心,而本其源流于古人也。是何所取而以将相显人待之?相承而不能革哉?且又有甚悖戾者。自熈宁以经术造士也,固患天下之习为词赋之浮华而不适于实用。凡王安石之与神宗徃反,极论至于尽摈斥一时之文人。其意晓然矣。绍圣崇宁号为追述熈宁,既禁其仕者不为词赋,而反以美官诱其已仕者,使其为宏词。是始以经义开廸之,而终以文词蔽陷之也。士何所折?▯故既已为宏词,则其人已自絶于道徳性命之本统,而以为天下之所能者尽于区区之曲艺。则其患又不特举朝廷之髙爵厚禄以与之而已也。反使人材陷入于不肖而不可救。且昔以罢词赋。而置词科,今词赋、经义并行乆矣,而词科迄未尝有所更易,是何创法于始而不能攷其终,不自为背驰也?盖进士、制科其法犹有可议而损益之者,至宏词则直罢之而已矣。
译制科。用科举的通常法令不足以取得天下人才,偶然取得的,只是幸运罢了。自明道、景祐以来,能发表意见的士人已经有这种说法。虽然如此,推究它的根本直到它的末流,也看不出有什么偶然取得人才的地方。总的来说,它只会败坏天下人才,使他们最终变成即使通过科举也没有可用之处的人,这就是科举败坏的法令。至于制科,朝廷对它尤其看重,选拔也尤其困难。假使科举不足以取得人才,那么制科或许还可以取得人才。可是,科举之所以不能取得人才,是因为用固定的法令来约束不固定的人;制举如果想取得人才,就必定不应有固定法令,然而制举的法令反而比科举更加严密。如今要寻求天下豪杰和特立而起的人才,用来扩充圣业、共同建立治理功业,为什么要拿区区题目、记诵、明数、暗数来责求他们呢?又在一篇答策中,把天文、地理、人事的纲要大略问遍;如果认为他的学说足以回答我们的询问,也就可以称为奇才了。制举兴盛时,设置学校、建立教师,用法令相互传授;浮泛的言论和空虚的议论,无穷无尽地剖析搜求,这就被称为制科习气。因此科举既不能取得这种人才,制举又已经把他们丢失了。这样说来,朝廷求取人才本来是一件事,却一定要先制定一项法令。像如今科举的法令,本来就无意于取得人才,只是制定法令来困住天下那些勉强会记诵的人罢了。这正是所谓豪杰、特立之士所轻视而不屑参加的。还有比这更严重的:过去用三道题目考试进士,参加制举的人认为答策最难;如果他能回答,仍然有理由录取。自熙宁年间用答策考试进士以来,这种说法蔓延开来,连五尺高的孩童都无不学习谈论利害来应付旧例,于是制举答策便不足以显示才能。哲宗认为如今进士的答策有超过制举的地方,制科因此再次废止了。这样八九十年来,那些被荐举却不能参加考试的、参加考试却不能被录取的、侥幸被录取的,他们的人才都平庸低下,赶不上科举中优秀的士人。可是朝廷每两年下诏一次,不等科举之年便追复制科、全部荐举他们,这将有什么作用呢?给他们设置极其严密的法令,授予他们非常美好的名声,只会使他们把参加此科当作急于求取官爵的计策。况且天下真正懂得治理、知道如何进言的人,不会多到这种地步;如果每三年用答策考试进士,却让他们放肆陈说而没有实际用途,确实是失策。如今又让制举者用所谓五十篇文章,泛泛指涉古今,铺陈利害,言辞繁杂,看见的人厌烦,听见的人厌听;而且士人从未像今天这样多,实际上没有什么足以大大超过别人的东西,却冒充不世出的名声,那么朝廷这样急切求取他们,反而成了供人讥笑的对象。如今姑且暂时停止天下人过多的言说:进士考试不出答策,制举不考记诵,不要求文章稍稍脱离旧有套路;一旦皇帝慨然亲自选拔人才,即使不能立即得到三代那样的英才,也不至于像近世这样冗长而没有可取之处,不但没有益处,反而造成祸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宏词科。有些法令或许是由于相互矫正而产生的。宏词科废止已经很久了。绍圣初年,既然完全废罢词赋,又担心天下实用文章因此断绝,于是开始设置博学宏词科。后来又设置词学兼茂科。它的法令更加不切合实际。为什么呢?朝廷诏告、典册一类的文章,应当简明正直而宏大,畅达地阐明义理,以此教导天下。《典谟》《训诰》等书就是这样。孔子把它们记录为经常不变的言辞,用来教导后世,历代君王都不能改变,可以说是极其重要。到了两汉的诏制文诰,辞意短浅鄙陋,连这些经典的万分之一也不像。大概当时的人所看重的是武功,所尊重的是经术,而文章辞藻虽然士人哗然自相夸耀,朝廷却忽视它。大体上只是除去刀笔吏所能做的少数事情罢了。然而汉文的深厚温雅,仍然在后世称雄,自汉以来没有人能够赶得上。至于四六对偶、铭文、檄文、赞颂,沿袭汉末直到宋、齐,这正是两汉刀笔吏能够写而又不屑写的东西。如今却把它称为奇文绝技,凭此选取天下士人并在朝廷任用,为什么呢?自词科兴起以来,最受重视的就是四六文章。然而这种文章最为浅陋而没有用处,士大夫以对偶贴切、用典精确彼此夸耀。甚至有人凭一联文章写得工巧,便终身垄断显要官爵。这种风气炽盛而不可遏止,已经七八十年了。前后担任卿相的显贵人物,祖父、父亲、子孙相继处在要职的,大多是词科出身的人。他们从未真正懂得义理,学问从未懂得正道,才能也从未达到应有的标准。他们拿纸提笔,只会写对偶文章;又从未在内心真正形成学问,不曾把文章的源流追溯到古人。这样的人,凭什么要用将相显贵的待遇来对待他?为什么一代代承袭而不能改革呢?而且还有更加悖谬的地方。自熙宁年间以经术培养士人以来,本来就是担心天下人习学词赋的浮华文风,不适合实际应用。王安石与神宗往复讨论,极力主张排斥一时文人,意图已经非常明白。绍圣、崇宁年间号称追述熙宁旧政,既禁止未仕之人学习词赋,却反而用美官诱使已经做官的人去应宏词科。这是开始用经义来启发他们,最后却用文辞把他们遮蔽并陷害了。士人还有什么可以折损的呢?一旦成为宏词科之人,这个人就已经自行脱离道德性命的根本道统,认为天下人的才能全都不过在区区的文辞技巧上。这样造成的祸患,又不只是把朝廷的高爵厚禄给了他们而已。反而使人才陷入不肖之流,再也无法挽救。况且过去因为废罢词赋而设置词科,如今词赋和经义并行已经很久了,词科却始终没有任何更改;这是什么在开始时创设法令,却不能考察其最终后果,自己造成前后背离呢?大概进士、制科的法令还有可以讨论、增减调整的地方,至于宏词科,就应当直接废除罢了。
役法,自熈宁为募后,法尽官府之役,官自募之。官受其病,而民获其利。官当其劳,而民居其逸。虽然,官岂能自为其病与劳哉?故差役之患难去,而募役之法方兴。故役钱者,募役之患,而今之保副正长,又募役所不能行之患也。役钱则不可复论,保副正长者,乃役法之一事耳,而今为大患。穷天下之能言者,日夜相与谋之,而不能自出一说也。盖昔者,保伍其民,而有保正副,将以兵法部勒其下,而其法曰:募有材勇及一都之内物力最髙者戸长,则以催科;耆长则以追胥,而皆有雇直。熈丰之法,其分画详明如此,然犹纷纷而不能定。其后艰难用度,日缺讲利源者,无所取财,以为耆戸长雇钱者,官未尝尽支,而为耆户长者,亦不愿请,故取其窠名以起发上供,而耆户长之役尽以归于保正副。然则今之保正副,募法未尝不存,而未尝不强差之也。其计较物力,推排先后,流水、鼠尾、白脚、替歇之差,乡胥髙下其手,而民不惮出死力以争之。今天下之所诉讼,其大而难决者,无甚于差役。盖朝廷之上,其于庶事条目纎悉委曲,动有法禁,而所谓保正副之役者,乃独无法。何为其无法也?名募而实差,是以若此其不齐也。而近世浅夫庸人之论,不过仇疾其官户,诛抉于诡产,其説有自,宰执而与编户齐役者矣。而诡产遍天下,其▯安可絶?且不咎州县之以差保正副长困民,而区区然姑欲治官户诡产,何哉?今复以耆户长雇钱还州县,使二税呼集之役有所分,而▯于保正副,则差役之害大半已去矣。使一都之内,诚有材力可以服众,智勇可以率人者,遵用旧法,使为保正若副,而除其一户二税之半,要使保正副者,人欲争为之而不可,而不使强委已而不愿也。夫如是,则天下岂复以差役为患哉?又如是,则虽官户无问新故,亦皆可为之而何至以督责官户哉?且今世为民之意,何其薄,而办官之事,何其至也?且京师有诸道,诸道有诸州,诸州有诸县,自县而后亲及于民也。其势宜使什伍比闾里党,而后达于县令,则择其人而为保正副者,正所以亲切于民,服习其小争,而无使至于大鬬,教民使不犯,省刑罚之先务也。若此者,其官事何所不可办?而今顾未尝为之,施甚陋之意,以与民较至下之防,民愈争而不知悔,则鞭笞随其后,是独何益哉?是其行之非有所难而不思者,何也?法令。何谓新书之害?本朝以律为重,而勅令格式随时修立。自嘉祐、熈宁、元丰、元祐、绍圣、大观、政和、绍兴,皆自为书。近者乾道、淳熈已再成书矣。以后冲前,以新改旧。凡朝廷上下之所恃以相维持、相制,使者奉行此书而已。且天下以法为治乆矣,臣岂敢遽议新书之害,如晋叔向之所以告郑子产者乎?然而有三害最近不可不知。凡天下之事,无不备于此书,而人之智虑不能出于此书之外者,一害也。书既备矣,而事复弊;法既具矣,而令不行,则宜有说焉。今止谓之各已有见行条法,止于检坐申严而已。明知法不足恃,而欲强委之,二害也。人材因此浸以頽堕,掎摭利害,泛然推广,及其终也不过亦曰「臣愚,欲望申严已行之法而已」。以法为弊,犹可言也;以人为弊,不可言也,三害也。至于朝省之前后批,六部之勘当,诸司州郡之照条施行,又其相习公为欺诞,以度嵗月,害之小者耳。夫以法为治,今世之大议论,岂可不熟讲而详知也?盖人不平而法至平,人有私而法无私,人有存亡而法常在。故今世以人乱法不乱为常语,此所以难于任人而易于任法也。虽然,人则未易任也。以唐虞三代之盛王,至诚一意以相与,而后其人可任。今则安能?至于不任人而任法,则必任其足以行吾法之人,而不任其智足以知法与力不足以行法者,而后法可任。此易见之论也,而今则亦未之能何也?夫使是书而果备天下之事,则将何取于人?盖是书之所备者,备其文,不备其实;备其似,不备其真也。夫使见行条法诚已皆具,而天下何为尚有犯法而生弊者?然非无其法之罪,而无其人之罪也。审矣!今不改其人,而曰检法申严,以谆复其法,然则法终不行矣。故任人而废法,虽诚未易论,而任人以行法,所以助法之不能自行者,必非若今之所谓检坐。申严批状,勘当照条之▯,以烦天下之耳目,使其人聦明愦眊,智虑不知所出,求以应故事而塞章奏,则亦讙然愿助陛下之申严。此法令之所以日壊,而人材之所以日消,日用饮食而不能自知,法烂道穷,暂相縻系,而无经乆固结之道,国威之所以不振,强敌之所以凭陵也。臣故欲陛下,纵未能任人而废法以行,唐虞三代逺大之政,姑欲任人以行法,使法不为虚文,而人亦因以见其实用,功罪当于赏罚,号令一于观听,简易而信,果敢而仁,若汉以来者可矣。
译役法。熙宁年间实行募役以后,官府的差役全都由官府出钱招募。官府承受了其中的弊病,百姓却得到利益;官府承担劳苦,百姓却享受安逸。然而官府哪里能自己承受弊病和劳苦呢?所以差役的祸患难以除去,而募役法正在兴起。役钱是募役法的祸患,如今的保副正长,又是募役法无法解决的祸患。役钱的问题暂且不必再讨论;保副正长本来只是役法中的一件事,如今却成了大祸患。天下能说话的人日夜共同谋划,却不能自己提出一个办法。过去把百姓编入保伍,设置保正、保副,准备按照兵法编制约束属下;法令规定:招募一都之内有才能勇力、家产最丰厚的人担任户长,用来催收赋税;由耆长负责追捕逃亡和治安事务,而且都给付雇值。熙宁、元丰的法令,区分安排得这样详细明白,仍然纷纷争议而不能确定。后来财政困难、用度紧张,每天都有人讲求财利来源,却无处筹钱,于是把本应作为耆长、户长雇钱的款项,官府从未全部拨付,而担任耆长、户长的人也不愿领取;因此便借用这些空名目来征发钱财、起运上供,把耆长、户长的役务全都归给保正、保副。这样说来,如今的保正、保副,募役的办法并非不存在,却又无不被强行差派。他们计较财物和劳力,推定差役的先后,流水、鼠尾、白脚、替歇等差别,都由乡里的胥吏上下其手;百姓因此不惜拼死用力去争夺差役。如今天下诉讼之事,重大而难以裁决的,没有什么比差役更严重的了。朝廷对于各种事务,细枝末节都委曲周详,动辄设有法令禁约;唯独所谓保正、副保正的差役,偏偏没有成法。为什么说没有成法呢?名义上说是招募,实际上却是差派,所以如此不齐整。近世浅薄庸俗的人议论此事,不过是仇视官户,追究他们隐匿、转移财产;这种说法也有其来由,因为宰执也主张让官户同编户一样服役。然而隐匿、转移财产的现象遍天下,其弊端怎么可能断绝?况且不责怪州县以差派保正、副保正长期困扰百姓,却只局促地想治理官户隐匿财产的事情,这是为什么呢?如今再把耆户长的雇钱归还州县,使二税催呼、聚集的差役有所分担,并隶属于保正、副保正,那么差役的祸害大半已经消除了。假使一都之内确实有才干力量足以使众人服从、智谋勇气足以率领众人的人,就遵用旧法,让他担任保正或副保正,并免除他一户二税的一半;一定要使担任保正、副保正成为人人想争取却不能都得到的职位,而不要强行委派给本人,使他并不愿意担任。这样一来,天下难道还会把差役当作祸患吗?又如果这样做,那么官户无论新旧,也都可以担任此职,何至于要督责官户呢?况且如今治理百姓的心意,为什么这样薄弱;办理官府事务,却为什么这样周密?京师有诸道,诸道有诸州,诸州有诸县,从县以下才亲自涉及百姓。按理应当使什、伍、比、闾、里、党彼此相联,然后上达县令;这样选择其中合适的人担任保正、副保正,正是为了亲近百姓,熟悉并处理他们的小争端,不使事情发展到大规模斗殴;教导百姓使其不犯法,这是减少刑罚的首要事务。像这样办理,官府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好?如今却从未这样做,反而拿极其鄙陋的心思同百姓争执最下等的防范小事;百姓越发争闹而不知道悔改,鞭笞便紧随其后,这究竟有什么益处呢?这种做法并不是事情难办,而是不肯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呢?法令。什么叫新书的害处?本朝以律为重,而敕令、格式则随时修订制定。自嘉祐、熙宁、元丰、元祐、绍圣、大观、政和、绍兴以来,都各自编成一部法书。近来乾道、淳熙也已经两次编成新书。以后来的取代先前的,新的改换旧的。凡是朝廷上下赖以相互维系、相互制约的,全靠官吏奉行这些法书罢了。况且天下以法治国已经很久了,臣哪里敢贸然议论新书的害处,像晋国叔向告诫郑国子产那样呢?然而其中有三种最切近而不可不知的害处。天下所有事情,没有不在这部书中预先具备的;而人的智虑不能超出这部书之外,这是第一害。法书既已完备,事务却再次败坏;法律既已齐备,命令却不能执行,那么本应对此有所说明。如今却只说各项已有现行条法,只停留在检查询问、援引法条、申明严办罢了。明知法律不足以凭恃,却想强行把事情委托给它,这是第二害。人才因此逐渐颓废堕落,只会挑拣利害、泛泛推广;到最后也不过说一句:“臣愚昧,希望申明严办已经实行的法令罢了。”把法律当作弊端,还可以说;把人当作弊端,却不能说,这是第三害。至于朝省前后的批示,六部的勘验处理,诸司、州郡援照条文施行,以及彼此习惯于公开作欺骗虚诞之事,借此消磨岁月,那只是危害中较小的罢了。以法律治理国家,是当今最大的议论,难道可以不深入讲习而详细了解吗?大概人的心思并不公平,而法律至为公平;人有私心,而法律没有私心;人有生死存亡,而法律却始终存在。所以如今常说“可以因人而扰乱法律,但不能使法律本身混乱”,这正是难以任用人而容易任用法律的原因。虽然如此,人却不容易任用。即使是唐尧、虞舜、三代那样盛大的君主,也要以至诚专一的心意相互交往,然后人才可以任用。如今怎么能做到呢?至于不任用人而任用法律,就必须任用足以实行我朝法律的人,而不能任用只有才智足以了解法律、却没有力量实行法律的人;这样以后,法律才可以任用。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可如今也不能做到,为什么呢?假使这部法书果真完备了天下一切事务,那么还要人做什么?因为这部书所完备的只是文字,并不完备实际;完备的是相似的形式,并不完备真正的内容。假使现行条法确实全都齐备,那么天下为什么还会有人犯法、弊端还会产生呢?这不是没有法律的罪过,而是没有得其人的罪过。道理已经很清楚了!如今不更换不合适的人,却只说检核法律、申明严办,反复申说法律,那么法律最终还是不能实行。因此,任用人而废弃法律,固然确实不容易评说;但任用人来实行法律,是为了补助法律不能自行实行的缺陷,必定不能像如今所谓检核援引法条那样。像反复申明严办的批状、勘验处理、援照条文这一类文书,烦扰天下人的耳目,使那些人变得聪明昏聩、心智混乱,不知该从何处思考,只求照应旧例、堵塞章奏,于是也喧然表示愿意帮助陛下申明严办。这就是法令日益败坏、人才日益消耗的原因;人们每日使用它、依赖它,却不能自知。法律腐烂、正道穷尽,只能暂时互相牵制,而没有长久牢固结合的办法;这正是国威不能振作、强敌得以侵凌的原因。臣所以希望陛下,即使还不能任用人而废弃法律,以施行唐虞三代那样深远宏大的政事,也姑且任用人来实行法律,使法律不成为空文,人也因此显现出实际功用;使功劳和罪过同赏罚相称,使号令在众人所见所闻中保持一致,简明而取信,果断而仁厚,做到汉代以来那样,也就可以了。
吏胥。何谓吏胥之害?从古患之,非直一日也,而今为甚者。盖自崇宁极于宣和,士大夫之职业,虽皮肤蹇浅者,亦不复修治,而专从事于奔走进取。其簿书期防,一切惟吏胥之听。而吏根固窟穴,权势熏炙,滥恩横赐,自占优比。渡江之后,文字散逸,旧法徃例,尽用省记,轻重子夺,惟意所出。其最骄横者,三省枢宻院吏部七司,户刑若他曹外路,从而效视,又其常情耳。故今号为公人世界。又以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者,皆指实而言也。且公卿大臣之位,其人不足以居之,俛首刮席,条令宪法,多所不谙,而寄命于吏,此固然也。虽然,使得其人而居之,如昔之所谓伊尹傅説之俦,而以夫区区条令宪法,仍为不晓,而与是吏人共事,终亦不可。然则今世吏胥之害,无问乎官之得其人与不得其人,而要以为当革而已矣。府史胥徒,自有国以来所同有也。然必有上不侵官,下不病民,以自治其事而听命焉。而秦汉之敝法,屈天下之豪杰,由刀笔选而至三公。今幸已甄别品流,而其余敝未尽去,且又皆以天下经常之事立为成书,以付之。彼吏得知之,而官不得知焉。此其为害,又过于秦汉。何者?今百司之吏,其爵其禄,徃徃有士大夫之所不敢望。汉之公府掾,诸卿主事,辟召皆天下名士,其权柄足以揺守相者。今之所谓都録行首主事之▯是也。此直以鞭挞刑戮待之,而髙爵厚禄若是何哉?今官冗而无所置之,士大夫不习国家台省故事,一旦冒居其位,见侮于吏,今胡不使新进士及任子之应仕者,更迭为之?三考而满,常调则出官州县,才能超异者或遂録之。若此则有三利:士人顾惜终身,畏法尚义,受财鬻狱必大减少,吏曹清则庶务举,且因以习士大夫使之有材,而无至于今世之媮惰,一利也。更迭为之,无根固窟穴之患,无保引私名之敝。而封建之势,因以去矣。二利也。增员百余,稍去冗官之患;待缺择地,争夺伺候之风,亦渐衰息。三利也。得三利,去三害,此亦非有劳民动众之难者。京师纪纲之首,吏曹清则诸司州县之吏蠧,亦必少异于今日。盖结托干请有所不行,予决众事,整齐簿书,不为疑玩,则下亦知畏故也。监司。何谓监司之害?朝廷之设官也,必先知其所以设是官之意;其用人也,必先知其所以用是人之説。州郡众而监司寡,谓州郡之事难尽察也,故置监司以察之;谓州郡之官难尽择也,故止于择监司亦足以寄之。自汉以后,所谓监司亦若是而已,未暇及于方岳相维之义也。且其若是,则奉行法度者州郡也,治其不奉行法度者监司也。故监司者,操制州郡者也。使之操制州郡,则必无又从而操制之。此则今世所以置监司之体统,当如是矣。今也,上之操制监司,反甚于监司之操制州郡。▯▯恐其擅权而自用,或非时不得廵歴,不得过三日,所从之吏卒,所批之劵食,所受之礼馈,皆有明禁。然则朝廷防监司之不暇,而监司何足以防州郡哉?且不责其大而姑禁其细,何哉?是谓不知设官之意,用人之説,而縁微文以立法,一失也。故监司之弛惰,人反以为寛大,上亦以为知体;监司之举职,人反以为侵权,上亦以为生事。此其大缪戾者也。夫监司者,以法治,以义举者也。今转运司则以刬刷州县财赋,▯司其余羡衮杂其逋欠为一司嵗计之常;提举司则督迫茶盐,用法苛惨,至常平义仓水利农田则置而不顾;提刑司则以催趣经緫制钱,印给僧道免丁由子为职,而刑狱寃滥,词诉繁滞,则或莫之省焉。是监司之不法不义,反甚于州县。故今之为州县者,相与聚而嗤笑监司之所为,岂监司之本然哉?是谓之不以法治,不以义举之权付之,而使监司之所操者在州县之下矣,二失也。且不以法不以义,则所为付之事功者,固宜得其实焉。今也,转运司徒报上供之数于户部,而转输运致之实则无之,则一路之财计者,将何所用也?茶盐则已受其剰利于▯务都场,而提举司受其掯留,掌其住卖,督其煎煑,为之索逋理债,而已经緫制钱。州郡各已趂办上供,而提刑司者徒文移知通,收索季帐,稽考纲觧以报户部而已。是三司者以此为职,徒养资考多人,徒凭意气作声势,以便其私可也。国纪民命,何赖于此?是谓既无法,无义,而事功又不得实,三失也。至于还转运司之权,以清户部之务;罢提举司之事,以一转运之权。又皆今日之甚急者。昔人谓止择十道使,犹患不得其人,则监司者盖甚重矣。岂以为例差循致之用哉?
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吏胥。什么叫吏胥的害处?自古以来就为人所忧患,并不是只有一天;而如今尤其严重。大概从崇宁到宣和,士大夫的职务,即使是见识浅薄、能力低下的人,也不再修习办理,而专门从事奔走钻营、谋求进取。他们对于簿书、期限、防禁等事务,一概听从吏胥。吏胥的根基牢固,盘踞成穴,权势炽盛,滥受恩赏,横加赐予,还自行占据优厚的待遇。渡江以后,文书散失,旧法旧例全都只凭省记;轻重、取舍都任意发出。其中最骄横的,是三省、枢密院、吏部七司的吏员;户部、刑部以及其他部门和外路,也跟着仿效,这是他们的常态。所以如今号称是“公人世界”。又有人说“官没有封建,而吏有封建”,都是指实际情形而言。况且公卿大臣的职位,有些人能力不足以居其位,只能低头刮席,条令宪法有许多不熟悉,便把性命寄托给吏员,这固然如此。即使得到合适的人来居此职位,如古代所谓伊尹、傅说一类的人才,却仍然不懂那些细碎的条令宪法,和这些吏员共事,最终也还是不行。那么,如今吏胥的害处,无论官员是否得到合适的人才,总之都应当革除罢了。府史、胥徒,自从有国家以来各代都有。然而必须做到上面不侵夺官员的职权,下面不侵害百姓,能够自行办理本职事务而听从命令。秦汉的弊法,却使天下豪杰屈服,从刀笔吏的选任一路升到三公。如今幸而已经辨别品级流类,但其余弊端还没有完全去除;而且又把天下经常办理的事务都制定成成文法书交给他们。那些吏员能够知道这些法书,官员却反而不能知道。这种危害又超过秦汉。为什么呢?如今各部门的吏员,他们的爵位和俸禄,往往是士大夫不敢奢望的。汉代公府的属官、各卿府的主事,都是天下名士,经由征召任用;他们的权柄足以动摇郡守、国相。如今所谓都录、行首、主事之类,正是这种人。现在只用鞭打、刑戮来对待他们,却又给他们这样高的爵位、优厚的俸禄,这是为什么呢?如今官员冗多而无处安置,士大夫又不熟悉国家台省的旧例,一旦勉强居于其位,便受吏员欺侮。现在为什么不让新进士以及应当出仕的任子轮流担任这些职务?三考期满后,通常调任便出为州县官;才能特别突出的人,有的就留用。这样便有三种好处:士人顾惜一生的名节,畏惧法律而崇尚义理,收受财物、出卖狱讼的行为必定大为减少;吏曹清明,众多政务便能办成;并且可以借此让士大夫熟习政务、增长才干,不至于像当今那样偷安懒惰,这是第一利。让他们轮流担任这些职务,就没有根基牢固、盘踞成穴的祸患,也没有互相保举、援引私情的弊端;吏员形成封建势力的情形,也因此可以消除,这是第二利。增加一百多名员额,可以稍稍减轻冗官的祸患;等待空缺、选择任所、争相夺取并伺候求进的风气,也会逐渐衰退平息,这是第三利。得到这三种好处,去除三种祸害,这也不是劳民动众的难事。京师纲纪的根本在于吏曹清明;吏曹清明,诸司、州县的吏员弊害也一定会比今天少得多。大概私下结托、干请请托无从施行,裁决众事、整治簿书也不再疑惑敷衍,那么下属也知道畏惧的缘故。监司。什么叫监司的害处?朝廷设置官职,必先知道设置这一官职的本意;任用人,也必先知道任用这个人的道理。州郡众多而监司很少,是认为州郡的事务难以全部察看,所以设置监司来察看;是认为州郡的官员难以全部选择,所以只要选择好监司,也就足以把事务托付给他们。自汉代以后,所谓监司大体就是如此,还来不及涉及方岳之间彼此维系的意义。既然如此,奉行法度的是州郡,治理州郡不奉行法度行为的是监司。所以监司就是掌握、控制州郡的人。既然让监司掌控州郡,就不应再有人反过来控制监司。这才是当今设置监司的体制应有的样子。如今上级控制监司,反而比监司控制州郡更严密。生怕监司擅权自行其是,有时规定不得按时巡历,不得超过三日;随从的吏卒、批给的券食、接受的礼物馈赠,也都有明文禁令。既然如此,朝廷防范监司还来不及,监司怎么足以防范州郡呢?况且不责究大的问题,却姑且禁止细枝末节,为什么呢?这就是不懂设置官职的本意、不懂任用人的道理,只沿袭细微文书来立法,这是第一失。因此,监司松弛懒惰,人们反而认为这是宽大,上面也认为他们懂得体统;监司认真履职,人们反而认为他们侵犯权力,上面也认为他们无事生非。这是极其错误的。监司本应依法律治理事务,依义理举措行事。如今转运司只把刮取州县财赋、催候并司掌其余羡余、混杂处理拖欠,作为本司计算岁计的常务;提举司只督迫茶盐,执法苛刻惨酷,至于常平、义仓、水利、农田等事却置之不顾;提刑司则把催促经总制钱、印发僧道免丁凭由作为职务,至于刑狱冤滥、词讼积压,却有时不加过问。这样,监司违法违义,反而比州县更严重。所以如今任州县官的人,往往聚在一起讥笑监司的所作所为,难道这就是监司本来的样子吗?这是因为没有把依法律治理、依义理举措的权力交给他们,使监司所掌握的权力反而处在州县之下,这是第二失。况且既不依法律,也不依义理,那么交付给他们的事务本来应该取得实际成效。如今转运司只是向户部报告上供的数目,实际上却没有转运输送,那么一路的财计究竟有什么用呢?茶盐方面,已经在榷务、都场取得了剩余利润;提举司又接受其扣留,掌管停卖,督促煎煮,并替它追索欠款、清理债务,而经总制钱也已经…… 州郡各自已经办理上供,提刑司却只是通过文书通知各处,收取、索要季度账簿,稽查考核纲运解送的情况,向户部报告罢了。这三司把这些当作职务,只是白白养着许多资历考核的人员,只凭意气制造声势,以便谋取私利罢了。国家的纲纪、百姓的性命,哪里能依赖这些呢?这就是既无法度、又无义理,而且事务成效也不能落到实处,这是第三失。至于归还转运司的权力,以便整肃户部的事务;停止提举司的事务,以便统一转运司的权力,也都是今天最为急迫的事情。古人说,即使只选择十道使者,仍担心不能得到合适的人,可见监司的职位实在十分重要。难道能把它当作按旧例差遣、因循办理的职位吗?《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光宗即位,叶适应诏条陈六事,上奏曰:「臣恭惟陛下始初临御,思深虑逺,曽未旬浃,遽诏中外之臣各以其言防列来上,诚欲治之主正本始之先务也。臣不敢泛滥条奏,茍应故常,惟陛下少防听焉。臣闻古之号为贤君者,必能先明所以治其国之意,能先明所以治其国之意,知病所在,锼剔根柢,不惮改为,则虽已衰复兴,垂败复成,终必得其所▯而后已。不能先明所以治其国之意,因循姑息,随目前之茍且,望他日之逺大,错施杂用,精神不应,文理差舛,乆而无验,心志怠忽,则虽已兴已治之余,衰乱出焉,况欲求其兴且治乎?所谓当先明治国之意何也?盖当微弱之时,则必思强大;当分裂之时,则必思混并;当雠耻之时,则必思报复;当弊坏之时,则必思振起;当中国全盛之时,则必思维持保守;当逺人賔服之时,则必思兼爱休息。先视其时之所当尚,而择其术之所当出,不可错施而杂用也。尧舜三代,莫不皆然。秦汉以还可称之君,暨我本朝艺祖太宗圣人迭起,积其勤劳,奋其勇智,功隆业钜,垂裕来叶,何尝有迷其时而误其术者哉?陛下以臣之言视今之时,则其时果当何尚,而其术果当何择欤?岂以为微弱而当思强大,分裂而当思混并,雠耻而当思报复,弊壊而当思振起欤?抑以为中国全盛而当思维持保守,逺人賔服而当思兼爱休息也?无乃当微弱分裂雠耻弊壊之时,而但处之以中国全盛逺人賔服之势,用维持保守兼爱休息之术,而欲庶几夫强大混并报复振起之功欤?治道之象微而难知,臣虽至愚,窃论今日之事,恐其由前之时而处以后之势,用后之术而欲求前之功,补泻杂医不能起疾,禾莠参种,迄靡丰年,此所谓治国之意当先明者也。诚先明其意,则国之所是可斟酌而定,议论趋向可审详而决,课功责效可嵗月而待,臣昧死▯论今日之未善者六事,皆治国之意未明之故。何谓未善者六事?今日之国势未善也,今日之士未善也,今日之民未善也,今日之兵未善也,今日之财未善也,今日之纪纲法度未善也。何谓今日之国势未善?请即汉唐之兴废以考见宣和靖康之始末。汉中衰也,为王莽所篡,尺地一民,非诸刘之有矣,然其人心犹未溃也,故光武以宗室踈属至与乞食之饥民聚谋协力,卒以诛莽,而尽复汉业者二百年。唐自天宝之后大乱相乘,盗窃名字,跨据藩镇者接踵,加以世有内患,日就衰削,亦以其人心犹未溃也,故犹得专主行其命令,尽羁縻其土宇者百五十年,不至于播迁不复而使中原遂为左衽也。国家宣和靖康之变虽曰小人造衅,力取幽燕,贪功不靖,激成祸乱然三镇虽割,而其民未尝▯降也,京师虽陷,而天下未尝有变也,敌虽以威立张邦昌、刘豫,而奸雄未有崛起而与我抗者也。建炎巡幸逺至温台,从卫隆祐,分适洪赣川陜,处置自为扞御,三方阻隔,不相闻知,然臣民奔走爱戴无异平日。及刘豫再犯江淮,乌珠复取河南,震动陵逼,自以为豕突之势莫之敢校,然将士用命,首尾鏖击豫以退却而乌珠大败卒甘心而求盟焉。自是宣和之末至绍兴十年之后凡二十年之间中国实无溃叛之形也。然终不免扵罢兵増币分裂南北,以和寇雠大则无东汉戡复之勲小则无晚唐羁縻之政,何也?此臣所以深疑当时治国之意未明于微弱分裂雠耻弊壊之时猥用维持保守兼爱休息之术枘凿不合,矛盾相戾,畏而安之,佐成其锋以致此也。自是以来防二十年,完顔亮凶狂,离其巢窟,跳踯一战鼓声所震,常润之屋瓦几无宁者。当是之时我方过于防虑岂敢谓其真送死乎?然而敌人簒之,华人叛之,卒殒其首。于是中原响合,殆将百万,而我以素无纪律之兵,声势不接,犹能所向有功。是中国虽名属彼,而实未尝溃叛于我者如故也。自是以来,休而息之,爱敌而不敢爱中原者,又几三十年矣。嵗月虽已逺,长老虽已亡,号令虽已絶,然而臣揆之天理,验之人心,察之事势,虽其名属彼,而实未尝溃叛于我者犹在也。陛下盍先明所以治其国之意,而斟酌国是于此乎?且夫微弱者必思强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是也。分裂者必思混并,秦、晋、隋之力争,艺祖、太宗之无敌,是也。雠耻者必思报复,夏少康、越勾践、汉武帝、唐太宗,是也。弊壊者必思振起,秦孝公、周世宗,是也。岂昔之能斟酌国是于此,而今有不能乎?若曰业已然矣,吾独奈何?又曰天不悔祸,吾其敢逆?事之未立,则曰乘其机也,不知动者之有机而不动者之无机矣。纵其有机也,与无奚异?功之未成,则曰待其时也,不知为者之有时而不为者之无时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六。明代杨士奇等编撰。治国之道。宋光宗即位,叶适应诏书要求陈述六件事,上奏说:“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刚开始亲临帝位,思考深远;还不到十天,便立即下诏命令朝廷内外的臣子各自把意见分条陈列上奏,实在是有志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在即位之初首先要做的正本清源之事。臣不敢泛泛罗列条目,苟且应付旧例,只希望陛下稍微留意听取。臣听说,古代号称贤明的君主,一定能够首先明确治理国家的意图,知道弊病所在,深入剔除根本,不怕改变做法;这样,即使国家已经衰弱,也能重新兴盛,已经濒临失败,也能重新成功,最终一定要达到所希望的结果才停止。不能首先明确治理国家的意图,只是因循姑息,迁就眼前的苟且,却希望将来取得远大的成就;措施错杂并用,精神意志不能相应,条理文理彼此乖舛,久而没有成效,心志便懈怠疏忽;这样即使是在已经兴盛、已经安治的余势之中,也会产生衰败混乱,何况还想求得兴盛和安治呢?所谓应当先明确治理国家的意图,是什么呢?大概处在微弱之时,就必须考虑怎样强大;处在分裂之时,就必须考虑怎样统一兼并;处在仇恨耻辱之时,就必须考虑怎样报复;处在弊坏之时,就必须考虑怎样振兴;处在中原全盛之时,就必须考虑怎样维持保守;处在远方之人宾服之时,就必须考虑兼爱众人、使民休养。” 应当先察看时势所应当重视的方面,再选择应当采取的办法,不可以错杂施行。尧、舜和三代,无不如此。秦汉以后可以称道的君主,以及本朝艺祖、太宗两位圣人相继兴起,积累勤劳,奋发勇智,功业隆盛,给后世留下厚重福泽,何曾有过迷失时势而误用方法的呢?陛下按照臣的话观察今天的时势,那么今天究竟应当重视什么,究竟应当选择什么办法呢?难道认为处在微弱之时,就应当考虑强大;处在分裂之时,就应当考虑统一兼并;处在仇耻之时,就应当考虑报复;处在弊坏之时,就应当考虑振兴吗?还是认为中原正处全盛之时,就应当考虑维持保守;远方之人宾服,就应当考虑兼爱休息呢?恐怕正处于微弱、分裂、仇耻、弊坏之时,却只按照中原全盛、远人宾服的形势来应对,采用维持保守、兼爱休息的办法,却希望侥幸取得强大、统一兼并、报复、振兴的功业吧?治国之道的征象微妙而难以察知,臣虽然极其愚昧,私下议论今天的事情,恐怕是沿用前一种时势的办法,却处在后一种时势的形势中;采用后一种时势的办法,却想取得前一种时势的功业。这就像补泻杂乱的治疗不能治愈疾病,禾苗和莠草混杂播种,直到最后也没有丰收。这就是所谓治理国家的意图应当首先明确的道理。”},{ 如果确实先把治国的意旨弄明白,那么国家应该采取什么方针,就可以斟酌确定;议论的趋向,就可以审慎详察后作出决断;考核功绩、责求成效,也就可以按年月来等待结果。我冒死陈论,今日尚未办好的事情有六项,都是因为治国的意旨还没有明确。什么叫作尚未办好的六项事情?就是今日的国势尚未安定,今日的士人尚未整治,今日的百姓尚未安宁,今日的军队尚未整顿,今日的财用尚未充足,今日的纪纲法度尚未完备。什么叫作今日的国势尚未安定?请就汉、唐的兴衰,来考察宣和、靖康年间事情的始末。汉朝中途衰败,被王莽篡夺,连一尺土地、一个百姓都不再属于刘氏了;然而汉人的民心还没有溃散,所以汉光武帝凭宗室的疏远支属身份,甚至同饥饿到乞食的百姓聚集谋划、协同努力,最终诛灭王莽,完全恢复汉朝基业达二百年。唐朝自天宝以后,接连发生大乱;盗贼窃据名号,占据藩镇的接踵而来,又加上历代都有内部祸患,国势日益衰弱削减;但也因为唐人的民心还没有溃散,所以仍然能够专门主持政务、推行政令,完全羁縻控制各地土地疆域达一百五十年,没有发展到流离播迁、无法恢复,使中原最终沦为受异族统治的境地。国家在宣和、靖康年间所遭遇的变故,虽然可以说是小人制造事端,竭力夺取幽燕、贪图功劳而不能使局势安定,因而激成祸乱;然而三镇虽然被割让,它们的百姓却未曾[▯:字形或OCR有误,语义不明]投降;京师虽然陷落,天下却未曾发生变乱;敌人虽然凭借威势强行树立张邦昌、刘豫为傀儡政权,但奸雄尚未有人崛起而同我抗衡。建炎年间巡幸远至温州、台州,随从隆祐太后;有的分赴洪州、赣州、四川、陕西,各自安排防守抵御之事。三方面彼此阻隔,互不知晓消息,但臣民奔走拥护、爱戴朝廷,和往日没有不同。等到刘豫再次侵犯江淮,兀术又夺取河南,声势震动、逼近京畿,自以为像野猪突进一样无人敢于抗拒;然而将士奉命作战,首尾夹击,终于把刘豫打退,兀术也遭到大败,最终不得不甘心求和。自宣和末年至绍兴十年以后,前后大约二十年间,中原实际上并没有崩溃叛乱的形势。然而最终还是免不了停止战争、增加岁币、分裂南北,以求同仇敌和好;大则没有东汉光武帝戡乱复国的功勋,小则没有晚唐羁縻地方的政绩。为什么会这样?这正是臣深深怀疑当时治理国家的意图,在微弱、分裂、仇耻、弊坏之时没有明确,却冒然采用维持保守、兼爱休息的办法,彼此不合、互相矛盾;又因畏惧而苟且求安,反而助长敌人锋势,才导致如此。此后将近二十年,完颜亮凶暴狂妄,离开巢穴,跳跃进犯;一战之中,鼓声震动,常州、润州的房屋瓦片几乎没有安宁之时。当时我方防备忧虑过度,哪里敢说敌人真是来送死的呢?然而敌人内部篡夺,华人反叛,完颜亮最终丧命。于是中原各地响应会合,几乎达到百万,而我方凭借一向没有纪律的军队,声势又不能相接,仍然能够所向建功。因此,中原虽然名义上属于敌方,实际上却始终没有对我朝崩溃叛离,仍然如故。此后让它休养生息,爱惜敌人而不敢爱惜中原,又将近三十年了。岁月虽然已经久远,长者老人虽然已经去世,号令虽然已经断绝;然而臣推求天理,以人心验证,察看事势,即使中原名义上属于敌方,实际上从未对我朝崩溃叛离的民心仍然存在。陛下为什么不先明确治理国家的意图,再据此斟酌国家的大政方针呢?况且处在微弱之时就必须考虑强大,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兴起,周文王凭百里土地兴起,便是这样。处在分裂之时就必须考虑统一兼并,秦、晋、隋凭力量争夺天下,艺祖、太宗无敌于天下,便是这样。处在仇耻之时就必须考虑报复,夏少康、越王勾践、汉武帝、唐太宗,便是这样。处在弊坏之时就必须考虑振兴,秦孝公、周世宗,便是这样。难道从前能够据此斟酌国是,如今却不能吗?如果说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独自又能怎么办?又说上天不肯悔改所降的灾祸,我们难道敢违逆天意吗?事情尚未建立,就说要等待时机,却不知道主动行动的人有机会而不行动的人没有机会。即使有机会,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功业尚未成功,就说要等待时机,却不知道有所作为的人才有时机,不作为的人没有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