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七
但有不可得而已者。陛下事亲自视,孰与周文王?文王朝王季,且日三焉,而陛下歴月不过宫,可乎?是不可委之以为偶然而已。视此以为偶然,则其它以偶然而罢者,亦必犹是也。陛下试观大廷朝会,羣臣小不谨于礼,此岂真有不畏其上之心?而朝廷之仪不得轻贷者,诚以上下之分,恐因是遂陵迟故尔。吾以是责人,则人岂不以是望我?而可谓吾天性之爱不翦翦于是可乎?夫一不过宫,直以为有损于孝,固不可;然今世之所谓孝者,曽不过如此等事。于此一有不谨,无恠乎议已者之云云也?何也?吾之所谓实然者,诚未有以大信于人,则舍礼文之间,抑何所见其果孝与否?《孝经》曰:『敬一人而千万人悦。』夫敬之而能使人悦如此,则反是,岂不足以招其怨且尤乎?窃闻近日臣僚抗章论奏,如出一口。彼诚不忍陛下父子初无纎芥,而遽遭此籍籍口语,故不惮斧锧,倾心告上。非是羣臣看得此事太重,自是陛下待得此事太轻。此在陛下,非有所难,抑何惮而不为?而忍以一己动天下之疑,犯天下之议乎?至于御朝之节,自有法度。内之起居,则节于内侍;外之起居,则节于閤门。陛下近日斥责内侍微过必举。」所以此辈宁无异心?陛下啓处之间,傥或爽节,不特避祸者畏陛下而不敢言,懐奸者未必不幸陛下而不言也。尝读庭燎之诗,至「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锵锵」,然后知古之人君,固望其臣之来朝而数期以待之也。至于罢朝,则使人问大夫,大夫退,然后适小寝;则古者人君动止,皆以臣下为节。今千官百辟,垂绅搢笏,俨然在廷,侧耳警跸,移晷不闻所谓敬大臣、体羣臣之经,果如是乎?纵曰彼皆士大夫,必不敢怨其上;若持防而卫殿阶,操挺而扈属车者,皆赳赳无识之徒尔。吾之所以服役之者,不特以利,盖有义存焉。彼但见陛下事亲在于过宫,治政在于视朝,陛下一不过宫,便以为陛下不能事其亲;一不视朝,便以为陛下不能治其政。纷纷之议,此不足恠。彼心一动,邂逅之间,直有可虑者。陛下不可以此辈恋斗升之禄,而以无能为轻之也。若夫章奏,所以达下情,茍非大臣,谁能日日进对?其他臣僚所頼以献替者,唯章奏耳。汉制凡臣下奏事,虽不行,亦必报闻罢,谓之「报闻罢」者,盖欲其人知其言之已达也。主父偃上书武帝,朝奏莫召入,其速如此。近日臣下奏议多留中不出,若使事事得彻睿览,其间有所去取,固未为害。万一奏入去处,或有留滞,陛下既不得知,臣下又直以为其言不行,无从诘问,因循积习,渐致蒙蔽,缓急之际,岂不殆哉?此事陛下尤不可不关圣虑也。臣愚欲望陛下不间寒暑,无爽过宫之期,益严起居,无失御朝之节。凡有章奏,悉下大臣平章事,属机宻者,自当关防;或有施行者,令其覆奏。如此而人心不安,人言不息,臣当受妄言之诛。臣闻近日臣僚见陛下如此等事,颇动人心,徃徃多有谏防,此皆是爱君忧国之深,唯恐陛下微有玷失,故捐身开防,不自顾惜。自非忠实,岂能如此?陛下虽容受听纳。未尝少忤,然切身之事,人所难言。在朋友,尚欲善道,而况于君父?臣虑它日小人或有指摘,此等臣僚以为暴扬陛下之过,则凡今日论谏皆足为罪。万一出此,则人心愈动,将不止如今日而已。此事尤系国家利害安危,臣故于是复沥血以告,唯陛下财择焉。▯年又上论人主用心、立徳、用人、听言四事防曰:臣仰惟陛下始初清明,宵旰图治,用心恳恻,视古▯治之主不足多也。万口一辞皆谓太平可以立致,而臣区区之愚独有忧焉。臣闻伊尹告太甲曰:「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召公告成王曰:「王乃初服,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臣谓今日政陛下之初也,如子之生,或善或恶,皆在今日,是可不兢兢业业自贻哲命乎?夫用心有义利,立徳有诚伪,用人有邪正,听言有是非。此乃命吉凶、命歴年之所自出者。陛下于此政当审所取舍,一有不谨,吉凶便分。臣敢为陛下条列陈之,惟陛下垂听。臣所谓用心有义利者,《大学》推明明徳于天下,要其极不过于正心,而心之正不正则系乎所存义利之间耳。何谓义?曰出于吾心之诚,然而不能自已者是也。何谓利?曰不出于吾心之诚,然而有为为之者是已。且如孝于父母,是吾心之所不能已者也,义也。若以不孝于父母为父母之所谴责,为天下之所讥议,而后为之,则是有为而然而非义矣。
译只是有些事情,实在不能任其不了了之。陛下侍奉双亲,亲自前往问安,和周文王相比,谁更为尽孝?周文王早晚朝见王季,而且一天三次;陛下却历月不出宫问安,这可以吗?这件事不能只委托给别人,认为不过是偶然罢了。若把这看作偶然,那么其他因偶然而停止的事情,也必然会如此。陛下试看看朝廷大朝会,群臣稍有不谨守礼仪,这难道真是存有不畏惧君上的心吗?朝廷礼仪不能轻易宽免,实在是因为上下尊卑的分别,唯恐因此而逐渐败坏。我们用这个道理责备别人,别人难道不会也用这个道理来要求我们吗?怎么能说我天性中对父母的爱,不会仅仅表现在这些事情上呢?一次不出宫问安,直接认为这有损于孝道,固然不可以;然而如今世人所谓的孝,不过就是这些事情。若在这些事情上有一件不谨慎,难怪议论此事的人会这样说个不停了。为什么呢?我所谓的实际情况,确实还没有足以让人深信;那么除了礼仪文饰方面,人们又从哪里看出陛下究竟是否真的孝顺呢?《孝经》说:‘敬重一个人,就能使千万人喜悦。’敬重一个人尚且能使众人喜悦到如此地步,那么反过来,难道不足以招来他们的怨恨和责怪吗?我私下听说,近日臣僚们接连上章论奏,仿佛出自同一张口。他们实在不忍见陛下父子之间本来没有丝毫嫌隙,却突然遭受这样的纷纷议论,所以不怕遭受斧钺之诛,竭尽心意向君上进言。并不是群臣把这件事看得太重,而是陛下把这件事看得太轻。这件事对陛下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难道忍心因为自己一人的行为,使天下人产生疑惑,招致天下人的议论吗?至于临朝听政的节度,自有法度规定。宫内的起居,由内侍掌握节度;宫外的起居,由閤门掌握节度。陛下近来斥责内侍,细小过失也一定举发。因此,这些人难道会没有别的想法吗?陛下起居行动之间,倘若偶尔失去节度,不仅仅是想要避祸的人畏惧陛下而不敢进言,怀有奸心的人也未必不会因幸灾乐祸而不肯进言。我曾读《庭燎》诗,读到‘夜里怎么样了?夜还没有过半,庭燎的光明亮。君子已经到了,车鸾之声铿锵’,才知道古代君主本来就盼望臣下前来朝见,常常定下时刻等候他们。到了退朝时,就派人询问大夫;大夫退下之后,君主才前往小寝。可见古代君主的一举一动,都以臣下为节度。如今百官群臣垂着衣带、插着笏板,庄严地站在朝廷,侧耳等候警跸,却过了很久也听不到动静,这真是所谓敬重大臣、体恤群臣的常道吗?即使说他们都是士大夫,一定不敢怨恨君上;那么那些手持兵器守卫殿阶、拿着棍棒护卫皇帝车驾的,都是勇悍而没有见识的人罢了。我之所以使他们服役,不仅仅是为了利益,大概也是因为其中有道义存在。他们只看到陛下侍奉双亲在于出宫问安,治理政务在于临朝听政;陛下一次不出宫问安,便认为陛下不能侍奉双亲;一次不临朝听政,便认为陛下不能治理政务。出现纷纷议论,并不值得奇怪。他们心念一动,在偶然的情况下,实在会有值得忧虑的后果。陛下不能因为这些人贪恋斗升之禄,就轻视他们为无能之辈。至于章奏,是用来通达下情的;如果不是大臣,谁能每天入朝面对面进言?其他臣僚所依靠来提出建议、纠正过失的,只有章奏罢了。汉代制度规定,凡臣下上奏事情,即使不予施行,也一定要答复已闻知后作罢,这叫作‘报闻罢’,大概是要让上奏的人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传达上去。主父偃给汉武帝上书,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入宫,速度就是这样快。近日臣下的奏议大多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如果每件事都能彻底呈给圣明阅览,其中有所取舍,本来并不会造成祸害。万一奏章送入后有所留滞,陛下既不能知道,臣下又只以为自己的意见没有实行,无从追问;因循积累这种习惯,逐渐导致蒙蔽,到了事情紧急的时候,难道不危险吗?这件事陛下尤其不能不加以圣虑。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无论寒暑,都不要错过出宫问安的期限;更加严格地掌握起居,不要失去临朝听政的节度。凡有章奏,都交给大臣共同审议处理;属于机密的,自然应当加以关防;有应当施行的,就命有关部门复奏。若这样做了,人心仍然不安,议论仍然不停止,臣甘愿接受妄言之罪。我听说近日臣僚们见陛下有这些情况,很是震动人心,往往多有进谏和规劝,这都是他们爱君忧国之心深切,唯恐陛下稍有过失,所以舍弃自身安危来进言,不顾惜自己。若不是忠诚笃实,哪里能这样做?陛下虽然容纳他们的意见并听取采纳,从未稍有抵触;然而涉及自身的事情,人们本来就难以开口。在朋友之间,尚且想用委婉善意的方式劝告,何况面对君父呢?臣担心日后小人或许会指摘这些臣僚,说他们暴露宣扬陛下的过错,那么今天所有的论谏都足以成为罪名。万一出现这种情况,人心会更加动摇,将不只是今天这样的局面而已。这件事尤其关系国家的利害安危,所以臣再次披沥心血来向陛下进言,只希望陛下裁择。龟年又上奏论述人主用心、立德、用人、听言四件事,奏疏说:臣仰思陛下即位之初,清明纯正,日夜勤劳谋求治理,心意恳切悲悯,即使拿古代善于治理的君主来相比,也没有什么值得过分称道的。众人的口径都一致,说太平可以很快实现;可是臣这区区愚见,却独自有所忧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臣听说伊尹告诫太甲说:‘如今君王继承这种德行,没有什么不在于开始。’召公告诫成王说:‘君王刚开始施行政事,就像孩子出生一样,没有什么不在于最初的出生;应当自己招来明哲的命运。’如今上天降下明哲,降下吉凶,降下长久的年数。臣认为今天正是陛下施政的开始,就像孩子出生一样,无论善恶,都取决于今天;难道能不战战兢兢、勤勉敬慎,自己招来明哲的命运吗?用心有合乎义和趋于利的区别,立德有真实和虚伪的区别,用人有正直和邪曲的区别,听言有正确和错误的区别。这正是吉凶和年数由此产生的地方。陛下对此正应当审慎取舍,稍有不谨慎,吉凶就会分明地显现。臣冒昧替陛下逐条列举陈说,只希望陛下垂听。臣所说的用心有义利之分,《大学》推明明德于天下,归根到底不过在于端正内心;而内心是否端正,就取决于所存的是义还是利。什么叫义?就是出自内心的真诚,而且不能自我抑止的念头。什么叫利?就是不出自内心的真诚,却因为有所作为、有所图谋而去做。比如孝敬父母,是内心不能自已的感情,这是义。若是因为不孝敬父母会受到父母责罚、受到天下人讥议,然后才去孝敬,那么这是有意作为,并非义了。
以至亲亲、尊贤、子庶民、临天下,亦莫不尔。故臣愿陛下凡所举措,凝神熟思,果非有为为之也,则此心之动无非义矣。涵养推广,无使间断。果有为为之耶?则此心之动无非利矣。抑遏止絶,无使发露。如此等事,时时有之,但当使一日之间,一念之发,有所为而为之事渐少,无所为而为之事渐多,积久习熟,自然去王道不逺矣。何谓立徳有诚伪?诚者实理也。凡事从实而为之,则为诚不从实而为之,则为伪书。曰:“作徳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夫作徳之所以日休者,以其实也;作伪之所以日拙者,以其不实也。唯其实,故患难中为好事,逸乐中亦为好事。为之初不待勉彊,不为亦不必遮防,此所以日休。唯其不实,故时暂为好事,久则忘之矣;见人则为好事,无人则忘之矣。虽勉彊而终废,虽遮防而终败,此所以日拙。不特如此而已也。实则常自处以不足,故听言纳谏,唯恐不及;不实则好示人以有余,故文过饰非,无所不至。臣仰惟陛下纯实之性,出于天禀,与臣等语前后可覆,此固有帝王之资矣。然今日既登大宝,则非前日比也。声易恣于耳,色易恣于目,安逸易恣于肢体,刍豢易恣于口腹。耳目口体之欲一纵,则唯恐迹着而人知,人知而议已,则前日之实反为不实,不可知也。此臣所甚虑也。故臣谓陛下欲保前日之实,必杜今日之欲。欲不纵,则君道实矣。君道实,则天下安矣。何谓用人有邪正?臣闻富弼曰:“人主无职事,唯以辨君子小人为职。于君子小人不能辨,则人主之职废矣。”然自古人君,孰不欲亲君子逺小人哉?卒之各贤其臣,不自知觉,以君子为小人,以小人为君子。如汉元帝者,緫緫也。仰惟陛下潜徳王邸,固以知人为难。臣尝记陛下问臣:“毕竟君子小人如何辨?”臣告陛下曰:“中庸所谓‘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者,此知人之要法也。”故人君必先治己之情性,而后能知人之情性。故情性与君子近,则所用者必君子;情性与小人近,则所用者必小人。人君欲辨君子小人,莫急于治情性。所谓治情性,则臣前所陈是也。何谓听言有是非?甚矣,言之难听也。以为利而或害焉,以为善而或恶焉。人君如何其辨之也?夫民众听之则圣,独听之则愚。听言者能以是察之,思过半矣。故公共之言易识,私独之言难信。传曰:公生明,偏生暗。又曰: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政谓是也。今人君出而与宰执议政,既出则有给舍、省审、台谏论列,何从而不公?入而与近习论政,既出则直以一人之意行之,宰执不能回,给舍不能缴,台谏不能论,何从而不私?陛下天锡睿智,超冠百工,初临大祚,想无此患。但以舜之听明,而犹堲谗说,则在陛下其可不谨耶?臣前日亲闻玉音,宣谕讲筵事,谓内侍辈有谅闇罢讲之说,陛下却而不听,此叶公所谓不以小谋乱大,作真社稷之福也。臣愿陛下听言一一如此,则何忧天下之不治?虽然,臣之所陈虽曰四事,其实一原。陛下傥能立此心以义,则养徳必诚,用人必正,所听之言必无不是。故臣谓陛下今日所最紧者,在于以义立心而已。然义最难精,心最难正。陛下方増置讲读,缉熈圣学,愿与诸儒熟究之,日就月将,以为惠福天下之本,不胜幸甚。光宗以绍熈二年春有雷雪,诏陈时政得失。同知贡举兼侍讲陈骙上奏曰:「宫闱之分不严,则权柄移内;谒之渐不杜,则明断息。谋台谏于当路,则私党植;咨将帅于近习,则贿赂行。不求谠论,则过失彰;不谨旧章,则取舍错。宴饮不时,则精神昏;赐予无节,则财用竭。皆切于时病。」吏部尚书赵汝愚上奏曰:「臣尝读书,观舜命禹之辞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臣窃惟禹之神圣,其功徳岂易量哉?然舜授受之际,独以勤俭为称者,何哉?盖俭以约己,勤以为人,为圣为贤,实本诸此。故舜之命禹,必以勤俭为首也。天祐我宋,三世揖逊,如尧授舜,如舜授禹,克勤克俭,陛下亦己亲传而宻受之矣。臣请论其目:则朝廷之政事,不可以不厉精;几微,不可以不深虑;人才,不可以不博访;邉备,不可以不预修。夜之所思,旦之所行,不忘乎是,则勤之至矣。陛下之饮食嗜好,不可以不节;嵗时用度,不可以不省;民力,不可以不惜;赐予,不可以不吝。夜之所思,旦之所行,不异乎是,则俭之至矣。上以副重华付托之重,下以为子孙万世之法,岂不休哉?惟陛下留神,幸甚。」
译至于亲爱亲族、尊重贤人、把百姓当作子女、君临天下,也无不如此。因此臣希望陛下凡有举措,都凝聚精神,反复熟思;如果确实不是出于有意图、有所作为,那么这种心念的发动就没有不是合乎义的,应当涵养并推广它,不使其间断。如果确实是有意图、有所作为,那么这种心念的发动就没有不是趋于利的,应当抑制、遏止、断绝它,不使它显露。这样的事情时时都会有,只应当使一天之内每一个念头发动时,有意图而做的事情逐渐减少,无所图谋而自然去做的事情逐渐增多;积累日久、习惯纯熟,自然就离王道不远了。什么叫立德有真实和虚伪?真实,就是实在的道理;凡事都按照真实情况去做,就是诚;不按真实情况去做,就是伪。《尚书》说:‘实行德行,内心安逸,日益美善;制造虚伪,内心劳苦,日益笨拙。’实行德行之所以日益美善,是因为真实;制造虚伪之所以日益笨拙,是因为不真实。正因为真实,所以在患难中会做好事,在安逸享乐中也会做好事;开始做时不需要勉强,不做时也不必刻意防范,这就是日益美善的原因。正因为不真实,所以有时暂且做好事,时间一久就忘了;见到别人时做好事,没有人时就忘了。即使勉强去做,最终还是会废弃;即使刻意防范,最终还是会失败,这就是日益笨拙的原因。还不只是这样而已。真实的人常常自处于不足,所以听取意见、接纳劝谏,唯恐来不及;不真实的人喜欢向别人显示自己有余裕、有能力,所以掩饰过错、粉饰错误,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臣仰思陛下纯朴真实的本性,出自上天禀赋,臣等前后同陛下交谈的情况都可以相互验证,这本来确实具有帝王的资质。然而如今既已登上大宝,就和从前不同了。声音容易放纵耳朵,声色容易放纵眼睛,安逸容易放纵四肢,精美的食物容易放纵口腹。耳、目、口、身体的欲望一旦放纵,就唯恐痕迹显露而被人知道;一旦被人知道并受到议论,那么从前的真实反而可能被视为不真实,这种后果是不可预知的。这是臣最为忧虑的。因此臣说,陛下若想保持从前的真实,就必须杜绝今天的欲望。欲望不放纵,君道就真实;君道真实,天下就安定。什么叫用人有邪正?臣听富弼说:‘人主没有别的职事,只有辨别君子和小人是自己的职事。不能辨别君子和小人,人主的职分就废弃了。’然而自古以来的君主,谁不想亲近君子、远离小人呢?最终却各自把自己的臣子当作贤人,自己还没有察觉,把君子当作小人,把小人当作君子。像汉元帝,就是昏昧不明的例子。臣仰思陛下当年在王府潜修德行时,本来已经知道识别人是困难的。臣曾记得陛下问臣:‘到底怎样辨别君子和小人?’臣回答陛下说:‘《中庸》所说“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就是识别人的关键方法。’所以君主必须先治理自己的情性,然后才能了解他人的情性。自己的情性接近君子,所任用的就必定是君子;自己的情性接近小人,所任用的就必定是小人。君主想要辨别君子和小人,没有比治理自己的情性更为急迫的了。所谓治理情性,就是臣前面所陈说的那些道理。什么叫听言有是非?言语实在难以听取辨别。有时以为是利,结果反而有害;以为是善,结果反而是恶。君主怎样才能辨别呢?众人共同听取,便容易明察;一个人独自听取,便容易愚昧。听取言论的人如果能用这个道理来考察,事情就已经想通大半了。所以出于公心的言论容易辨识,出于私心、独自一人的言论难以相信。《左传》说:公正就会产生明察,偏私就会造成昏暗。又说:偏听会产生奸邪,独断任用会造成祸乱。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如今君主出朝,和宰执大臣商议政事;议事结束后,还有给事中、舍人封驳,尚书省审核,台谏论列,怎么会不公正?若入内和亲近、受宠之人议论政事,议事结束后便只按照一个人的意旨施行,宰执不能挽回,给舍不能封驳,台谏不能论列,怎么会不偏私?陛下是上天赐予的睿智,远远超过百工百官;刚刚登上大位,想来不会有这种忧患。但即使舜有明察听辨的能力,尚且厌恶谗毁之言,那么陛下难道能够不谨慎吗?臣前些日子亲耳听到陛下的声音,宣谕讲筵之事,说内侍们有因服丧而停止讲筵的主张,陛下拒绝而不采听;这正是叶公所说的不因小谋而扰乱大计,真是国家社稷的福分。臣希望陛下听取言论都能像这样,那么还忧虑什么天下不能治理呢?虽然臣所陈说的虽说是四件事,其实根源只有一个。陛下倘若能够确立以义为本的心,那么修养德行必然真实,用人必然正当,所听取的言论也必然不会有不正确的。 לכן臣说,陛下今天最紧要的事情,就在于以义来确立心志罢了。然而义最难精察,内心最难端正。陛下正增加设置讲读官,继续光大圣学,希望能和诸位儒者深入研究,日有所进、月有所成,把它作为惠及天下、造福天下的根本,臣不胜庆幸。宋光宗在绍熙二年春天遇到雷雪,下诏让臣下陈述时政的得失。同知贡举兼侍讲陈骙上奏说:‘宫闱内外的界限不严明,权柄就会转移到内廷;对进谒的逐渐滋长不加以杜绝,圣明的裁断就会停息。向当权者谋求台谏职位,私党就会建立;向近习之人咨询将帅,贿赂就会流行。不寻求正直的议论,过失就会彰显;不谨慎遵守旧有章程,取舍就会错乱。宴饮没有定时,精神就会昏乱;赏赐没有节制,财用就会枯竭。这些都是当时政事的切身弊病。’ 吏部尚书赵汝愚上奏说:‘臣曾读书,看到舜告诫禹的话说:“能够勤劳于国家,能够节俭于家庭,不自满自夸,只有你最贤。”臣私下想,禹的神圣英明,他的功业德行哪里是容易估量的呢?然而舜在传授和接受帝位之际,唯独称许他的勤劳和节俭,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节俭是用来约束自己,勤劳是用来为别人;成为圣人、成为贤人,确实以此为根本。所以舜命禹时,必定把勤俭放在首位。上天保佑我大宋,三代之间相互谦让禅授,正如尧传授给舜、舜传授给禹;能够勤劳,能够节俭,这些道理陛下也已经亲自承受并秘密领会了。臣请列举其具体条目:朝廷政事,不可以不振作精神、勤勉办理;事情的细微苗头,不可以不深思熟虑;人才,不可以不广泛访求;边防,不可以不预先修治。夜里所思考的,早晨所实行的,都不忘记这些,便是勤劳到了极点。陛下的饮食嗜好,不可以不节制;一年四时的费用,不可以不节省;百姓的力量,不可以不爱惜;赏赐,不可以不吝惜。夜里所思考的、早晨所实行的,都不偏离这些,便是节俭到了极点。对上可以不辜负重华托付的重任,对下可以成为子孙万世的法则,岂不是美善吗?只希望陛下留意,臣万分庆幸。’
陈亮对策曰:「臣闻人主以厚处其身,而未尝以薄待天下之人,故人皆可以为尧舜。而昔人谓其以己而观之者,天地之性本同也。夫天佑下民而作之君,作之师,礼乐刑政所以董正天下而为之君也;仁义孝悌所以率先天下而为之师也。二者交修而并用,则人心有正而无邪,民命有直而无枉,治乱安危之所由以分也。尧舜二代之治所以独出于前古者,君道师道无一之或阙也。后世之所谓明君贤主,于君道容有未尽,而师道则遂废矣。夫天下之事,孰有大于人心之与民命者乎?而其要则在夫一人之心也。人心无所一,民命无所措,而欲论古今防革之宜,究兵财出入之数,以求尽治乱安危之变,是无其地而求种艺之必生也。天下安有是理哉?」臣恭惟皇帝陛下谦恭求治,常若不及,深念夫人心之不易正,而民命之未易生全也。进臣等布衣于廷,而赐以圣问曰:「朕以凉菲承夀皇付托之重,夙夜祗翼,思所以遵慈谟、蹈明宪者甚切至也。」臣窃叹陛下之于夀皇莅政二十有八年之间,宁有一政一事之不在圣懐?而问安视寝之余,所以察辞而观色,因此而得彼者,其端甚众,亦既得其机要而见诸施行矣。岂徒一月四朝而以为京邑之美观也哉?而圣问又曰:「临政五年于兹,而治不加进,泽不加广,岂教化之实未着,而号令之意未孚耶?」臣于是知陛下求治若不及之心,如天之运而不已也。臣闻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推其本原则曰:「克俭克勤,不自满假而已。」今时和嵗丰,邉鄙不耸,亦几古之所谓小康者。陛下犹察其治之不加进,泽之不加广,而欲求其所谓教化之实,号令之意者,盖深知人心之未易正,民命之未易生全也。臣请为陛下诵君道师道,以副陛下求治不已之心焉。夫所谓教化之实,则不可以颊舌而动之矣。仁义孝悌以尽,人君之所谓师道可也。所谓号令之意,则不可以权力而驱之矣。礼乐刑政以尽,人君之所谓君道可也。夫天下之学,不能以相一而一道徳以同风俗者,乃五皇极之事也。极曰皇,而皇居五者,非九五之位,则不能以建极也。以大公至正之道,而察天下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者,悉比而同之。此岂一人之私意小智乎?无偏无党,无反无侧,以会天下于有极而已。吾夫子列四科,而厕徳行于言语政事文学者,天下之长俱得而自进于极也。然而徳行先之者,天下之学固由是以出也。周官之儒,以道得民;师以贤得民,亦以当得民之一条耳。而二十年来,道徳性命之学一兴,而文章政事几于尽废。其说既偏,而有志之士盖尝患苦之矣。十年之间,羣起而沮抑之,未能止其偏、去其伪,而天下之贤者先废而不用,旁观者亦为之发愤以昌言,则人心何由而正乎?臣▯陛下明师道以临天下,仁义孝悌交发而示之,尽收天下之人才,长短小大各见诸用,徳行、言语、政事、文学无一之或废,而徳行常居其先。荡荡乎与天下共由于斯道,则圣问所谓士大夫风俗之倡也。朕所以劝励其志者,不为不勤,而偷媠犹未尽革,殆将不足忧矣。若使以皇极为名,而取其偷惰者而用之,以阴消天下之贤者,则风俗日以媮,而天下之事去矣。夫天下之情,不能以自尽,而执八柄以驭臣民者,乃六三徳之事也。强弱异势,而随时弛张者,人主所以独运陶钧而退藏于宻者也。用玉食不可同之势,而察威福之有害于家、凶于国者,悉取而执之。此岂臣下之所得而防用乎?沈潜刚克,髙明柔克,以期刑法之适平而已。吾夫子为鲁司冦,民有犯孝道者,不忍置诸刑,其说以为教之不至,则未庸以杀;而少正卯则七日而诛之,盖动摇吾民不可一朝居也。周官之刑平。国用中典,盖不欲自为轻重耳。而二三十年来,罪至死者不问其情,而皆附法以谳,往往多至于幸生。其事既偏,而平心之人皆不以为然矣。数年以来,典刑之官遂以杀为能,虽可生者亦傅以死,而庙堂或以为公,而尽从之,使奏谳之典反以济一时之私意,而民命何从而全乎?臣▯陛下尽君道以幸天下,礼乐刑政并出而用之。凡天下奏谳之事,长案碎欵,尽使上诸刑寺,其情之疑经者駮就寛典,至其无可出而后就极刑,皆据案以折之,不得自为轻重,则圣问所谓狱民之大命也。朕所以选任其官者,不为不谨,而寃滥之数或未尽除,殆将不足忧矣。若使以福威在已,而欲一日尽去其寃滥,人之私意固不可信,而吾能自保其无私乎?不如付之有司之犹有准绳也。圣问又曰:“意者狃于常情,则难变;玩于虚文,则弗畏乎?”
译陈亮对策说:“臣听说,人主应当厚待自身,却从来不薄待天下人,所以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古人说,从自己来观察,是因为天地万物的本性本来相同。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师长;礼乐刑政,是君主用来整治端正天下的;仁义孝悌,是师长用来率先示范天下的。二者相互修明、并行使用,那么人心就有正道而没有邪念,百姓的生命就有保障而不会受到枉害,治乱安危也由此分明。尧舜两代的治理之所以独出于前古,就在于君道、师道没有一项有所缺失。后世所谓的明君贤主,在君道方面或许还有未尽之处,而师道却随之废弃了。天下的事情,哪一件有比人心和民命更大的呢?而它的关键,就在于君主一人的心。人心没有统一的准则,民命就没有安置之处,却想讨论古今变革的适宜,究究兵力财赋出入的数目,以求穷尽治乱安危的变化,这就像没有土地却要求播种耕作一定生长。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呢?”臣恭敬地思考,皇帝陛下谦恭求治,常常唯恐有所不及,深切考虑人心难以端正、百姓生命难以保全的问题。陛下把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臣子召到朝廷,赐下圣问说:“朕以浅薄的资质承受寿皇托付的重任,早晚恭敬谨慎,思考怎样遵循慈亲的谋划、践行英明的法典,实在十分迫切。”臣私下感叹,陛下对于寿皇执政二十八年间的情况,难道有哪一项政事、一件事情不在圣心之中吗?在问安、视察寝居之外,借此察看言辞、观察神色,从而获得那些情况,头绪很多,也已经掌握其中的关键并付诸施行了。难道只是每月四次朝见,拿来作为京城的美观吗?圣问又说:“临政到现在已有五年,但治理没有更加进步,恩泽没有更加广布,难道是教化的实效还没有显现,号令的意义还没有使人信服吗?”臣由此知道陛下求治唯恐不及的心,就像天体运行一样从不停止。臣听说,禹登位三年,百姓因仁德而得到改善。推究其根本,就是“能够节俭、能够勤勉,不自满自夸”罢了。如今时令调和、年成丰收,边境没有震动,也近似古人所说的小康。陛下仍然察觉治理没有更加进步、恩泽没有更加广布,还想求得所谓教化的实效、号令的意义,是因为深知人心难以端正、百姓生命难以保全。臣请求为陛下诵说君道和师道,以符合陛下不停求治的心愿。所谓教化的实效,不能只靠口舌来使人改变;仁义孝悌都能做到,才可以说尽到了人君的师道。所谓号令的意义,不能只靠权力来驱使;礼乐刑政都能做到,才可以说尽到了人君的君道。天下的学问不能使人们归于一体、用同一的道德来改变风俗,这就是《洪范》所说的皇极之事。皇极称为“皇”,而皇居于五者的中心;如果不是九五至尊的地位,就不能建立皇极。应当用大公至正的道理,考察天下那些不符合皇极、没有陷入罪咎的人,把他们全都比类归并,使其趋于一致。这难道是一人的私意和小智吗?就是无所偏私、无所偏颇,使天下会聚于皇极罢了。我的老师孔子列举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把德行列在言语、政事、文学之前,是因为天下各种长处都可以由此自行进于皇极。然而把德行放在首位,是因为天下的学问本来就是由德行发端的。《周官》所说的儒者,以道德取得民众;师者以贤能取得民众,也只是取得民众的一条办法罢了。可是二十年来,道德性命之学一兴起,文章、政事几乎全被废弃。这种学说既然偏颇,有志之士也曾为此感到忧苦。十年之间,众人纷纷起来阻止压抑它,却未能止住它的偏颇、除去它的虚伪,反而使天下贤才先被废弃而不任用;旁观的人也因此愤慨,发出直言来昌明正道,那么人心又怎么能够端正呢?” 臣愿陛下阐明师道,以此治理天下;使仁、义、孝、悌相互发扬并昭示天下,广泛收罗天下人才,使其各以所长所短、大小才具而得到任用;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没有一项被废弃,而以德行为首。如此大道浩浩荡荡,与天下共同遵行,那么圣谕中所谓士大夫倡导风俗的责任,也就实现了。陛下用来劝勉激励士人的心志,不可说不勤勉,但偷懒怠惰的风气还没有完全革除,大概还不足以忧虑。若以皇极为名,反而任用那些偷懒怠惰的人,暗中削弱天下贤能之士,那么风俗就会日益苟且,天下大事也将败坏。天下人的真实情状,不能自行完全显露;君主执掌八柄来驾驭臣民,正是发挥六三德的事情。强弱形势不同,随着时势而有收有放,这是人君独自运转权衡、把深谋藏于内的办法。使用天子玉食般尊贵而不可与臣下同等的权势,察知威福之权对家门有害、对国家有凶的情形,全部收归自己掌握。这难道是臣下所能防止和擅自运用的吗?不过是以沉潜刚克、高明柔克为原则,以求刑法适当、公平而已。我的夫子孔子做鲁国司寇时,百姓中有人违犯孝道,他不忍心把他们置于刑罚之中,认为教化没有达到,不应轻率杀人;但少正卯却在七天之内被诛杀,大概是因为他动摇民心,使百姓一天也不能安居。《周官》所说的刑罚,是要公平适中;国家使用中等法典,大概是不愿意由自己任意加重或减轻刑罚。可是二三十年来,罪行达到死刑的人,不问其实际情状,统统附会法条加以审判,往往使许多人侥幸得以活命。事情既已偏颇,持平之心的人都认为不对。近年以来,掌管刑典的官员竟把杀人当作能干,即使可以判生也附会成死刑;朝廷有时还认为这样做公正,全部听从他们,使奏谳之法反而用来满足一时的私意,百姓的性命又怎能保全?臣愿陛下尽到君主的职责,使天下获得安宁;礼乐、刑罚、政令并行而用。凡天下奏谳的案件,无论案卷长短、款状细节,都应送交刑寺;案情有疑、依法可以从宽的,驳回改用宽典,直到确实没有可宽免之处,才施行极刑;一切都应根据案卷来裁断,不得自行任意加重或减轻刑罚。这就是圣谕所谓关系百姓生死大命的狱讼之事。陛下选任刑官,不可说不谨慎,但冤屈和滥刑的数量或许还没有完全消除,大概还不足以忧虑。若认为威福都在自己手中,想在一天之内把冤屈和滥刑全部除尽,人的私意本来就不可信,陛下又怎能保证自己毫无私心?不如交给有关官司办理,至少还保有一定的准绳。圣谕又说:“或许是拘泥于通常的人情,就难以改变;玩弄虚文,就不会畏惧了吗?”
臣以为人主厚处其身,而未尝以薄待天下之人,安有吾身之既至,而天下之终不可化者乎?臣▯陛下明师道、君道以先之而已,此所谓教化之实、号令之意者也。臣伏读圣防曰:“且帝者之世,贤和于朝,物和于野,俗固美矣。然谗说殄行乃以为虑。”臣有以见陛下深知人心之未易正也。昔者尧舜以师道临天下,茍可以教之者,无所不用其至矣。而说之横入于人心者,谓之谗说;行之髙出于人心者,谓之殄行。人心之危,说有以横入之则受矣,行有以髙出之则伏矣,此所谓震惊而尧舜之所忧也。故必有纳言之官,使王命、民言交出迭入,而得以同归于道,而天下之学一矣。及周之衰,天下之学争起肆出,不能相下,而向之所谓谗说殄行者,一变而为乡原,务以浸润于人心,自纳于流俗。天下之学既不能以相一,而其势不屈而自归孔孟,盖深畏之,以其非复尧舜之时所尝有也。▯陛下畏乡原甚于尧舜之畏谗说殄行,则人心之正有日矣。臣伏读圣防曰:「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刑,既措矣。然怙终贼刑,必使加审,何也?」臣有以见陛下深知民命之未易生全也。方尧舜以君道幸天下,禹平水土,稷降播种,民固已乐其有生矣。而臯陶明刑以示之,塞其不可由之涂,使得优游于契之教,伯夷之礼。天下之人皆知禹、夷、稷、契之功,而臯陶之所以入于人心者,隐然而不可诬也。后世之为天下者,刑一事而已矣。寛简之胜于微宻也,温厚之胜于严厉也,其功皆有言,而臯陶不言之功则既废矣。夫鞭作官刑,朴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官刑既于彼,教刑又于此。情之轻者释以财,情之误者释以令,凡可出者悉皆出之矣。其所谓怙终贼刑者,盖其不可出者也。天下之当刑者能几人?后世之轻刑未有如尧舜之世者也。▯陛下考尧舜之所以轻刑之由,则民命之全可必矣。而圣防又曰:「得非薰陶训厉,自有旨欤?」臣之所以反复为陛下言之者,茍尽师道,则薰陶在其中;茍尽君道,则训厉不足言矣。尧舜之所以治天下者,岂能出乎道之外哉?仁义孝悌礼乐刑政,皆其物也。臣伏读圣防曰:「今欲为士者,精白承徳,而趋向一于正;为民者,迁善逺罪,而讼诉归于平。」臣有以见陛下之未尝以薄待天下之人也。彼亦何忍以异▯自为哉?而圣防又曰:「名賔于实,而是非不能文其伪;私灭于公,而爱恶莫可容其情。」则圣意不免于小疑矣。然而天下之学贵乎正,天下之情贵乎平,其终固未尝不归于厚也。夫今日之患,正在夫名实、是非之未辨,公私、爱恶之未明,其极至于君子小人之分犹未定也。伊尹论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其说近矣。而汉之谷永,其言未尝不逆;唐之李泌,其言未尝不顺。则人心庸有定乎?孟子论:「国人皆曰贤,必察见其贤。」而后用之,国人皆曰可杀,必察见其可杀而后杀之,其说宻于伊尹矣。然为人上者,何从而得国人之论也?凡今之进言于陛下之前者,孰不自以为是而自以为公哉?陛下亦尝察舆论之曰贤者而用之矣。然而人之分量有限,其心未能尽平也,未能举无私也。小人乘间而肆言,以为公力诋以为直,陛下亦不能不惑之矣。遂欲两存之以为平,薰莸决无同器之理也。名实是非当日以淆,而公私爱恶未知所定,何望夫风俗之正而刑罚之清哉?陛下见其贤而用之,举动之小偏则勿行而已耳。君臣故当相与如一体也,何至存肆谗之人以恐惧其心志而徊徨其进退哉?陛下茍能明辨名实是非之所在,公私爱恶之所归,则治乱安危于是乎分,而天下之大计略定矣。风俗固不期而正,刑罚固不期而清也。清白承徳,迁善逺罪,直其细耳。而圣防又曰:「节俭正直之谊兴行于庶位,哀矜审克之惠周浃于四方。」果何道以臻此?其要在于辨名实是非之所在,公私爱恶之所归。其道则以厚处其身,而未尝以薄待天下之人而已。陛下三载一防,多士宜若以踵故事也,宜若以为文具也。草茅亦以故事视之,以文具应之,过此一节,则异时髙爵重禄陛下不得而靳之矣。陛下图其名,而草茅取其实,此岂国家之所便哉?正人心以立国本,活民命以夀国脉,二帝三王之所急先务也。陛下用以防士,则既不鄙夷之矣,于其末又复防臣等曰:「子大夫待问久矣,咸造在廷,其为朕稽古今之宜,推治化之本,凡可以同风俗、清刑罚、成泰和之效者,悉意而条陈之。」朕将亲览,臣有以见陛下必欲正人心、全民命,以尽君师之道,而自逹于二帝三王之治而后已。
译臣认为,人君严格要求自身,却从来不曾刻薄地对待天下人,哪里会有自身已经做到极致,而天下人始终不能被教化的道理呢?臣愿陛下先以明师道、明君道为先导罢了;这就是所谓教化的实质和号令的用意。臣恭敬地读到圣谕说:“在帝王之世,贤能之人在朝廷和谐相处,万物在野外和顺相安,风俗本来已经很美好了。然而谗言邪说和败坏德行的行为,仍然值得忧虑。”臣由此看出,陛下深知人心并不容易端正。从前尧舜以师道治理天下,只要可以教化百姓,就没有不用尽其力的地方。那些横行侵入人心的言说,叫作谗说;那些高出常人、使人心屈服的行为,叫作殄行。人心危险,言说若能横行侵入,人们就会接受;行为若能高出常情,人们就会屈服;这正是足以震惊天下、也是尧舜所忧虑的事情。因此必须设置纳言之官,使君王的命令和百姓的言论交相传出、轮流进入,最终都归于正道,使天下的学术归于统一。到了周朝衰微之时,天下各种学说争相兴起、任意发表,彼此不肯退让;先前所谓的谗说、殄行,转变成了乡原之行,务求浸润人心,使自己迎合流俗。天下学术既不能统一,而各家又不肯屈服归向孔孟,大概是因为深深畏惧孔孟之道,认为这种情形已不是尧舜时代曾有的了。愿陛下比尧舜畏惧谗说、殄行更加畏惧乡原之人,那么人心归正就指日可待了。臣恭敬地读到圣谕说:“画上衣冠,区别章服,百姓便不触犯刑罚,已经做到这一点了。然而对于怙恶不悛、最终败坏刑法的人,为什么一定还要加以审察处理呢?”臣由此看出,陛下深知百姓的性命并不容易保全。当尧舜以君道使天下获得安宁时,禹平治水土,后稷教民播种,百姓本来已经因能够生存而感到快乐了。皋陶又明定刑罚来昭示天下,堵塞那些不可通行的道路,使百姓能够安闲地接受契的教化、伯夷的礼法。天下人都知道禹、伯夷、后稷、契的功劳,而皋陶使刑法深入人心的作用,也隐然存在,不可抹杀。后世治理天下的,只剩下刑罚这一件事。宽缓简易胜过繁密,温和敦厚胜过严厉,这些功效都有人称说,而皋陶那种不言而成的功劳却已经废弃了。鞭子用作官府刑罚,木杖用作教化刑罚,金钱用作赎罪刑;因过失灾害而犯罪的,放纵赦免;怙恶不悛、最终败坏刑法的,才施以刑罚。官府刑罚已经用于前者,教化刑罚又用于此类;情节较轻的,以财物赎免;情有可原、属于误犯的,以赦令释放;凡是可以出罪的全都使其出罪。所谓怙终贼刑,大概就是那些不能出罪的人。天下应当受刑的人能有多少呢?后世刑罚之轻,没有比得上尧舜时代的。愿陛下考察尧舜减轻刑罚的原因,那么百姓的性命就一定能够保全。圣谕又说:“难道不是由于熏陶、教训和警戒,自有其中的意义吗?”臣之所以反复向陛下说明这些道理,是因为如果完全尽到师道,熏陶教化自然包含其中;如果完全尽到君道,训诫警戒也就不必多说了。尧舜治理天下,难道能超出正道之外吗?仁义孝悌、礼乐刑政,都是正道的具体内容。臣恭敬地读到圣谕说:“现在希望做士人的,纯洁无瑕地承受德教,志向一概趋于正道;做百姓的,改过向善,远离罪过,使诉讼归于公平。”臣由此看出,陛下从来没有刻薄地对待天下人。他们又怎么忍心因为彼此不同,就自相排斥呢?圣谕又说:“名分与实情相符,是非不能替虚伪文饰;私心消灭于公义之中,爱憎不能容纳私情。”不过,圣意似乎仍不免有一点疑虑。然而天下的学术贵在正,天下的情理贵在平,最终本来没有不归于敦厚的。今天的祸患,正在名与实、是与非尚未辨明,公与私、爱与憎尚未分清;最严重时,甚至君子与小人的区别还没有确定。伊尹说过:“言论若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到道理中去寻求;言论若顺从你的意志,也一定要考察它是不是合乎正道。”这个说法已经很接近了。汉代的谷永,他的言论未尝不违逆君意;唐代的李泌,他的言论未尝不顺从君意。这样说来,人心难道真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吗?孟子说:“国人都说某人贤能,一定要亲自考察确认他确实贤能,然后任用;国人都说某人该杀,也一定要亲自考察确认他确实该杀,然后杀他。”这个说法比伊尹更为周密。然而作为君上的人,又从哪里能够得到全国人的真实议论呢?现在在陛下面前进言的人,谁不自以为正确、自以为公正呢?陛下也曾考察舆论所称的贤人而任用他们。但是人的识见和判断有限,内心不能完全公平,也不能做到完全无私。小人乘机放肆进言,把用公义之名竭力诋毁他人说成正直,陛下也不能不受到迷惑。于是想把两方面都保留下来,以为这就是公平;可是香草和臭草绝无放在同一器皿中的道理。名实、是非如果日益混淆,公私、爱憎又没有确定归属,还怎能希望风俗端正、刑罚清明呢?陛下看见他贤能而任用他,如果他的举动有小的偏差,只是不实行那一偏差罢了。君臣本来应当彼此相合如同一体,何至于保留那些肆意进谗的人,使陛下心志恐惧、进退犹疑呢?陛下如果能够明辨名实是非的所在、公私爱憎的归属,那么治乱安危就由此分明,天下的大计也大致确定了。风俗本来就会不待期望而自行端正,刑罚也会不待期望而自行清明。士人清白地承受德教,百姓向善而远罪,这些只是细节。圣谕又说:“节俭正直的道义在各级官员中兴起并实行,哀怜百姓、审慎办案、克制刑罚的恩惠遍及四方。”究竟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键就在于辨明名实是非的所在,确定公私爱憎的归属。具体办法,就是严格要求自身,却从来不刻薄地对待天下人罢了。陛下每三年发布一次策问,士人本应像接续旧例那样应答,却似乎只把它当作文书手续。草野之士也把它当作旧例看待,用例行文章来应付;过了这一关,将来陛下就不能吝惜给他们高爵重禄。陛下只求取得策问的名声,草野之士却只求取得实际利益,这难道是国家所便利的吗?端正人心以建立国家根本,使百姓活命以延续国家命脉,是二帝三王最急迫、最先办理的事务。陛下用策问来考察士人,已经没有轻视他们;在策问末尾又对我们说:“诸位士大夫等待询问已经很久了,如今都来到朝廷;你们要为朕考察古今合宜的做法,推求治理教化的根本,凡是可以使风俗归于一致、使刑罚清明、使天下达到太平和谐成效的,都要尽意逐条陈述。朕将亲自阅览。”臣由此看出,陛下一定要端正人心、保全百姓性命,以尽到君师之道,直到达到二帝三王的治理境界才罢休。只是臣是什么人,哪里足以奉答这次大问?臣私下观察,陛下严格要求自身,却从来不刻薄地对待天下人,已经掌握了端正人心、保全百姓性命的根本,却还希望臣考察古今合宜之道、推求治理教化的根本。严格要求自身的道理,难道有穷尽吗?假使天下没有一个人对此产生疑惑,也就可以了。陛下圣明的孝道,即使曾参、闵子骞也比不上;但如果定省问安之礼稍有亏缺于政事,人们就会因此产生疑惑。陛下立即恢复如常,而先前疑虑的人也不至于辜负他们的期望;这是因为陛下严格要求自己,完全不以自身为念。陛下英明果断,出于天性,不借助左右近臣来观察辞色;但如果废置、任用、赏赐、剥夺反复无常,人们就会因此产生疑惑。陛下最终没有依赖任何人,疑虑的人也不至于辜负他们的期望;这是因为陛下严格要求自己,完全不以自身为念。《需》卦说云气上升于天,需卦等待君子饮食宴乐;九五爻所说等待饮食,是等待时机以有所作为,难道应当在这里等待吗?难道是因为陛下圣明,竟然以此为乐吗?然而人心不能没有疑惑。《离》卦说明光相继而起,大人以连续的光明照耀四方;六五爻却说流泪滂沱、忧戚叹息。两种光明相互照耀,抚心自惭,似乎不敢与之抗衡。难道是因为陛下英武,竟肯郁郁处于这种状态吗?
顾臣何人,岂足以奉大对?臣窃观陛下以厚处其身,而未尝以薄待天下之人,既得正人心、全民命之本矣,而犹欲臣稽古今之宜,推治化之本。夫以厚处身之道,岂有穷哉?使天下无一人之有疑焉,可也。陛下之圣孝,虽曽闵不过,而定省之小夺于事,则人得以疑之矣。陛下之即日如故,而疑者不媿其望;陛下之以厚自处,为无己也。陛下之英断自天,不借左右以辞色,而废置予夺之不常,则人得以疑之矣。陛下之终无所假,而疑者亦不媿其望;陛下之以厚自处,为无己也。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而九五之需于饮食者,待时以有为,当于此乎需也?岂以陛下之圣明而有乐乎?此哉!然而人心不能无疑也。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四方,而六五之出涕沱若,戚嗟若,两明相照,抚心自失,而不敢以敌体也。岂以陛下之英武而肯欝欝于此哉?然而人心不能无疑也。臣▯圣孝日加于一日,英断事逾于一事,奋精明于宴安之间,起心志于谦抑之际,使天下无一人之有疑,而陛下终为夀皇继志而述事,则古今之宜莫便于此,治化之本莫越于此,同风俗以正人心,清刑罚而全民命,而明效大验,可以为万世无穷之法。其本则止于厚处其身而已。《诗》不云乎?“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文王之徳之纯。”而子思亦曰:“纯亦不已。”夫以厚处其身,岂有穷哉?臣昧死上愚对。祭戡上奏曰:「臣闻治道贵清静,此先哲之格言也。天下无事,犹当以清静理之,而况多事乎?多事之时而处以无事,则事自定。茍惟不然,徒为胶胶扰扰,事日益繁,去治愈逺。厥今天下可谓多事矣。吉凶之礼迭举,宫室之役并兴,与夫使命往来之交驰,诸军犒赏之频并,是皆不得已者。适丁歉嵗,生民艰食,陛下发仓廪府库以赈救之,此又大不得已者。今太仓之粟,左帑之金,所余无几,京府积镪,漕司羡缗,耗用略尽。州县之间,上下煎熬,殆无生意。人劳财匮,莫甚于此时。自今以往,日幸无事,犹惧不给,万一饥馑洊臻,盗贼窃发,或有意外之费,将何以支为?今日之计,要当于不得已之中,求其可已者已之,可缓者缓之。朝廷之上,镇之以静重;百执事之间,守之以靖共。州县先于抚摩,邉鄙贵于宁辑。休息生聚,年嵗之间,国用稍裕,民力稍苏,然后兴滞补弊,建利除害,亦未为晚。此国家根本之计,惟陛下留神,幸甚。」戡又奏曰:「臣窃见汉宣帝为西汉中兴之主,侔徳商周。求其所以致治之迹,不过信赏必罚,综覈名实,枢机周宻,品式备具,上下相安,无有茍且之意而已。考其成効,至于威信夷狄,功光祖宗,业垂后裔,何其盛哉!恭惟陛下其仁如尧,其孝如舜,如禹之勤俭,如汤之勇智,又有文王之容徳,武王之义徳,兼二帝三王之美,可谓盛徳之君。孝宣杂覇不足陈于前,然今日之治未底孝宣之盛者,臣窃惑之。岂赏罚未尽信必,名实未尽综覈耶?枢机未尽周宻,品式未尽备具耶?何其上下未免有茍且之意也?凡今之仕者,无非茍且。内而百执事,志在爵位,多方以图进,计日以待迁,不复以职业介意,循常守故,囙陋就简,避嫌畏讥之不暇,何暇为国家逺大之图?外而监司令守,志在利禄,唯恐所入之不丰,所求之不广,至于职业,能者不▯,趣办目前。」规求近效,以逭责免戾而已,何暇为国家经久之计?又况任之不久,责之不专,人知其任之不久也,唯脱去是期;幸其责之不专也,唯退避是务。间有有志事功者,经营规画,未及就绪,不以迁去,即以罪罢矣。乌能取効于旬月之间?此所以茍且之俗尚炽,而中兴之功未立也。今纵未能一一久任而责成,至如主计之臣,掌兵之官,与夫监司帅守,似不可以屡迁数易,使之尸素而逃责也。要当以三年为任,凡朝廷所欲为者,如屯田、牧马、修城壁、备器械、课农桑、兴水利之▯除授之初,临遣而面命之,责成效于三年。三年之中,有过则削爵夺俸,有功则増秩赐金,无易其任。三年之后,然后覈实之,不愆于素,则进用之。因任之不如所言,罪之可也,窜之可也。如此任之既久,责之既专,既不容茍且偷安以幸免,亦不敢茍且欲速以应命。三年之间,何事不立?何功不成?孝宣之治,亦不足进。惟陛下留神省察。
译然而人心不能没有疑惑。臣愿陛下圣孝一天胜过一天,英明决断一事胜过一事;在安逸宴乐之中振作精神,在谦抑自持之时奋发心志,使天下没有一个人产生疑惑;并且陛下最终能够继承夀皇的志向、述行夀皇的事业。这样,便是古今最合宜的做法,也是治理教化的根本所在;使风俗归一而人心端正,使刑罚清明而百姓性命得以保全,显著的成效和重大的验证足以成为万世无穷的法则。其根本,只在于严格要求自身罢了。《诗经》不是说过吗:“上天的旨意,深厚美好而永不止息;文王的德行纯粹无瑕。”子思也说:“纯粹美德同样永不止息。”严格要求自身,难道会有穷尽吗?臣冒死献上愚昧的对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祭戡上奏说:“臣听说治理之道贵在清静,这是先哲的格言。天下无事,尚且应当用清静来治理,何况事务繁多之时呢?在多事之时用无事的态度处置,事情自然会安定。如果不是这样,只会徒然忙乱纷扰,事务日益繁多,距离治理也越来越远。如今的天下可以说是事务繁多了。吉礼、凶礼交替举行,宫室工程同时兴起,加上使者往来奔驰,各军频繁犒赏,这些都是不得已的事情。又正逢歉收之年,百姓粮食艰难,陛下发出仓廪府库的物资赈济救助他们,这又是一件极不得已的事情。如今太仓的粮食、左帑的金钱所剩无几,京府积存的钱财、漕司多余的缗钱,也几乎耗用殆尽。州县上下煎熬困苦,几乎没有活路。百姓劳困、财用匮乏,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从今以后,即使每天幸而无事,仍担心供应不足;万一饥荒接连到来,盗贼暗中发生,或者出现意外支出,将靠什么来支撑呢?今天的谋划,应当在不得已的事务中,寻找可以停止的就停止,可以缓办的就缓办。朝廷之上,用沉静稳重来镇定;百官之间,以安静恭敬来守职。州县要先着重抚恤安民,边远地区要以安宁辑睦为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正人〕 让百姓休养生息、繁衍积聚,经过几年,国家财用稍有富余,民力稍得恢复,然后再兴办停滞的事务、补救弊病、建立有利措施、除去有害之事,也还不算晚。这是国家根本的谋划,只有陛下留意察看,便是天下的大幸。”祭戡又上奏说:“臣私下看到,汉宣帝是西汉中兴之主,德行可与商、周相匹敌。考察他达到治理成效的做法,不过是赏赐必定兑现、刑罚必定执行,综合考核名实,枢机周密,制度完备,使上下相安,不存苟且之意罢了。考察其成效,达到威信远及夷狄、功业光耀祖宗、事业传给后裔的程度,这是多么盛大啊!恭敬地思量,陛下仁德如尧,孝道如舜,勤俭如禹,勇智如汤,又有文王的容德、武王的义德,兼具二帝三王的美德,可以说是德行盛大的君主。孝宣帝所兼用的霸道,本不足以在陛下面前陈说;然而今天的治理还没有达到孝宣之盛,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难道是赏罚还没有完全做到信赏必罚,名实还没有完全得到综合考核吗?枢机还没有完全周密,制度还没有完全完备吗?为什么上下仍不免有苟且之意呢?现在做官的人,无不苟且敷衍。朝廷内的百官,心思在爵位上,多方谋求升进,计算日子等待迁调,不再把职守放在心上;因循旧常、拘守成规,沿袭陋习而趋于简便,连避嫌畏讥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暇为国家谋划长远大事?朝廷外的监司、令、守,心思在利禄上,只怕收入不丰、所求不多;至于职守,有能力的人也无暇顾及,只急于办理眼前的事情。只图谋求取眼前的成效,以逃避责罚、免受罪责罢了,哪里有空暇为国家谋划长久之计?何况任职时间不长,责任又不专一;人们知道任职不会长久,只盼着赶紧脱身;庆幸责任不专一,便只顾退避。偶尔有志于建立功业的人,正在经营筹划,还没有完成,就不是因迁调而离任,便是因获罪而罢职。怎么能在十天半月之间取得成效?这就是苟且之风仍然盛行,而中兴功业未能建立的原因。如今即使不能让所有官员都长期任职、责成其功,至于掌管财政的官员、掌管军队的官员,以及监司、帅、守,似乎不可以频繁迁调、屡次更换,不能让他们尸位素餐而逃避责任。应当以三年为任期。凡朝廷想要办理的事情,如屯田、牧马、修筑城墙、备置器械、督课农桑、兴修水利之类,在授职之初就应当临行时当面告诫,责成他们在三年内取得成效。三年之中,有过错就削减爵位、夺去俸禄;有功劳就增加秩级、赏赐金钱,不要更换其职任。三年之后,再考核实际成效;如果没有违背原先的要求,就提拔任用。若因任职者没有做到所承诺的事情而治罪,可以;流放,也可以。这样任职既久,责任又专一,既不容许苟且偷安、侥幸免罪,也不敢苟且求速、敷衍命令。三年之内,什么事情不能建立?什么功业不能完成?即使是孝宣帝的治理,也不值得再被推重了。惟愿陛下留神省察。祭戡又上奏说:“臣听说,人君把天下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天下则把人君的安乐当作自己的休戚。天下无事,人君就享有天下的安乐;人君万寿,天下也共同享有安宁。上下相互关联,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边境没有忧患,盗贼没有发生,也可以说是安宁了。没有强臣专擅权力,没有奸邪扰乱政事,朝廷也可以说是清明了。然而朝廷之上,官员们常常怯弱不安,好像总有意外的忧患;百官之间,惶惶不安,不能安守职分。下至士人和百姓,也没有和平安定的气象。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本应享有天下最大的快乐。臣私下推想,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如何享有万乘之君的快乐;这正关系到天下内外共同的安乐与忧患。”宰执的陈述,侍从的进言,给事中、舍人的封还驳正,台谏官的论列,都不免烦扰圣听,但这本来是他们职分内应当做的事,不能自行停止。臣看来,今天的事情不过几项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困难,只是劳烦陛下一颦一笑、一句话的裁示而已。陛下为什么不肯在谈笑之间把这几件事办完,使朝廷内外的人都知道陛下的心意,歌颂陛下的德行,以消除天下的疑虑,召来天下的和气,使上面安宁、下面兴盛,共同达到康宁太平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戡又奏曰:「臣闻人主以天下为忧,乐天下以人主为休戚。天下无事,则人主享其乐;人主万夀,则天下同其休。上下相関,理之必然。今日邉鄙无虞,盗贼不作,亦可谓宁谧矣。无彊臣擅权,无奸邪乱政,朝廷亦可谓清明矣。然而庙堂之上,懦懦然常若有不测之忧;百执事之间,皇皇然不安厥职。下而士民,亦无和平之象。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当享天下之至乐。臣窃料陛下亦未知所以为万乘之乐,此中外休戚之所関也。」宰执之敷陈,侍从之献纳,给舍之封驳,台谏之论列,不无烦渎圣听,皆其职分之所当然,不能自已。以臣观之,今日之事不过数端而已,非有甚难,特陛下一頥旨之劳耳。陛下何惜不于谈笑之间毕此数事,使中外之人皆知陛下之心,颂陛下之徳,以释天下之疑,以召天下之和,上恬下熈,共臻康防?陛下端拱岩廊之上,优游无为,享天下之乐,天下頼陛下一人之庆,岂不韪欤?臣不胜大愿。戡又奏曰:「臣闻天人之势虽若辽邈,而休咎之证如符节之合。君民之分虽若隔絶,而交感之理如影响之随。天至髙而卑,民至愚而神。人君一嚬一笑,一言一话,皆足以动天听,感人心。故一念之善,则为祥风庆云;一念之差,则为迅雷激电。一政令之美,则民在春风和气之中;一政令之失,则民立烈焰层氷之上。上下相应,脉胳相贯,有不期然而然者。」为天之子,为民之父母,其可忽诸?粤自今夏以来,灾异屡见,星变地震,山摧川竭,黑子贯日,赤氛亘天。上天之所示戒者,不一而足。近则都邑,逺则畿甸,闾阎无知之人,兴讹造讪,公肆谤讟,幸灾乐祸,唱言变乱,无所忌惮,人情詾詾,朝不谋夕,其势甚危。乃十一月十有五日,车驾过宫,亲讲问安视膳之礼,都人忻快,天意顿回,和气致祥,瑞雪时降,徧及淮浙,罔不霑濡。是月二十日,皇太后册宝。礼成,流传四方,举同庆抃,化悍戾为柔顺,变愁叹为懽谣,气象霍然尽还旧观。天下耄艾,万口一词,歌咏圣徳,易危而安,反灾为祥,在陛下一頥旨,一举足之易,孰谓天道之难知,人心之难感乎?臣滥将王命,迓客淮壖,得之见闻,归美报上,臣之职也。臣所歴淮浙八郡,苏秀中熟,常润所收仅六七分,自江而北,絶长补短,大率不减六分,斗米不过一百五六十,金钱会流通,民旅安便,盗贼不兴,邉鄙帖然,此正陛下垂衣拱手,优游无为,两宫交懽,朝野多娱之日,臣复何言?臣区区愚衷,窃谓陛下既鉴往事之明验,必思将来之永图,无以天幸为可常,无以愚民为可忽,曲尽事亲之道,示仪刑于有众,深究保邦之术,消变乱于未萌,戒谕执政大臣,条举天下滞务,重地之阙帅者以时除授,逺方之待报者以次施行,听任台谏以振纪纲,保全臣下以励名节,朝廷既正,天下自化,逺人自賔,中外廓清,无事两宫,万夀备天下之养,享天下之乐,足以夸当年而髙后世,书之史册,传之无穷,岂不韪欤?臣不胜大▯戡又奏曰:「臣闻自古人君临御之初,必谨其始;为人臣者,亦必以谨始之说告于其君。盖国家安危之几,天下治乱之原,生民休戚之本,君子小人消长之际,实系于此,可不谨诸?」《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公羊曰:「元年者,何?君之始也。」糓梁曰:「虽无事,必书正月,谨始也。」故伊尹告其君曰:「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召公告其君曰:「王乃初服,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古之君臣相与警戒,莫不以谨始为先。盖人君体元居正,南面以听天下,龙飞之初,万物之所争睹,四海之所具瞻,一命令之发,一政事之施,必有以竦动天下,悦服人心,则天下之人翕然向风从化,不令而行,无为而治。始之不谨,其后虽有仁心善政、良法美意,人不信也。仰惟陛下嗣膺大宝,躬临初政,海隅苍生倾耳嘱目,以观徳化而傒太平,是以陛下宵衣旰食,不遑康宁,于谨始之道尤加圣虑。伏覩求言之诏,既询访于旧弼,又咨诹于近臣,既俾中外之臣咸得条奏,又俾在廷之臣每日轮对,此正初政之当急,天下之士莫不披肝胆、布腹心、输忠竭诚,以副陛下▯恻之意。况臣世受国恩,身为宰士,若隐情惜已,不为陛下极言,臣则有罪。臣谨采掇自古人君谨始之道、人臣谨始之说,槩举八事,为陛下献:一曰正心术,二曰辨邪正,三曰广圣学,四曰来直言,五曰戒游逸,六曰崇节俭,七曰恤刑罚,八曰重名器,皆随觧释,援古为证,不敢饰为浮词以渎圣听。伏望陛下清闲之燕,垂精留神,特赐省览,或于初政可裨万一,谨列如左。
译陛下端坐在宫殿之上,从容无为,享受天下的安乐;天下依赖陛下一人而获得福庆,难道不是很美好吗?臣的愿望实在难以尽述。祭戡又上奏说:“臣听说,天与人的形势虽然似乎相距遥远,但福祸的征兆却如符节相合;君与民的身份虽然似乎隔绝,但彼此感应的道理却如影随形。天极高而能俯就,百姓极为愚朴却能感知。人君一皱眉、一微笑、一句话、一个言语,都足以惊动上天、感动人心。因此,一个善念发生,就会成为祥风庆云;一个念头有差错,就会成为迅雷闪电。一项政令美善,百姓就处在春风和气之中;一项政令失误,百姓就像站在烈焰和层冰之上。上下相互响应,血脉彼此贯通,其中有些事情是不期然而然发生的。”作为上天的儿子、百姓的父母,怎么可以忽视这些呢?从今年夏天以来,灾异屡屡出现:星象变异、地震、山崩、河流枯竭、黑子穿过太阳、红色云气横亘天空。上天所显示的警戒,不止一种。近则都城,远则京畿,闾巷中无知的百姓兴起谣言、制造诽谤,公然肆意诋毁,幸灾乐祸,散布变乱之说,毫无忌惮;人心汹汹,朝不保夕,形势十分危险。到了十一月十五日,陛下车驾经过宫门,亲自讲问安、视膳之礼,都城百姓欢欣喜悦,天意顿时转回,和气招来祥瑞,瑞雪应时降下,遍及淮浙,没有不沾润的地方。陛下端坐在宫殿之上,从容无为,享受天下的安乐;天下依赖陛下一人而获得福庆,难道不是很美好吗?臣的愿望实在难以尽述。祭戡又上奏说:“臣听说,天与人的形势虽然似乎相距遥远,但福祸的征兆却如符节相合;君与民的身份虽然似乎隔绝,但彼此感应的道理却如影随形。天极高而能俯就,百姓极为愚朴却能感知。人君一皱眉、一微笑、一句话、一个言语,都足以惊动上天、感动人心。因此,一个善念发生,就会成为祥风庆云;一个念头有差错,就会成为迅雷闪电。一项政令美善,百姓就处在春风和气之中;一项政令失误,百姓就像站在烈焰和层冰之上。上下相互响应,血脉彼此贯通,其中有些事情是不期然而然发生的。”作为上天的儿子、百姓的父母,怎么可以忽视这些呢?从今年夏天以来,灾异屡屡出现:星象变异、地震、山崩、河流枯竭、黑子穿过太阳、红色云气横亘天空。上天所显示的警戒,不止一种。近则都城,远则京畿,闾巷中无知的百姓兴起谣言、制造诽谤,公然肆意诋毁,幸灾乐祸,散布变乱之说,毫无忌惮;人心汹汹,朝不保夕,形势十分危险。到了十一月十五日,陛下车驾经过宫门,亲自讲问安、视膳之礼,都城百姓欢欣喜悦,天意顿时转回,和气招来祥瑞,瑞雪应时降下,遍及淮浙,没有不沾润的地方。这个月二十日,举行皇太后册宝之礼。礼仪完成后,消息流传四方,人人共同庆贺欢舞;强悍暴戾转变为柔和顺从,忧愁叹息变成欢快歌谣,气象豁然开朗,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天下的老年人,众口一词地歌咏圣德;使危险转为平安,使灾祸反成祥瑞,只在陛下一颦一笑、一步一举之间,谁说天道难以知晓、人心难以感动呢?臣承受王命,前往淮水边迎接宾客,从见闻中了解到这些情况,回来称美报告朝廷,这是臣的职责。臣所经过的淮浙八郡,苏州、秀州收成中等,常州、润州收成仅有六七成;从长江以北地区,长短相补,大体不少于六成。米价每斗不过一百五六十文,金钱流通,百姓安居便利,盗贼没有兴起,边境安定。这正是陛下垂衣拱手、从容无为、两宫和睦欢悦、朝廷内外多有欢乐的日子,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臣微薄愚昧的内心,私下认为陛下既已鉴察往事的明确验证,就一定会思考将来的长远谋划;不要把上天的侥幸当作可以长久依赖的常态,不要把愚昧百姓当作可以忽视的人;竭尽侍奉亲长之道,以自身为众人树立礼仪法式;深入研究保全国家的办法,在变乱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告诫执政大臣,逐条举出天下积滞未办的事务;重要地区缺少帅臣的,要及时授官;远方等待朝廷答复的事务,要依次施行;听取并任用台谏官,以振肃纲纪;保全臣下,以激励名节。朝廷一旦端正,天下自然教化,远方之人自然宾服,内外廓清;使两宫没有忧劳,万寿之年享有天下奉养,享受天下的快乐,足以夸耀当代而高显于后世,载入史册,流传无穷,难道不是很美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臣的愿望实在难以尽述。祭戡又上奏说:“臣听说,自古人君开始临朝执政时,一定谨慎对待开端;做臣子的,也一定用谨慎开端的道理来告诫君主。国家安危的关键、天下治乱的根源、百姓休戚的根本、君子与小人消长的转折,实际上都系于此,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说:“元年是什么?是君主开始执政。”穀梁传说:“即使没有事情,也一定记载正月,这是谨慎对待开端。”所以伊尹告诫君主说:“现在大王继承这德业,一切都在开始。”召公告诫君主说:“大王开始施行政令,就像人生下孩子一样,没有什么不在于最初出生的时候。”古代君臣彼此警戒,没有不把谨慎对待开始作为首要之务的。人君承受大命、居于正位,面南而听理天下;新君即位之初,是万物争相观看、四海共同瞻仰的时候。一道命令发出,一项政事施行,都必须足以震动天下、使人心悦服;这样天下人就会一致向往风化、服从教化,不用命令也能实行,不需多事也能治理。开始不谨慎,后来即使有仁心善政、良法美意,人们也不会相信。仰思陛下继承大宝,亲自开始处理政务,海内百姓都侧耳注目,观察德化而等待太平;因此陛下早起晚睡、废寝忘食,不得安宁,对于谨慎开端之道尤其加以圣心考虑。臣恭敬地看见陛下求言的诏书:既询问旧日辅弼大臣,又征询近臣;既让朝廷内外的臣子都能逐条上奏,又让在朝臣子每天轮流应对。这正是初政最急迫的事情,天下士人无不披露肝胆、倾吐心腹、竭尽忠诚,以符合陛下恻隐关怀的心意。何况臣世代承受国恩,如今身为宰辅之士,如果隐瞒实情、顾惜自身,不向陛下极尽直言,臣便有罪。臣谨慎采集自古人君谨慎开端的道理和人臣谨慎开端的言论,概括提出八件事,献给陛下:一是端正心术,二是辨明邪正,三是扩大圣学,四是招致直言,五是戒除游逸,六是崇尚节俭,七是体恤刑罚,八是重视名器。每一项都分别解释,援引古事作为证明,不敢粉饰成浮华言辞来烦扰圣听。伏望陛下在清闲宴居之时,集中精神、留意察看,特别赐予省览;或许对初政能有万分之一的帮助,谨列在下面。
一正心术。臣闻尧之传舜,舜之传禹,见于《书》曰:“天之厯数在尔躬,尔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见于《论语》曰:“尧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允执其中。’舜亦以命禹。”夫三圣相传,心术之妙,不过曰“中”而已。汉武帝即位之初,亲防多士,董仲舒告以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盖上天之灾祥,下民之休戚,人才之邪正,天下之治乱,系于人君之心。一念虑之发,虽若甚微,幽显之间,其应如响。惟人君者,当宅心于正道之中,非正勿视,非正勿听,非正勿言,非正勿动。一心既正,则邪佞谗谄不得而入,声色货利不得而淫。以视则明,以听则聦言可为则,动可为法,举而措之,则朝廷万事无不归于正,四方逺迩无不一于正,天下不足为矣。二辨邪正。臣闻舜初即政,首举十六相,去四凶,而天下咸服。传以为有大功。二十禹臯都俞之际,亦以知人为先。臯陶又陈九徳,谓人君能知九徳之人,考察其真伪而信之上,可以抚五辰,下可以凝庶绩。盖知人,人君之盛徳。人君无职事,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耳。君子小人之难辨也,久矣。谗谄面谀,似忠;乘机投合,似智;胁肩谄笑,似恭;小防曲谨,似贤。排斥小人者,似乎谗;汲引善▯者,似乎党;面折庭争者,似乎讦;难进易退者,似乎矫。人君智不足以烛之,则君子小人并用而杂处,交争而互胜,终必至于小人进而君子退。此治乱之所由分也。惟人君者,要当精鉴详察,审其贤者,听任之而勿贰;知其不肖者,废斥之而勿疑。内君子而外小人,使之各安其分,则人君之能事毕矣。天下其有不治乎?三广圣学。臣闻商髙宗嗣位之初,傅说告之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又曰:「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又曰:「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罔觉。」诗人进戒嗣王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熈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徳行。」诗书所载,臣之告其君,必以学为先。盖人君不可无学,学者学治天下,王者之事。故尧舜禹汤汲汲,仲尼皇皇,此所以圣益圣,明益明也。昔唐太宗贞观之初,引十八学士于禁中,论古今成败,讽诵诗书,讲求典礼,咨询忘倦,以至夜分。尝谓虞世南曰:「使我稽古,临事不惑者,公等力也。」臣▯陛下于廷臣中遴选忠信端良、博雅多闻之士,使备劝讲,无限员数,无拘资格,更畨逓直。退朝之暇,引之便坐,讲求经术,咨询治道,因访民间疾苦,吏治得失,假以温顔,接以诚意,俾尽其情。如是则圣学日益,圣政日新,虽深居九重,而周知四海,岂小补哉?四来直言。臣闻舜受禅之初,咨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聦。傅说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故元稹上书于宪宗初元,谓「自古人君即位之初,必有敢谏之士,君受而赏之,则竞为忠谠;茍拒而罪之,则卷懐括囊。」又引太宗赏孙伏伽事以告之。盖古者史为书,瞽诵诗,百工献艺,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人人得以尽其言,况以谏为官,有言责者乎?陛下自即位以来,求言之诏屡下,纳谏之诚未孚,未闻赏一敢言之士而已,轻去言事之臣。此天下识者所以窃窥初政而重为之惜也。臣▯陛下广开言路,増置谏官,言之是则赏之,言之非则置之,狂妄者优容之,抵讦者宽宥之,怀奸罔上、朋邪害正者黜之。如是则天下之士莫不乐告陛下,庶几直言日闻,下情毕通,而无壅蔽之患矣。五戒游逸。臣闻成王即政,周公恐其逸豫,作书戒之。先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又言商中宗、髙宗之不敢荒宁,祖甲之不敢侮鳏寡,文王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兹四君所以享国久长。又戒以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逸一篇,反复数百言,始终以逸豫为戒。故古人以宴安为酖毒,以无逸为元▯仁宗皇帝建迩英阁,书《无逸》于屏间,朝夕观览以示警戒。夫昧爽丕显,后世犹怠,始而不勤,后将若何?古之人君,朝以听政,书以访问,夕以修令,未明求衣,夜分乃寐者,非欲焦心劳形以自苦也。盖恐怠心一生,则便佞之说乘间而入,酖乐之事有时而为,流而不返,不惟荒政损徳,亦非所以养夀命。惟人君者,要当清心寡欲,克己复礼,终始惟一,无荒无淫。如此则夀齐尧舜,享国百年,岂不韪欤?
译一、端正心术。臣听说,尧把帝位传给舜,舜把帝位传给禹,《尚书》记载说:“上天的历数在你的身上,你最终要登上大君之位。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心专一,才能真正执守中道。”《论语》记载说:“尧说:‘啊!舜,上天的历数在你的身上,确实要执守其中。’舜也用这句话告诫禹。”三位圣人相互传授,心术的奥妙不过在一个“中”字。汉武帝即位之初,亲自策问众士,董仲舒告诫他:端正内心,才能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才能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才能端正万民。上天降下的灾祥、百姓的休戚、人才的邪正、天下的治乱,都系于人君之心。一个念头刚刚发生,虽然看似极其微小,但在幽明之间,它的回应却如回声一般。人君应当把心安置在正道之中,不正当的事不看、不听、不说、不做。一心既然端正,邪佞谗谄就无法进入,声色货利也不能使心志迷乱。这样观察就会明察,听取意见就会聪敏;言语可以成为准则,行动可以成为法式;一旦推行施用,朝廷万事无不归于正,四方远近无不一致归正,天下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了。二、辨明邪正。臣听说,舜刚开始执政,首先任用十六位贤相,罢黜四凶,天下人都心悦诚服。传记认为这是舜的大功。禹、皋陶之间二十次相互赞叹应答,也把识别人作为首要之务。皋陶又陈说九种德行,认为人君能够识别具有九德的人,考察其真伪并信任任用他们,对上可以安抚五行、顺应时令,对下可以凝聚众多功业。可见识人是人君盛大的德行。人君没有别的职事,主要就是辨别君子和小人,并决定任用或罢黜他们。君子和小人难以辨别,已经很久了。进谗谄媚、当面奉承,看起来像忠诚;乘机迎合、投人所好,看起来像聪明;耸肩低头、谄媚而笑,看起来像恭敬;在小事上谨慎周密,看起来像贤能。排斥小人的人,看起来像进谗;提拔善类的人,看起来像结党;当面指责、在朝廷争辩的人,看起来像攻讦;难以进取、容易退让的人,看起来像矫饰。人君的智慧不足以明察这些,就会使君子小人一同任用、混杂相处,彼此争斗、互相胜负,最终必然导致小人得势而君子退处。这就是治乱由此分化的原因。只有人君应当精细鉴别、详加考察,确认贤能的人就听任其施展而不要三心二意;知道不肖的人就废黜斥退而不要犹疑。内用君子,外斥小人,使他们各自安守本分,那么人君的职能就完成了。天下还有什么不能治理呢?三、扩大圣学。臣听说,商王高宗继位之初,傅说告诫他说:“君王寻求广博的见闻,这正是建立功业的基础;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又说:“只有学习才能使心志谦逊,务必及时勤勉,修养才能逐渐到来。”又说:“教人和学习各占一半;始终想着以学问为常道,德行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修养完成。”《诗经》的作者进言告诫继位的君王说:“每天进步、每月增长,学问不断积累而光明日益显著;要承担这项责任,给我显明的德行。”《诗经》《尚书》所载,臣子告诫君主,必定把学习放在首位。人君不可以没有学问;所谓学习,就是学习治理天下,这是王者的事业。因此尧、舜、禹、汤都勤勉不懈,孔子也忧勤不安;这就是圣人更加圣明、明君更加明智的原因。从前唐太宗贞观初年,把十八位学士召入宫禁之中,讨论古今成败,诵读《诗经》《尚书》,讲求典章礼制,询问政事而不知疲倦,一直到半夜。他曾对虞世南说:“使我能够考察古事,遇到政事不感到迷惑,靠的是你们的力量。”臣愿陛下在朝廷大臣中选拔忠信端正、善良博雅、见闻广博的人,充任劝讲之官;不限定人数,不拘泥资格,轮流值班。退朝闲暇时,召他们到便殿,讲求经术,询问治道,并借此询问民间疾苦和吏治得失;以温和的神色对待他们,以诚意接纳他们,使他们尽情陈述。这样一来,圣学日益增进,圣政日益更新;陛下即使深居九重宫禁,也能周遍了解四海,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四、招致直言。臣听说,舜接受禅让开始执政时,向四岳询问,打开四方之门,明察四方之目,使四方之耳都能通达。傅说又对君王说:“树木依照墨绳砍削就会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会成为圣明之主。”所以元稹在唐宪宗即位初年上书说:“自古人君即位之初,一定有敢于进谏的士人;君主接受并赏赐他们,他们就会争相成为忠诚正直之臣;如果拒绝并治罪,他们就会收起胸怀、闭口不言。”又引用唐太宗赏赐孙伏伽的事来告诫他。古代史官负责记事,盲人乐官诵读诗歌,百官献上技艺,平民在道路上议论,商旅在市场上讨论,人人都可以尽情发表意见,何况以进谏为职责、负有言责的官员呢?陛下即位以来,求言的诏书多次下达,但采纳劝谏的诚意还没有真正取信于人;没有听说赏赐过一个敢于进言的士人,却轻易罢黜上言论事的臣子。这就是天下有识之士私下观察初政而深感惋惜的原因。臣愿陛下广开言路,增加设置谏官;进言正确就赏赐,进言不当也姑且置之;狂妄的人宽容对待,攻讦他人的人宽大赦免;至于怀藏奸心、欺骗君上、结交邪党而损害正道的人,则予以贬黜。这样天下士人无不乐于向陛下进言,或许直言会日益听到,下情全部畅通,而不会有堵塞蒙蔽的祸患。五、戒除游逸。臣听说,周成王开始执政时,周公担心他安逸享乐,便作书告诫他。开头先说:“君子所处的境地不要贪图安逸,要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能享受安逸。”又说商中宗、商高宗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祖甲不敢侮慢鳏寡,周文王从早朝一直到中午偏西,也顾不上闲暇进食。这四位君王因此享国长久。又告诫说,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不要沉溺于观赏、安逸、游玩、田猎,而要把万民的供奉仅仅用于正当之处。《无逸》一篇反复数百言,始终把安逸享乐作为警戒。所以古人把宴饮安逸看作毒药,把不贪安逸看作大法。宋仁宗皇帝建造迩英阁,把《无逸》写在屏风之间,早晚观看以表示警戒。天刚亮便大显明德,后世尚且会懈怠;开始都不能勤勉,后来又将怎样呢?古代人君早晨听理政事,白天询问政务,晚上修订政令,天未明就起身求衣,半夜才睡,并不是想要焦心劳身来自我苦待。只是担心懈怠之心一旦产生,便佞之说就会乘机进入,沉溺享乐的事情也会时常发生;一旦放纵流转而不能回头,不仅会荒废政事、损害德行,也不是保养寿命的方法。人君应当清心少欲,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始终如一,不荒废政事,不沉溺淫逸。这样一来,寿命可以与尧舜相齐,享有国祚百年,难道不是很美好吗?
六崇节俭。臣闻舜命禹緫朕师,懋乃徳,嘉乃丕绩,不过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孔子亦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黼冕。舜之所以传禹,禹之所以继舜者,莫不以俭徳为先。故唐▯宗开元之初,焚珠玉锦绣于庭,以示俭徳。及其末年,犹以穷奢极侈乱天下,其始可不谨乎?唐太宗问禇遂良曰:“舜造漆器,谏者十余人,何也?”遂良对曰:“漆器不已,必以金为之;金器不已,必以玉为之。古人之必谏其渐,若事已横流,则无及矣。”盖天子者,合天下之力而奉之,凡宫室、车马、服食、器用,无非生民之膏血。其作之甚劳,其成之甚难,安而享之,必思其所自来。思其所自来,则不忍轻费民财,重惜民力。如此,则子孙万世长享天下之奉矣。七恤刑罚。臣闻舜初嗣位,首陈典刑之义,以勅天下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又命臯陶作士,戒以惟明克允,故能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恤刑之效于此可见。汉景帝之元年,减笞法,定棰令;唐太宗贞观之初,观明堂图而除鞭背。自古圣贤之君,莫不以人命为重,不敢轻于用刑,故能享国长久,庆流后裔。恭惟祖宗二百四十余年之间,深仁厚泽渐被四表,诛戮之刑,内不施于骨肉,外不施于士大夫,丽于法者一付有司,虽天子不得轻重于其间,故卜年卜世与周匹休,又非汉唐之所能及。臣▯陛下遵守祖宗成宪,谨于用刑,宁失之宽不可失之急,宁失之略不可失之详,宁有佚罚不可及无辜,庶几初政有以深结人心,而为万世无穷之福,天下幸甚。八重名器。臣闻商髙宗即位,傅说进于王曰:「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眤,惟其能;爵罔及恶徳,惟其贤。夫爵赏,天下之公器,当与天下共之,非人君所得而私。」昔韩昭侯爱一弊袴,不以赐左右,必欲待有功者,且曰:「明主爱一嚬一笑,袴岂特嚬笑哉?」唐宣宗重惜章服,有司尝具绯紫衣数袭以备赏赐,或半嵗不用其一。夫弊袴微物也,章服虚文也。二君恡惜如此,盖物以寓意,文以副实。上之人爱之重之,不以轻畀,则得之者荣;茍惟人人而与之,则不足以为重矣。而况一命以上,人君所以励世磨钝,无功者赏则有功者怠,不肖者进则贤者退。予夺废置,可不谨诸?惟人君者,要当以天下为公,凡髙爵厚禄,择天下之贤者有功者共之。惟其人,勿以踈逺而废;非其人,勿以亲昵而用。威权不可移于下,名器不可假于人。如此,则上无滥赏,下无幸人,贵贱履位,贤不肖袭情,而天下治矣。右臣所言八事,凡陛下之所优为者,臣申言之所以坚陛下有为之心;陛下之所不为者,臣预言之所以防陛下欲为之渐。此皆初政之急务。若夫示好恶,公毁誉以作人才;尚名节,黜贪鄙以厚风俗;薄赋敛,戒掊克以宽民力;择将帅,明赏罚以肃军政。所当讲求次第而施行者,臣不敢躐等以进。位卑言髙,罪当万死,惟陛下裁赦。
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六、崇尚节俭。臣听说,舜命令禹总领众官时,勉励他的德行,嘉奖他的伟大功绩,不过是说他能够勤劳于国事,能够节俭于家中,不自满自夸,只有你最贤能。孔子也说:“禹,我对他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了。”禹饮食菲薄,却把孝敬用于鬼神;穿着粗劣,却把华美用于祭祀礼服。舜把帝位传给禹、禹继承舜的事业,无不把节俭的德行放在首位。因此唐玄宗开元初年,曾在庭院中焚烧珠玉锦绣,以表示节俭的德行。到了晚年,却因穷奢极侈而使天下混乱;对于最初的做法,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唐太宗问褚遂良:“舜制作漆器,进谏的人有十多人,为什么?”褚遂良回答:“漆器制作不停,一定会改用金器;金器制作不停,一定会改用玉器。古人之所以一定要在事态渐变时进谏,是因为如果事情已经泛滥成灾,就来不及了。”天子是汇聚天下力量来供养的人;凡是宫室、车马、服食、器用,没有一样不是百姓的膏血。制造它们极其劳苦,完成它们极其艰难;安然享用时,一定要想到它们来自哪里。想到它们的来源,就不忍轻易耗费民财,便会格外珍惜民力。这样,子孙万世都能长久享受天下的供奉。七、体恤刑罚。臣听说,舜刚继承帝位,首先陈说典刑的意义,告诫天下说:“敬慎啊,敬慎啊,对于刑罚一定要体恤啊!”又命皋陶担任士,告诫他务必做到明察而使案情允当。因此好生之德能够遍及民心,百姓由此不触犯司法官,这就是体恤刑罚的成效。汉景帝元年,减轻笞刑之法,制定杖刑法令;唐太宗贞观初年,看到明堂图后废除鞭打背部的刑罚。自古圣贤之君无不重视人的性命,不敢轻易使用刑罚,所以能够享有长久国祚,福庆流传后代。恭敬地思量,祖宗二百四十多年间,深厚仁慈的恩泽逐渐遍及四方;诛戮之刑,对内不施于骨肉亲属,对外不施于士大夫;触犯法律的人一律交给有关官司办理,即使天子也不得在其中擅自加重或减轻。因此预卜国祚年数、世数,都可以与周朝相匹敌,汉唐也不能相比。臣愿陛下遵守祖宗既定的法令,谨慎使用刑罚;宁可失之宽缓,不可失之急迫;宁可失之简略,不可失之过于琐细;宁可有漏罚,也不要牵连无辜。这样或许能使初政深深赢得人心,成为万世无穷的福泽,天下幸甚。八、重视名器。臣听说,商高宗即位时,傅说进言说:“国家的治乱在于各级官员;官职不可授予私人亲信,只看他是否有才能;爵位不可授予德行恶劣的人,只看他是否贤能。爵位和赏赐,是天下的公器,应当与天下人共同使用,不是人君可以私自占有的。”从前韩国昭侯爱惜一条破旧裤子,不肯把它赏给身边的人,一定要留待有功者;并且说:“明主珍惜一个皱眉、一个微笑,破裤子难道只是皱眉微笑那样的小事吗?”唐宣宗也十分重惜章服,有关官司曾准备了几套绯衣、紫衣以备赏赐,有时半年还用不掉一套。破裤子是微小之物,章服不过是表面文饰;两位君主尚且如此珍惜,是因为器物用来寄托意义,文饰用来配合实际。居上位的人珍爱并重视它们,不轻易授予,得到的人才感到荣耀;如果人人都可以得到,就不足以显得尊贵了。何况一命以上的官爵,是人君用来激励世人、磨砺庸人的;无功者得到赏赐,有功者就会懈怠;不肖者得到升进,贤者就会退却。授予和剥夺、任用和废置,怎么可以不谨慎呢?人君应当以天下为公;凡高爵厚禄,都应与天下贤能、有功之人共享。只要是合适的人,不要因为关系疏远就废弃;不是合适的人,不要因为关系亲近就任用。威权不可移交给下属,名器不可借给他人。这样一来,上面没有滥赏,下面没有侥幸得位的人;贵贱各自安居其位,贤能与不肖各得其应有的待遇,天下就治理好了。以上是臣所说的八件事。凡是陛下已经能够优先实行的,臣再次说明,是为了坚定陛下有所作为的心志;凡是陛下还没有实行的,臣预先说明,是为了防止陛下逐渐走向想要实行它们的方向。这些都是初政的急务。至于明确好恶,以公正的毁誉来造就人才;崇尚名节,罢黜贪鄙之人以敦厚风俗;减轻赋税征敛,告诫搜刮民财者以宽解民力;选择将帅,明确赏罚以整肃军政,这些应当按次序讲求并施行的事情,臣不敢越级进献。臣职位卑微而言论高远,罪当万死,惟愿陛下裁量赦免。《历代名臣奏议》第五十七卷。《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八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宁宗时,袁说友上言:「臣仰惟皇帝陛下聦明仁孝,得于天资,厯数攸归,神器有托,承太皇之命旨,遵圣父之诏音,嗣守丕图,抚临万防。天地开悦,神人协和。臣遭际明时,至荣极幸。臣猥琐不才,叨缀从列。向者充员京邑,屡拜清光,夙荷圣神特达之知,媿无职守纎毫之报。兹幸身逢华旦,▯沥愚衷,亟欲仰賛宏模,少裨圣徳。窃惟自古大有为之君,其于践阼之初,必思有以收结人心,慰满众望。人心既得,众望已孚,则天顺人,助四夷来王,极功所不难致。陛下嗣位维新,中外爱戴,正是收结人心,慰满众望之日。臣不暇缕举繁目,▯以当今可行,足以收人心而慰众望者,有六事焉。」其一曰:大行至尊夀皇圣帝奄弃万方,倐已浃月。陛下追慕皇祖,日赴临殿,号恸备至,臣民叹嗟。唯是三年之服,天下通丧。自汉以来,丧礼从薄,遂有以日易月之制。盖数千百年为天子者,未有断然而能复古也。惟我夀皇圣帝,顷罹髙宗之丧,断自宸衷,躬行三年之服。孝诚之至,万古无逾。今陛下继统嗣位,适当以日易月禫祭之初,此正陛下尽孝竭诚之日。夫夀皇之于髙宗,盖子为父服,是以为三年之丧。今陛下之于夀皇,则孙为祖服,亦当行周期之制。臣▯陛下体夀皇执丧三年之礼,仿古人丧礼近厚之说,亟下诏旨,躬行周期之服。令有司讨论丧制,凡御朝退朝、御辇过宫之服,并令斟酌裁定。陛下一一躬行之。此令一下,中外臣子既以仰叹陛下念祖孝诚之切,复以深感陛下居丧尽礼之孝,抑以敬服陛下聦明仁孝之实,以收人心,以慰众望,莫切于此。且今之外敌,固非可以礼义责也,犹能慕我夀皇之孝,而能于继祖践位之日,躬行三年之丧。外敌固不足言之于陛下也,然彼且能尔。今周朞之服,陛下必能以身行之。傥圣意以为无难,即乞速降指挥,不胜臣子厚幸。其二曰:「昨日恭闻已降指挥,宣押宰臣留正。仰见陛下握符御极,知所先后,倚任大臣,共图盛治,规模宏逺,将致太平,天下幸甚。臣窃意留正必须抗章牢辞,未即赴阙。▯陛下体古人进退大臣以礼之意,深以朝廷辅佐之任为重,与降诏趣还,俾之必来,则陛下礼貎大臣,无愧于古先哲王矣。至如起居郎陈傅良,忧国爱君,不得已遂纳禄而去;枢宻院编修官杨方,以前日时事未顺,亦投劾而归。二人者皆一时人望所属,臣愿陛下出自圣意,亟下诏旨,并令日下依旧前来,各供旧职。岂特以收结士心,亦于賛襄治道,大非小补。」其三曰:「台谏者,天子之耳目,所以宻賛治道,裨益圣聦。顷嵗髙宗皇帝更化之日,首下诏书,大开风宪之地。今陛下作主举行新政,要当广开言路,崇用台谏。臣▯陛下断自宸衷,亟发诏旨,申饬台谏,令各尽乃职,知无不言。凡有章奏,陛下即日施行,则言路既广,圣徳彰闻,治效日隆,下无壅蔽。初政之要,无以越此。」其四曰:「向者夀皇圣帝初罹髙宗之丧,教坊乐人及一应俳优伶官等,并行罢逐。今陛下嗣服之日,适居丧制,臣▯陛下即降指挥,应干乐人及俳优伶官等,日下并权令逐便,候终丧日续听指挥,亦以见陛下盛徳之至也。」其五曰:「自古人主规图极治,増益圣徳,未尝不求言纳谏以广听闻。汉董仲舒谓:『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此盖帝王之要务也。今陛下嗣服之始,尤当广求直言,崇任忠鲠。政事之当否,民情之休戚,傥非听言受谏,陛下无由自知。国朝祖宗即位之日,即相继下诏以求直言。列圣遵承,以为家法。然而求言贵于能听,听言贵于能行。今朝政阙失,民间疾苦,未易缕陈。臣▯陛下亟发诏旨,先令在朝监察御史以上及馆职学官,限五日内各上封章,极言时政阙失,使之尽言无隐。陛下傥未能尽经乙览,即乞以臣下章奏付后省都司官,掇其必可施行者,类申朝廷,将上取旨,一一施行。其间有関系陛下躬行者,亦令大臣别项敷奏。陛下恪意力行如此,则五帝三王将并驾而齐驱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第五十八卷。明代杨士奇等编撰。治道。宋宁宗时,袁说友上奏说:“臣仰念皇帝陛下,聪明仁孝出于天性,历数所归,神器有所托付;承受太皇太后的命旨,遵奉圣父的诏命,继承守护宏大的基业,统治天下万方。天地为之开颜喜悦,神人协同和谐。臣有幸际遇圣明之时,荣耀至极,幸运至极。臣鄙陋不才,忝列从臣之中。先前充任京城官员,多次拜见圣颜,早已承蒙陛下圣明而特别通达的知遇,却惭愧不能以职守作丝毫报答。如今有幸身逢盛明的时代,愿意倾尽愚诚,急切想要仰助陛下宏大的规划,稍稍补益圣德。我私下认为,自古以来大有作为的君主,在刚刚登基之初,一定会思考怎样收拢人心、满足众望。人心已经获得,众望已经信服,那么上顺天意、下顺人心,助使四方夷狄前来朝王,成就极大的功业就不难了。陛下继承帝位,革新政治,国内外都爱戴拥护,正是收拢人心、满足众望的时候。臣来不及逐条列举繁多的事项,愿意提出当今可以实行、足以收拢人心而满足众望的六件事。” 第一件事说:大行至尊寿皇圣帝突然抛弃万方,转眼已经满一个月了。陛下追念皇祖,每天前往临殿哭临,号哭悲恸到了极点,臣民都为之叹息。只是三年之丧,是天下通行的丧制。自汉代以来,丧礼逐渐从简,于是有了以日代月的制度。大概几千几百年来做天子的,还没有坚决地能够恢复古礼的。只有我朝寿皇圣帝,近来遭逢高宗皇帝之丧,出自圣心决断,亲自行三年之服,孝心诚意之深厚,万古没有超过的。如今陛下继承统绪、登上帝位,正逢以日代月举行禫祭的开始,这正是陛下竭尽孝心和诚意的时候。寿皇对于高宗,是儿子为父亲服丧,所以实行三年之丧。如今陛下对于寿皇,是孙子为祖父服丧,也应当实行周年之制。臣愿陛下遵照寿皇亲自服丧三年的礼制,仿效古人丧礼趋于厚重的主张,赶快下诏,亲自行周年之服。命有司讨论丧制,凡上朝、退朝以及乘辇经过宫门时所穿的丧服,都命他们斟酌裁定,陛下一一亲自实行。此令一下,朝廷内外的臣子既会仰叹陛下思念祖父、孝心诚挚的深切,又会深深感佩陛下居丧而尽礼的孝行,也会敬服陛下聪明仁孝的实际表现。要收拢人心、满足众望,没有比这更切实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况且如今的外敌,本来不能用礼义去责备他们,却还能仰慕我寿皇的孝行,在继承祖父、登上帝位的日子亲自行三年之丧。外敌本来不值得在陛下面前提起,然而他们尚且能够这样。如今周年之服,陛下必定能够亲自实行。倘若圣意认为并不困难,就请赶快降下指挥,这将是臣子极大的幸运。第二件事说:“昨天恭敬地听说已经降下指挥,宣召宰臣留正。由此可以看出陛下掌握帝王权柄、统治天下,知道事情的先后,倚重大臣,共同谋求盛世之治,规划宏大而深远,将要达到太平,天下实在万幸。臣私下料想,留正一定会上章坚决辞谢,不会立即赴阙。愿陛下体察古人以礼进退大臣的用意,深深看重朝廷辅佐的职责,另下诏书催促他回来,使他一定前来,那么陛下礼敬大臣,就无愧于古代的圣明君王了。至于起居郎陈傅良,他忧国爱君,不得已便辞去俸禄离开;枢密院编修官杨方,因为前些日子时事不顺,也投递弹劾自己的状牒而归乡。这两个人都是当时士人声望所归属的,臣愿陛下出自圣意,赶快下诏,同时命他们即刻照旧前来,各自供职于原职。这样岂只是为了收拢士人的人心,对于辅佐治理之道,也有很大的补益。” 第三件事说:“台谏官,是天子的耳目,用来秘密辅助治理之道,补益圣明的听察。近年高宗皇帝革新政治的时候,首先下诏,大开台谏和风宪的言路。如今陛下主持推行新政,应当广开言路,尊重任用台谏官。臣愿陛下出自圣心决断,赶快发布诏旨,告诫台谏官,命他们各尽职责,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凡有章奏,陛下当天就施行,那么言路既然广开,圣德就会彰明远播,治理的成效日益增大,下面也没有壅塞蒙蔽。初政的要务,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一点。” 第四件事说:“先前寿皇圣帝刚刚遭逢高宗皇帝之丧,教坊乐人以及一切俳优、伶官等,都一并罢免驱逐。如今陛下继承帝位,正处在丧制期间,臣愿陛下立即降下指挥,凡有关乐人及俳优、伶官等,即刻暂时命令他们各自离去,等丧期结束后再听候指挥,也可以显示陛下盛德的极致。” 第五件事说:“自古以来君主谋求达到极治、增益圣德,没有不寻求直言、采纳谏诤以扩大听闻的。汉代董仲舒说:‘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就能穷尽群臣的智慧,尽知天下的美善。’这大概是帝王的首要事务。如今陛下继承帝位之初,尤其应当广泛寻求直言,尊重任用忠诚耿直的人。政事是对是错,民情是安乐还是困苦,倘若不听取言论、接受劝谏,陛下就无法亲自知道。本朝祖宗在即位之日,便相继下诏寻求直言。历代圣主遵守承继,把它作为家法。然而寻求言论,贵在能够听取;听取言论,贵在能够实行。如今朝政的缺失、民间的疾苦,不容易逐条陈述。臣愿陛下赶快发布诏旨,先命在朝的监察御史以上官员以及馆职、学官,在五日之内各自上密封奏章,极力陈说时政的缺失,使他们尽情进言而不加隐瞒。陛下倘若不能全部亲自阅览,就请把臣下的章奏交给后省、都司官,摘取其中确实可以施行的,分类上报朝廷,再请陛下裁决,一一施行。其中有关系陛下亲自实行的,也命大臣另行陈奏。陛下如果这样谨慎用心、竭力实行,那么五帝三王也将与陛下并驾齐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