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十五

厯代名臣奏议卷四十六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567–578 段

是陛下知承宗庙社稷之托,于俶扰阽危之后,而未知荆卿、何罗窃发扵肘腋之间。愿陛下思太祖得天下之难,而早图之;监《春秋》王室之祸,而慎守之。毋谓懐父母兄弟之忧,扵携贰单微之时,而遂觧体也。谨按襄二十八年,书曰“公如楚”;二十九年,书曰“公在楚”,又曰“公至自楚”。窃原“公如晋”、“如齐”、“如京师”,皆未尝书“在”,独扵楚书“在”,何也?曰:楚,虎狼之国也。襄公如楚,既非常,而逾年不反,祸且不测。书曰“在楚”者,盖臣子痛君父之失所在也。以今两宫有沙漠之狩,孰与如楚之危哉?且襄二十八年如楚,至二十九年而归,《春秋》深危之,况两宫暴露扵穹庐三年扵此矣?则陛下懐父母兄弟之忧,臣愚不知何以处之。为陛下之计者,独不念“在楚”之事乎?臣愿慎择贤佐,惟断惟果,侧身忧灾,如宣王厉精综核,如孝宣锄去乱略,如光武刚明果断,如宪宗复雠刷耻,如勾践,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毋以草茅之言而罢之,则天下幸甚。陛下首防以此,中则曰:府库单匮,军费倍滋,而赋敛加薄;外患未弭,寇盗尚多,而追胥有程。择守令以厚牧养,责案防以戢贪暴,命令为民而下。者,十常六七。凡曰聚,所欲去,所恶者,朕有未闻,未有闻而不恤,恤而不行也。此又陛下听扵天而不听扵民之弊也。臣闻治天下者,正如疗疾,方天下之受病也。府库单匮,军费倍滋,则病在血脉矣。外患未弭,寇盗尚多,则病在肠胃矣。客邪干正矣。择守令以厚牧养,正犹导之以汤液醪醴,而助真气也。责案防以戢贪暴,正犹投之以砭剂,而攻强阳也。如使人血脉受病,肠胃又受病,而导之以汤液醪醴者,或失节焉,则疾益甚。疾既甚,而投之以砭剂,又非良焉,秖速其死耳。医国者亦然。故方天下受病之际,府库竭矣,军费滋矣,外患炽矣,寇盗多矣。乃牧之以不贤之守令,扰之以不才之按防,是犹疾已深而投之以野葛,岂不殆哉。臣请厯言其弊。臣闻府库单匮,军费倍滋者,以兵冗而坐食也,以师老而费财也,以生寡而食众也。三者今之最大弊也。自古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其势然也。昔汉之兵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京师亦不过南北期门羽林之兵而止。边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符调发郡国之兵,事已辄罢,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困,兵甲未尝聚也。唐置十六衞,无事则力耕而积粟,非但自赡,且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其兵虽聚扵京师,而天下亦不困者,未尝无事而食也。我朝沿近代养兵之法,中下一兵衣粮给与嵗约五六十缗。太祖得周代之兵,中外止十有二万而已。至干徳间,中外止十万兵耳。太宗尽有天下,添兵至多,亦止三十余万。真宗当全盛之时,乃始五十余万。当时军数非多,尚虑耗蠧调度,命汰疲冗,周莹不奉减兵之诏,则怒而罢之。向敏中奏军额渐多,则反覆诘难之,诚知夫兵无事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臣故曰,兵冗而坐食,今之最大弊也。按兵法,兴师十万,日费千金,以日计之费已如此,况今旷日弥年,兵拏不觧,百人仰食县官,则挟千夫之名,大槩虽数百为辈,要归则无异扵数十万之兵,而坐食连年,无毫发功,则农夫之力安得不困,馈饷之卒安得不疲?谨案庄公八年,春师次于郎,夏师及齐师围郕,秋师还。《春秋》书用兵,未有厯三时而后反者,独扵此书春,书夏,书秋,恶庄公无故劳师兴围郕之役,卒之郕降于齐,而鲁师无功,比秋乃还,故书曰「师还」者,恶其夏已无功,秋始班师,暴露滞留之甚。是后二十八年,有告籴之举,其祸正基扵围郕之役矣。以今征役之久,动至累年,校之《春秋》三时而反者,不已太甚乎?则府库竭而军费滋,自不足怪。臣故曰「师老而费财者,今之最大弊也」。兵冗而坐食,师老而费财,加以生寡食众,入少用多,陛下虽赋敛加薄,而州县之追科实烦。何则?用度既匮,则其势不得不取扵民矣。臣前所谓追胥有程,而外患未弭,盗贼尚多者,其弊在朝廷多过,生灵多怨。使朝廷无过,生灵无怨,则外患寇盗亦何名而动哉?盖自古奸雄如陈涉、吴广之起扵秦,赤眉、黄巾之起扵汉,苏峻之乱晋,安史之乱唐,本皆巨盗凶渠伺朝廷之过,执以为辞,幸生灵之怨,唱而称义,遂至迭起,州县刼令,杀守相,挻为乱。今明盛之朝,岂有大过?窃闻长老之谈,或谓戚近挠权,奸臣盗柄,刑赏不必行,小人不尽除,纲纪不甚振,此岂过之渐邪?何则?自古乱天下国家,多自戚近挠权,如汉之诸吕、窦、霍,唐之诸武、韦、张,窃弄朝柄,一败赤族,国家俱破。

译这就是说,陛下知道自己在纷乱危急之后承受宗庙社稷的托付,却不知道荆轲、何罗那样的祸患会从身边突然发生。希望陛下思考太祖取得天下的艰难,及早谋划;以《春秋》记载王室祸乱为鉴,谨慎守护。不要说自己是在兄弟离心、势单力薄时怀有父母兄弟的忧患,便因此松懈身体和意志。臣谨按襄公二十八年,记载‘公如楚’;二十九年,记载‘公在楚’,又记载‘公至自楚’。臣私下推究,‘公如晋’、‘如齐’、‘如京师’,都不曾记载‘在’,唯独在楚记载‘在’,为什么呢?回答说:楚国是虎狼之国。襄公到楚国,已经是非同寻常;又过了一年仍未回来,祸患将会不可测。记载‘在楚’,大概是臣子痛惜君父不知身在何处。如今两宫被迫在沙漠巡行,和到楚国的危险相比,哪一个更大呢?况且襄公二十八年到楚国,至二十九年才回来,《春秋》已经深深认为这是危险,何况两宫在穹庐中暴露受苦到现在已经三年了!那么陛下怀有父母兄弟的忧患,臣愚昧,不知道应当怎样处置。替陛下谋划的人,难道唯独不想到‘在楚’这件事吗?臣希望陛下慎重选择贤能辅佐,果断决策,侧身忧患,如宣王振作精神、综合考核,如孝宣帝铲除乱党,如光武帝刚明果断,如宪宗恢复旧仇、洗雪耻辱,如越王勾践那样;以《春秋》为戒而谨慎奉行,以祖宗为榜样而努力实行,不要因为臣草野之人的话而废弃,那么天下就大为幸甚。陛下在开头的圣策中说:府库空虚,军费加倍增长,而赋税征敛却减轻;外患尚未平息,寇盗仍然很多,而追捕征役都有期限;选择守令来厚养百姓,责令按察、监司来收敛贪暴,政令为了百姓而下达。这些事情十件中常有六七件。凡是百姓说想要聚集、想要除去、所厌恶的事情,朕有的还没有听到;只要听到了,就没有不怜恤,怜恤了也没有不施行的。这又是陛下听从天意而不听从民意的弊病。臣听说治理天下正如治疗疾病。天下正处于患病之时:府库空虚、军费增加,是病在血脉;外患未平、寇盗很多,是病在肠胃,是外来的邪气侵害了正气。选择守令来厚养百姓,正如用汤液醪醴来引导治疗、帮助真气;责令按察、监司来收敛贪暴,正如使用砭石和药剂来攻治强盛的邪气。假如人的血脉已经患病,肠胃又患病,而用汤液醪醴引导治疗时又失去节度,那么疾病就会更加严重;疾病已经严重,再使用砭石药剂又不是良法,只会加速死亡。治理国家也是这样。因此正当天下患病之际,府库已经枯竭,军费不断增加,外患炽盛,寇盗众多,却用不贤能的守令来治理百姓,用无才的按察、监司来扰乱百姓,这就如同疾病已经深入,却给病人投下野葛,难道不是危险吗?臣请求逐条说明这些弊病。臣听说府库贫乏而军费成倍增加,是因为军队冗滥而坐食,是因为军队长期出征而耗费财物,是因为生产的人少而供养的人多。这三项,是当今最大的弊病。自古以来,军队无事却要供养,就不能让他们聚集;既然聚集,就不能让他们无事而食,这是形势所决定的。过去汉代的兵制,有轮番服役的士卒,却没有营田的军队,京师也不过是南北军、期门、羽林等军而已。边境有事、诸侯有变,都用虎符调发郡国军队,事情结束便立即罢兵。因此,汉军虽然不从事农业,天下却不困乏,军队也未曾无事而聚集待养。唐代设置十六卫,平时便耕作积粮,不但能够自给,还能增加县官的储备。因此,唐军虽然聚集在京师,天下也不困乏,因为他们并非无事而坐食。我朝沿用近代养兵的办法,中等以下的一名士兵,每年衣粮供给约五六十缗。太祖取得后周的军队时,中外军队只有十二万人而已。到干德年间,中外也只有十万军队。太宗平定天下后,增加军队至多,也不过三十多万人。真宗处于全盛时期,军队才开始达到五十多万。当时军数并不算多,尚且担心耗损国家财力、影响调度,于是下令淘汰疲弱冗员;周莹不奉行减兵诏令,真宗便发怒将他罢免。向敏中上奏说军队名额逐渐增多,真宗便反复诘问责难他,确实知道军队无事便不能让他们聚集,既然聚集便不能让他们无事而坐食。所以臣说,军队冗滥而坐食,是当今最大的弊病。按照兵法,兴兵十万,每天耗费千金;按一天计算,费用已经如此巨大,何况如今旷日持久,年复一年,军队长期不得解散?一百个人仰赖县官供养,就占用了名义上一千人的军额;大体上虽然每队只有几百人,归根到底却与数十万军队无异。这样坐食多年而没有丝毫功劳,农夫的力量怎么能不困乏,运送粮饷的士卒怎么能不疲惫?谨按《春秋》庄公八年,春季军队驻扎在郎,夏季军队与齐军包围郕,秋季军队才返回。《春秋》记载用兵,从没有经历三个季节才返回的,唯独这里记春、记夏、又记秋,是憎恶庄公无故劳师,发动包围郕的战役;最后郕投降了齐国,鲁军没有功劳,到秋天才回来,所以记作“师还”,是憎恶鲁军夏季已经无功,到了秋季才撤军,暴露滞留得太久。此后二十八年,鲁国发生告籴求购粮食的举动,那场灾祸正是以包围郕为根基的。如今征役一去动辄数年,拿它同《春秋》中经历三个季节便返回的情况相比,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样一来,府库枯竭、军费增加,就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了。所以臣说:“军队长期出征而耗费财物,是当今最大的弊病。”军队冗滥而坐食,军队长期出征而耗费财物,再加上生产的人少而供养的人多,收入少而支出多,陛下即使使赋税征敛有所减轻,州县实际追征科派却十分烦扰。为什么呢?因为用度既已匮乏,形势上就不得不向百姓索取。臣以前所说的追捕、征发都有期限,而外患尚未平息,盗贼仍然很多,其弊病在于朝廷过失太多,百姓怨恨太深。假如朝廷没有过失,百姓没有怨恨,外患和盗贼又凭什么发动呢?自古以来,奸雄如陈涉、吴广起于秦,赤眉、黄巾起于汉,苏峻在晋作乱,安禄山、史思明在唐作乱,本来都是大盗首领窥伺朝廷的过失,拿来作为借口,利用百姓的怨恨,倡言叛乱并自称行义,终于接连起事,劫持州县官府,杀害郡守、刺史,逐渐发展成祸乱。如今是圣明强盛的朝廷,难道会有大的过失吗?臣私下听老人们谈论,有的说外戚近臣扰乱权力,奸臣窃取权柄,刑罚和赏赐不能照常实行,小人不能全部铲除,纲纪也没有大为振作,这难道不是过失正在形成吗?为什么呢?自古以来扰乱天下国家的事情,多是从外戚近臣扰乱权力开始的,如汉代的诸吕、窦氏、霍氏,唐代的武氏、韦氏、张氏,暗中玩弄朝廷权柄,最后一败涂地、诛灭全族,国家也随之破亡。

今乃有肺腑领枢柄,戚属将衞兵,汉南北军之祸,其监不逺,傥不少戢,是增朝廷之过,而起奸雄之胆。大乱之后,岂宜复然?晋赵王伦、石勒之徒,心窥人主,口责宰相,实奸雄伺过而后动,不幸因之以饥馑,加之以灾荒,生民愁苦无聊,则奸人乗隙奋飞,血视千里,此外患所以未弭寇盗,所以尚多,是虽追胥有程,何以救其乱?谨按昭十一年,楚子虔诱蔡侯般杀之于申,蔡般弑逆之贼,王诛之所必加。春秋反恶楚灵,何也?曰:讨蔡般可矣,诱而讨之,此匹夫之贱行,春秋所甚恶也。前日下诏书,招纳叛亡,许以不死,此辈皆投戈请命,谓陛下示以大信也。然而阳示以信,隂加以刑,是诱讨也。陛下为人父母,奈何以天子诏书为诱人之饵?臣恐大信一失,则后来以招降为悔。自今上下猜忌如寇雠,聚防得间,则更相鱼肉,惟先发者为雄耳。何怪乎寇盗之未弭也?臣前所谓择守令以厚牧养,而守令多不贤者,朝廷轻守令也。责按防以戢贪暴,而按防多不才者,朝廷轻按防也。守令一不贤,则郡县受祸;按廉一不才,则守令敢扵为奸。故责守令在择按防,此祖宗之成法也。太祖、太宗注意守令尤切,太宗尝亲选诸州长吏,又亲书其厯戒曰:「公务刑政,恵爱临民,奉法除奸,方可书为劳绩。」因顾钱若水曰:「朕暑中书此,岂不劳乎?盖为任官择人,以安百姓耳。」呜呼!太宗不惮盛暑而亲札赐行,今守令则未尝有召对者。太宗躬自选择而延见便殿,今乃有付吏部而注拟者,是朝廷轻守令也。朝廷轻守令,则守令轻郡县。郡县之职一轻,则牧养之方尽废。使要近州县或非其人,彼畏朝廷耳目之近,尚惮不敢逞;若逺方细民,虽使盗跖为之守,梼杌饕餮为之令,斯民虽千百为辈,号呼聚骂,朝廷不知其为害,岂不大哉?臣闻太祖以钱文敏知泸州,戒之曰:「比闻郭思齐掊敛不法,恃其遐逺,谓朝廷不知耳。至则为朕鞫之。」夫泸州去京师四千余里,而郭思齐不法,太祖已尽知之。今州县稍逺者,其守令过失,朝廷乃不闻,则逺如泸州者,陛下必不防知矣。彼何惮而不为盗耶?然则所赖以纠察其弊者,尚赖按防耳。如使按防又非其人,则其祸可胜?言哉!臣闻太祖以按防之职,出为朝廷耳目,或由圣选,或令举充。选之既艰,责之亦重。凡宽一按,廉是壊一路之事。一路不治,是使数百万军民受殃。自太宗即位,厉精求理,诏转运使考覈职任之废举,又遣使察防官吏之汚洁。如刘文质察举部内官吏,则有迁移之宠;如王徳裔部内不治,则有黜爵之罚。赏罚如此其严,则按防振威。按防振威,则守令振职。厥今守令不职,是按防未得人也。往者遣使抚谕诸道,天下想望风采,以为行被大恵。卒之厨传骚然,公行贿赂,甚者责子女扵郡县,辇家属以偕行。虽官以抚谕为名,而民有供输之苦。守令之外,复增一蠧夫。逺方细民,不幸遭不贤守宰,终嵗抱寃,引领輶轩之出,以雪其愤。而按防又不才,是使终身懐寃而莫之控愬也。则民安得不多怨而易动?此奸雄所以窃发也。谨按《春秋》闵元年,齐仲孙来,圣人嘉而字之,重其将命,从宜以安邻国之难。方闵之初,叔牙、庆父媒糵鲁祸,闵公始立,国人危如赘斿,齐人可折棰取之。当是时,鲁之轻重在齐。仲孙乃防説其君,务宁鲁难,卒使闵不失国,而鲁人以安。湫之力也。经书仲孙之来,喜其一出而民安存鲁也。以今两河淮甸,兵革之余,岂不甚扵鲁国之难?而按防之出,未闻如仲孙以务宁鲁难为懐者。以《春秋》之法责之,则罪人矣。臣故曰:守令不职,是按防未得人也。夫以守令既不职,而按防又失职,如此则陛下命令为民而下,虽十常六七,而壅遏诏书者十常八九矣。是陛下有恤民之诏,无及民之恵;州县知有守牧之令,不闻有天子之诏。三数年来,边防用兵,凡百科敛,不以四方有无物之防,但严令督之。近海州军例科鎗榦,居山州县则买鹅翎。有司既不辨有无,州县或罕防条奏。官取一物,民费数倍。且如前日劝诱一事,监司责办扵郡,郡责办扵县,县移文扵乡,假军期急速为名,迫若星火,小有不至,则械繋苦掠,人皆畏死,其敢有辞?是名为劝诱,而实暴敛之。监司郡守,但务上供以悦朝廷,则忽而不知省。宰相大臣,但务足用以悦陛下,则知而不敢言。上下相防,民穷无诉。是陛下恤民之诏虽多扵孝文,而天下干耗乃甚扵孝武。

译如今竟有皇帝亲信掌领枢密权柄,外戚亲属统率禁卫军,汉代南北军之祸的鉴戒并不遥远。倘若不稍加收敛,这就是增加朝廷的过失,助长奸雄的胆量。大乱之后,怎么能再这样做呢?晋代赵王伦、石勒之流,内心窥伺君主,口头责难宰相,实际上都是奸雄等待朝廷出现过失后才行动;不幸又遇到饥馑,加上灾荒,百姓愁苦无以为生,于是奸人乘机飞腾而起,视天下如血海。这就是外患不能平息、盗贼仍然很多的原因。即使追捕征发有期限,又凭什么挽救这种祸乱呢?谨按《春秋》昭公十一年,楚灵王熊虔诱骗蔡侯般,在申地将他杀死。蔡般是弑逆之贼,本来是楚王必定要诛杀的人。《春秋》反而憎恶楚灵王,为什么呢?说的是:讨伐蔡般可以,但用诱骗的方式再加以诛讨,这是匹夫都鄙视的行为,是《春秋》特别憎恶的。前些日子朝廷下诏招纳叛逃者,许诺他们不死;这些人都放下武器请求活命,认为陛下向他们表示了最大的信用。然而表面上向他们表示信用,暗中却施加刑罚,这就是诱骗后再诛讨。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怎么能把天子的诏书当作诱骗人的诱饵呢?臣担心一旦失去最大的信用,后来再招降叛军就会令人后悔。从今以后,上下彼此猜疑如同仇敌,聚集起来互相寻找可乘之机,便会彼此残杀,只有首先发难的人才被视为强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盗贼不能平息,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臣以前所说应当选择守令以厚养百姓,而守令多不贤能,是因为朝廷轻视守令。要求按察防御之官收敛贪暴,而按察防御之官多无才干,是因为朝廷轻视按察防御之官。守令一旦不贤,郡县便受祸;按察、廉访之官一旦无才,守令就敢于作奸。所以上级考察守令,关键在于选择按察防御之官,这是祖宗形成的制度。太祖、太宗尤其重视守令,太宗曾亲自选任各州长吏,又亲笔写下历来应当警戒的事项赐给他们,说:“公务、刑政,施恩爱以临治百姓,奉行法令、铲除奸邪,这样才可以记作劳绩。”于是回头对钱若水说:“朕在暑天写这些,难道不劳累吗?这是因为要为任用官员选择人才,以安定百姓。”唉!太宗不怕盛暑,亲自写札赐给即将赴任的官员;如今的守令却从未有被召见应对的。太宗亲自选择他们,还在便殿接见;如今却交给吏部注拟任命,这就是朝廷轻视守令。朝廷轻视守令,守令就会轻视郡县。郡县的职任一旦被轻视,治理养护百姓的方法就全被废弃。假使京畿附近州县所任非人,他们害怕朝廷耳目就在近处,尚且畏惧而不敢放肆;至于远方的小民,即使让盗跖做他们的守令,让梼杌、饕餮做他们的县令,这些百姓即使成百上千地聚集呼号、辱骂,朝廷却不知道他们受到的祸害,难道不是大患吗?臣听说太祖任命钱文敏主管泸州时,告诫他说:“近来听说郭思齐违法搜刮,仗恃地方偏远,以为朝廷不知道。你到任后替朕审问他。”泸州距离京师四千多里,郭思齐违法的事情,太祖已经完全知道了。如今稍微偏远的州县,守令的过失朝廷竟听不到,那么像泸州这样遥远的地方,陛下一定更加无法防察。这样一来,他们还有什么畏惧而不去作盗呢?既然如此,所能依靠来纠察弊病的,仍然只有按察防御之官。假如按察防御之官又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其中的祸害怎么说得尽呢?臣听说太祖设置按察防御之职,是让他们成为朝廷的耳目,有的由圣上亲自选任,有的命令地方荐举充任。既然选任如此艰难,对他们的责任也很重大。凡是宽纵一个按察、廉访之官,就是败坏一路的政事;一路不能治理,就会使数百万军民遭受灾殃。自太宗即位以来,他励精图治,下诏让转运使考核各自职任的成败,又派使者察访官吏的贪污与廉洁。像刘文质察举所部官吏有功,便得到升迁的恩宠;像王德裔所部治理不好,便受到削黜爵位的惩罚。赏罚如此严明,按察防御之官的威势便能振作;按察防御之官威势振作,守令便能振作职守。如今守令不称职,是因为按察防御之官没有选得合适。过去朝廷派使者到各道抚慰晓谕,天下人都盼望一睹使者风采,以为将会受到重大恩惠。最后却弄得接待使者的厨传骚动不安,公然行贿;严重的,甚至向郡县索取子女,带着家属一起出行。使者虽然以抚慰晓谕为名,百姓却有供给输送的苦难。在守令之外,又增加了一个祸害。远方百姓如果不幸遇到不贤的守宰,全年抱着冤屈,伸长脖子等待巡行使者到来,盼望借此雪除愤恨;而按察防御之官又没有才干,就会使他们终身怀冤而无处申诉。这样,百姓怎么能不多生怨恨而容易发动呢?这正是奸雄暗中发难的原因。谨按《春秋》闵公元年,齐国的仲孙来到鲁国,圣人赞许他并称他的字,重视他奉命出使、依照时宜来安定邻国祸难的行为。当闵公刚即位时,叔牙、庆父正在酝酿鲁国的祸乱,闵公初立,鲁国人危急得如同系在末端的旒旗,齐国人几乎可以折断鞭子就取得鲁国。在那时,鲁国的轻重全系于齐国。仲孙于是劝说他的君主,专心安定鲁国的祸难,最终使闵公没有失去国家,鲁国百姓因此安定。这都是仲孙的力量。《春秋》记载仲孙来鲁,是为庆幸他一出使便使百姓得以安存鲁国。如今两河、淮甸经过战争之后,难道不比鲁国当时的祸难更严重吗?可是按察防御之官出巡,却没有听说有人像仲孙那样把安定鲁国的祸难放在心上。按照《春秋》的法则来责备他们,他们就是有罪之人。所以臣说:守令不称职,是按察防御之官没有选得合适。守令既不称职,按察防御之官又失职,这样一来,陛下为百姓下达的命令,即使十件中有六七件是真心为民,诏书却十件中有八九件被堵塞、阻遏了。于是陛下有体恤百姓的诏书,却没有恩惠能够到达百姓;州县只知道有守牧的命令,却听不到天子的诏书。近三年来,边防用兵,凡是百姓承担的各种征敛,不考虑四方有无相应物资,只是一味严令督促。近海州军照例征取枪杆,山区州县则购买鹅翎。有司既不辨别各地有无,州县又有时很少上奏说明。官府取得一件物品,百姓却要花费数倍的钱。又如前些日子劝诱一事,监司责成郡里办理,郡里责成县里办理,县里发文到乡里,借军务期限紧急为名,催逼得像星火一样急迫;稍有不能按期送到,便加以械系、拷掠,人人都怕死,哪里还敢有怨言?名义上叫作劝诱,实际上却是暴虐搜刮。监司、郡守只顾完成上供以取悦朝廷,便忽略而不知反省;宰相、大臣只顾使财用充足以取悦陛下,即使知道实情也不敢进言。上下彼此防范,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这样,陛下体恤百姓的诏书虽多于汉文帝,天下却枯竭疲敝得比汉武帝时更严重。

伤和召怨,咎将谁归?臣闻咸平中议改元,赦书颇多蠲免,或谓三司必以恵泽太广为言,真宗责曰:“非理害民之事,朝廷所不可行。若赦令既行,必使良人受赐矣。”时方午,雷震,帝恻然曰:“岂赦令少及民之恵?上天以雷警朕邪?”呜呼!祖宗以赦令未遍,惧速天罚,则陛下命令多壅,实悖天心,其害殆不为细。愿陛下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不以草茅为嫌而罢之,则天下幸甚。陛下中防,臣以此又念迎亲之使接武在道,而敌情未孚;保国之谋刻意在兵,而军势未张;躬纯俭以敦本,而骄侈之习未悛;扩大公以示训,而私枉之俗尚胜;刑赏不足以振偷惰之气,播告不足以革狂悖之心;田畆未安,旱蝗害嵗,岂朕不徳无以动天?抑政令失宜而民以为病乎?何精诚之弗効,而祸乱之难戡也?此又见陛下听扵天而不听扵民之弊也。臣谓陛下躬纯俭而骄奢弗悛者,是陛下未必纯俭也;扩大公而私枉尚胜者,是大公未必防扩也;赏罚不足以振偷惰,是大柄下移也;播告不足以革狂悖,是危乱之兆也;田畆未安而旱蝗害嵗,则生民失职而怨沴并作也。若乃遣迎亲之使而敌情未孚,则臣窃有説焉。臣闻庆厯中契丹聚兵境上,遣其使萧英、刘六符来聘,是时使来非时,而兵既压境,中外忿怨。仁宗皇帝命宰相择所以报聘者,得左正言富弼,片言折六符之谋,卒挫其主。自景徳以来,北方无事八十余年扵此矣,岂惟弼之力哉?是时宰相则晏殊,参政则范仲淹枢宻则杜衍、韩琦,谏官则余靖、欧阳脩,皆天下之所仰望,而北敌之所畏惮者。彼知朝廷有人,故弼之计得,而敌计不得逞。以今庙堂之上,宰相有如晏殊者乎?参政有如范仲淹者乎?枢宻有如杜衍、韩琦者乎?谏臣有如余靖、欧阳脩者乎?臣知陛下必无此等人物矣,而欲求敌情之孚,此臣所大惑也。臣闻猛虎所以百兽畏者,为爪牙也。使弃爪牙,则孤豚、特犊皆得搏噬。譬之国无劲兵,则蕞尔之区皆为勍敌。故《春秋》虽恶穷兵之祸,至扵兵不素养而取具临时者,又深罪之。谨按僖二十六年,齐人伐我北鄙,公子遂如楚乞师,公以楚师伐齐,取谷。説者曰:「乞重辞也,重师也。」臣谓圣人非唯意在扵重师,盖其恶鲁之无备也。夫齐为鲁难久矣,自甗之役,齐败扵宋,而鲁不救,是时孝公有切骨之恨。至二十六年春,侵我西鄙,怨已结矣。为鲁计者,正宜早夜预防,常若寇至,乃恬然熟卧,养成腹胁之疽,根不旋踵,而齐人伐我北鄙矣。乃至乞师于楚,以取谷焉,假夷狄而伐中国,不可之最大者也。以今敌势大张,害甚扵齐,而兵不素养,乃甚扵鲁,议者乃欲借助兵扵髙丽,何异乞师扵楚以伐谷者哉?是陛下徒知军势之未张,而不知兵将之未练,可为陛下痛哭流涕者此也。国初,劒南、交广各僭大号,荆南、江表止通贡奉,西戎、北狄未尽賔服。太祖垂意将帅,命李汉超等守关南,命郭进御并寇,命姚内斌守庆州,以为既得名将,非厚通其意,无以得其死力,故许收逐郡关征酒▯之利,不惟养犒士卒,兼使丰富其家。又虑所费不足,仍许圗回其家属在京师者,并厚抚之,则将帅之心更无私虑,但专力边事而已。又虑奏陈之事未尽机要,时许入朝自陈,至升殿赐坐,又复厚赐遣之,以故边臣多富扵财,得以养募死力,使为间谍,尽知蕃夷情状,多致克捷二十年。间无西北之忧,平西蜀,复湖湘,下岭表,克江南,尽得东南之地。虽诸将之功,实太祖驭将之力也。以今将佐偏裨,其雄挺孰与李汉超?其才略孰与姚内斌?其镇重孰与马仁瑀?其运筹决敌孰与韩令坤?以陛下驾驭诸将,孰与太祖?然而借之重权,禄之显秩,赐之重赏,其恩礼已过先朝数等矣。是陛下择将不如太祖,而恩礼则过之,适足以启诸将之骄心,而长奸臣之觖望。假令收复两河,迎还二圣,陛下何以加之?夫战胜之兵,勇智百倍,败亡之卒,没世不复。盖所以战胜者,气也。今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天下之大忧也。昔者六国之际,秦人出兵扵山东,开关延敌,六国之师皆逡巡不敢进。然长平之败,防颇犹防收拾余烬,北摧栗腹,西抗强秦,振刷磨淬,不自屈服。是时秦人围邯郸,梁王使新将军如赵,欲遂帝秦,而鲁仲连慷慨流涕,深以为不可。非徒惜帝秦之虚名,惜夫天下之大势有所不可也。而议者乃谓宜尊奉敌国,不可一触其意,陛下何不以鲁仲连抗秦之事谕之?

译伤害和气、招致怨恨,过错将归于谁呢?臣听说咸平年间商议改元时,赦书中有很多蠲免,有人认为三司一定会以恩泽过于宽广为理由提出异议,真宗责备说:“不合道理、伤害百姓的事情,朝廷不能实行。赦令既然已经颁行,就一定要使善良百姓得到恩赐。”当时正值中午,雷声震响,真宗忧戚地说:“难道赦令给予百姓的恩惠太少吗?上天是用雷声来警告朕吗?”唉!祖宗因为赦令没有遍及百姓,便害怕招致上天惩罚;如今陛下的命令多被阻塞,实际上违背了上天的心意,这种危害恐怕不是小事。希望陛下以《春秋》为戒,谨慎地持守这些原则;以祖宗为榜样,竭力实行;不要因为我是草野之臣便嫌弃我的话而将它搁置,这样天下就十分幸运了。陛下中间所说的防备之事,臣由此又想到:迎接亲属的使者接连行走在路上,而敌情还没有取得信实;保全国家的谋略刻意放在军务上,而军势还没有壮大;亲自崇尚俭朴以敦厚根本,而骄奢的习气还没有改正;扩大公正以作示范,而徇私枉法的风气仍然占上风;刑罚和赏赐不足以振作懒惰偷安的士气,宣告训示不足以革除狂妄悖逆的心态;田地还未安定,旱灾蝗灾危害年成。这究竟是朕的德行不足,不能感动上天吗?还是政令失当,使百姓把它当作祸患呢?为什么精诚不能奏效,祸乱又如此难以平定?这又可见陛下只听从上天而不听从百姓的弊病。臣认为,陛下亲自崇尚俭朴而骄奢仍未改正,是因为陛下未必真的做到纯正俭朴;扩大公正而徇私枉法仍占上风,是因为大公无私未必真正得到推广;赏罚不足以振作懒惰偷安,是因为国家大权已经下移;宣告训示不足以革除狂妄悖逆,是危乱的征兆;田地未安而旱灾蝗灾危害年成,是百姓失去职业生计,怨气与灾异一并发生。至于派遣迎接亲属的使者而敌情尚未取得信实,臣私下有话要说。臣听说庆历年间,契丹在边境聚集军队,派使者萧英、刘六符来聘问。当时使者非时而来,军队又压迫边境,朝廷内外都愤怒怨恨。仁宗皇帝命宰相选择出使答聘的人,选中了左正言富弼。富弼用几句话挫败刘六符的谋划,最终使契丹君主的图谋受挫。自景德以来,北方太平八十多年,难道只是富弼一个人的力量吗?当时宰相是晏殊,参知政事是范仲淹,枢密使是杜衍、韩琦,谏官是余靖、欧阳修,他们都是天下所仰望、北方敌国所畏惧的人。敌人知道朝廷有人,所以富弼的谋略能够成功,敌人的谋略不能得逞。如今朝廷之上,有像晏殊这样的宰相吗?有像范仲淹这样的参知政事吗?有像杜衍、韩琦这样的枢密使吗?谏臣中有像余靖、欧阳修这样的人吗?臣知道陛下必定没有这样的人物,却想求得敌情的信实,这是臣深感疑惑的地方。臣听说猛虎之所以使百兽畏惧,是因为有爪牙。假如丢弃爪牙,那么孤独的猪、单独的小牛也都能与它搏斗、啃食。譬如国家没有强劲的军队,即使很小的地区也都会成为强敌。所以《春秋》虽然憎恶穷兵黩武造成的祸害,但对于平时不养兵、临时才征集武器军队的做法,又加以严厉责罪。谨按僖公二十六年,齐人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公子遂到楚国请求出兵,鲁僖公便借楚军攻打齐国,夺取谷地。解释《春秋》的人说:“‘乞’是言辞郑重,是说请求重兵。”臣认为圣人不只是有意强调军队重大,更是憎恶鲁国没有防备。齐国给鲁国制造祸难已经很久了,自从甗之战齐军败于宋国,而鲁国没有救援,齐孝公便怀有切骨之恨。到僖公二十六年春,齐国侵犯鲁国西部边境,怨恨已经结下。替鲁国谋划的人,正应当早晚预先防备,常常如同敌寇将至;鲁国却安然熟睡,养成了腹心和胁肋上的毒疽,根基尚未转眼稳固,齐人便攻打我国北部边境了。最后竟至于向楚国请求援兵,以夺取谷地;借助夷狄攻打中原国家,是最大的不可以。如今敌势大为张扬,危害比齐国更甚,而军队平时没有得到训练,情况比鲁国更严重,议论者竟想向高丽借兵,这同向楚国请求援军攻取谷地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陛下只知道军势还没有壮大,却不知道军队和将领还没有训练好,臣为此足以痛哭流涕。建国初年,剑南、交广各自僭越称帝,荆南、江表只通贡奉,西戎、北狄也还没有全部宾服。太祖十分重视将帅,命李汉超等镇守关南,命郭进抵御并州的寇贼,命姚内斌镇守庆州。他认为既然得到名将,如果不厚待他们、沟通他们的心意,就无法取得他们的死力,所以允许他们收取所辖各郡关税和酒曲之利,不只是用来养护犒劳士卒,也让他们的家产富足。又担心这些费用仍然不够,便允许他们图谋赎回或接回在京师的家属,并且厚加抚慰;这样将帅心中便没有私人的忧虑,只专心竭力于边境事务而已。又担心他们上奏陈述的事情不能充分涉及机要,便常常允许他们入朝自陈;到了升殿时赐座,又再次厚赐后送他们回去。因此边臣多有丰厚财产,能够招募、供养愿意效死的士卒,让他们充当间谍,完全了解蕃夷的情势,二十年间多次取得胜利。其间没有西北边患,平定西蜀,收复湖湘,攻下岭表,攻克江南,完全取得东南地区。虽然这是诸将的功劳,实际上也是太祖驾驭将帅的力量。如今的将佐、偏将、裨将,雄健挺拔有谁比得上李汉超?才略有谁比得上姚内斌?镇守持重有谁比得上马仁瑀?运筹帷幄、决胜敌军有谁比得上韩令坤?陛下驾驭诸将,谁比得上太祖?然而陛下给予他们的重权、显赫官秩和厚重赏赐,恩典礼遇已经超过先朝好几等了。这说明陛下选择将领不如太祖,恩典礼遇却超过太祖,恰好足以开启诸将的骄纵之心,增长奸臣的失意怨望。假如收复两河、迎回二圣,陛下将怎样再加赏他们呢?战争中获胜的军队,勇气和智慧会增加百倍;战败灭亡的士卒,终身也不能恢复。战胜的根本,是士气。如今士卒还没有作战,士气已经消耗殆尽,这是天下最大的忧患。过去六国相持之时,秦人出兵山东,打开关门迎击敌人,六国军队都徘徊不敢前进。然而长平战败后,廉颇仍然设法收拾残余兵力,北面击败栗腹,西面抵抗强秦,振作精神、磨砺力量,不肯自行屈服。当时秦军包围邯郸,魏王派新任将军到赵国,想要让秦国最终成就帝业,鲁仲连却慷慨流泪,坚决认为不可。他不只是惋惜让秦称帝这个虚名,更是痛惜天下大势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可是议论者竟说应当尊奉敌国,不可以触犯敌国的意旨,陛下为什么不把鲁仲连抗拒秦国的事告诉他们呢?

然则何怪乎军势之未张也?夫《春秋》何为作也?为天下无王而作也。周衰,天下不知有王,陪臣窃国,命家臣僭大夫,圣人有忧之作,《春秋》以代王之赏罚。书天子,书王,书天王者,诛赏之大柄也。书天子,书王,皆其常称也。其曰“天王”,则至大之称。“天王”与周官司服所称“天王”,皆以嗣君之初,君道未着,人心未宁,正危疑之机,大奸之所伺,非常之时,故大威武以防之称。“天王者”,大威武以防天下之时,故曰非常也。然则又书天子,书王,何也?曰:《春秋》作王者,威权丧矣,大政大法,诸侯擅而行之,护强恃众,迭相吞据,是本末大弱之世,名分大乱之时,非刚健大过之才若九二焉,不足以震其弱;非毒众穷讨之役若唐太宗焉,不足以戡其乱。故仲尼扵春秋》凡有出扵王为之者,皆书“天王”,言扵斯时王之所为,当大诛赏,不可循常道,冀后世兴王之知变也。是时吴楚之君,皆鸱视虎踞,僭号称王,诸蛮羣酋,洊据中土。如此,则文辞之告,犹可治之也欤?霸侯暴国,迭相倾噬,伯子之存,不防十数。如此,则诛赏之令,犹可治之也欤?故曰: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东周仅存礼文而已,非拨乱反正之道也。故《春秋》必书天王者,正赏罚扵大乱之时也。若事非王为,但従诸侯之称,只书王者,礼之常也。其曰天子者,所谓至贵,以亲诸侯也。庄王不书天王,以其宠逆贼之人,不足以当至大之称,故去天字,以重其讥。重庄王之讥,则鲁桓之罪彰矣。《春秋》大逆,外始扵州吁,内始扵鲁桓,圣人着其恶如此。若曰世大乱,则从恶者众,趋善者鲜。善若不予,则是赏不足以有劝;大奸大恶不加诛,则是罚不足以有惩。赏罚不行,而防兴衰拨乱者无有矣。陛下临御之初,正《春秋》危疑之机,称天王以临下之时,大柄大权乃悉窃弄权臣之手,太阿倒持,收之良难。是陛下有《春秋》之乱,而无《春秋》之赏罚,则何以驾驭羣防而平大乱也?窃观太祖太宗所以取天下,其要在赏罚二事而已。当时赏则常薄,刑则常严。方澶渊之役,李继隆有疾战破敌之功,但加开府阶尔。臣尝恠真宗何赏如是之薄也?其深意以谓既杀敌将而不防破其众,此将之可责也。有将帅之寄,而独赏内臣,不可以为后世法,此所以薄其赏一也。又以自古宦者领兵,未尝不为乱,如太宗朝内侍王继恩出平蜀乱,大有功,止受宣政使尔。谨守先帝之法而不敢违,此所以薄其赏二也。至驭之以刑,则未尝不严。且如主将战没,则降黜;别将如王继勲者诛戮,亲兵如荆罕儒者,威令如此严,则人皆死力求赏。故太祖兵法,罪在不赦;而《春秋》兵法,尤严扵驭军。城濮之役,楚师败绩,则得臣死之,书曰「杀其大夫得」。臣罪在得臣也。鄢陵之役,楚又败绩,则子反死之。书曰:“杀其大夫公子侧”,罪在子反也。二子皆以失律丧师,不逃重戮,则见夷狄。用兵其刑赏常严,而中国常宽,此夷狄所以常得志。成襄之后,中国累累受制扵吴楚者,抑有由矣。厥今军势未张而动见败衂,是有春秋之乱,而无春秋之赏罚。臣故曰:赏罚不足以振偷惰,则是大柄下移也。如使大柄一移,则陛下徒拥虚器而已,何怪乎播告不足以革狂悖也?然臣愚不识狂悖者为谁?谓前日诋忤权臣者为狂悖乎?谓左右便嬖为狂悖乎?谓前日诋忤者为狂悖,则臣不敢奉诏;如谓左右便嬖为狂悖,则陛下岂不防断然而去之哉?窃料陛下所不防去之者,则是推委权臣之弊也。自古以推委臣下为盛美,然亦或以治,或以乱。漠髙祖推委羣杰,则治;至其后推委王凤、王音至于王莽,则乱。光武推委二十八将而取天下,则治;至其后推委后族至于董、吕、二袁,则乱。魏委荀彧则治;至委司马则乱。唐文皇驾驭英豪而取天下,则治;至明皇推委李林甫、杨国忠则乱。初以推委而天下治,终以推委而天下乱,何弊之然哉?当推委之际,超擢十人,上从其九,是九分之恩出扵下矣。如此则数年之间,左右前后皆权臣之党也。若黜削十人,上从其九,是九分之威出扵下矣。如此则数年之间,中外逺近无敢忤权臣者,以故忠义解体,而上之势孤矣。前日将相大臣放意诛戮,寃及无辜,陛下不得一举手,此岂推委之弊邪?明皇天宝之祸未大逺也,此可不为寒心哉?厥今天下大体皆壊,独祖宗徳泽未泯,人心未厌,譬羸病之人,厌厌待尽,独气血尚在尔。如使人心一离,则是气血又将絶,天下无复可言者矣。而陛下以田畆未安、旱蝗害嵗为患,则是生民失职,人心将离,气血将絶之时也。

译既然如此,军势为什么还没有壮大,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春秋》究竟为什么要撰作呢?是因为天下没有真正的君王而撰作的。周王室衰微,天下人不知道还有君王,陪臣窃取国家,卿大夫的家臣僭越成为大夫,圣人为此忧虑,于是撰作《春秋》,代替君王行使赏罚。记作“天子”、记作“王”、记作“天王”,都是关于诛罚和奖赏的大权。记作“天子”、记作“王”,都是通常的称呼;称作“天王”,则是最为尊大的称号。“天王”与《周官·司服》中所称的“天王”,都是因为继承君位之初,君道尚未彰明,人心尚未安定,正处在危疑的关头,是大奸贼伺机而动之时,所以用极大的威势来防备天下,才这样称呼。“天王”这个称号,是在需要以极大威势防备天下的时候使用的,所以说是非常时期。那么,为什么有时又记作“天子”、记作“王”呢?回答说:《春秋》撰作时,王者的威权已经丧失,大政大法被诸侯擅自施行;他们凭借强力、依恃众多,互相吞并占据,这是根本和枝末都极其衰弱的时代,也是名分极其混乱的时期。若不是具有刚健、力量极大的才能,如同九二爻那样的人,便不足以震慑这种衰弱;若不是发动猛烈而广泛的征讨,如同唐太宗那样,便不足以平定这种混乱。因此孔子在《春秋》中,凡是王所亲自出动、亲自处理的事情,都记作“天王”,意思是说,在这种时候,王所做的事情应当施行重大的诛罚和奖赏,不能沿用平常的办法,希望后世兴复王道的人懂得应变。当时吴、楚的君主都像鸱鸟一样窥伺、像猛虎一样盘踞,僭越称号而称王,各个蛮族首领接连占据中原。到了这种地步,单靠文辞上的告谕,还能治理它吗?霸主、强国互相倾轧吞噬,伯、子之国能够保存的还不到十几个。到了这种地步,单靠诛罚奖赏的命令,还能治理它吗?所以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成为东方周公吧?”东方周公所能做的,也不过保存礼制文献而已,并不是拨乱反正的道路。因此《春秋》一定记作“天王”,是为了在大乱之时端正赏罚。如果事情不是王亲自所为,而只是依照诸侯的称呼,便只记作“王”,这是礼制的通常做法。称作“天子”,是所谓最尊贵的称呼,用来亲爱、团结诸侯。庄王不记作“天王”,是因为他宠信、庇护叛逆之人,不足以当得“至大”的称号,所以删去“天”字,以加重对他的讥刺。加重对庄王的讥刺,鲁桓公的罪过也就显明了。《春秋》所记载的大逆乱,外部从州吁开始,内部从鲁桓公开始,圣人显明他们的罪恶竟如此。假如说世道大乱,那么跟随作恶的人就多,趋向善道的人就少。善人如果不予以奖赏,就是赏不足以劝善;大奸大恶如果不加诛罚,就是罚不足以惩恶。赏罚不能实行,那么能够防止衰落、平定祸乱的人就没有了。陛下即位之初,正处于《春秋》所说的危疑关头,正是应当以“天王”的威势临御臣下的时候;可是国家的大权和重权却全都落入权臣手中,犹如太阿宝剑倒持在他人手里,想要收回就很困难了。这样,陛下只有《春秋》所说的乱局,却没有《春秋》所说的赏罚,凭什么驾驭群臣、平定大乱呢?臣私下观察太祖、太宗取得天下的原因,关键只在赏罚两件事。当时赏赐通常很薄,刑罚却通常很严。澶渊之战时,李继隆有奋力作战、击破敌军的功劳,也只是加授开府的品阶罢了。臣曾经奇怪,真宗为什么赏得这样薄?其中深意是认为,他既然杀了敌将,却没有彻底击破敌军,这是将帅应当受到责备的地方。既然受托统率将帅,却只赏赐内臣,不能作为后世效法的制度;这是赏赐薄的第一个原因。又因为自古以来宦官统领军队,没有不造成祸乱的,例如太宗朝内侍王继恩出兵平定蜀地叛乱,功劳很大,也只得到宣政使的官职。他谨守先帝的法度,不敢违背,这是赏赐薄的第二个原因。至于用刑罚驾驭将帅,却从来没有不严厉的。比如主将战死,便降职罢黜;偏将如王继勋,便诛杀;亲兵如荆罕儒,也受到诛戮。威令如此严厉,人们便都拼死作战以求赏赐。所以太祖的用兵法则,是有罪不赦;而《春秋》的用兵法则,在驾驭军队方面尤其严厉。城濮之战,楚军大败,得臣因此死罪,《春秋》记作“杀其大夫得”。臣认为,罪责在得臣。鄢陵之战,楚军又大败,子反因此死罪。《春秋》记作:“杀其大夫公子侧”,罪责在子反。两人都是因为违反军纪、丧失军队而死,不逃避重刑,否则便会被夷狄轻视。用兵时刑罚和赏赐总是严厉,而中原国家常常宽纵,这就是夷狄常能得志的原因。成王、襄王以后,中原屡屡受制于吴、楚,恐怕也是有原因的。如今军势尚未壮大,却动不动就遭到败北,这是有《春秋》所说的乱局,却没有《春秋》所说的赏罚。所以臣说:赏罚不足以振作懒惰偷安的风气,就是国家大权已经下移。假如大权一旦下移,陛下就只是空有君主的名器罢了;这样,宣告训示不足以革除狂妄悖逆,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可是臣愚昧,不知道所谓狂妄悖逆的人究竟是谁。是说前些日子诋毁、触犯权臣的人狂妄悖逆吗?还是说左右近侍、受宠幸的人狂妄悖逆呢?如果说前些日子诋毁、触犯权臣的人狂妄悖逆,那么臣不敢奉行这道诏令;如果说左右近侍、受宠幸的人狂妄悖逆,陛下难道不应当果断地将他们罢黜吗?臣私下推测,陛下之所以不肯把他们彻底罢去,正是推卸权力给权臣所造成的弊病。自古以来把政事托付给臣下,常被认为是盛美之事,但有时因此得到治理,有时因此导致混乱。汉高祖把政事托付给群臣贤杰,天下便得到治理;到后来把政事托付给王凤、王音,直到王莽手中,天下便混乱了。光武帝把政事托付给二十八将而取得天下,国家便得到治理;到后来把政事托付给外戚,直到董氏、吕氏、袁氏兄弟手中,天下便混乱了。魏国把政事托付给荀彧,国家便得到治理;到后来托付给司马氏,天下便混乱了。唐太宗驾驭英豪而取得天下,国家便得到治理;到后来唐明皇把政事托付给李林甫、杨国忠,天下便混乱了。开始因为托付而使天下治理,最后又因为托付而使天下混乱,这种弊病为什么会这样呢?在把权力托付出去的时候,提拔十个人,皇帝却听从其中九个人的意见,这样一来,十分之九的恩惠就出自臣下之手了。这样过几年,皇帝身边前后左右的人就都成了权臣的党羽。假如罢黜削夺十个人的官爵,皇帝却听从其中九个人的意见,这样一来,十分之九的威权就出自臣下之手了。这样过几年,朝廷内外、远近各地就没有人敢违逆权臣,于是忠义之士离心离德,君上的势力便孤立了。前些日子将相大臣任意诛杀,冤枉牵连无辜,陛下连抬手干预一下都做不到,这难道不是把权力托付给臣下的弊病吗?唐明皇天宝年间的祸乱还没有过去多久,这难道不值得寒心吗?如今天下的大体格局都已败坏,只有祖宗的恩德还没有完全消失,人心还没有厌弃朝廷;这就像一个衰弱病重的人,奄奄一息地等死,只是气血还没有断绝罢了。假如人心一旦离散,就是气血也将断绝,天下便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而陛下又以田地未安、旱灾蝗灾危害年成作为忧患,这正是百姓失去生计、人心将要离散、气血将要断绝的时候。

谨按《春秋》灾异变见,常与人相符灾异见扵上,则祸败应扵下,犹铁炭之低昂,见効可信者也。凡春秋书螽者,伤旱蝗之害稼也。然书螽凡九,而哀公十数月之间,凡三书之,甚之也。甚之者,疾其害民之甚也。按是时十三年之间,而帅师伐某,侵某,取某,战于某,比他公为特甚,干戈至此而糜烂其民矣,生灵至此而为血肉矣。黄池之会,夷狄之盟,中原天下日趋扵亡矣。乃复暴兴田赋,民怨祸稔,嵗大旱蝗,人有艰食之苦。圣人扵此不一年而三书螽伤之也。是知旱蝗之患,实兵戈怨毒之余所由作也。比年以来,敌人横行,干戈烂熳而不息,未尝一年间不战,生民日委顿,四夷日炽肆,天下不知有生之乐,防年于此矣。创痍之民,肝脑涂地,邱垅发掘,辜及朽骨胔腐血流者,不知防亿万生灵之命,陛下不得而见也。士卒死边野之外,妇哭其夫,母哭其子,寡妇弱子抱负轊车,望寃吊哀扵千里之外,涂悲巷泣,怨痛彻天,陛下不得而闻也。陛下不见其所不见,不闻其所不闻,驱万死之地,而卒无一毫之利,积毁销骨,积怨伤和,隂沴作而灾疫兴,何怪乎田畆未安,螽蝗之害嵗也?今者两河淮甸,赤地千里,飞蝗蔽天,公卿大臣熟视无计,而请为遣蝗之举。呜呼!正使蝗而可遣,是移腹心之疾而寘诸股肱,不知他境之民何苦而加之哉?臣闻天禧中,真宗以嵗旱蝗,秋稼不稔,慨然动念,实虑政令▯失有爽天意,因诏削茶盐条禁之峻刻者,以惩旱蝗之变。以今政令▯违,岂惟茶盐一二事而已?臣知旱蝗为害,实天意大警陛下也。而议者尚谓天灾流行,由厯数运会,非政令失宜之咎。呜呼!天下有善则归诸巳,天下有祸则归诸天,此何圣贤之用心也?愿陛下少戢诛讨,少息调发,练兵实粟,养吾鋭气,而全中国之力,以销旱蝗之灾,毋以精诚弗効而怠荒,毋畏祸乱难戡而息志,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无以草茅为嫌而罢之,则天下幸甚。陛下中防,臣以此又念伊欲复亲族,奠疆埸,清寇攘,善风俗,使百姓安业,而亹亹迓衡,何修而可以臻此?臣扵是见陛下真欲兴衰拨乱,以起天下之病也。窃观陛下首懐父母兄弟之忧,中念迎亲之使至此,又以复亲族为言,是陛下痛念二圣銮舆暴露,而未有迎复两宫之防也。夫汉髙祖所以还太公扵椘军,岂独侯生力哉?臣尝料髙帝有胜项王者五:以兵强力壮,则楚不如汉;以三杰为用,则楚不如汉;以驾驭诸将,则椘不如汉;以关中廪粟之富,则楚不如汉;以关中形势之重,则椘不如汉。五者皆项王所不如,则何苦而拘扵太公哉?以今凋弊之余,无汉之兵力,无汉之三杰,无汉之驾驭,无汉之廪粟,而又违逺上都,弃去两河,则又无关中之形势,而欲求亲族之复,虽使如侯生千百辈往焉,臣知其无防为也。故臣谓欲复亲族,莫若复两河;不得两河,则亲族不可复。今陛下以奠疆埸为念,是欲复两河也。两河得失,系天下轻重。唐神尧起晋阳,以一旅取天下,而后世子孙不防以天下取河北,其难如此。晋扵春秋为大,尝驱役诸侯;至秦萃锐兵之晋,乃得韩遂折天下脊;韩信聨齐有之,故蒯通知汉椘轻重在信。宋武号英雄,得蜀关中尽有故疆十分之八,然不防使一人渡河以窥边。是两河之地,王者不得则不王,霸者不得则不霸,贼得之则天下不安。臣故曰:不得两河,则亲族不可得而复也。咸平中,真宗与王济极论边事,济言:「蠢兹小国,敢尔慿陵,盖谋谟当位之臣,未有昔人之比。且国家所恃,独一河耳。」此诚急贤之秋,不然臣惧北戎饮马扵河渚矣。呜呼!济之言诚切中今日之病。臣谓欲复亲族而收两河,亦诚陛下急贤之秋,当以济言为监也。然当今最大患者,亲族之未复疆埸之未奠,寇攘之未清,而臣愚所最患者,风俗之败壊也。风俗,天下之筋络也。譬人之身,所恃以维持气血者,唯筋络耳。风俗一败,则筋络又絶矣。汉唐之亡,其弊皆风俗之先壊也。故臣尝论,东汉之亡与李唐大略相似。东汉之季,阉童乱政,毒被生灵,豪杰据郡而起,天下遂裂为三国。唐末宦者蠧扵内,藩镇溃扵外,天下遂磔为五代。然三国之士,其好恶去就尚有可观,虽天厌汉徳,而刘氏犹拥虚器,亦卒以禅代终。五季之乱,其臣皆凶狠顽鄙,戕贼君亲,专为枭雄。岂天扵东汉之季独多君子,而唐末専为小人哉?

译谨按《春秋》记载的灾异,常常同人事相互应验:灾异出现在上面,祸败便应验在下面,就像铁和炭的升降一样,显现的效验是可以相信的。《春秋》凡是记载蝗灾,都是哀伤旱灾、蝗灾危害庄稼。然而记载蝗灾总共九次,唯独哀公在十几个月之间竟记了三次,是说灾情特别严重。所谓严重,是痛恨它危害百姓太深。考察当时十三年之间,率领军队讨伐某国、侵犯某地、夺取某地、与某国交战,比其他国君时期特别严重,战争到了这种程度,百姓已经被摧残;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成了任人宰割的血肉。黄池之会又是夷狄之间的盟会,中原天下一天天走向灭亡。后来又暴虐地增加田赋,民怨积聚成灾,年年大旱蝗灾,百姓遭受粮食艰难的痛苦。圣人在这种情况下,不到一年便三次记载蝗灾,表示哀伤。由此可知,旱灾蝗灾的祸患,实际是战争和怨毒积累之后产生的。近年以来,敌人横行,战争连绵不息,没有一年不曾交战;百姓一天天疲惫困顿,四方夷狄一天天炽盛放肆,天下人不知道享有生存的快乐,已经很多年了。受战争创伤的百姓,尸横遍野、肝脑涂地,坟墓被挖掘,甚至祸及腐朽的尸骨,尸肉腐烂、血流满地;不知有多少亿万百姓的性命,陛下却无法亲眼看见。士卒死在边野之外,妻子哭泣死去的丈夫,母亲哭泣死去的儿子;寡妇和弱子抱着载尸的车,远望千里之外,想要为冤死者吊祭、为死者哀哭。道路上悲声不断,街巷中哭泣不止,怨恨痛苦直冲上天,陛下却无法亲耳听到。陛下看不见自己所看不见的,听不见自己所听不见的,把百姓驱赶到万死之地,最后却没有得到丝毫利益。毁谤积累足以销蚀骨头,怨恨积累足以伤害和气,阴气灾沴发生、灾疫兴起;田地未能安定、蝗灾危害年成,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如今两河、淮甸一带,千里土地荒芜,飞蝗遮天蔽日,公卿大臣熟视无睹、束手无策,却请求举行驱遣蝗虫的举措。唉!即使真的能够驱遣蝗虫,也不过是把心腹之疾转移到四肢上,不知道其他地方的百姓又为什么要承受这种苦难。臣听说天禧年间,真宗因为年成遭旱灾蝗灾、秋收歉收,慨然动念,实在担心政令有违失、违背天意,于是下诏削减茶盐禁令中严苛的条款,以此警戒旱灾蝗灾的变异。如今政令违背天意的地方,难道只是茶盐一两件事而已吗?臣知道旱灾蝗灾造成的危害,实际上是上天对陛下发出的重大警告。然而议论者还说,天灾流行是由于历数、运会,并不是政令失当的过错。唉!天下有善事就归功于自己,天下有祸患就归罪于上天,这哪里是圣贤应有的用心呢?希望陛下少发动诛讨,少征调军队,训练士兵、充实粮食,养护我们的锐气,保全中原国家的力量,以消除旱灾蝗灾;不要因为精诚没有立即见效就懈怠荒废,不要因为祸乱难以平定就畏惧而丧失志气;要以《春秋》为戒,谨慎持守这些原则;以祖宗为榜样,竭力实行;不要因为我是草野之臣便嫌弃我的话而搁置,这样天下就十分幸运了。陛下中间所说的防备之事,臣由此又想到:陛下想要恢复亲族,安定边疆,清除寇贼,改善风俗,使百姓安居乐业,勤勉不懈地迎接太平,究竟要怎样修治才能达到这些目标呢?臣由此看出,陛下确实想要振兴衰败、平定祸乱,以解除天下的疾病。臣私下观察,陛下首先怀有父母兄弟之忧,中间又想到迎接亲属的使者已经到达此处,如今又说要恢复亲族,这说明陛下深切痛念二圣的车驾暴露在外,却还没有迎回两宫的谋划。汉高祖之所以能从楚军中迎回太公,难道只是侯生的力量吗?臣曾推算高祖胜过项王的地方有五项:论兵力强盛、力量雄厚,楚不如汉;任用张良、萧何、韩信三杰,楚不如汉;驾驭诸将,楚不如汉;关中仓廪粮食丰足,楚不如汉;关中的险要形势,楚不如汉。五项都不是项王所能相比的,他又何必苦苦受制于太公呢?如今国家在凋敝残破之后,没有汉朝的兵力,没有汉朝的三杰,没有汉高祖驾驭诸将的能力,也没有汉朝的仓廪粮食;又远离上都,放弃两河,于是连关中的险要形势也没有了,却想求得亲族复归,即使派一千一百个侯生前往,臣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效果。所以臣说,想要恢复亲族,没有比收复两河更好的办法;不能取得两河,亲族就无法恢复。如今陛下以安定边疆为念,就是想收复两河。两河的得失,关系着天下形势的轻重。唐高祖从晋阳起兵,以一支军队取得天下;而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的力量取得河北,可见其困难如此。晋国在《春秋》时代是大国,曾经驱使诸侯;到了秦国集中精锐进攻晋国,才得到韩原,折断天下的脊梁;韩信联合齐国并占有它,所以蒯通知道,汉、楚天下轻重的关键在韩信。宋武帝号称英雄,取得蜀地、关中,完全拥有旧疆域的十分之八,却不能派一人渡过黄河窥伺边境。因此,两河之地,王者得不到它就不能成王,霸者得不到它就不能成霸,贼寇得到它,天下就不得安宁。臣所以说,不能取得两河,亲族就不能迎回。咸平年间,真宗与王济极力讨论边境事务,王济说:“这个蠢笨的小国,竟敢这样凭借力量凌辱我朝,实在是因为在位谋划的臣子,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昔日的人物。而且国家所能依靠的,只有一条黄河罢了。”这确实是急于求贤的时候,否则臣担心北方戎人就要在河边饮马了。唉!王济的话确实切中今天的弊病。臣认为,想要恢复亲族、收复两河,也确实是陛下急于求贤的时候,应当把王济的话作为鉴戒。然而当今最大的忧患,是亲族没有恢复、边疆没有安定、寇贼没有清除;而臣愚昧,认为最严重的忧患是风俗败坏。风俗,是维系天下的筋络。譬如人的身体,所依靠来维持气血的,只有筋络。风俗一旦败坏,筋络也就断绝了。汉、唐灭亡,它们的弊病都是风俗先行败坏。因此臣曾经论说,东汉的灭亡与李唐大体相似。东汉末年,宦官和幼主扰乱政事,毒害遍及百姓,豪杰占据郡县而起兵,天下于是分裂为三国。唐朝末年,宦官在内败坏朝政,藩镇在外崩溃,天下于是被撕裂为五代。然而三国时期的士人,他们的好恶、进退尚且有可观之处;虽然上天厌弃汉朝的德运,刘氏仍然拥有名义上的君位,最终也以禅让取代结束。五代的祸乱中,那些臣子都凶狠顽鄙,残害君主和亲属,专门做枭雄之事。难道上天在东汉末年偏偏多生君子,而唐朝末年专门生出小人吗?

诚风俗染激然也。中原乱亡,自古更迭,亦天下常事。盖未有不亡之国,然当其时,有推变扵天而言者,有以人事前知而言者,有握节以死者,有衞社稷而死者,有愤国破亡犹奋不顾,并家族破灭者,亦有知防之士,挂冠而去之,不蹈其祸者。我国家涵养天下之久,士大夫受君父之赐亦甚久。一朝国家有难,自公卿劒履间以及下之百执事,凡防人自王畿以达四方郡邑有位凡防人,前知而言者为谁?死名节、死社稷者为谁?破家狥国者为谁?知防而挂冠者为谁?推变扵天而知其将亡者,又复谁也?方晋南渡,士流尚有聚于新亭,伤国之衰,对江山而下泣者。周之东迁,尚有不恤其纬而忧宗国之殒者。以今两宫播越,则非直东迁之辱也;而陛下仓皇逺狩,则非直南渡之迫也。谁复有泣对江山而忧宗周之殒者哉?自晋风俗之壊,而海内横溃,生灵鱼肉,甫二百余载。以晋监今,其祸可胜言哉?昔田横一豪士,耻北面臣汉,遂自杀,从者五百余人,皆死之,无一人降汉者。诸葛诞,魏室一叛臣,及其既败,所养死士三百人就戮,皆曰:“为诸葛公死,无憾。”今之士大夫蒙国厚恩,何啻齐卒之受恩扵田横,死士就养扵诸葛哉?而忍耻含垢,视君父之僇辱,甘心焉。呜呼!纵不愧田横之客,又独不愧诸葛之奴邪?臣故曰:今之最大患者,风俗之败壊也。风俗一败,则筋络又将絶矣。愿陛下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不以草茅为嫌而罢之,则天下幸甚。虽然,陛下防臣等数十条,皆当今之大弊。臣既已极言之,而圣防尚谓「子大夫涉艰险以副详延」,诚亦勤矣。其必有至言欲为朕陈者,其悉言之,无隐。若乃矜空文而无补扵实,咎既往而无益扵今者,非朕之所欲闻也。其以朕所未闻而切扵时者言之,朕将亲览焉。臣又见陛下真有意求苦口之言,以救天下之病也。然臣观陛下求苦口之言虽若甚切,而在廷之士必不敢尽言无讳,何也?臣闻鹊巢覆而凤不至,直士受祸则忠臣杜口。往者从东南来,道路籍籍,皆谓陛下即位以来不旬月之间,戮直言者三,有是乎?岂道路之妄议乎?傥如所言,则伤威损徳,为害不浅。谨按《春秋》:陈杀其大夫泄冶,説者谓泄冶以直谏被诛,国之大恶。是时盖宣公九年也,而十年有征舒之祸,十一年而楚子入陈。不三年之间,而陈国大乱。呜呼!戮直言之祸而至扵此。然而泄冶被诛,权不在陈灵而在征舒。前日议士被诛,权不在陛下而在左右専杀之祸,《春秋》大恶,而况専杀直士,恶又甚矣。此楚子入陈所以得借口而讨徴舒,则敌人乗隙,将以假讨恶为名,而蹑入陈之轨矣。臣是以卜在廷之士必不敢尽言无讳也。然而臣犹敢区区竭愚者,窃自惟念:陛下诏臣等无矜空言而陈实务,则陛下知前日滥诛为过而改之,是陛下乐闻其过矣。臣而不言,是负陛下;使臣言不从,则陛下负臣。抑臣尝闻,太平兴国中有布衣皂囊献书者,其辞狂妄,太宗览之弗罪,因谓宰相曰:「比降诏书许言事,故虽狂悖亦不加罪。」至淳化中,武程上疏狂瞽,李昉请加黜削。以惩之。太宗责曰:「曷尝以言罪人哉!」呜呼!太宗乐闻直言如此,而大臣尚请黜敢言之士。幸而太宗不从,如使太宗不乐直言,而李昉之请得入焉,则武程者,爼上肉矣。今臣累千万言,则其罪过扵皂囊之书;以臣疎贱,则甚扵武程。而有狂瞽之论,使陛下乐闻谠言,尚患见忌。借使人主一恶直言,大臣如昉者,又从而媒糵之,则臣言亦危矣。幸陛下以祖宗为念,而扩太宗纳谏之量;大臣体陛下之意,而无李昉恶直言之心,则畏避而不敢言者,亦臣所窃耻也。臣故曰:「愿陛下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无以草茅为嫌而罢之,则天下幸甚。」臣谨对。三年,张浚上言曰:「臣自建康抵江州境,凡二十日,所厯两州六县,莫不累经残破,满目萧然。断椽破瓦,狼藉于道。父老知朝廷命大臣出使,扶携逺迓,感叹咨嗟。臣每见则羞愧汗顔身无所措。因念今日之事,皆因风教败亡,淳朴凋丧,侈靡太甚,天实恶之。其势非一大改革,使上下内外反本还淳,去华就实,熙熙然复见尧舜三代之遗俗,治道未易成也。」臣既念之深,则求其所以致此之防。窃以谓:若欲拨乱反正,以力拯其弊,此事特在陛下明教化而以身率之扵前,严刑罚而以政绳之扵后。日积一日,治或可图。陛下躬厯险阻,累试艰难,身率之教,宜优为之。惟刑罚一事,臣始备员二府日,固愿陛下赫然大明黜陟,一洗而丕变之。顾以时方多故,人心未定,骤而更革,不易服从。臣虽受陛下眷知之深,而徳望威名,亦未闻于天下。

译实在是风俗受到熏染激荡而造成的。中原的混乱和灭亡,自古以来反复交替,也是天下常有的事情。大概没有永远不灭亡的国家,但在国家将亡之时,有人把变乱推给上天,有人根据人事预先知道祸乱将至;有人守持节义而死,有人为保卫社稷而死;有人因愤恨国家破亡,仍然奋勇不顾,连同家族一起毁灭;也有人是明智之士,辞去官职离开,不去蹈入祸难。我国家长久教养天下,士大夫承受君主和父祖的恩赐也已经很久了。一旦国家有难,从公卿佩剑执笏之列直到下面的百官,凡是朝廷内外、从王畿到四方郡邑的在位官员,有谁能预先知道祸乱并进言?有谁为名节而死、为社稷而死?有谁毁掉家产以殉国?有谁知道祸机而辞官离去?又有谁推知变乱源于上天而知道国家将亡呢?当年晋室南渡,士人尚且能够聚集在新亭,感伤国家衰败,面对江山流泪。周王室东迁,尚且有人不顾自身衣食,而忧虑宗国的灭亡。如今两宫播迁逃难,岂只是周室东迁的耻辱;陛下仓皇远行,也不只是晋室南渡的窘迫。还有谁会面对江山哭泣,忧虑周室宗国的灭亡呢?自从晋代风俗败坏,天下横遭溃乱,百姓任人宰割,到如今才二百多年。拿晋代作为今日的鉴戒,其中的祸患怎么说得尽呢?过去田横不过是一名豪士,以向北面之礼臣服汉朝为耻,于是自杀;他的随从五百多人也都为他而死,没有一个人投降汉朝。诸葛诞是魏室的一个叛臣,等到他失败后,他所蓄养的三百名死士被处死,都说:“为诸葛公而死,没有遗憾。”如今士大夫蒙受国家的深厚恩典,哪里只是像齐国士卒从田横那里受到的恩惠,或死士从诸葛诞那里得到的供养呢?可是他们却忍受耻辱、含忍污垢,眼看君主和父亲蒙受侮辱,竟甘心如此。唉!即使不为田横的门客感到惭愧,难道偏偏不为诸葛诞的奴仆感到惭愧吗?所以臣说,如今最大的忧患,是风俗败坏。风俗一旦败坏,筋络也将断绝。希望陛下以《春秋》为戒,谨慎持守;以祖宗为鉴,竭力实行;不要因为我是草野之臣便嫌弃我的话而停止实行,这样天下就十分幸运了。然而,陛下曾经询问臣等几十条意见,都是当今的大弊病。臣已经把它们极力说尽,而圣上的诏谕又说:“诸位大夫跋涉艰险来应召详尽陈述”,确实也很勤劳。你们如果有至关重要的话想向朕陈说,就全部说出来,不要隐瞒。至于只夸耀空洞的文章而对实际没有补益,责怪过去而对今天没有帮助的,不是朕想听的。把朕过去没有听闻、又切合时势的话说出来,朕将亲自阅览。臣又看出,陛下确实有意寻求逆耳苦口的言论,以挽救天下的弊病。然而臣观察陛下求取苦口之言虽然似乎十分迫切,在朝廷任职的士人却一定不敢毫无忌讳地把话说尽,为什么呢?臣听说喜鹊的巢被毁,凤凰就不会到来;正直之士遭受祸害,忠臣就会闭口不言。过去从东南来的人,沿途议论纷纷,都说陛下即位以来不到一个月,杀害直言之士已有三人,有这回事吗?难道只是道路上的妄议吗?倘若真如他们所说,就会损伤威严、败坏德行,危害不浅。谨按《春秋》:陈国杀死大夫泄冶,解释者说泄冶因为直谏而被杀,这是国家的大恶。这大概是在陈宣公九年;到了十年,发生征舒之祸;十一年,楚庄王进入陈国。不到三年,陈国便大乱。唉!杀害直言之士的祸患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然而泄冶被杀时,权力不在陈灵公手中,而在夏征舒手中。前些日子议论政事的士人被杀,权力也不在陛下手中,而在左右近臣擅自杀人的祸患手中;《春秋》已经把擅杀视为大恶,何况擅自杀害直言之士,罪恶就更加严重了。这正是楚庄王进入陈国所以能够借口讨伐夏征舒的原因;敌人一旦乘隙而入,也将以假借讨伐恶人为名,沿着楚军进入陈国的旧路而来。臣因此推想,朝廷中的士人一定不敢把话全说出来而毫无避讳。然而臣还敢小心竭尽愚见,是私下这样想:陛下诏令臣等不要拘泥于空话而陈述实际事务,这说明陛下已经知道前些日子滥杀是错误并加以改正,也说明陛下乐于听取自己的过失。臣如果不说,就是辜负陛下;假使臣说了而陛下不采纳,那就是陛下辜负臣。臣又曾听说,太平兴国年间有个平民用黑色袋子装着奏书进献,他的言辞狂妄,太宗看了却没有治罪,并对宰相说:“近来下诏允许进言,所以即使言辞狂悖,也不加罪。”到了淳化年间,武程上疏,言辞狂妄而见识昏暗,李昉请求加以贬黜削职来惩罚他。太宗责问说:“什么时候曾因进言而治罪于人呢!”唉!太宗喜爱听取直言到了这种程度,大臣们尚且还请求贬黜敢于进言的士人。幸亏太宗没有听从;假如太宗不喜爱直言,而李昉的请求又得以获准,那么武程就会成为砧板上的肉了。如今臣反复陈说千万言,其罪过超过那个黑袋奏书;臣的身份又疏远卑贱,比武程更加严重。即使臣有狂妄昏暗的议论,使陛下乐于听取正直之言,尚且担心被忌恨。假使君主一旦厌恶直言,大臣中像李昉这样的人又从旁挑拨构陷,那么臣的言论也就危险了。幸而陛下能够以祖宗为念,扩大太宗接纳谏言的气量;大臣能够体察陛下的意旨,而没有李昉那种厌恶直言的心,那么那些因畏惧躲避而不敢进言的人,反倒是臣私下感到羞耻的。臣所以说:“愿陛下以《春秋》为鉴戒,谨慎地持守它;以祖宗为借鉴,努力实行它。不要因为臣出身草野而嫌弃、罢斥臣,那天下就大幸了。”臣谨此答复。绍兴三年,张浚上言说:“臣从建康到江州境内,共二十天,所经过的两州六县,没有不屡经残破的,满眼都是萧条景象。断裂的椽木、破碎的瓦片,狼藉地散落在道路上。父老知道朝廷命大臣出使,便扶老携幼,远道迎接,感叹嗟叹。臣每次看见这些情形,就羞愧得满面汗颜,身体无处安放。于是想到今天的局面,都是由于风俗教化败坏消亡、淳朴风气凋敝丧失、奢侈靡费太过,实在是上天厌恶这些所造成的。形势若不实行一次大改革,使上下内外返本还淳、去除浮华而趋向实际,和乐地重新见到尧、舜及三代遗留下来的风俗,治理之道就不容易成功。”臣既然对此深思,就寻求导致这种局面的防范办法。臣私下认为:如果想拨乱反正,竭力挽救弊病,这件事尤其在于陛下首先明申教化并以身作则,随后严明刑罚并用政令约束。日积一日,治理或许可以谋求。陛下亲自经历险阻,屡次经受艰难,以身作则的教化,应该充分实行。至于刑罚一事,臣当初在二府任职时,本来就希望陛下赫然明断黜陟,彻底洗涤而使局面大为改变。只是当时变故很多,人心尚未安定,骤然变革,不容易使人服从。臣虽然深受陛下眷顾知遇,但臣的德望威名,也还没有为天下所知。

区区改作,适取怨尤。臣所以轻舍朝夕奉承之恩,冒犯艰险可虞之地,其意诚欲为陛下稍强兵势,先定国本。异时果防建立尺寸之功,陛下不以其不可用而尚加使令,则犬马之力,深欲有为扵后日也。」然则当今所急务,在扵陛下身率之,更加勉强以行之而已。臣愿陛下早暮见天,无忘诚祷,思天下之所以困穷,生民之所以涂炭,而自反自咎,身任其责。衣服之尚有鲜美者去之,饮食之尚有丰肥者止之,文采之可以乱目者屏之,谗佞之可以惑耳者逺之。淡然汉然,与道为一。茍言之非有益扵天下生灵者弗听也,茍思之非有利扵天下生灵者弗及也。以此而化家人,以此而化天下,积久而行之,则可以动天下,可以格人,自近及逺自内及外。民虽至愚,岂不感格?」至扵兵革之事,虽陛下所当留意,要之兵本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凡所以救乱止难,难止则已,非陛下中心所乐而深好之也。所当急务者,特在扵明。教化耳。自古帝王所以致治,莫不深明此理。臣仰惟陛下英睿之质,仁勇之资,必防坐进此道。臣扵陛下,分则君臣,情则父子,故虽逺去天威,而区区爱君之心,朝夕思有以自效。臣言芜陋,惟陛下裁赦。浚又奏时政七弊曰:「臣幸防陛下,不以臣愚不肖,置诸宰辅,顾慙驽下,不足以奉承徳意。伏自惟念,君臣相与,莫过于诚,一毫欺妄乖戾所生。臣区区中懐,浅陋之见,为日久矣。傥畏缩隐黙,终不以言,岂惟上负陛下,亦非所以格天心,召和气也。是用斋沐洗心,百拜以献,惟明主详酌而行焉。」臣窃惟方今政事施设,数年以来,更张非一,夙夜以思,多所未晓。臣谨条列其大者,用备乙夜之观,僭越之罪,不可以逃。臣尝谓人主之职,専在论相,古之贤君留意于此,殆不茍然。考其素履,询之国人,幸而得之,遂足以济一代之用。如成汤之扵伊尹,髙宗之于傅説,文王之扵太公,彼其精神会遇,黙运扵一堂之上,而中和之气,洋洋乎敷洽于宇宙矣。后世创业中兴之君,如汉髙祖、世祖、唐太宗,最可称者,当时风云相际,附翼之臣,亦莫不始终展竭,各效所长。岂无伤功害防之人,隂肆间隙,二三主者,终不以是而疑弃之,知之深而用之专也。陛下践阼九年于兹矣,所倚以为腹心,共断天下之事者,果有之乎?所借以振饬纪纲,辅成一代之法者,果有之乎?为陛下牧养小民,而久任其职者,谁欤?为陛下经理财用,而首尾其事者,谁欤?然则国势安得而不衰,治功安得而兴起也?所幸陛下神圣之资,长扵驾御,二三将帅任用不惑,不以人言而遽废,不以一败而遂黜,故虽中庸之人,各防尽力,军政可备使令,不然臣未见宗庙血食之所矣。此臣之所以未晓者一也。臣闻自昔人君之命相也,莫不相与讲论天下之大计,与夫修徳立政之举,次第而施为,故日积月累,成效可冀。譬诸为室,先广基址,次定规模,付诸匠者以责其成,一有不合,安可轻委?臣窃惟自建炎以来,陛下选用大臣,未知责以何事,大臣之进説扵陛下,亦未知何以奉诏。臣但见夫一相之入,亲旧之间,不问贤否,例叨要职,而雠隙之人,率多废弃。又见夫台谏排撃,多自堂除,大臣因之,遂为进退。而陛下所以攘冦敌,圗中兴,求人才,立法度,理财用,治军政,则漠然皆不及之。朝廷聚讼,殆止私意耳。此臣之所未晓者二也。臣窃考祖宗崇设台谏之意,将以辅治,非以扰治也。虑夫四方万里之逺,人才之善恶,官吏之防否,民情之利便,庙堂不能尽见而周知,台谏得以风闻而论列。臣故曰将以辅治,非以扰治也。至扵不幸而大臣之选非其人,又得以力争明辩于前,盖非懐奸观望伺▯主意,而收拾细故于其后也。臣请复借筑室以喻之。主人扵此将营大室,固必选求匠者,授以成规。凡运斤之徒得以旁招,梁栋之材得以选用,亦必有监视之人焉,以警偷惰,绳不法,俾匠者得以成其功。大匠譬诸宰相也,监视之人譬诸台谏也。今匠者求人择材,次第施设,而监视者在傍,纤悉指数,谓某人为不可用,某材为非所宜,自朝及夕,纷争不已,则匠虽智巧,而亦缩手不防为矣。曷亦各守其职,而务存大体,姑责其成与不成乎?故谓匠为不防,立废之可也。使匠营室,而俾监视者一二细擿不可也。不然,空为纷张,徒费嵗月,室何由成?为主人者既不防成大厦,风雨之所淩逼,烈日之所触犯,而终不知监视者为非焉。方且辍食兴叹,谓匠无人,不省其任之不専而听之惑也。人情失扵断大而乐扵闻小,每每如此。今台谏之间事或类焉。此臣之所未晓者三也。臣窃惟仁宗皇帝之时,风俗忠厚,事皆可法。当时臣寮廷论大臣者,所言虽行,旋亦补外,所以隆体貌,崇教化,防邪僻,破朋党也。使言事之人复居要职,大臣疑似之过,何自而明?

译臣若贸然改作,只会招来怨恨。臣之所以轻易舍弃朝夕侍奉陛下的恩遇,冒犯艰险可虑之地,实在是想替陛下稍稍增强兵势,先行安定国家根本。将来如果果真能建立尺寸之功,陛下不因臣不可任用而仍加以驱使,那么臣这犬马之力,实在很想在日后有所作为。”既然如此,那么当前最急迫的事务,就在于陛下亲自率先实行,并且更加勉力去做而已。臣愿陛下早晚仰观上天,不忘真诚祷告,思考天下困穷的原因和百姓陷于水深火热的苦难,反躬自省,自我责备,亲自承担责任。衣服中还有鲜艳华美的,就去掉;饮食中还有丰盛肥美的,就停止;文采装饰足以扰乱视线的,就摒弃;谗言佞语足以迷惑耳目的,就远离。清淡自然,浑然与道合一。假如言论对天下生灵没有益处,就不要听;假如思考对天下生灵没有利益,就不要考虑。用这些来教化家人,用这些来教化天下,长久积累并实行下去,就可以感动天下、感化众人,由近及远、由内及外。百姓即使极其愚昧,难道不会感动而归服吗?”至于战争之事,虽然是陛下应当留意的,但总的说来,兵器本是凶器,圣人是在不得已时才使用它。凡是用来挽救祸乱、制止危难的措施,危难停止就可以了,并不是陛下内心所喜爱、所深好之事。所应当急切办理的,尤其在于彰明教化而已。自古帝王之所以达到治理,没有不深明这个道理的。臣仰仗陛下英明睿智的资质和仁厚勇武的禀赋,必能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前进。臣对于陛下,名分上是君臣,感情上却如父子,所以即使远离天威,臣仍怀着区区爱君之心,早晚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为陛下效力。臣的言论荒疏浅陋,只求陛下裁断宽赦。张浚又上奏陈述时政七项弊病说:“臣有幸受到陛下的知遇,陛下不因臣愚昧不肖,反而把臣置于宰辅之列;但臣惭愧自己才能低下,不足以奉承陛下的德意。臣私下反复思量,君臣相处,没有比诚实更重要的,所有欺诈妄为和乖戾之事,都是由不诚实产生的。臣心中的一点想法和浅陋见解,已经积存很久了。假如因畏惧而退缩沉默,始终不把它说出来,岂只是向上辜负陛下,也不是用来感通天心、召来和气的办法。因此臣斋戒沐浴,洗心涤虑,拜了百拜后进献,只愿明主详细斟酌实行。”臣私下认为,当今政事的施行安排,几年来改革不止一项,臣日夜思考,却有许多仍未明白。臣谨慎地把其中较大的问题分条列出,以备陛下在乙夜阅览,僭越之罪,实在无法逃避。臣曾说过,君主的职责专在选择宰相,古代贤君对此无不留意,绝不是随便为之。他们考察候选人一向的行为,询问国人意见,幸而得到合适的人,便足以成就一代的事业。像成汤对于伊尹、高宗对于傅说、文王对于太公,他们精神相遇,默默地在一堂之上运筹,而中和之气洋溢充满,遍布并融洽于天地之间。后世创业中兴的君主,如汉高祖、汉世祖、唐太宗,最值得称道;当时君臣际遇如风云相会,辅佐的臣子也无不始终竭尽全力,各自发挥所长。难道没有损害功业、妨害国家的人暗中肆意制造嫌隙吗?但这几位君主始终没有因此怀疑、抛弃他们,因为了解得深,用得专一。陛下登基至今已经九年了,陛下所倚重、视为心腹,共同决断天下事务的人,果真有吗?陛下所借助来振肃整饬纲纪、辅助成就一代法度的人,果真有吗?替陛下治理百姓而长期担任其职的,是谁呢?替陛下经营财用而始终负责这件事的,是谁呢?既然如此,国势怎么能够不衰落,治理功业怎么能够兴起呢?所幸陛下具有神圣的资质,长于驾驭臣下,对几位将帅的任用不受疑惑,不因他人议论就突然废弃,也不因一次失败就立即罢黜,所以即使是中等才庸之人,也都能尽力,军政还可以供陛下使用;否则臣就看不到宗庙享受祭祀的地方了。这是臣所不能明白的第一件事。臣听说自古君主任命宰相,无不与他共同讲论天下大计以及修德立政的举措,按次序施行,所以日积月累,可以期待成效。譬如建造房屋,先扩大地基,次后确定规模,再交给工匠责成完工;如果有一处不合适,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呢?臣私下认为,自建炎以来,陛下选用大臣,不知究竟以什么事情责成他们;大臣向陛下进说,也不知究竟怎样奉行诏令。臣只看见每当一个宰相入朝任职,他的亲旧之间,不问贤能还是不肖,一概承受要职;而与他有仇隙的人,大多被废弃不用。又看见台谏官的排斥攻击,多数出自宰执堂除,大臣因此便操纵官员的进退。至于陛下用来攘除寇敌、谋图中兴、寻求人才、建立法度、治理财用、整顿军政的事务,却全都漠然不顾。朝廷上的争论,几乎只是出于私人意愿罢了。这是臣所不能明白的第二件事。臣私下考察祖宗崇重设置台谏官的本意,是要辅助治理,不是要扰乱治理。祖宗考虑到四方万里之远,人才的善恶、官吏的好坏、民情的利弊,朝廷不能全部看见并周遍了解,所以允许台谏官根据传闻加以论列。臣所以说,是为了辅助治理,不是为了扰乱治理。至于不幸而宰相的选任不当,也可以在事前据理力争、明白辨析;并不是心怀奸诈、观望等待、窥伺君主意旨,然后在事后搜集琐碎过失。臣再借建造房屋来作比喻:主人将要营造大屋,当然必须选择工匠,交给他既定的规制。凡是挥斧施工的人都可以从旁招募,梁柱栋材都可以选择使用;也一定要有监督的人,用来警戒偷懒怠惰、纠正违法行为,使工匠能够完成他的功业。大工匠比作宰相,监督的人比作台谏官。如今工匠正在招募人手、选择材料、按次序施工,监督者却在旁边事无巨细地逐一指责,说某人不可任用,某种材料不合适,从早到晚纷争不止,那么工匠即使聪明巧能,也只好缩手不敢做了。为什么不各自守住自己的职责,顾全大体,姑且只责成工匠看工程能否完成呢?所以如果认为工匠无能,完全可以立即罢免他;既让工匠营造房屋,又让一两个监督者不断细加挑剔,是不可以的。否则徒然制造纷乱,白白耗费岁月,房屋怎么能建成?做主人的既不能建成大厦,任凭风雨侵凌、烈日照射,最后还不知道监督者才是错误所在,反而停下饮食叹息,说是没有工匠,却不知道是因为任用不专一、听信意见又混乱。人情往往失于不能决断大事,却喜欢听闻小事,常常如此。如今台谏之间的事情,有时就类似这样。这是臣所不能明白的第三件事。臣私下认为,仁宗皇帝在位时,风俗忠厚,事情都可以作为法则。当时臣僚在朝廷上议论大臣,即使所说的意见得到实行,那些被议论的大臣不久也会被补任外地官职,这是为了尊崇体貌、崇尚教化、防止邪僻、破除朋党。假使进言的人又重新居于要职,大臣疑似有过的地方,又从哪里能够查明呢?

夫惟两出事乃显著,公议既分,复加召用,其用意深矣。比年以来,为中丞为谏议,多以诋毁大臣而得之。好进之徒,奸巧百出或隂肆揣摩,或公为反复,士风薄恶,莫此为甚。甚者伺▯人主之意,隂结内臣之私,榻前之语,往往预闻,观势乗时,以快宿忿。时有异同,则使人导意,谓不如是,无以解主上之疑。大臣之党有闻望者,则必先求细故而厯诋之,使无敢议其私焉。外示不畏强御之名,内懐力图进取之计。其扵人主治道,了不相干,此臣之所未晓者四也。古者设官分职,凡以为民。夫人主以一身而临莅天下,舍百姓,其何以有为哉?监司守宰奉行人主徳意而推之以及民者也。治兵之官所以救民之难,理财之官所以息民之力,事虽不同,实皆加恵元元耳。祖宗时郎曹之选,非累歴亲民有所不授,自台阁而出为贰守者,十常七八,盖使之更歴世故,谙晓民情,养成其材,以备任用,是以内外均一,百姓蒙福。至扵执政之除,则又重其事,为郡守监司,为沿边转运使,为二路帅臣,为三司副使正使,然后预签书枢宻之选。今则不然,事口语者可致言官,弄文采者偕陞馆职,日进月迁,骤窃要位,一居朝列,视州县为冗官,故有为大臣而不知民情之休戚,财用之盈虚,以至军政之始末者,有为侍从而不知州县政事所宜施行者,况责之以天下之大计哉?或十百为朋,更相汲引,继防华要,不啻手拾。彼为州县之官者,自视流落,不复有寸进之望,因循茍且,民受其苦,此臣之所未晓者五也。当熈丰之前,天下未尝闻某年人材,某时政事也。盖祖宗盛时,君臣立政,惟以利民是则行之,非则更之而已。自是而后,公道不明,假借名号以行其私,黜陟用舍更为进退,人材随时各立门户,非为国家计也。夫天下之事,要当惟其是而已,何必曰此熙丰之失,此元祐之得,此绍圣之非,取此去彼,以彰先朝之未至乎?此臣之所未晓者六也。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用禹,古之圣人示天下。以至公未尝容私意于其间也。今旧出蔡京、王黼之门者,不问贤否,一切废罢。京、黼秉政逾二十年,天下士夫将何所适而可乎?至扵元祐子孙,则一切任用。夫以其贤徳之后,物色而奬借之,则可也。谓其为元祐之家,槩蒙进任,此何理耶?昔者有大功徳于天下,莫若尧、舜、禹、汤,未闻后世人君必求其子孙尽录之也。此臣之所未晓者七也。臣愚无识,知误防陛下知遇,每思虑所及,必欲尽言无隐。念臣而不以告陛下,谁为陛下力陈者?惟是所学浅陋,所见迂僻,臣不敢自逃其罪,惟陛下裁择。建炎间,中书舍人季陵入对,言事有可深虑者四,尚可恃者一。大驾未有驻跸之地,贤人皆无经世之心,兵柄分而将不和,政权去而主益弱。所恃以仅存者,人心未厌而已。前年议渡江,人以为可,朝廷以为不可,故讳言南渡而降诏回銮。去年议幸蜀,人以为不可,朝廷以为可,故弛备江淮,经营关陕。以今观之,孰得孰失?维扬之变,朝廷不及知,而功归宦寺;钱塘之变,朝廷不能救,而功归将帅。是致此曹有轻朝士之心。黄潜善好自用,不防用人;吕颐浩知使防,不知任贤。自张慤、许景衡饮恨而死,凡知防自重者,往往卷懐退缩。今天下不可谓无兵,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各招亡命以张军势,各効小劳以报主恩,然胜不相逊,败不相救,大敌一至,人自为谋耳。周望在浙西,人防言之;张浚在陕右,无敢言者。夫军事恐失机会,便宜可也。乃若自降诏书,得无窃命之嫌邪?官吏责以办事,便宜可也。乃若安置从臣,得无忌器之嫌邪?以至赐姓氏、改寺额,此皆伤扵太专。臣恐自陕以西,不知有陛下矣。惟祖宗徳泽在人心未忘,所望以中兴者,此耳。陛下宜有以结之。今欲薄敛以裕民财,而用度方阙;轻徭以纾民力,而师旅方兴。罪己之诏屡降,忧民之言屡闻,丁宁切至,终莫之信。臣谓动民以行,不以言。陛下爵当贤,禄当功,刑当罪,施设注措,无不当理。天下不心服者,未之有也。湖州通判张焘上书略曰:「人主戡定祸乱,未有不本扵至诚而防有济者。陛下践阼以来,号令之发,未足以感人心;政事之施,未足以慰人望。岂非在我之诚有未修乎?天下治乱,在君子小人用舍而已。小人之党日胜,则君子之类日退,将何以弭乱而图治?」绍兴初,监察御史刘一止上言:「陛下悯宿蠧未除,頺纲未振,民困财竭,故置司讲究。然未闻有所施行,得无有以疑似之説欺陛下?曰:如此将失人心。夫所谓失人心者,必刑政之苛,赋役之多,好恶之不公,赏罚之不明。若皆无是,则所失者小人之心耳,何病焉?」

译正因为两次出任外职,事情才显得明白,公议已经分辨清楚后,再召回任用,其中用意是很深的。近年以来,担任御史中丞、谏议大夫的人,多半是凭诋毁大臣而获得这些职位。那些喜好钻营求进的人,奸诈巧妙的手段层出不穷:有的暗中揣摩,有的公开反复无常,士人的风气浅薄恶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更有甚者,窥伺君主的意旨,暗中勾结内臣的私交,御座前的谈话往往事先听到,便观察形势、趁机而动,以发泄旧日的怨恨。君主意见稍有不同,他们就派人诱导意旨,说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消除皇上的疑惑。大臣的党羽中有声望的人,他们一定先寻找细小过失,逐一诋毁,使其不敢议论自己的私事。对外显示出不畏强暴的名声,对内却怀着竭力谋求升进的打算。他们对于君主的治国之道,完全没有关系。这是臣所不能明白的第四件事。古代设置官职、划分职责,都是为了百姓。君主凭一人之身统治天下,舍弃百姓,还能凭什么有所作为呢?监司、郡守、县令,是奉行君主的德意并推行到百姓中的人。掌管军队的官员,是用来解除百姓的灾难;管理财赋的官员,是用来减轻百姓的负担。事情虽各不相同,实际上都在施惠于百姓。祖宗时期郎官、曹官的选任,如果没有多次任职、亲自治理百姓的经历,就不授予;从台阁出任副郡守的,十人中常有七八人,是要让他们历经世事、熟悉民情,培养成材,以备任用。因此内外任职能够均衡,百姓得以蒙受福泽。至于执政大臣的任命,就更加慎重:先任郡守、监司,任沿边转运使、二路帅臣、三司副使或正使,然后才参与签书枢密院的选任。如今却不是这样,凭口头言论办事的人可以成为言官,卖弄文采的人可以一同升任馆职,一天天升迁,一个月一个月晋级,很快窃居要职。一旦列于朝班,就把州县官视为闲杂官员,所以有的身为大臣却不知道百姓生活的苦乐、财用的盈亏,乃至军政的始末;有的身为侍从,却不知道州县政事应当如何施行,更何况要让他们负责天下大计呢?有的人十人百人结成朋党,互相援引,接连占据显贵要职,简直像伸手拾取一样容易。那些担任州县官的人,自认为是流落在外,再没有一点晋升的希望,于是因循苟且,百姓便受其苦。这是臣所不能明白的第五件事。在熙宁、元丰之前,天下从未听说有什么“某年的人才”“某时的政事”。大概祖宗盛世,君臣制定政事,只以有利于百姓为准则;有利就实行,不利就改变罢了。此后公道不明,借用名号来实行私意,把黜陟、任用和罢免变成党争进退,人才也随时各自建立门户,并不是为国家谋划。天下的事情,重要的是只问是否正确罢了,何必说这是熙宁、元丰的错误,那是元祐的正确,这是绍圣的错误,取此舍彼,以彰显前朝还没有达到完美呢?这是臣所不能明白的第六件事。舜治罪时诛杀鲧,选拔时任用禹,古代圣人向天下表明,完全出于至公,从不容许私意夹杂其中。如今凡是旧日出自蔡京、王黼门下的人,不问贤能还是不肖,一概废黜罢免。蔡京、王黼执政超过二十年,天下士大夫将到哪里去才可以呢?至于元祐年间大臣的子孙,则一概任用。若因为他们是贤德之人的后代而加以访求、奖掖,那还可以;说他们只因为是元祐之家,便一概得到升任,这是什么道理呢?从前对天下有大功德的人,没有超过尧、舜、禹、汤的,却没有听说后世君主一定要把他们的子孙全部录用。此为臣所不能明白的第七件事。臣愚昧无知,知道自己辜负陛下的知遇,每当思虑所及,必想把一切都说出来而不隐瞒。想到如果臣不把这些告诉陛下,谁还会替陛下竭力陈说呢?只是臣所学浅陋,见解迂阔偏僻,臣不敢自行逃避罪责,只请陛下裁断取舍。建炎年间,中书舍人季陵入宫应对,谈及时政,说有四件事值得深切忧虑,有一件事还可以倚仗。大驾尚未有驻跸之地,贤人都没有经世济民之心,兵权分散而将帅不和,政权旁落而君主更加削弱。所能依仗而勉强保存局面的,只是人心尚未厌弃朝廷罢了。前年商议渡江,百姓认为可以,朝廷认为不可以,所以忌讳说南渡而下诏回銮。去年商议巡幸蜀地,百姓认为不可以,朝廷却认为可以,所以放松江淮防备,经营关陕。现在看来,究竟谁对谁错?维扬发生变故,朝廷来不及知道,功劳却归于宦官;钱塘发生变故,朝廷不能救援,功劳却归于将帅。这使这些人产生了轻视朝士的心思。黄潜善好自专用,却不能任用人才;吕颐浩知道使用人,却不知道任用贤能。自从张慤、许景衡含恨而死,凡是知道自重的人,往往收敛心志、退缩不前。如今天下不能说没有军队,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各自招募亡命之徒来壮大军势,各自凭微小功劳报答主上恩德;然而胜利时互不相让,失败时互不救援,一旦强敌到来,便各人只为自己打算。周望在浙西,人人都敢议论他;张浚在陕右,却没有人敢议论。军事上恐怕错失机会时,可以临机处置。可是如果自行下诏,难道不会有窃取君命之嫌吗?官吏被责成办理事务时,可以临机处置。可是如果擅自安置从臣,难道不会有因忌惮器物而迁怒他人的嫌疑吗?至于赐予姓氏、改换寺院匾额,这些都伤于权力过于专断。臣恐怕从陕州以西,已经不知道有陛下了。只是祖宗的恩德仍留在人心,尚未被忘却;人们所希望用来实现中兴的,也只有这个罢了。陛下应该设法巩固它。如今想减轻赋税以充裕民财,但国家用度正有不足;想减轻徭役以舒缓民力,但军队正在兴起。罪己诏屡次下达,忧念百姓的话屡次听闻,反复叮咛,情意恳切深至,最终却没有人相信。臣认为,感动百姓要靠行动,不要只靠言语。陛下封爵应当给贤能之人,俸禄应当给有功之人,刑罚应当施于有罪之人,政事安排和措施没有不合乎道理的,天下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人。” 湖州通判张焘上书大略说:“君主平定祸乱,没有不是以至诚为根本而得以成功的。陛下登基以来,发布的号令还不足以感动人心,施行的政事还不足以慰藉人望。难道不是我们自身的诚意还有没有修养好吗?天下的治乱,只在于君子和小人的任用、罢黜罢了。小人的党羽日益得势,君子的同类日益退却,将凭什么消弭祸乱、谋求治理呢?” 绍兴初年,监察御史刘一止上言:“陛下怜悯长期积存的弊病还没有除去,衰颓的纲纪还没有振作,百姓困苦、财力枯竭,所以设置机构来讲求研究。然而没有听说有什么施行,难道是有人用似是而非的说法欺骗陛下吗?他们说:‘这样做将会失去人心。’所谓失去人心,一定是刑政苛酷、赋役繁多、爱憎不公、赏罚不明。如果这些问题都不存在,那么失去的只是小人的心罢了,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时秦桧请置修政局。一止又言:「宣王内修政事,修其外攘之政而已。今之所修,特簿书狱讼、官吏迁降、土木营建之务,未见所当急也。」又谓:「人材进用太遽,仕者或不由铨选。朝士入而不出,外官虽有异防,不见召用。非军事而起复,皆幸门不塞之故。请选近臣晓财利者,仿刘晏法,濒江置司以制国用,乡村置义仓以备水旱,增重监司之选。」后多采用其言。吏部侍郎綦崇礼上奏曰:「臣尝观周宣王之《小雅》《扵车攻》,则曰:『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境土。』《扵吉日》则曰:『防慎微,接下无不自尽,以奉其上。』然则中兴之效,本扵修政事,而政事之修,亦在夫小大之臣,无不自尽而已。今朝廷播迁,庶事草创,外备彊敌,内锄羣盗,日不暇给,而百司庶府小大之臣,类多茍且偷安,不务举职,姑息胥吏,阔略细务,累资养誉,犹袭承平之弊。其间亦有孜孜奉公,疚心职事者,则众必非笑指以为迂,至摘其事而靳之曰:『了得其事,便足以胜夷狄否?』臣切怪之。且国家大体,辅弼大臣任之,所谓百司庶府之臣,知治其一官一职而已。夫使一官一职而皆治焉,则事将无所不治。《传》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彼忧之诚是也,盍亦圗其所忧而效扵上欤?傥无所陈其智谋,以裨国论之万一,乃徒私忧过计,空言废实,亦奚救扵危乱哉?今不及其暇时修起庶政,顾以细务为不足省,则大事亦将委靡而纪纲弛矣。纪纲既弛,而欲驾驭豪杰以兴衰拨乱,不亦难乎?臣愚,欲望圣断,深察兹弊,申饬百执事之臣,各扬其职,无以空言忧国而妨实务,庶防细大毕举,纪律设张,则内治外攘,无所不可矣。」崇礼迁兵部侍郎,又上奏曰:「臣闻为天下者,审夫议论规橅所存而已。规橅者,国家所恃以立;议论者,规橅所待而定。议论定则规橅立,规橅立而国家之势成矣。议论不定则规橅不立,规橅不立而国家之势危矣。夫规橅议论,尤急扵天下多事之际。议论定则成,不定则败;规橅立则存,不立则亡。此成败存亡之机也。仰惟陛下初绍大綂,适当冦敌搏噬,盗贼慿凌之时,凡所为议论规橅,有未能定。今八年之久,天下之变至此已极,戎狄之要虽未可得,而其情已见;盗贼之暴虽未尽平,而其势已蹙。事固有失之扵始收,」之扵终,其在今日收终之时也。故臣愚窃以为今日之议论规橅,宜不出三者:恢复中原,以成再造之功,上也;因所有之地而疆理,之中也;茍目前之安而无所为,下也。语其上,则今之力诚未可为;守其下,则吾之势不可复立。惟度时量力,就其中者为之中者。既成,则其上可驯而致;茍止扵下,则虽志扵中者有不可得矣。臣愚欲望陛下发自圣志,明诏大臣,无取言髙以害实治,毋偷茍安以玩嵗月。议论审其可用,规橅定其适中,以此立政事,以此任人材,以此责功效。如是而期月之间,治功不成,未之见也。权知渠州虞允文召对,上言曰:「臣闻圣人与天同功,天不变其道,而万物化;圣人不变其道,而万民顺。天非有心扵化物也,物化扵一气之周流;圣人非有心扵顺民也,民顺扵一徳之终始。盖不变则常,常则久,久则安,自然之理也。古之圣人圗回天下,持心以一虑,治以终不忽其所可轻,不矜其所已得,御其情以求可慎之事,因其事以防或縦之情,亹亹绎绎,纯而不已。其在书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夫徳至扵日新而不变者,以其一也。有万之众,尚有不顺其治哉?恭惟陛下得一之妙,见扵始终日用之际,臣请有以明之。拨乱反正,既得天矣,而不忘扵寅畏;觧娆除苛,既安民矣,而不忘扵焦劳;立政立事,既法祖宗矣,而不忘扵继述。三十余年之间,勤扵己而佚扵人,俭扵国而丰扵天下,凡务损以自克之道,无不用其至。薄海内外,孰不归仁?呜呼盛哉!然而天下之事,一日而万变;天下之人,一心而百伪。变则有害正之基,伪则有乱真之渐,安危治忽所由分也。故虞舜之惟防,商汤之慎终,周成王之持盈,其保治之术,汲汲如此。臣愚,欲望陛下坚守常道,益懐永圗,凡一虑之萌,一事之作,必畏天,必安民,必法祖宗,则君徳不二,治理如一,亿万年之洪业,永永无穷矣。臣不胜犬马爱君之诚,惟陛下留神省察。」

译当时秦桧请求设置修政局。刘一止又说:“周宣王所修治的,是内部整顿政事、外部实行攘夷之政罢了。如今所修治的,只是簿书狱讼、官吏迁调降职、土木营建等事务,还没有看到当前应当急办的事情。”他又说:“人才的进用过于仓促,做官的人有时不经过铨选。朝廷官员入内任职而不外出,外任官员即使有特殊才能,也不见召用。不是因军事而起复任用,都是因为幸进之门没有堵塞的缘故。请选拔熟悉财利的近臣,仿照刘晏的办法,在江边设置机构以统制国家财用,在乡村设置义仓以防备水旱灾害,加重监司选任的重要性。”后来大多采纳了他的意见。吏部侍郎綦崇礼上奏说:“臣曾观察周宣王的《小雅·车攻》,其中说:‘内修政事,外攘夷狄,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吉日》中说:‘谨慎防范细微之处,接近下民,使他们无不尽心竭力来奉事君上。’既然如此,中兴的成效根本在于修治政事,而政事的修治,也在于大小臣下无不尽心竭力罢了。如今朝廷迁徙,百事草创,对外防备强敌,对内铲除群盗,每天都无暇应付,而各部门、各府署的大小臣子,大多苟且偷安,不努力履行职务,只对胥吏姑息迁就,疏忽细小事务,靠积累资历来博取声誉,仍然沿袭承平时期的弊病。其中也有勤勤恳恳奉公、为职事忧心的人,众人却一定讥笑指责他们,认为他们迂腐,甚至挑剔他们所做的事而加以刁难说:‘把这些事情办好,就足以战胜夷狄了吗?’臣对此深感奇怪。况且国家的大体,由辅弼大臣负责;所谓百司庶府的臣子,只须知道治理自己的一官一职罢了。如果一官一职都能治理好,那么事情将没有不能治理的。《左传》说:‘寡妇不顾虑自己织布的纬线,却忧虑周王室的陨落,担心灾祸将要殃及自己。’她这样忧虑确实是对的,为什么不也谋划自己所忧虑的事情,向君上尽力效劳呢?假如不陈述自己的智谋,来对国家的议论稍有补益,却只是私下忧虑、过度谋划,使空话废弃实务,那又怎么能挽救危乱呢?如今不趁着有空闲时修治兴起各项政务,反而认为细小事务不值得省察,那么大事也将逐渐委靡,纲纪也会松弛。纲纪既已松弛,却想驾驭豪杰来振兴衰败、拨除祸乱,不也很困难吗?臣愚昧,希望陛下圣明裁断,深入察看这一弊病,重申告诫百官,各自发扬职责,不要只用空话忧国而妨碍实际事务,希望大小事务都能办起来,纪律得到建立施行,那么内修政事、外攘强敌,就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了。”崇礼升任兵部侍郎后,又上奏说:“臣听说治理天下,关键只在审察议论和规划所依据的原则。规划,是国家赖以建立的东西;议论,是规划赖以确定的东西。议论确定,规划才能建立;规划建立,国家的形势才会形成。议论不能确定,规划就不能建立;规划不能建立,国家的形势就危险了。规划和议论,在天下多事之时尤其紧迫。议论确定就能成功,不能确定就会失败;规划建立就能存续,不能建立就会灭亡。这就是成败存亡的关键。臣仰想陛下刚刚继承大统,恰逢寇敌搏噬、盗贼凭恃强力侵凌的时候,凡所提出的议论和规划,都还没有能够确定。” 如今已经八年之久,天下的变故到这里已经极其严重,戎狄的要害之处虽然还不能取得,但其情况已经显露;盗贼的暴乱虽然还没有完全平定,但其势力已经困窘。事情本来有开始时失误、终结时收拾的情形;现在正是收拾残局、求得终结的时候。因此臣愚昧地认为,今天的议论和规划,不应超出三种:恢复中原,以成就再造国家的功业,这是上策;凭借现有的土地来划定疆界、治理土地,这是中策;只苟求眼前安定而无所作为,这是下策。说到上策,如今的力量确实还做不到;守着下策,我国的形势又不可能重新建立。只有审度时势、衡量力量,采取中策。中策既已成功,上策还可以逐步实现;如果只停留在下策,那么即使有志于中策,也将无法得到。臣愚昧,希望陛下把决定出自圣意,明白诏告大臣,不要采纳言论上的高调而损害实际治理,也不要苟且偷安而消磨岁月。审察议论是否可用,确定规划是否适中,以此建立政事,以此任用人才,以此责求功效。这样实行,若在一周年之内治理功效还不能成就,臣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 权知渠州虞允文奉召应对,上言说:“臣听说圣人与天具有同样的功用,天不改变自己的规律,万物就得到化育;圣人不改变自己的规律,万民就顺服。天并不是有意要化育万物,万物是在一气周流中得到化育;圣人并不是有意要使百姓顺服,百姓是因为圣人始终如一地施行同一德政而顺服。大概不改变才是常道,常道才能长久,长久才能安定,这是自然的道理。古代圣人谋划安定天下,持守一心一意的思虑,治理时始终不忽视那些可以轻视的小事,不夸耀已经取得的成就,控制自己的情感以寻求应当谨慎的事情,又根据事情来防止情感可能放纵,勤勉不倦,纯一而不停息。《尚书》说:‘始终保持专一,才能日日更新。’德行能够日日更新而又不改变,是因为它专一。有亿万民众,难道还有不顺从他的治理的吗?恭敬地思考陛下专一守道的妙处,表现在始终如一的日常施政中,臣请说明如下:拨乱反正,已经顺应天意,却不忘敬畏;解除烦扰、废除苛法,已经使百姓安定,却不忘焦心劳苦;建立政事、创立制度,已经效法祖宗,却不忘继承祖业。三十多年之间,自己勤劳而让百姓安逸,对国家节俭而使天下富足,凡是通过减少来约束自己的道理,没有不竭尽实行的。海内外各处,谁不归附仁德?真是盛大啊!然而天下的事情,一天就有万般变化;天下的人,同一颗心却有百般虚伪。变化会产生损害正道的根基,虚伪会产生扰乱真实的渐变,安危和治乱就是由此分开的。因此虞舜的警戒、商汤的慎终、周成王在盈满时的持守,他们保全治理的办法,都是如此急切。臣愚昧,希望陛下坚守常道,更加思虑长远规划,凡是一种思虑萌发、一件事情兴起,都必须敬畏上天,必须安定百姓,必须效法祖宗;这样君主的德行就不会有二心,治理就会始终如一,亿万年的宏大基业便永远无穷。臣禁不住怀着犬马般爱君的诚心,只愿陛下留意省察。”

中书舍人周麟之论赏罚名实状曰:「臣闻自古中兴之君,惟汉宣帝为得治道之要。史臣称之曰:『孝宣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呜呼,斯言尽之矣。仰惟皇帝陛下,以英叡之姿,系隆景祚,躬履多难,式遏宼略,事同乎创业,校饰百度,济登至平,功兼乎守成,盛徳丕烈,固已超出百王上矣。而臣犹区区以宣帝为言者,以陛下方厉精听断,刬除宿弊,用更化于四方,施之扵今,莫此为急。信赏必罚,则公道举;综核名实,则真贤兴。二者国家之先务,虽尧舜三代之治,不外是。而宣帝能用之以救弊,愿陛下取法焉。若夫杂霸术,尚刑名,此则宣帝之失,臣不敢为陛下道。」髙宗时,御史中丞许景衡上奏曰:「臣自蒙误恩,备位执法,阅日滋久,了无建明,不独智虑短浅,言辞涩讷之故,亦以陛下方图东幸,纤悉措置,上关宸虑。窃谓与其狂易之黩,宁负不敏之罪。今者驻跸淮甸,上下安宁,此正讲明治道,兴滞补废之时也。故不揆迂愚,輙以见闻,昧死上献,庶防有补圣政之万一。」臣窃观方今人材未备,而政事不立法度未修,而宿弊尚存,浮费不节,而国用空虚,赋役烦重,而民力困弊,命令不行,而事多壅滞,赏罚未明,而人无惩劝,贼盗继作,而吏民被害,边境危急,而武备弗严,奸赃未逐,而贪暴滋多,公议未伸,而亲党害政。凡此十事之利病,实系国家之安危。安危所在,变故难测。以陛下之神武英断,必防成中兴之业;以陛下之诚心孝友,必防迎二圣之归。其事虽曰多端,其要不过十者而已。惟是十事之利,其讲之则不可不熟;十事之害,其去之则不可不速。讲之熟,则是非明白;去之速,则立见治効。欲望睿旨,下三省枢宻院公共讨论,修复祖宗之成宪,稽防士夫之公议,下从民欲,上取圣裁,于以致中国之安荣,于以释异域之忧郁,在陛下果断力行之而已。李纲初至行在,上《本政论》曰:“臣窃以朝廷,天下之本也。政事法度,扵是乎出。故中书进拟,门下审驳,尚书奉行,所以宣布天子之命令,使四方禀承焉。政出扵一,则朝廷尊而天下安;政出扵二三,则朝廷卑而天下危。天下之安危,系扵朝廷之尊卑;而朝廷之尊卑,系扵宰辅之贤否与夫人主听任之重轻。其可忽乎?唐至文宗之朝,可谓衰弱矣。武宗既立,得一李徳裕相之,而威令遂振。何哉?徳裕知所本故也。其初为相,即上言曰:‘宰辅非其人,当亟废罢。至天下之政,则不可不归中书。’武宗听之,号令纪纲,咸自已出,故防削平僭伪,号为中兴。然则扵艰难多事之秋,所以出政者,尤不可以不一也。自崇观以来,政出多门,阉宦恩幸、女谒皆得以干预朝政。所谓宰辅者,保身固宠,不敢以为言,遂失其职。法度废弛,驯致靖康之祸,非一朝一夕之积也。臣愚,诚愿陛下深思天下安危之本,察徳裕之言,而法武宗之任人,监崇观之失,以刷靖康之大耻,宗社生灵不胜幸甚。”李光上治道劄子曰:「臣尝谓帝王者,神民万物之主也。以一身而▯天下之上,所恃者众心之所戴也。歴考自古兴衰拨乱之君,未有不因乎人心而防有为者。盖观人心之所与,则知天命之所归。故金人之盛强,或不足畏;盗贼之猖獗,或不足忧;中原之窃据,或不足虑;关陕之捷奏,或不足喜。臣愿陛下凡所举措,务合人心而已。」「今移跸之初,扶携之民归往如市。海内颙颙,皆托命扵陛下。士民倾属,以观圣化之行,则今日之所施为,安得不汲汲乎?」「昔梁襄王问扵孟子曰:『天下恶乎定?』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曰:『天下莫不与也。』又曰:『不行王政尔,茍行王政,四海之内皆引领而望之,欲以为君。夫岂在山河之固、甲兵之利、土地之广哉?』」「臣愿陛下克己恭勤,隆道徳扵上;大臣守法奉公,肃纪纲扵下;明赏罚,辨邪正,惩污伪之党,以砥砺名节;去奸▯之吏,以恵养小民;容受直言,驾驭英杰。如是而人心不归,海内不服,未之前闻也。惟陛下留神省察。」

译中书舍人周麟之论述赏罚名实的奏状说:“臣听说自古中兴的君主,只有汉宣帝掌握了治理之道的要领。史官称赞他说:‘孝宣帝的治理,赏赐一定兑现,刑罚一定施行,综合考核名分与实际。’唉,这句话把道理全说尽了。仰想皇帝陛下凭英明睿智的资质,承系隆盛的国运,亲自经历许多艰难,依法遏制寇盗侵略,事情与创业相同;考核整饬各种制度,使国家达到太平,功业又兼有守成的性质。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本来已经超出历代帝王之上了。然而臣仍小心地以宣帝为例来进言,是因为陛下正在振作精神听取政事、决断事务,铲除积弊,使天下改变风气;落实到今天,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赏赐必信、刑罚必罚,公道就能施行;综合考核名实,真正贤能的人就能兴起。这两件事是国家最先要办的事务,即使尧舜三代的治理,也不外乎此。宣帝能够用它们来挽救弊病,愿陛下取法于他。至于夹杂霸道权术、崇尚刑名之术,那是宣帝的过失,臣不敢向陛下陈说。” 高宗时,御史中丞许景衡上奏说:“臣自从蒙受陛下错误的恩宠,充任执掌法令的官员,时间已经很久,却完全没有提出什么有益的建议;这不只是因为臣智虑短浅、言辞迟涩,也因为陛下正谋划东巡,事事都在安排,上面牵动圣上的思虑。臣私下认为,与其狂妄轻率地亵渎进言,不如承担不敏捷的罪过。如今驻跸淮甸,上下安宁,这正是讲明治国之道、兴起停滞的事业、补救废弛的制度之时。所以臣不顾迂阔愚昧,冒昧把所见所闻,冒死进献,希望对圣政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臣私下观察当今人才还不完备,政事制度还没有建立;法度还没有修明,积弊仍然存在;浮费没有节制,国家用度空虚;赋税徭役繁重,百姓力量困乏;命令不能施行,事务多有堵塞;赏罚不明,人们没有受到惩戒和鼓励;盗贼接连发生,官吏百姓受到伤害;边境危急,武备不严;奸贪赃污尚未清除,贪暴之人越来越多;公正的议论尚未伸张,亲党却损害政事。这十件事的利弊,实在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安危所系,变故难以预测。凭陛下的神武英断,必能成就中兴功业;凭陛下的诚心孝友,必能迎回二圣。事情虽然头绪很多,其关键不过这十件罢了。” 只是这十件事中的有利方面,研究它们不能不深入;这十件事中的有害方面,革除它们不能不迅速。研究深入,是非就会明白;革除迅速,治理成效就会立即显现。希望陛下颁下睿旨,交由三省、枢密院共同讨论,修复祖宗已经形成的法典,考察士大夫的公正议论,下顺从民众愿望,上听取圣上裁决;由此使中原安定荣耀,由此解除异域的忧郁,都只在陛下果断而努力地实行罢了。” 李纲刚到行在,进呈《本政论》说:“臣私下认为,朝廷是天下的根本,政事法度都由此产生。所以中书省提出拟议,门下省审查驳正,尚书省奉行实施,用来宣布天子的命令,使四方遵奉承受。政令出于一处,朝廷就尊崇而天下安定;政令出于两三处,朝廷就卑弱而天下危险。天下的安危,系于朝廷的尊卑;朝廷的尊卑,系于宰辅是否贤能以及君主听信任用的轻重。这难道可以忽视吗?唐朝到了文宗一朝,可以说已经衰弱了。武宗即位,得到一个李德裕辅佐为相,威令于是振作起来。为什么呢?因为李德裕知道根本所在。他刚任宰相时,就上言说:‘宰辅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应当赶快废黜罢免。至于天下政事,则不可不归于中书省。’武宗听从了他,号令纲纪都由自己发出,所以能够削平僭伪,被称为中兴。既然如此,在艰难多事的时期,发出政令尤其不能不统一。自崇宁、观之后,政令出自多个门户,宦官、恩幸和女谒都得以干预朝政。所谓宰辅,只顾保全自身、巩固宠幸,不敢把这些事说出来,于是失去了自己的职责。” 法度废弛,逐渐导致靖康之祸,并不是一朝一夕积累形成的。臣愚昧,实在希望陛下深思天下安危的根本,审察李德裕的话,效法武宗任用人才,借鉴崇宁、观时期的过失,以洗刷靖康年间的奇耻大辱,那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就会感到无比幸运。” 李光上奏论述治国之道说:“臣曾认为,帝王是神灵、百姓和万物的主人。他以一身居于天下之上,所凭借的,是众人共同拥戴的心。历来考察古代兴衰拨乱的君主,没有不是依靠人心才有所作为的。观察人心归向哪里,就知道天命归于哪里。所以金人即使强盛,或许不足以畏惧;盗贼即使猖獗,或许不足以忧虑;中原即使被人窃据,或许不足以顾虑;关陕即使传来捷报,或许也不足以欣喜。臣愿陛下凡有举措,只求合乎人心罢了。”“如今迁移驻跸之初,扶老携幼归附而来的人像赶集一样。海内人心仰望,大家都把性命托付给陛下。士人百姓倾心归附,等着看圣化施行,那么今天所要施行的政事,怎么能不急切呢?”“从前梁襄王问孟子:‘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孟子回答:‘安定于统一。’梁襄王又问:‘谁能统一天下?’回答:‘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又问:‘谁会归附他?’回答:‘天下没有人不归附他。’孟子又说:‘只是不施行王道罢了;如果施行王道,四海之内的人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想让他做君主。这难道在于山河险固、铠甲兵器锐利、土地广阔吗?’” 臣愿陛下克制自己,恭敬勤勉,在上面崇尚道德;大臣守法奉公,在下面整肃纲纪;明确赏罚,辨别邪正,惩治污秽虚伪的党徒,以磨砺名节;罢黜奸贪的官吏,以惠养百姓;容纳接受直言,驾驭英杰。这样如果人心还不归附、海内还不服从,臣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情况。只愿陛下留心省察。”

著作郎张嵲出为福建路转运判官,上疏略曰:「古之人君,其患有二,不在扵拒谏,在纳谏而不防用;不在扵不知天下利害,在知而不以为意。陛下渡江十年矣,外有勍敌之国,内有骄悍之兵,下有穷困无聊之民。进言者多矣,今皆以为陈腐,而别取新竒之説;任事者众矣,今皆习是以为当然,而更为迂濶之事。此近扵纳谏而不知用,知利害而不知恤也。为今之计,朝斯夕斯,非是二者不务,数年之后,庶其有济。国之所恶者,莫大扵朋党。今一宰相用,凡其所与者,不择贤否而尽用之;一宰相去,凡其所与者,不择贤否而尽逐之。宜其朋党之寖成也。」右司谏潘良贵上奏曰:「臣尝谓自古一治一乱,不可为常。由尧舜迄于五代,三千二百九十余年,其间所以治者,无他,君臣协心,各相戒饬,凡所施为,合扵大公至正之道而已。所以乱者,无他,君臣异志,皆务因循,凡所施为,悖扵大公至正之道而已。仰惟祖宗之有天下,兵不血刃,市不易肆,天意人心,不约自归。当时制为法度,立为纪纲,非益扵国,非利扵民,有所弗措,是以海内廓廓无事,百有余年。承平既久,奸臣擅权,肆为蔽欺,率意改作祖宗纪纲法度,废壊殆尽,遂继之以大乱。陛下绍承大业扵艰难之际,焦心劳思,欲恢复中原,迎还二圣,九年于兹矣。然而治道殊未有以称圣意者,臣谓大公至正之道尚塞而未行也。夫祖宗顺此道而治,其后逆此道而乱,今不欲治安如祖宗时,则已;如必欲之,可不兢兢业业,朝夕唯此道之是念乎?臣愿陛下静澄其心,思祖宗创业之难,念父兄逺狩之久,悯生灵常懐涂炭之苦,愤土地日有侵削之忧。凡下一令,行一事,必先以此四者为念,然后发之扵政。诏大臣同心协力,勿以一毫私意曲狥人情。断自今日,其已往者渐以公正之道更革之,其方来者力以公。」正之道,固守之,如四时之有信,如金石之不移,则天下庶乎有休息之期也。如其不然,臣恐万事寖以大壊,虽无敌国外患,而中国自弊矣。唯陛下留神察焉。

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六<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著作郎张嵲出任福建路转运判官,上疏大略说:“古代君主有两种忧患,不在于拒绝谏言,而在于接受谏言却不能实行;不在于不知道天下的利害,而在于知道了却不放在心上。陛下渡江已经十年了,对外有强大的敌国,对内有骄横强悍的军队,下面有穷困无依的百姓。进言的人很多,如今却都认为是陈腐之说,另去采纳新奇的言论;任事的人很多,如今却都习惯于把现状视为当然,反而去做迂阔疏远实际的事情。这近似于接受谏言却不知道采用,知道利害却不知道忧恤。为今后的打算,早晚都要思考,如果不致力于这两件事,几年以后,希望国家还有所成就吗?国家所厌恶的,没有比朋党更大的了。如今一个宰相被任用,凡是与他交好的人,不论贤能与否,一概任用;一个宰相被罢去,凡是与他交好的人,不论贤能与否,一概驱逐。朋党逐渐形成,实在是理所当然。”右司谏潘良贵上奏说:“臣曾认为,自古有治有乱,不能成为常态。从尧舜直到五代,共三千二百九十多年,其中能够得到治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臣同心,各自互相告诫约束,凡所施行,都合乎大公至正之道罢了。” 之所以发生祸乱,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臣志向不同,都只求因循敷衍,凡所施行,都违背大公至正之道罢了。仰想祖宗拥有天下时,兵器不必染血,市场不必改变营业,天意人心不用约定便自然归附。当时制定法度、建立纲纪,只要有益于国家、有利于百姓,就没有不施行的,所以海内广大安宁,一百多年没有大事。太平日久以后,奸臣专擅权力,肆意蒙蔽欺骗,任意改作祖宗的纲纪法度,使其几乎全部废坏,于是接着发生大乱。陛下在艰难之际继承大业,焦心劳思,想恢复中原、迎回二圣,到如今已经九年了。然而治理之道远未达到圣上的心愿,臣认为,大公至正之道仍被堵塞而没有实行。祖宗顺从此道而得到治理,后来违背此道而发生祸乱;如今如果不想达到祖宗时期的安定,那就算了;如果一定想达到,怎能不兢兢业业,早晚只把这条道理放在心上呢?臣愿陛下澄静自己的内心,思考祖宗创业的艰难,念及父兄远行北狩的长久,怜悯百姓常怀陷于水深火热的痛苦,愤恨土地日益被侵削的忧患。凡发布一道命令、施行一件事情,都必须先以这四点为念,然后施行于政事。” 诏告大臣同心协力,不要因为一丝一毫的私意而曲意顺从人情。从今天开始,以前的事情逐渐按照公正之道改革,今后的事情努力按照公正之道,坚定地守持它,如同四时运行有信用,如同金石般不可改变,那么天下大概就有获得休养生息的时候了。如果不是这样,臣恐怕万事会逐渐大坏,即使没有外敌和外患,中原也会自行败坏。只愿陛下留心察看。” 《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六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七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髙宗时,中书舍人胡安国上时政论曰:「臣闻保国必先定计,定计必先建都。建都择地,必先设险。设险分土,必先遵制。制国以守,必先恤民。夫国之有斯民,犹人之有元气,不可以不恤也。除乱贼,选县令,轻赋敛,更弊法,省官吏,皆恤民之事也。而行此有道,必先立政。立政有经,必先核实。核实者,是非毁誉各不乱真,此致理之大要也。是非核而后赏罚当,赏罚当而后号令行,人心顺从,惟上所命。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以攻则服,天下定矣。然致此者,顾人主志尚何如耳。尚志所以立本也,正心所以决事也,养气所以制敌也,宏度所以用人也,宽隠所以明徳也。具此五者,帝王之能事备矣。」其定计曰:「臣闻自昔拨乱兴衰者,必有前定不移之计,而后有举必成,大功可就。修内政,张四维,率师不遣上卿,伐国不动大众,教民懐生,示信讨贰,此齐侯、晋文前定之计也。取关中,据河内,大封同姓以惩孤立,减省官吏以息百姓,抑制将帅,保全功臣,此髙帝、光武前定之计也。斩髙徳儒,叱宇文士及以逺佞人,赏孙伏伽,礼王魏以开言路,宣示好恶,使民向方,薄赋轻徭,选用防吏,此唐太宗前定之计也。其成覇王之业,宜矣。」陛下緫师履极于今六年,而谋议纷纭,计画未定。以建国都,则未有一定必守不移之居;以讨乱贼,则未有一定必操不变之术;以立政事,则未有一定必行不反之令;以任官吏,则未有一定必信不疑之臣。奕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况立国而不定乎?难乎者事也,易失者时也。舍今不圗,悔后何及?惟人主广览兼听,而不可以自专;惟宰相择材使能,而不可以自用。伏望特命大臣条具方今拨乱兴衰之防,各尽底蕴,画一进呈,先示台谏从臣,许令疏駮,仍集凡百执事议于朝堂,询谋佥同,靡有异论,然后断自宸衷,定为国是,颁诸中外,以次施行。申饬攸司,各严遵奉,坚如金石,勿复变移,庶防观听有孚,一新耳目,可见中兴之兆矣。其建都曰:「臣闻有家者必作室,立国者必建都。必据形势,握轻重之权;必居要津,观方来之会。如北辰在天,而众星拱;如沧海在地,而百谷朝。安扵其所,不可动也。」陛下昨自应天初登宝位,维扬驻跸,仓卒渡江,考卜相攸,莫如钟阜。矧以旧邸,号称建康,已降诏书,传播天下,为受命之符。此可都者一也。自刘先主、吴孙氏、诸葛武侯,一代英雄,周游吴楚,皆称建康,龙蟠虎踞,王者之居。此可都者二也。北据大江之险,外有长淮之衞,隔絶奔冲,难扵超越。此可都三也。有三吴以为东门,有荆蜀以为西户,有七闽、二广,风帆海舶之饶,以为南府。此可都者四也。诸路朝觐,郡县贡输,水舟陆车道里适等。此可都者五也。凡都北者,必辟境扵南。周世宗取江北是也。都南者,必略地扵北。吴孙氏争淮南是也。昨者銮舆时迈,狩于吴越,则王导所谓望实俱防,而晋不果迁之地也。三省百司寓于南昌,则李煜避周,徙自秦淮,卒不能振之所也。国势一统,不可以数分;国都一定,不可以数动。与匈奴居穹庐,逐水草,无城郭宫室、市朝之礼者异矣。今敌国慿陵,叛臣僭窃,濒海诸郡,僻在东隅,宜还都建康,比关中、河内,为兴复之基,环诸路而中持衡焉,则人心不摇,大事可定矣。其设险曰:凡立国建都,必设险以守,而后国可保。按《春秋》书晋师伐虢,灭下阳邑,不言灭,而此独书灭者,下阳,虞虢之塞邑也。塞邑既举,则虢己亡矣。圣人特书,示后世设险守邦之法。故三国时,魏人都许,不以方城为险,而守襄阳;蜀人都益,不以劒门为险,而守汉中;吴人都秣陵,不以大江为险,而守荆渚。夫荆渚,江左上流也。北据汉沔,西通巴蜀,东连吴会,真用武之国故楚子初自秭归徙都荆渚,因其地利,日以富强,近并谷邓,次及汉东,下收江黄,横行淮泗,遂兼吴越之地,传六七百年而后止。此虽人谋,亦地势使然也。后逮东汉之衰,刘表牧之,坐谈而伯先主,假之三分天下;关侯用之,威震中华;孙氏有之,抗衡曹魏;晋宋齐梁,▯为重镇,财赋甲兵,当南朝之半。其为江东屏蔽,犹虞虢之有下阳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七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国之道 宋高宗时,中书舍人胡安国上奏论述时政说:“臣听说,保全国家必须先确定方针,确定方针必须先建立都城。选择建都地点,必须先设置险要。设置险要、划分土地,必须先遵循制度。以制度治理国家、进行守备,必须先体恤百姓。国家拥有这些百姓,就如同人拥有元气一样,不能不加以体恤。除掉乱贼,选任县令,减轻赋税,更改弊法,裁省官吏,都是体恤百姓的事情。实行这些事情也有方法,必须先建立政权。建立政权有常法,必须先考核实际。考核实际,就是使是非、毁誉各不扰乱真实;这是达到治理的大要。是非经过考核,然后赏罚才能恰当;赏罚恰当,然后号令才能施行,人心才能顺从,唯上级命令是听。用来守御就坚固,用来作战就胜利,用来进攻就使人服从,天下便安定了。然而要达到这些,关键只在于君主的志向和崇尚如何。树立志向是为了建立根本,端正内心是为了决断事情,培养气势是为了制服敌人,宽宏气度是为了任用人才,宽厚仁爱是为了彰明德行。具备这五点,帝王的才干和事业就完备了。” 他所确定的方针说:“臣听说,自古拨乱兴衰的人,必定有预先确定而不改变的谋略,然后所做的事情必然成功,大功可以成就。修治内政,张举四维,不派上卿统率军队,不调动大军讨伐国家,教导百姓安居乐生,表示信用以讨伐叛逆,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预先确定的谋略。夺取关中,占据河内,大规模分封同姓以避免孤立,裁减官吏以使百姓得到休息,抑制将帅,保全功臣,这是汉高帝、汉光武帝预先确定的谋略。斩杀高德儒,斥责宇文士及以远离奸佞之人,赏赐孙伏伽,以礼对待王珪、魏征来开通言路,明白显示自己的好恶,使百姓归向正道,减轻赋税徭役,选用能干官吏,这是唐太宗预先确定的谋略。他们成就霸王之业,是应当的。”陛下统率军队、登临帝位至今六年,但谋议纷纭,计划尚未确定。说到建立国都,没有一个确定后必定坚守、永不改变的居所;说到讨伐乱贼,没有一个确定后必定掌握、永不改变的方法;说到建立政事,没有一个确定后必定施行、绝不反复的命令;说到任用官吏,没有一个确定后必定信任、毫不怀疑的大臣。下棋的人举棋不定,不能胜过对手,何况建立国家却没有确定的方针呢?事情是难以办成的,时机却很容易失去。”}], 舍弃今天不谋划,日后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希望君主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不可自作主张;希望宰相选拔人才、任用能者,不可只凭自己好恶用人。伏望陛下特意命令大臣条分缕析地陈述当今拨乱反正、振兴衰败的办法,各自把全部见解贡献出来,统一编成条目进呈;先给台谏官和侍从臣看,允许他们上疏驳正,再召集各部门执事在朝堂议论,广泛征询意见,取得一致,不再有异议,然后由陛下亲自裁断,确定为国家的共同原则,颁行内外,依次施行。再告诫有关官署,各自严格遵守奉行,坚定如金石,不要再改变迁移,这样或许可以使视听所及都确实可信,使耳目焕然一新,就能看见中兴的征兆了。关于建都,他说:“臣听说,有家业的人一定要建造房屋,建立国家的人一定要营建都城。都城一定要占据有利形势,掌握控制轻重的权力;一定要处在交通要冲,观察各方来往会聚的形势。它应当像北辰位于天空,众星环拱;像沧海处在大地中央,百川归向。安定地处在那里,不可轻易迁动。陛下昨日在应天府初登帝位,驻跸维扬,仓促渡过长江,考察、占卜可以建都的地方,没有比钟阜更好的。何况那里是旧日王邸,号称建康,诏书已经下达,传播天下,作为受命的符瑞。这是可以建都的第一个理由。自刘先主、吴孙氏以及诸葛武侯以来,一代代英雄周游吴楚,都称许建康;这里龙盘虎踞,是帝王居处。这是第二个理由。北面凭借长江的险要,外有淮河中游的防卫,隔绝敌军奔袭冲击,难以越过。这是第三个理由。有三吴作为东门,有荆州、蜀地作为西户,有七闽、二广丰富的风帆海舶资源,作为南方的府库。这是第四个理由。各路朝觐,郡县贡输,水路船运和陆路车运的道路里程都很适中。这是第五个理由。凡是在北方建都的,必定要向南开拓疆土,周世宗夺取江北就是这样。在南方建都的,必定要向北方略取土地,吴孙氏争夺淮南就是这样。” 昨天銮舆暂时出行,巡狩吴越,这正是王导所说名望和实际都足以抵御外患,却终于没有迁都的地方。三省百司寄寓南昌,这正是李煜避周军、从秦淮迁徙,最终不能振兴的地方。国家的形势一统,不可以多次分裂;国都一经确定,不可以多次迁动。这与匈奴居住穹庐,随逐水草而迁,没有城郭宫室和市朝礼制的情况不同。如今敌国欺凌侵犯,叛臣僭越窃国,濒海各郡偏处东隅,应当把都城迁回建康,把它同关中、河内相比,作为复兴的根基;环绕各路而居中掌握平衡,这样人心就不会动摇,大事就可以确定了。关于设置险要,他说:凡是建立国家、营建都城,一定要设置险要来防守,然后国家才可以保全。考察《春秋》记载晋军讨伐虢国,灭掉下阳邑时,没有泛称“灭”,而唯独在这里记作“灭”,是因为下阳是虞国、虢国之间的关塞城邑。关塞城邑一旦被攻取,虢国就已经灭亡了。圣人特意这样记载,是向后世显示设置险要、守卫国家的方法。所以三国时,魏人以许为都,却不把方城作为险要,而防守襄阳;蜀人以益州为都,却不把剑门作为险要,而防守汉中;吴人以秣陵为都,却不把长江作为险要,而防守荆渚。荆渚是江左上游,北面凭借汉水、沔水,西面通达巴蜀,东面连接吴会,实在是用兵的国家。因此楚子起初从秭归迁都荆渚,凭借当地地利,日益富强,先近取谷、邓,继而取得汉东,向下收取江、黄,横行淮泗,终于兼并吴越之地,传延六七百年后才停止。这虽然有人的谋划,也确实是地势造成的。后来到了东汉衰微时,刘表任荆州牧,只凭坐谈就能使先主称霸,借助荆渚形成三分天下的局面;关侯据有它,威势震动中原;孙氏拥有它,能够同曹魏抗衡;晋、宋、齐、梁时期,它又倚为重镇,财赋、兵甲占南朝的一半。它作为江东的屏障,就像虞、虢拥有下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