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七十
圣范二臣观本朝名臣不少,而将才最乏。徳业之佐过于汉唐,爪牙之士不及前代。虽以太祖创业之功,其将帅之可称者,盖无防也。然而任将之道,则无加于太祖。何以言之?方太祖之得天下也,内之禁旅,则以太宗为殿前都虞▯,以掌之。建隆二年,太宗行开封尹,太祖谓殿前卫士如虎狼者不下万人,非张琼不能统制。于是始自都头擢琼为殿前都虞▯。干徳元年,琼死,以杨义为之一日。义暴疾失音,太祖幸其第,赐钱二百万,命义掌军如故。义虽不能言,指顾之间,众皆禀令,军政肃然。然则太祖之知人也,亦异矣。然自韩重赟罢,而殿前都指挥使阙者凡六年,乃以命义。义时为殿前都虞▯十一年矣。权侍卫歩军司事王继勲恃恩骄恣,夺其军职,命杜审琼代之。审琼卒,党进代之。其不轻于委任,盖如此也。外之守边,则李汉超在关南,马仁瑀在瀛州,韩令坤在常山,贺惟忠在易州,何继筠在棣州,以拒北敌。郭进守西山,武守琪守晋州,李谦溥守隰州,李继筠守昭义,以御北汉。赵賛屯延州,姚内斌屯庆州,董遵诲屯环州,王彦升屯原州,冯继业屯灵武,以备西戎。或五六年,或七八年,或十余年,以至二十年不易也。其専兵伐国,则独得曹彬一人。以匣剑授彬,而潘美等不敢仰视。然彬之伐江南,也许以使相为赏。及还,则曰:“汝为使相,品位已极,肯复力战耶?”且徐之更为朕取太原,因密赐钱五十万。王全彬伐蜀之后,先黜其功。既克金陵,而后语之曰:“朕顷以江左未平,虑征南诸将不持纪律,故抑卿数年,为朕立法。今以克金陵,还卿节钺。”其为驾驭之略,非英主不能也。至于得将帅之死力,则如觧所服真珠盘龙衣以赐董遵诲曰:“吾委遵诲方面,不以此为嫌。”也为郭进治第,视亲王公主曰:“郭进控扼西山逾十年,使我无北顾忧,我视进岂减儿女耶?二人闻之,感极涕下。夫太祖之任用将帅,大略如此。此其所以削平僭叛,折冲御侮,而无安得颇牧之叹也。圣范三。臣观自古兴王之君,必有辅弼之臣起而为之谋。太祖皇帝神武英略,运天下有余智,既受周禅,即其旧相范质等而用之,不少疑焉,盖前古未之有也。质等练习朝廷故事,沈厚精审,太祖初得大器,则与之共持而守之,人心不惊,天下自定。质相逾年,奏防曰:“宰相者,以举贤为本职,以掩善为不忠。”吕余庆、赵普、富有时才,精通治道,每因款接,备见公忠,是宜授以台司,俾申才用。太祖嘉纳其言,后二年,质等罢政,遂相赵普。于是大谋大虑,普得叅之。普初以吏道闻,寡学术,太祖每劝以读书,普由是手不释卷,君臣之间讲学求治,汲汲如此。普独相凡十年,沈毅果断,以天下为己任,故太祖甞叱雷徳骧曰:“鼎尚有耳,赵普吾之社稷臣也。”其后凡再相。太宗一日奏防荐张齐贤曰:“防微虑逺,必资通变之才,定难扶危,宜退谄防之辈。”即今同僚共事,无非谨畏清亷,唯于献替之时,并执谦恭之礼,稍存缄黙,宁济急须张齐贤。顷年特受圣知,升于宻地,公私识者咸谓当才。歳月未多,出为外任,向来微有傅闻,或云奏对过当,凡言大事须有悔,尤其如义士忠臣不顾身之利害,齐贤如当重委,必立殊功。于是太宗复召齐贤为枢宻副使,普之识虑深切,盖如此也。当普之再相也,与吕蒙正并命,而蒙正质厚寛简,不为党比,遇事敢言,普甚推许之。蒙正亦凡再相。太宗太宗甞欲选人使朔方,蒙正退以名上,太宗不许。他日又问,复以前所选对,复不许。他日又问益急,蒙正终不肯易其人。太宗怒,投其奏于地曰:“何太执耶,必为我易之。”蒙正徐对曰:“臣非执,盖陛下未谅耳。臣不欲用媚道妄随人主意以害国事。”乃搢笏俛而拾其书,徐懐之而下。太宗退谓左右曰:“是翁气量,我不如。”已而卒用其人,号为称职。方是时也,太宗可谓得任相之道矣。蒙正后罢。遂相吕端,端持重识大体,方奏事时,同列多异议。太宗一日内出手札曰:“自今中书事,必经吕端参酌,乃得奏闻。”其后真宗之立,不为王继恩等所变,则端之力也。夫祖宗时宰相之任遇如此,然赵普自枢宻升宰辅,出入三十余年,未甞为其亲属求恩泽。蒙正与端清浄寡欲,号称贤相,当时无讥,后世不议。君臣之美,两尽其极,此足以为法也。
译《圣范》第二。臣考察本朝名臣并不少,但将帅人才最为缺乏。辅佐君主成就德业的人超过汉、唐,作为爪牙武臣的人才却比不上前代。即使凭太祖开创基业的功劳,值得称道的将帅大概也没有几个。然而任用将帅的道理,却没有超过太祖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当太祖取得天下时,内廷禁军方面,以太宗任殿前都虞候,掌管禁军。建隆二年,太宗任开封尹,太祖说殿前卫士像虎狼一样的不下万人,若非张琼不能统辖控制。于是开始从都头提拔张琼为殿前都虞候。乾德元年,张琼去世,太祖任杨义接替他。杨义突然患病失声,太祖亲临他的住宅,赏赐钱二百万,命杨义照旧掌管军队。杨义虽然不能说话,但只用手势示意,众人都听从命令,军政仍然严肃整齐。由此可见,太祖知人善任,也非同寻常。可是自韩重赟罢职后,殿前都指挥使一职空缺了六年,才任命杨义。杨义当时已经任殿前都虞候十一年。权知侍卫步军司事王继勋倚仗恩宠,骄横放纵,太祖夺去他的军职,命杜审琼代替;杜审琼死后,又由党进代替。太祖任用将领并不轻率,大致就是这样。外部守边方面,李汉超驻守关南,马仁瑀驻守瀛州,韩令坤驻守常山,贺惟忠驻守易州,何继筠驻守棣州,以抵御北方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郭进守西山,武守琪守晋州,李谦溥守隰州,李继筠守昭义,以抵御北汉。赵赞驻守延州,姚内斌驻守庆州,董遵诲驻守环州,王彦升驻守原州,冯继业驻守灵武,以防备西戎。这些人有的任职五六年,有的七八年,有的十多年,甚至二十年都没有更换。他专门给兵权去讨伐国家,只有曹彬一人。太祖把匣中宝剑授给曹彬,潘美等人连头都不敢抬看。曹彬讨伐江南时,太祖曾许诺以使相作为赏赐;等他回来,却说:‘你做了使相,品位已经到顶,难道还肯再竭力作战吗?’又慢慢地让曹彬为自己攻取太原,暗中赏赐钱五十万。王全彬讨伐蜀地之后,太祖先压下他的功劳;攻克金陵以后,才对他说:‘朕近来因为江左尚未平定,担心征南诸将不能持守纪律,所以压抑你的功劳几年,是为了替朕树立法度。如今已经攻克金陵,把你的节钺归还给你。’这种驾驭将帅的谋略,不是英明君主不能做到。至于使将帅竭尽死力,就像他解下所穿的珍珠盘龙衣赏给董遵诲,说:‘我把一方重任交给遵诲,不会因这件衣服而有所顾惜。’又为郭进修建住宅,待遇等同亲王、公主,并说:‘郭进控制扼守西山超过十年,使我没有北顾之忧,我看待郭进,难道会比看待儿女差吗?’ 两人听到这话,感动至极,流下眼泪。太祖任用将帅,大体就是这样。这正是他能够削平僭越叛乱、抵御外侮,而没有发出“哪里去求廉颇、李牧”之叹的原因。《圣范》第三。臣考察自古兴起的帝王,必定有辅弼之臣出来替他谋划。太祖皇帝神武英明、谋略非凡,运用天下事务有余智;接受后周禅让后,便任用原来的宰相范质等人,丝毫没有疑虑,这在前代从未有过。范质等人熟悉朝廷旧事,沉稳厚重、精明审慎;太祖刚刚取得大业,便与他们共同持守,人心没有惊扰,天下自然安定。范质任宰相一年多时,上奏说:‘宰相以举荐贤能为本职,以埋没善才为不忠。吕余庆、赵普、富有时才,精通治理之道;每次与他们从容交谈,都能充分看出他们公正忠诚,应当授予台司之职,使他们发挥才干。’太祖嘉许采纳了他的意见。两年后,范质等人罢去政事,太祖于是任命赵普为宰相。此后国家的大谋略、大计虑,赵普都得以参与。赵普起初以熟悉吏事闻名,学问不多,太祖常常劝他读书;赵普因此手不释卷,君臣之间讲习学问、寻求治理,勤勉到了这种程度。赵普独任宰相共十年,深沉刚毅而果断,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因此太祖曾斥责雷德骧说:‘鼎尚且有耳,赵普是我的社稷之臣。’后来赵普又两次任相。太宗有一天上奏推荐张齐贤,说:‘防备细微之处、考虑长远之事,必须凭借通晓变化的人才;平定困难、扶助危局,应当退斥谄媚谗佞之辈。’ “如今同僚共同办事,无非都应谨慎畏惧、清廉自守;只有在进谏或劝止之时,还要同时遵守谦逊恭敬的礼节。如果稍有沉默不言,哪里能救急,恐怕非张齐贤不可。前些年他特别受到圣上知遇,升任枢密院要职,公私两方面有见识的人都说他很有才干。任职时间不长,便出任外官;此前略微有传闻,说他奏对言辞过激,又说凡谈论大事必须有所悔恨,尤其像义士忠臣那样不顾自身利害。太宗认为张齐贤如果重新受到重用,一定能建立特殊功勋。于是太宗再次召张齐贤为枢密副使。赵普的见识谋虑深切,大概就是如此。当赵普再次任宰相时,与吕蒙正同时受命;吕蒙正质朴厚重、宽和简约,不结党营私,遇到事情敢于直言,赵普非常推重他。吕蒙正后来也两次任宰相。太宗曾想选一个人出使朔方,吕蒙正退朝后把人名上报,太宗不同意。另一天太宗又问,吕蒙正仍把原先选的人答上,太宗又不同意。再一天太宗问得更加急切,吕蒙正始终不肯更换人选。太宗发怒,把他的奏牍扔在地上说:‘为什么这样固执?一定要替我换掉他。’吕蒙正慢慢回答:‘臣不是固执,只是陛下还没有体谅臣。臣不愿采用谄媚之道,妄自顺从君主的意旨而损害国家大事。’于是插好笏板,俯身拾起奏牍,慢慢收在怀中退下。太宗退朝后对左右说:‘这个老人的气度和器量,我比不上。’后来最终还是采用了吕蒙正所荐的人,那人被称为称职。这个时候,太宗可以说已经掌握了任用宰相的道理。吕蒙正后来罢相,于是任命吕端为相。吕端持重,懂得大体;每当上奏政事时,同列大臣多有不同意见。太宗有一天从宫内拿出亲笔手札说:‘从今以后,中书省的事务,必须经过吕端参酌,才能上奏给朕知道。’后来真宗能够被立为皇太子,没有被王继恩等人改变,这也是吕端的力量。祖宗时期任用宰相、给予待遇就是这样。然而赵普从枢密院升为宰辅,出入朝廷三十多年,从未替自己的亲属求取恩泽。吕蒙正和吕端清心寡欲,被称为贤相,当时没有人讥议,后世也没有人非议。君臣之间的美好关系,两方面都达到了极致,这足以作为法则。
圣范四臣甞论国家欲宰辅得其人必自择侍从始,左右皆正人也,就而选焉,其得之必多;左右皆非正人也,就而选焉,其所获可知也已。臣观太祖一日谓宰辅曰:「北门深严,当择审重者处之。」范质以为清介谨厚无若窦仪者,太祖曰:「禁中非此人不可,卿当喻朕意,勉再赴职。」刘温叟为中丞者十二年,太祖难其代,温叟卒于官,太祖曰:「必得纯厚如温叟者乃可命也。」先是有张去华者自诉久次,欲与知制诰张澹较其词文之优劣,澹虽黜而去华自是凡十六年不迁。梁周翰颇有文辞,太祖欲用为知制诰,周翰微闻之,遽上表谢,太祖复薄其人,不与也。至于太宗擢用侍从得人最多,窦偁为开封府判官,面折贾琰之防,太宗为之不乐而罢酒,及即位思偁,召为枢宻直学士,已而大用之曰:「以卿甞面折贾琰,赏卿之直也。」一日用李穆、吕蒙正、李至并参知政事,张齐贤签书枢宻院事,穆等入对,太宗谓之曰:「朕为官择人,惟恐不当今两制之臣十余,皆文学适用,操履方洁,穆居京府尤号严肃,故兹奨擢,盖推公也。」当是时也,左拾遗王化基抗防自荐,太宗览之,谓宰相曰:「化基自结人主,诚可赏也。」因曰:「李沆、宋湜皆佳士,即命中书并化基召试,并以为知制诰焉。」甞谓左右曰:「词臣之选,古今所重,每命一词臣,则必咨访宰相,求才实兼美者,先召与语,观其器识,然后授之。」甞诏诸王府僚各献所为文,阅视累日,问近臣曰:「其才则见矣,其行孰优?」或以毕士安对,曰:「正合朕心,遂令掌制也。」范果数致书宰相,求入翰林为学士,太宗恶其躁竞,终不使居内职,出知濠州,而以毕士安为之。执政言张洎文学久次不在士安下,太宗曰:「第徳行不及耳。」执政乃退。后又甞欲召和防为之,已而曰:「防眸子眊眊,胷中必不正,不可以居近侍也。」其后乃使钱若水为之。寇准甞以直史馆承诏极言北边利害,太宗器之。谓宰相曰:「朕欲擢用准,当授何官?」宰相请用为开封府推官。太宗曰:「此官岂所以待准耶?」复请用为枢宻直学士。良久曰:「且使为此官可也。」准寻大用。吕端自以前事秦王,又事许王,皆有罪当黜。太宗曰:「朕自知卿。」已而亦用为枢宻直学士。端寻复大用。又召向敏中于广南,一日御飞白书「敏中及张咏」姓名付宰相曰:「此二人名臣也,朕将用之。」乃并以为枢宻直学士。然则祖宗选用从臣,可为后法,而太宗之际盛矣。盖至于真宗、仁宗时,宰辅多有拔擢之余也。圣范五臣又甞论人才不可以一偏取优于徳行则为贤优于才智则为能国家兼收而并蓄之无遗才无废事然后为御之得其术也臣观太祖器使才能之士皆足以鼓舞而兴起之侯陟为寃句令以清干闻即擢左拾遗知县事其后又命陟监本县屯兵未浃日又命为淮南转运使周渭者为白马县主簿县大吏犯法渭即斩之太祖竒其才擢右賛善大夫知永济县而符彦卿惮之初下兴州渭通判州事斩一军校戍卒不敢肆太祖壮之诏嘉奨焉方是时也蜀平未防太祖命安守忠者抚和汉中复自汉中命为广汉刺史太祖每遣使必戒之曰安守忠在蜀能自律已汝见当效其为人又命辛仲甫权知彭州谓之曰蜀土始平尔有文武才干是用命尔也后将用兵于岭南以王明为荆湖转运使王师南伐明知广南转运事岭道险絶兵食给足每下郡邑收其版籍固守帑廪参预军画师以有功太祖嘉之自右补阙擢为秘书少监领韶州刺史其后问宰相赵普曰儒臣中有武干者何人普以辛仲甫对乃徙仲甫为西川兵马都监召见谓曰汝见王明乎朕已用为刺史汝颇忠淳若公勤不懈不日亦当为牧也因谓普曰朕今选儒臣干事者百余分治大藩纵皆贪浊亦未及武臣一人也先是考功郎中段思恭甞有功眉州太祖召思恭赴阙乃诏之曰冯继业言灵州非蕃帅主之戎人不服意谓非我它人不能治也汝能治之乎思恭曰谨奉诏太祖壮之复谓曰唐李靖郭子仪皆出儒生立大功岂于我朝独无人耶思恭既视事悉心抚绥夷落安静周访利病多有条奏甚得吏民之情以是观之太祖可谓明于知人善于任使矣有李符者知归州见转运司置制有不合理者符即上言太祖嘉之秩满归阙即命符知京西转运事且书李
译《圣范》第四。臣曾经说过,国家想要宰辅得到合适的人选,必须从选择侍从开始。左右都是正直的人,从他们中选择,得到合适人才的机会必定很多;左右都是不正直的人,从他们中选择,所得结果也就可想而知。臣考察太祖有一天对宰辅说:‘北门禁地深严,应当选择谨慎持重的人担任。’范质认为没有谁比窦仪更清廉耿介、谨慎厚重,太祖说:‘宫禁之中非此人不可,你应当把朕的意思告诉他,勉励他再次来任职。’刘温叟担任御史中丞十二年,太祖难以找到替代他的人;刘温叟死在任上,太祖说:‘一定要找到像温叟这样纯厚的人,才可以任命。’此前有个叫张去华的人,自诉资历已久,想同知制诰张澹比较文章优劣;张澹虽然被黜退,张去华从此十六年没有升迁。梁周翰颇有文才,太祖想任命他为知制诰;梁周翰稍微听到这个消息,立即上表谢恩,太祖反而轻视他,最终没有任用。至于太宗提拔任用侍从,得到人才最多。窦偁任开封府判官时,当面驳斥贾琰的奏议,太宗因此不高兴而停止饮酒;即位后想起窦偁,召他为枢密直学士,不久又重用他,说:‘因为你曾当面驳斥贾琰,这是赏赐你的正直。’ 有一天,太宗任用李穆、吕蒙正、李至一同担任参知政事,张齐贤任签书枢密院事。李穆等人入朝应对,太宗对他们说:‘朕是为官职选择人才,只担心不恰当。如今两制的臣僚有十多人,都有适用的文学才干,操守方正清白;李穆任京府长官尤其以严肃著称,所以这次提拔他,大概是为了推举公正之人。’当时,左拾遗王化基抗疏自荐,太宗看后对宰相说:‘王化基主动求取君主知遇,确实值得奖赏。’于是又说:‘李沆、宋湜都是优秀士人。’随即命中书省连同王化基召试,并都任命为知制诰。太宗曾对左右说:‘词臣的选用,古今都很重视。每任命一名词臣,必定询问宰相,寻求才干、品德都美好的人;先召来交谈,观察他的器量见识,然后授予官职。’太宗曾下诏,让各王府僚属分别进献自己所作的文章,连续阅看多日,问近臣:‘他们的才华已经看到了,谁的品行更好?’有人以毕士安回答,太宗说:‘正合朕意。’于是命毕士安掌管诏制。范果多次写信给宰相,请求入翰林院任学士;太宗厌恶他的急躁竞争,始终不让他任内职,而让他出任濠州知州,改以毕士安担任。执政大臣说张洎的文学才能和资历已久,不在毕士安之下,太宗说:‘只是德行比不上罢了。’ 执政大臣于是退下。后来又曾想召和防来担任此职,不久却说:“和防的眼珠昏蒙无神,胸中必定不正,不能任近侍之职。”后来便派钱若水担任此职。寇准曾以直史馆身份奉诏极力陈述北方边境的利害,太宗很器重他,对宰相说:“朕想提拔任用寇准,应当授予什么官职?”宰相请求任命他为开封府推官。太宗说:“这个官职哪里是用来对待寇准的呢?”宰相又请求任命他为枢密直学士。太宗沉默良久,说:“暂且让他任此官也可以。”寇准不久便受到重用。吕端过去曾侍奉秦王,后来又侍奉许王,都有罪,应当罢黜。太宗说:“朕自有判断,你不必多虑。”不久也任命他为枢密直学士。吕端不久又受到重用。太宗又从广南召向敏中回来,有一天亲自用飞白书写下“敏中、张咏”的姓名,交给宰相说:“这两个人都是名臣,朕将任用他们。”于是同时任命他们为枢密直学士。这样看来,祖宗选拔任用近臣的做法,可以作为后世法则,而太宗时期尤为兴盛。大概到了真宗、仁宗时期,宰辅中有许多人都是在此基础上得到破格提拔的。《圣范》中第五篇说:臣又曾论述,选取人才不能只看一个方面:德行优长的,是贤者;才智优长的,是能者。国家应当兼收并蓄,不遗漏人才,不使事情废弛,然后才是掌握御用人才的方法。臣考察太祖任用有才能的人,都足以鼓舞激发他们。侯陟任冤句令,以清廉能干闻名,立即提拔为左拾遗、知县事;后来又命侯陟监理本县屯兵,不到一个月,又任命他为淮南转运使。周渭任白马县主簿,县中大吏犯法,周渭立即将其斩首。太祖惊异于他的才能,提拔为右赞善大夫、知永济县。符彦卿很畏惧他,起初调任兴州后,周渭通判州事,斩了一名军校,戍卒都不敢放肆,太祖认为他勇壮,下诏嘉奖。
符到处,如朕亲行,八字以赐之,令揭于大旗以自随。符前后条奏便宜,凡百余事,其四十八事皆施行之,复着于令。又有梁梦升者,知徳州,绳刺史以法。刺史以事告太祖亲信史珪者,图去之。珪悉记于纸,伺便而言。太祖一日从容言:“迩来中外所任,皆得其人。”珪遽曰:“今之文臣,亦不必皆善。”因探囊中所记以进曰:“秖如梁梦升权知徳州,欺蔑刺史郭贵,防至于死。”太祖曰:“此必刺史所为不法,梦升真清强吏也。”取所记纸,召一黄门令赍付中书,曰:“即以梦升为賛善大夫。”既行,又召还曰:“与左賛善大夫,仍知徳州。”而珪乃不敢言。范质之子旻,先知邕州,甚有治效。其后太祖令管当淮南诸州并淮北徐海沂等州水陆计度转运公事,谓旻曰:“朕委卿以方面,凡除去民隐,漕辇军储,悉许便宜从事,不用一一中覆。”也许仲宣亦太祖时所用者也。至太宗时,王师征交州,周渭、仲宣并为转运使。有败卒奔还,掠民财物,渭捕而戮之。后至者悉令觧甲以入,而仲宣便宜班师,不竢报诏,嘉奨之。凡太宗之委用能臣,悉本太祖用。范旻知两浙诸州,以李符知开封府,以辛仲甫知益州。当是时也,陈恕奏三司奸弊,即擢恕与侯陟、王明同判三司。则太宗之所用,多太祖之人也。又有如李维清者,王济者,任中正者,皆公平办职,而柳开等以文臣知兵,换秩赴功。夫祖宗之用人如此,率皆精强干治,忠实不欺,盖非憸巧之徒行险而侥幸,是以事立而民安也。圣范六臣甞伏思天下之事变无穷,而人才为有限,每不足以给天下无穷之事变,此古今之所通患也。然而严为之法,不若廓为之途。譬之水焉,壅则腐败,决则防逹臣观太祖皇帝建隆三年,诏翰林学士、文班常参官、曾任幕职州县者,各举堪为賔佐、令録一人,听其内举,而坐以失举之罪。干徳二年,又诏制举三科,不限内外职官、前资、见任、布衣、黄衣,并许直诣閤门,听其自荐。是歳,又诏吏部南曹,自今常调赴集选人,取其歴任有课绩、无阙失,而其人才可副升擢者,具名送中书门下引验以闻,量才甄奨盖太祖虑失铨衡之职,止凭资歴而英俊或沈于下僚,故也。五年,又诏诸道节度使、防后观察使,各举部内才识优长、徳行尤异者二人;防御、团练、刺史各举一人。当是时也,太祖亲试取士,抑权贵之侥幸,开孤平之进取。是以太宗即位之始,思欲广振淹滞,则谓侍臣曰:“朕欲博求俊乂于科塲中,非敢望防十得五,止得一二,亦可为致治之具矣。”于是进士得吕蒙正以下一百九人,而甲乙之科悉为监郡、宰相言取人太多、用人太骤,而太宗不之顾也。蒙正等辞,又特召令升殿谕之曰:“到治所,事有不便于民者,疾置以闻。”由此观之,祖宗创守之初,思得多士布列中外,其选拔盖如此也。其后太宗或诏从臣,或诏监司,或诏州牧,或诏四品,或诏五品,各令举人。甞谓宰相曰:“国家选才,最为切务。人君深居九重,何由徧识,必须采访。茍称善者多,即是操履无玷。若择得一好人,为益无限。”甞诏李昉、杨徽之等十一人举三司判官及转运使各一人,又诏苏易简、陈恕、魏庠、寇准、赵昌言等各举堪任京官二人,又诏左司谏吕文仲等九十七人各举五千戸以上县令二人。当是时,民务丰庶,天下少事,太宗听政之暇,悉索两省两制清望官名籍阅朝。士有徳望者,悉令举官。他日又谓吕蒙正等曰:「求贤之要,莫若责之举主。」因诏蒙正以下至知制诰,各举有器业可任以事者一人。他日有司奏诸州阙官五十余员,又诏尚书左丞李至等八十四人,举亷恪有吏干者各一人补之。因谓宰相曰:「卿等职在抡才,今令朝臣举官,已为逐末,茍更不择举主,何以得人?」至哉斯言,可谓得取人之要矣。王禹偁、罗处约皆东南一县令耳,闻其名,并召而试之,擢为直史舘。钱若水同州推官耳,闻其事,亦召而试之,又擢为直史舘。夫太宗之选用庶僚也,皆引对而观之,时加超擢焉。然又虑其矫节冒进也,则复送中书门下考其履歴而进退之。故甞与吕蒙正言曰:「治世无事,人才难知。」蒙正对曰:「迭试事任,则能否洞分,人之善恶终不能掩,久则弥着。茍暂闻善恶,或渉爱憎,恐悮任使,故必久而察之,则赏罚无滥。」太宗善之。以是而观,则当时罗网天下之士,取之若易而试之则精。夫太宗之作人,非特为一时之用也,自是皆砥砺洗濯,彬彬軰出矣。
译李符到任之处,就如同朕亲自巡视一样。太祖写下这八个字赐给他,命他揭在大旗上随身携带。李符前后分条奏报应当便宜处理的事情,共一百多件,其中四十八件都得到施行,并且又写入法令。又有梁梦升,任知德州,依法惩治刺史。刺史把此事告诉太祖的亲信史珪,想谋划除掉梁梦升。史珪把事情全部记在纸上,等待机会进言。太祖有一天从容说道:“近来朝廷内外所任用的人,都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史珪急忙说:“现在的文臣,也不一定个个都好。”于是从囊中取出所记之纸呈上,说:“比如梁梦升权知德州,欺凌轻蔑刺史郭贵,几乎把他逼死。”太祖说:“这一定是刺史做了违法之事,梁梦升确实是清廉刚强的官吏。”太祖取过所记之纸,召来一名黄门,命他带到中书,传话说:“立即任命梁梦升为赞善大夫。”黄门已经出发,太祖又召回他说:“授予左赞善大夫,仍然让他知德州。”史珪于是再也不敢进言。范质的儿子范旻,先前任知邕州,很有治理成效。后来太祖命他主管淮南各州以及淮北徐、海、沂等州水陆计度转运事务,对范旻说:“朕把一方事务托付给你,凡是能够除去百姓隐忧、运输军粮储备的事情,都允许你便宜从事,不必一一上报中覆。” 也许仲宣也是太祖时期任用的人。到了太宗时期,王师征讨交州,周渭、仲宣一同担任转运使。有战败的士卒逃回,掠夺百姓财物,周渭将其捕获并处死。后来到达的士卒,周渭全都命令他们解除铠甲后入城;仲宣却自行决定撤军,没有等待诏令回复,太宗对此加以嘉奖。太宗所委任的能臣,大多都沿用了太祖任用的人:任命范旻知两浙诸州,任命李符知开封府,任命辛仲甫知益州。当时,陈恕上奏揭发三司的奸弊,太宗立即提拔陈恕与侯陟、王明一同判三司。由此可见,太宗所任用的人,多是太祖时期的人才。又有李维清、王济、任中正等人,都能公平地办理职务;柳开等人则以文臣身份掌管军务,改换官秩以赴任立功。祖宗这样任用人才,大都精明强干、善于治理,忠实而不欺诈;并不是任用奸险巧诈、冒险求幸之徒,所以事情能够办成,百姓也得以安定。《圣范》中第六篇说:臣曾反复思考,天下的事变无穷无尽,而人才是有限的,常常不足以应付天下无穷的事变,这是古今共同的忧患。然而,与其严密设法限制人才,不如广泛开辟仕进的途径。譬如水,堵塞就会腐败,疏导就能通达。臣考察太祖皇帝建隆三年,下诏翰林学士、文班常参官以及曾任幕职和州县官的人,各自举荐一名可以担任宾佐、令、录的人,允许他们在内部举荐,但若举荐失当,要承担失举之罪。乾德二年,又下诏设置制举三科,不限内外职官、前资官、见任官、布衣和黄衣,都允许直接到阁门自荐。这一年,又下诏给吏部南曹:从今以后,参加常调集选的候选官员,要选取历任有考核功绩、没有缺失,而且才干足以担当升迁的人,具列姓名送交中书门下,引见考验后上报,再根据才能甄别奖拔。这是因为太祖担心铨衡官员只凭资历,致使英俊之才沉沦在下级官署。建隆五年,又下诏各道节度使、防御使、观察使,各自举荐辖区内才识优长、德行特别出众的人二名;防御使、团练使、刺史各举荐一名。当时,太祖亲自考试选取士人,抑制权贵凭侥幸进取,给孤寒平民开辟仕进之路。因此太宗即位之初,想广泛振兴那些被埋没、滞留的人才,便对侍臣说:“朕想在科场中广泛求取俊杰,不敢奢望十人中能得到五人,只要得到一两人,也可以成为实现良好治理的人才。”于是进士录取了吕蒙正以下一百零九人,甲科、乙科的进士都任监郡。宰相说取人太多、用人太快,太宗却不予理会。吕蒙正等人辞谢时,太宗又特意召他们上殿,告诫说:“到了任所,凡是有对百姓不便利的事情,要立即加急上报。”由此看来,祖宗在创立和守成之初,想得到众多士人分布在朝廷内外,选拔人才大致就是这样。后来太宗有时诏令近臣,有时诏令监司,有时诏令州牧,有时诏令四品官,有时诏令五品官,都让他们举荐人才。太宗曾对宰相说:“国家选拔人才,是最紧要的事务。君主深居九重,怎么能够全面认识人才?必须通过访察。如果称许一个人好的人很多,那就说明他的操守没有污点;如果能够选得一个好人,所得到的益处是无限的。”太宗曾诏令李昉、杨徽之等十一人,各举荐三司判官和转运使一人;又诏令苏易简、陈恕、魏庠、寇准、赵昌言等人,各举荐两名堪任京官的人;又诏令左司谏吕文仲等九十七人,各举荐两名能治理五千户以上县邑的县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九人〕 当时,百姓致力于使产业丰盛、人口繁庶,天下少有事变。太宗在处理政务的闲暇,搜集两省、两制清望官的名册,逐一阅览朝士。凡是有德望的士人,都命令他们举荐官员。后来太宗又对吕蒙正等人说:“求取贤才的关键,没有比责成举荐者更好的办法。”于是下诏,吕蒙正以下直到知制诰,各自举荐一名有器量才业、可以任事的人。又有一天,有司上奏各州缺官五十多名,太宗又诏令尚书左丞李至等八十四人,各举荐一名廉洁谨慎且有吏干的人来补任。太宗因而对宰相说:“你们的职责在于选拔人才。如今让朝臣举荐官员,已经是舍本逐末了;如果再不选择举荐者,怎么能得到人才?”这话说得深刻,真可说是掌握了取人的要领。王禹偁、罗处约都只是东南某县的县令,太宗听到他们的名声,便一并召来考试,提拔为直史馆。钱若水只是同州推官,太宗听说他的事迹,也召来考试,又提拔为直史馆。太宗选用一般官员时,都让他们入朝应对来观察其才器,常常加以破格提拔。但又担心有人矫饰操守、冒进求官,于是再送交中书门下考察其履历,决定升降进退。所以太宗曾对吕蒙正说:“太平之世没有大事,人才很难被辨识。”吕蒙正回答:“让他们反复接受试用、担任事务,就能清楚分辨能与不能;人的善恶终究不能掩盖,时间越久就越明显。” 如果只是暂时听到一些善恶方面的评价,可能会夹杂个人的喜爱或憎恶,恐怕会误用人才。因此一定要经过长时间的观察,这样赏罚才不会滥施。”太宗认为他说得好。由此看来,当时网罗天下士人,取用似乎容易,但考察任用却很精细。太宗造就人才,并不只是为了当时任用;从此以后,士人都受到磨炼和洗濯,文质彬彬的人才接连出现。
圣范七臣闻,名器不可以妄假,而流品不可以私狥。毋为之渐,其势将长;毋为之基,其事将成。是以祖宗于纪纲法度维持之际,不敢少壊其隄防者,所以为后世虑也。臣观太祖皇帝开寳中,诏流外选人经十考当入令録者,必引对乃得注拟。至于驱使、散官、伎术之流,资考虽多,不在注拟之限。其后教坊使卫徳仁以老请外官,援同光故事,求领郡。太祖曰:“用伶人为刺史,此庄宗失政,可效之耶?”宰相拟上州司马,太祖曰:“上佐乃士人所处,资望甚优,亦不可轻授此軰。但当于乐部迁转耳。”太祖一言而世守以为法。太宗皇帝时,有陈舜封者,父为伶官,以罪黥流。后舜封举进士及第,为县主簿。转运使言其通习法律,宰相以廷评授之。因奏事,言辞防给,举止▯俳优。太宗问:“谁之子也?”舜封自言其父。太宗曰:“此真杂▯,岂得任清望官?”盖宰相不为国家澄汰流品,于是遂以为殿直也。先是中书吏有以举学究及第者,已而太宗知之,令追夺所授勅牒,勒归本局。谓侍臣曰:“科级之设,待士流也,岂容走吏冒进?”因下诏禁絶之。至道二年,中外官以郊祀当进秩,有白州刺史钱昱者,始自吴越归朝,自陈甞习文艺,求改秩,除秘书监,后迁工部侍郎。已而连试郡无善政,至是太宗谓宰相曰:“钱昱贵家子,无检操,不宜任丞郎。”乃以为郢州团练使。于是宰臣等言:“覃庆推恩,南北省及宪官,不可以它官循资迁授。惟登进士第有文学者,可膺是选也。”又诏伎术官见任京官者,自今遇庆泽,但加勲阶,不得拟常参官。而诸科登第者所选官,亦不得与进士比,其严如此。初,五品以上官任子皆摄太祝,太宗谓宰相曰:“膏粱之族子孙任者,多至四五人,而覃庆之际,中书又皆授以摄官,未防即补正员,不下数年,遂通朝籍。”此其弊政,亟宜革之。诏自今止赐同学究出。身准法选集,当是时也,国家甚强,中外和乐,优恩滥秩,未甚有害。而太宗聦明,守太祖之遗意,君臣之间,讲求裁节,不以天下之私情,轻壊国家之公器。然则朝廷之上,所宜推此▯以行之,塞侥幸之门,开公正之路,而谁敢不听也。圣范八臣甞论人臣食君之禄,任君之事,因事而有劳,则人臣所当然之分也;食君之禄,任君之事,因事而有罪,则所不当然之分也。分之所当然,何赏之可幸?分之所不当然,何罚之可贷?臣观祖宗之用赏罚也,非可劝之功则不赏,非可议之罪则不贷。臣甞攷之,建隆二年,导闵水与蔡水合,贯京师,南歴陈颍,逹夀春,以通淮右,命右领军卫上将军陈承昭督丁夫数万以治之,浚五丈渠,自都城北,歴曹济及郓,以通东方之漕,命给事中刘载督丁夫三万以治之。又命陈承昭于京城之西,夹汴河造斗门,自荥阳凿渠百余里,引京索二水,架流于汴东,汇于五丈河,以便东北漕运。此三役者,史不书其赏也。后数月,又命承昭塞卫滑决河,役成,赐钱三十万,不闻赏其官也。干徳元年,又命承昭凿池于朱明门外,引蔡水注之,造楼船百艘,以习水战。二年,又命承昭凿渠自长社,引潩水至京,合闵河,闵河之漕益通。四年,河决滑州,诏殿前都指挥使韩重斌、马歩军都头王廷乂等督士卒丁夫数万人治之。开寳元年,增修京城,又诏王廷乂防其役。凡此数役者,史不书其赏也。是歳,大内营缮俱毕,亦不书其赏也。五年,河大决澶州,▯诸州兵及丁夫凡五万人塞之,命蔡州团练使曹翰往督其事,未防河所决皆塞,亦不书其赏也。太祖时,征伐诸国,兵器精甚,后世莫及也。当是时,独委一魏丕掌之,自初即位,授丕作坊副使,丕在职甚尽力,居八年,始迁正使,至开寳末,仍典作坊,而始以丕领代州刺史也。然则太祖时,人臣尽瘁事功如此,而赏不可妄得,非太祖寡恩也。人臣分之所当然,而一一赏之,则人心惟有幸赏耳,将皆以奔竞得之,而赏不足以劝矣。至其用罚也,臣又甞考之,建隆二年,内酒坊火,工徒突入三司,太祖怒,以酒坊使左承规、副使田处岩纵其下为盗,并弃市。
译《圣范》中第七篇说:臣听说,名位爵禄不可以随意授予,士人流品也不可以因私情而徇护。不要让这种事有渐进发展的开端,否则势头将会壮大;不要给这种事打下基础,否则事情将会形成。因此祖宗在维持纪纲法度之时,不敢稍微破坏防范的堤坝,正是替后世深思远虑。臣考察太祖皇帝开宝年间,下诏规定,流外选人经过十次考核、应当进入令录等官的,必须引见应对后才能拟注任官。至于驱使、散官、伎术这一类人,即使资历考核很多,也不在拟注任官的范围内。后来教坊使卫德仁因年老请求出任外官,援引唐同光年间的旧例,请求兼领一郡。太祖说:“任用伶人为刺史,这是庄宗失政的做法,难道可以效法吗?”宰相拟授他上州司马,太祖说:“上佐是士人所担任的官职,资历声望都很优厚,也不能轻易授给这类人。只应当在乐部内部迁转。”太祖这一句话,后世世代遵守并作为法令。太宗皇帝时,有个陈舜封,父亲是伶官,因犯罪被黥面并流放。后来陈舜封考中进士,任县主簿。转运使说他通晓法律,宰相便授予他廷评。陈舜封因奏事进言时,言辞轻佻,举止像俳优。太宗问:“他是谁的儿子?”陈舜封自己说出了父亲的身份。太宗说:“这确实是杂类出身,怎么能任清望官呢?”这都是因为宰相没有替国家澄清淘汰流品,于是陈舜封只被任为殿直。此前,中书有一名吏员以举学究及第,后来太宗知道了此事,命令追夺授予他的敕牒,勒令他回到原来的官局。太宗对侍臣说:“设置科级,是用来对待士人流品的,怎么能容许奔走办事的吏员冒充进身?”于是下诏禁止这种做法。至道二年,内外官员因郊祀应当升迁官秩,有个白州刺史钱昱,原本是从吴越归顺入朝的,自称曾学习文艺,请求改换官秩,便授任秘书监,后来升为工部侍郎。不久他接连治理郡县,却没有良好政绩。到这时,太宗对宰相说:“钱昱是贵族子弟,没有操守,不适合任丞郎。”于是改任他为郢州团练使。宰臣等人于是说:“遇到覃庆推恩,南省、北省以及宪官,不可以按照其他官员的资历递升授任;只有考中进士且有文学才学的人,才可以接受这种选授。”又下诏规定,伎术官中现任京官的,从今后遇到庆恩,只能增加勋阶,不得拟任常参官。各科登第者所选授的官职,也不得与进士相比,限制就是这样严格。起初,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通过任子入仕,都代理太祝。太宗对宰相说:“膏粱贵族的子孙通过任子入仕的,往往多到四五人;而在覃庆之时,中书又都授给他们代理官职,不久便补为正式官员,不到几年,就进入朝廷官籍。” 这是这种弊政,必须赶快革除。于是下诏:从今以后,只赐给同学究出身的资格,并依照法令参加选集。当时国家十分强盛,朝廷内外和睦安乐,优厚恩典和滥授官秩尚未造成严重危害。而太宗聪明明察,遵守太祖留下的本意,君臣之间共同讲求裁减节制,不因天下人的私情而轻易破坏国家的公器。既然如此,朝廷上下就应当推行这类原则,堵塞侥幸进身的门户,开辟公正仕进的道路,又有谁敢不听从呢?《圣范》中第八篇说:臣曾论述,人臣享用君主的俸禄,承担君主的事务,因为办事而有功劳,这是人臣本来应尽的职责;享用君主的俸禄,承担君主的事务,因为办事而获罪,这是人臣不应有的情形。既然功劳是本来应尽的职责,有什么可侥幸求取的赏赐?既然罪过是不应有的情形,又有什么可以宽贷的处罚?臣考察祖宗施行赏罚,并非值得劝勉的功劳就不赏赐,并非应当议定的罪过就不宽免。臣曾考察建隆二年,疏导闵水与蔡水会合,贯穿京师,向南经过陈州、颍州,通达寿春,用来沟通淮河以西;命右领军卫上将军陈承昭督率数万丁夫治理。又疏浚五丈渠,从都城北面经过曹州、济州以及郓州,以沟通东方漕运;命给事中刘载督率三万丁夫治理。又命陈承昭在京城西面、汴河两岸修筑斗门,从荥阳开凿一百多里渠道,引导京水、索水两条河流,架流至汴河东面,汇入五丈河,以便利东北方向的漕运。这三项工程,史书没有记载赏赐。几个月后,又命陈承昭堵塞卫州、滑州决口的黄河,工程完成后,赐钱三十万,却没有听说因此升赏他的官职。乾德元年,又命陈承昭在朱明门外开凿池塘,引蔡水注入,并建造楼船一百艘,用来演习水战。乾德二年,又命陈承昭从长社开凿渠道,引潩水到京城,与闵河会合,闵河的漕运因此更加畅通。乾德四年,滑州黄河决口,下诏由殿前都指挥使韩重斌、马步军都头王廷乂等督率数万士卒和丁夫治理。开宝元年,增修京城,又下诏让王廷乂监督这项工程。这几项工程,史书都没有记载赏赐。这一年,大内宫殿营缮全部完工,史书也没有记载赏赐。开宝五年,澶州黄河大决,征发各州士兵和丁夫共五万人堵塞,命蔡州团练使曹翰前往督办,没过多久,决口全部堵塞,也没有记载赏赐。太祖时期征伐各国,兵器极其精良,后世无法相比。当时专门交给魏丕一人掌管,从太祖即位之初授魏丕为作坊副使起,魏丕在任十分尽力,过了八年才升为正使;到开宝末年,仍然掌管作坊,才开始让魏丕兼领代州刺史。由此可见,太祖时期人臣为功业竭尽心力如此,而赏赐不能任意取得,这并不是太祖刻薄寡恩。人臣尽职本来就是应当的,如果每一件都赏赐,人心只会想着侥幸求赏,人人都会靠奔走竞争来取得赏赐,赏赐也就不足以劝勉人了。至于施行刑罚,臣又曾考察:建隆二年,内酒坊失火,工匠和役徒冲入三司,太祖震怒,认为酒坊使左承规、副使田处岩纵容属下盗窃,二人一并弃市处死。
馆陶民诉括田不实,本县令程迪决杖流海岛,而给事中常准,括田使也,夺两官免之。谪本县令李瑶以括田受賍,而右賛善大夫申文纬受诏按田不之察,瑶杖死,文纬除籍为民也。二年,右卫率府率薛勲掌常盈仓,受民租槩量重,诏免勲官流徙之。当是时也,在官犯賍者,虽去官已久,而事觉犹坐,非太祖深于用法也。人臣分之所不当然,而一一贷之,则人心惟有幸免耳,将皆贪暴残民,而罚不足以惩矣。在太宗时,其用赏罚也亦然。淳化元年,采访使言知白州蒋元振清苦励节,民便其政,秩满遮转运使乞防,凡七八年不得代,太宗嘉叹乆之,诏赐元振绢三十匹,米五十石而已。又言知须城县姚益恭不施鞭朴,境内大治,民数千人三遮转运使乞防,惟恐其去,亦赐绢三十匹,粟二十石耳。当是时,以劳増秩者鲜矣。至殿直李谔坐监牧许州盗官菽一百五十石,马死者千五百疋,则械送阙下,并内侍梁守忠及主吏三人悉斩于市。太宗之惩▯吏也,未甞少贷。少府监请配役人郭冕等九軰,昔任京朝官会赦当叙,太宗曰:“冕等▯吏不可复齿仕籍,止令释遣之。”吏部选人以郊赦免选,悉集京师,太宗曰:“并放选则负罪者幸矣,无罪者何以旌劝?乃令经停殿之官守常选也。”夫太祖太宗以赏功罚罪为政令之纪纲,是以赏行而人知劝,罚行而人知惧。虽其后累圣相承,率本忠厚,然而赏必加有功,罚不失有罪,虽重轻不同,而其归一也。圣范九臣闻天子者,当以天下之目视,以天下之耳听,以天下之口使言,以天下之心使思,然后利害毕逹,休戚毕陈,善善恶恶,是是非非,然后可以不乱。太祖皇帝神圣豁逹,不自掩盖,初诏五日内殿起居,百官以次转对,并须指陈时政得失,朝廷急务,或刑狱寃滥,百姓疾苦,咸许采访以闻,仍须直言其事,不在广有牵引,或事关急切,则许非时诣閤上章。此建隆三年诏也。干徳四年又诏曰:“国家选用时才,参掌邦计,货泉所聚,职任尤繁,所冀得人,俾各陈力,虽思不出位,勿侵官局之权,而知无不为,共济公家之务。或纲条有所未正,利害有所未明,正期开善以相规,安可不言而自守?自今三司使所行事或未当,本判官并应执谘,所执理明,而三司使不从,则许面奏。或事有已经敷奏,获防施行,而未通便,亦许指陈。若本判官避事不言,许它部判官及逐路转运使直具利害闻奏。其或因而更改,颇协便益,并充课绩。若明知利害,循嘿不言,则殿罚随之。”由是观之,太祖皇帝时直言得失,不为讪上,明辩是非,不为侵官,所以尽事理而究下情也。至太宗皇帝在位,田锡以进谏为己任,太宗以纳谏为盛徳。方锡为卢多逊所不恱,出为河北南路转运副使也。因入辞,进封事,论军国要机者一,朝廷大体者四。太宗赐诏答之,且云:“自今有所见闻,无辞献替。”其后复自相州上防言:“方今筦▯货财,网利太宻,躬亲机务,纶防稍频,复有未喻圣意之事,三奏请可行之事二。”其后又自睦州上防曰:“近陛下有朝令夕改之事,由制敕初行时有未当,而无人封驳者,给事中之过也。陛下有舍近谋逺之事,由言动所为未合至理,而无人敢谏诤者,是左右拾遗补阙之过也。”又曰:“加以时久升平,天下混一致,陛下谓升平自得,资陛下以功业自多,日迁月移,浸成圣性左取右奉,无非睿谋。又曰:「臣下言之,则谓之封章;陛下行之,则出为法令。法令可简而不可使繁,制度可久而不可屡变。变易不定,是彰思虑之不精;繁多难依,是令手足之无措。」其后入为知制诰,复奏防论边事曰:「今之御戎,无先于选将帅。既得将帅,请委任责成,不必降以阵图,不须授之方略。」又曰:「前年出师,命曹彬以下欲取幽州,是矦利用、贺令图之軰惑悮圣聦,陈画谋防,而宰臣昉等不知;去年招致义军劄配军分,宰相普等亦不知之。岂有议边陲、发师旅而宰相不预闻?今宰臣普三入中书,再出藩镇,人所具瞻,事无不歴,乞陛下以军旅之事、机宻之谋,悉与筹量,尽其机画。此乃国家大体,君父至公。」
译馆陶百姓控诉丈量田地不实,本县令程迪被判杖刑并流放海岛;主管括田的给事中常准则被削夺两官后免罪。又贬谪本县令李瑶,罪名是括田时收受贿赂;右赞善大夫申文纬奉诏核查田地却没有察觉,李瑶被杖打处死,申文纬被削除官籍,贬为平民。建隆二年,右卫率府率薛勋主管常盈仓,收取百姓租税时使用的量器过大,太祖下诏免去薛勋的官职并流放。当时,在官任上犯有贪赃罪的人,即使离职已经很久,事情败露后仍然要依法治罪,可见太祖确实深于用法。人臣如果做了不应做的事,却一一宽免,人心就只会想着侥幸免罪,人人都会贪暴残害百姓,刑罚也就不足以惩戒了。太宗时期,施行赏罚也是如此。淳化元年,采访使上言,知白州蒋元振清贫自守、砥砺节操,百姓认为他的政绩便利;任期届满时,百姓拦住转运使请求留任,前后七八年都不能替代他。太宗嘉奖感叹了很久,下诏赐蒋元振绢三十匹、米五十石而已。采访使又说,知须城县姚益恭不使用鞭扑刑罚,境内治理得很好;几千名百姓三次拦住转运使请求留任,只怕他离去,也只赐绢三十匹、粟二十石。当时,因劳绩而增加官秩的人很少。至于殿直李谔,因在许州监牧时盗取官府菽一百五十石,并致使马匹死亡一千五百匹,被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城;连同内侍梁守忠和主管官吏三人,一并在市集斩首。太宗惩治贪赃官吏,从未稍加宽贷。少府监请求把郭冕等九人发配服役;他们过去曾任京朝官,遇到赦免本应叙复官资。太宗说:“郭冕等是贪赃官吏,不能再列入仕籍,只命令释放遣返。”吏部候选官员因郊祀赦令免除考试选调,全都聚集到京师。太宗说:“一概放宽选调,负罪的人就侥幸了;无罪的人又凭什么受到表彰和劝勉?”于是命令那些经过停职考察的官员仍按通常选调。太祖、太宗把赏功罚罪作为政令的纲纪,所以施行赏赐时人人知道应当受到劝勉,施行刑罚时人人知道应当畏惧。此后历代圣主相承,大体都以忠厚为本;然而赏赐必定加给有功的人,刑罚也不放过有罪的人,虽然轻重有所不同,归旨却是一致的。《圣范》中第九篇说:臣听说,天子应当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听闻,用天下人的嘴让他们发言,用天下人的心让他们思考;这样以后,利害才能全部传达,忧乐才能全部陈述,才能做到奖善惩恶、辨明是非,然后国家才可以不乱。太祖皇帝神明圣哲、胸襟豁达,不自行掩盖。即位之初便下诏,五日一次在内殿举行起居,百官依次转对,都必须指陈时政得失和朝廷急务;即使是刑狱冤屈滥用、百姓疾苦,也都允许访察上报,并且必须直截了当地陈述事情,不得广泛牵连引申。如果事情关系紧急,也允许不按常时到阁门上章。这是建隆三年的诏令。乾德四年又下诏说:“国家选用当时的人才,参与掌管国家财政,钱财聚集之处,职任尤其繁重。所希望的是得到合适的人,使各人竭尽力量。即使考虑问题不可越出本职,也不要侵夺其他官署的权力;但凡知道的事情都不可不做,共同完成国家的事务。如果纲纪条目有不够端正之处,利害有尚未明白之处,正应当开诚相规,怎么可以不说而独自守默?从今以后,三司使所办的事情如果有不恰当之处,本判官都应当坚持意见、提出咨询;所坚持的道理明白而三司使不听,便允许当面奏报。如果事情已经上奏,获得批准施行,却仍有不便之处,也允许指陈。” 如果本判官回避事务而不发言,允许其他部门的判官以及各路转运使直接详细陈述利害上奏。如果因此得到更改,而且相当便利有益,就一并记入考核功绩;如果明知利害所在,却因循缄默不说,就要随之受到殿罚。由此看来,太祖皇帝时期,直言陈述得失不算诋毁君上,明辨是非不算侵犯职权,这是为了穷尽事理、探究下情。到了太宗皇帝在位时,田锡把进谏作为自己的责任,太宗则把采纳谏言视为盛德。田锡当时不受卢多逊喜爱,被调出任河北南路转运副使。他入朝辞行时,进呈封事,论述军国重要机务一条、朝廷大体四条。太宗赐诏答复,并说:“从今以后,你有什么见闻,不必顾虑,都可以进献意见。”后来田锡又从相州上奏防御之言:“如今专管盐铁等货财,网罗财利过于严密;陛下亲自处理机务,诏令发布得稍微频繁;又有一些事情还没有领会圣意,我三次上奏,其中请求施行的事情有两件。”后来他又从睦州上奏说:“近来陛下有早晨下令、晚上更改的事情,是因为制敕开始施行时有所不当,却没有人封还驳正,这是给事中的过错。陛下有舍近求远的事情,是因为言语举动所作所为不合至理,却没有人敢于谏诤,这是左右拾遗、补阙的过错。” 他又说:“再加上天下长期太平,四海混同一统,陛下认为太平是自然形成的,身边的人便借陛下的功业自我夸耀;日积月累,渐渐形成了只顺从圣意、左右奉承的风气,所有事情都说成是陛下的睿智谋划。臣又说:‘臣下提出意见,称为封章;陛下施行以后,就成为法令。法令可以简约而不能繁多,制度可以长久而不能屡次变更。反复变易而没有定准,是显露思虑不精;繁多复杂而难以遵循,是使人手足无措。’后来田锡入朝任知制诰,又上奏防论边事说:‘如今抵御戎敌,没有什么比选择将帅更优先。既然得到合适的将帅,就应当委任他并责成其成功,不必把阵图降给他,也不须授予他固定的方略。’他又说:‘前年出兵,命曹彬以下的将领想要夺取幽州,是侯利用、贺令图之流惑乱误导圣明,陈述谋略,却使宰臣李昉等不知道;去年招募义军、编配军籍,宰相赵普等也不知道。哪里有商议边疆事务、调发军队,而宰相却不预先知道的道理?如今宰相赵普三次入中书,又两度出任藩镇,天下人都仰望他,事务无不经历,请陛下把军旅之事、机密谋划,都交给他共同筹议,使他尽力谋划。这是国家的大体,也是君父至公的原则。’
又曰:「以臣所见,小小公事,不劳陛下一一用心;若以社稷之大计、为子孙之逺图,则在乎举大略、求将相,务帝王之大体也。」锡前后所陈深切,载在史册,足以彰太宗受言之美。方是时也,太宗以补阙拾遗时,多循嘿失,建官本意,于是改为左右司谏、左右正言,俾职业之是修,期名实之相副。其后右正言谢泌数奏章论时政得失,太宗嘉其忠荩,擢左司谏,赐金紫,并钱三十万。泌一日得对便殿,复面加赏激。泌谢曰:「陛下从谏如流,故臣得竭诚。」昔唐末有孟昭图者,朝上谏防,暮不知所在,前代如此,安得不乱?太宗动容久之。夫祖宗圣徳,岂羣臣之敢窥?而其乐受忠谏,无一善之不録。然则舍已从人,固尧舜之所以为大也。圣范十臣甞谓自古祸乱之萌有三,而宗社之本有一:强臣擅兵,外戚预政,中常侍用事,三者皆前古祸乱之萌也。付托神器,厚重而深固,一者宗社之本也。祖宗时窒其萌而培其本,臣请得歴言之。太祖皇帝既诛李筠等,一日召赵普问曰:“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八姓,战闘不息,生民涂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长久计,其道何如?”普曰:“陛下之言及此,天地人神之福也。此非他故,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所以治之,无他竒巧,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时石守信、王审琦等皆太祖故人,各典禁卫,普乗间数言之,请授以它职。太祖曰:“彼等必不吾叛,卿何忧?”普曰:“臣亦不忧其叛也。然熟观数人者,皆非统御才,恐不能制服其下。茍不能制服其下,则军伍间万一有作乱者,彼临时亦不得自由耳。”太祖悟,于是召守信等饮酒,酣喻以安危祸福之理,明日皆称疾请罢。于是乃渐消藩方之权,收其精兵,聚之京师。国家二百余年无强臣擅兵之祸者,由制之得其道故也。杜太后聦明有智度,毎与太祖参决大政。杜审琼,太后之兄也,与其弟审肇、审进家于常山。太后无恙时,审琼甞入见,置酒万歳殿上,太祖与太宗以元舅故,皆捧觞列拜称夀,其尊礼不过如此而已。昭宪升祔且一年,始悉召赴阙,皆命为大将军,然并致仕,赐第京师。其后特命审琼代王继勲军职耳,未甞及以政也。国家二百余年无外戚预政之祸者,亦由制之得其道故也。太祖时左右内臣不过五十余员,止令掌宫掖中事,或不得已衔命而出,止令干一事,不得妄采听他事奏陈。又诏年三十以上听养一子,所以裁之者至矣。至太宗时,王继恩以平贼之功,中书议欲以为宣徽使,太宗曰:“朕读前代史书多矣,不欲令宦官干预。”政事宣徽使,执政之渐也。止可授以它官,宰相恳言继恩功大,非此不足以赏。太宗怒,深责宰相,因别建宣政使名以授之。先是,通进银台司▯枢宻院,凡内外覆奏文字,必关二司,然后奏御。外则内官及枢宻吏掌之,内则尚书内省籍其数,以下有司,或行或否,莫得而纠察也。太宗始诏宣徽北院防事为通进银台司,命向敏中、张咏同知二司公事。然则祖宗之良法美意,所以杜中常侍用事之渐,又如此也。三者皆自古祸乱之萌,而太祖、太宗深思逺虑,逆塞其原,至于付托神器,厚重而深固,又足为万世之法。且太祖藏誓书于金匮之事,非汉唐之君所能及也。至于太宗初置皇子侍读,其后又为诸王及皇子府,初置谘议、翊善、侍讲等官,以王适、姚坦、邢昺等十人为之。甞谓宰相曰:「近有人上章言及储贰者,国家宗祀,岂不在心?朕于诸子常加训励,今寮属悉择良善之士。至于舆台皂▯之軰,并朕亲选,不欲令奸憸佞人在左右。更待三五年后,各渐成长,朕于处驭必使得宜也。」其后以夀王为皇太子,乔维岳、杨砺为谕徳,杨徽之、毕士安为庶子,李至、李沆为賔客。賔客见太子如师傅之仪,太子见必先拜,动皆谘询焉。京师之人见太子者,皆喜跃曰:「真社稷之主也。」夫祖宗知天下之本在此,察天下之祸在彼,是以防微杜渐,深计而极虑之也。
译田锡又说:“依臣所见,小小的公务,不劳烦陛下一一操心;如果是关系社稷的大计、为子孙安排的长远谋划,就在于掌握大略、求得将相,致力于帝王治国的大体。”田锡前后所陈述的意见深切恳到,记载在史册中,足以彰显太宗接受谏言的美德。当时太宗认为担任补阙、拾遗的官员多有因循缄默、失去建官本意的情况,于是改为左右司谏、左右正言,使他们修治本职,希望名实相符。后来右正言谢泌多次上奏论述时政得失,太宗嘉奖他的忠诚,提拔为左司谏,赐给金鱼袋、紫袍,并赐钱三十万。有一天谢泌在便殿得到召对,太宗又当面加以赏赐激励。谢泌谢恩说:“陛下听从谏言如流水一样顺畅,所以臣能够竭尽忠诚。”从前唐末有个孟昭图,早晨上朝进谏,晚上就不知道身在何处,前代如此,怎么能不乱?太宗听后动容,沉思了很久。祖宗的圣德,难道是群臣所能窥测的吗?他们乐于接受忠谏,没有一条善言不加以记录。因此,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本来就是尧舜之所以伟大的地方。《圣范》中第十篇说:臣曾说,自古祸乱萌发有三种情形,而宗庙社稷的根本只有一种:强臣擅自掌握兵权,外戚参与政事,中常侍宦官专权,这三者都是前代祸乱的萌芽。把神器托付给合适的人,使其厚重而牢固,是宗庙社稷的根本。祖宗时期堵塞祸乱的萌芽、培植国家根本,臣请求逐一陈述。太祖皇帝诛杀李筠等人以后,有一天召赵普询问说:“天下自唐末以来,几十年间帝王总共更换了八个姓氏,战争不停,百姓死伤遍地,这是什么缘故?我想停止天下的战乱,为国家作长久打算,应该采取什么办法?”赵普说:“陛下能想到这里,是天地人神的福气。这没有别的缘故,只是藩镇权力太重,君弱臣强罢了。如今治理它没有什么奇巧办法,只有逐渐削夺他们的权力,控制他们的钱粮,收取他们的精锐兵力,天下自然就会安定。当时石守信、王审琦等人都是太祖的旧友,各自掌管禁卫军。赵普乘机多次向太祖进言,请求给他们授予其他职务。太祖说:‘他们一定不会背叛我,你忧虑什么?’赵普说:‘臣也不担心他们背叛。然而仔细观察这几个人,都不是统率驾驭军队的人才,恐怕不能制服部下。如果不能制服部下,那么军队中万一有人作乱,他们临时也会身不由己。’ 太祖醒悟,于是召石守信等人饮酒,酒兴正浓时向他们说明安危祸福的道理。第二天,他们都称病请求解除军职。于是太祖逐渐削弱藩镇方面的权力,收取其精锐兵力,把它们集中到京师。国家二百多年没有发生强臣擅自掌兵的祸患,是因为制约他们的方法得当。杜太后聪明而有谋略,常常与太祖共同裁决大政。杜审琼是太后的兄长,与他的弟弟杜审肇、杜审进居住在常山。太后健在时,杜审琼曾入宫朝见,在万岁殿上设酒,太祖、太宗因为他是舅舅,都捧着酒杯列队拜见祝寿,对他的尊礼也不过如此而已。昭宪太后升祔太庙将近一年后,才把他们全部召到京城,都任命为大将军,但同时令其致仕,并赐给京师住宅。后来只是特命杜审琼代替王继勋掌管军职,从未让他参与政事。国家二百多年没有外戚干预政事的祸患,也因为制约的方法得当。太祖时期,左右内臣不过五十多人,只令他们掌管宫禁中的事务;有时不得已奉命出宫,也只让他们办理一件事情,不得擅自探听其他事情并奏报。又下诏,内臣年满三十岁才允许收养一个儿子;对他们的限制可谓极其周密。到了太宗时期,王继恩因平定叛贼有功,中书商议想任命他为宣徽使,太宗说:“朕读前代史书很多了,不想让宦官干预政事。” 宣徽使参与政事,是宦官干预政事的渐进开端。只可以授给他其他官职。宰相恳切地说王继恩功劳很大,若不是宣徽使这个官职,就不足以赏赐。太宗大怒,严厉责备宰相,于是另行设置宣政使的名目授给王继恩。此前,通进银台司隶属于枢密院,凡是内外覆奏的文书,必须经过这两个机构,然后才能进呈御览。外面由内官和枢密院吏员掌管,里面由尚书内省登记数目,再下发给有关官司;文书有的施行,有的不施行,却没有人能够纠察。太宗开始下诏,把宣徽北院的事务改为通进银台司,命向敏中、张咏共同掌知这两个机构的事务。由此看来,祖宗用良法美意防止中常侍宦官专权的渐进之势,又是这样。以上三者都是自古祸乱的萌芽,而太祖、太宗深思远虑,预先堵塞它们的根源;至于把神器托付给合适的人,慎重而牢固,也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况且太祖把誓书藏在金匮中的事情,更不是汉、唐的君主所能相比。至于太宗初置皇子侍读,后来又为诸王和皇子府设置官属,起初设置谘议、翊善、侍讲等官,任命王适、姚坦、邢昺等十人担任。太宗曾对宰相说:“近来有人上章谈到储贰之事,国家宗庙社稷的传承,难道朕没有放在心上吗?朕对诸子常常加以训诫勉励,如今他们的僚属全都选择贤良善正之士。至于舆台、皂隶这一类人,也都由朕亲自选定,不愿让奸邪谄佞之人处在他们身边。再等三五年以后,他们各自逐渐成长,朕在安排驾驭时一定使其得当。”后来太宗立寿王为皇太子,任命乔维岳、杨砺为谕德,杨徽之、毕士安为庶子,李至、李沆为宾客。宾客以师傅的礼仪拜见太子,太子见到他们一定先行拜礼,遇事都向他们咨询。京师百姓见到太子的人,都欢欣跳跃地说:“这真是社稷的主人啊!”祖宗知道天下的根本在这里,也察知天下的祸患在那里,所以防微杜渐,深思极虑地加以安排。
蔡戡上奏曰:「臣闻尧▯之舜,舜▯之禹,皆曰允执厥中。《书》賛舜曰:『重华协于帝』;賛禹亦曰:『祗承于帝』。尧舜之所▯,舜禹之所承,莫非一道。故尧舜为五帝之盛帝,大禹为三王之显王。后圣有作,不可企及。恭惟髙宗皇帝茂建中兴,勤劳三纪,亲以天下授之夀皇圣帝。夀皇嗣守丕基,励精二十有七年,亲以天下▯之陛下。陛下父子相继,揖逊相承,又非尧舜禹所能比拟,亘古未有,可谓盛矣。三圣授受之际,心▯之妙,愚臣不可得而闻。窃读隆兴诏书有曰:『凡今日发政施仁之目,皆得之问安视膳之余』。乃知夀皇动以髙宗为法。然则夀皇之治,又陛下之所当取法也。夀皇诚心爱民,出于恳恻,凡有水旱,尤轸圣懐,如捄焚拯溺,唯恐或后,不吝仓廪府库以赈济之,勤防民隐,视之如伤。此夀皇之仁也。夀皇奉事北宫,孝敬曲尽,朝以五日嵗时,躬率百寮,亲奉玉巵上千万夀,以侈大庆,自奉甚薄,极天下以为养,犹惧不至此。夀皇之孝也。夀皇励精为治,毎日视朝,未甞暂废,亲览章牍,朝奏夕报,不时宣召儒臣讲论经理,询访治道。此夀皇之勤也。夀皇以俭约先天下,在位日久,宫室苑囿无所増益,饮膳服御悉从裁损,知天下之赋租乃生民之膏血,未甞妄费滥予。此夀皇之俭也。夀皇遴选将帅,分任邉阃,讲明军政,简练师徒。蜀道地最重,去朝廷最逺,尤切西顾。曩甞阙师,亟命大臣镇抚之,责以近期,星驰而往,所以修武备,重邉寄者如此。夀皇待遇臣邻,黜陟有序,进退有礼,纵有显恶,必待人言洊至,然后谴斥,与众共之,示天下以至公,所以劝臣下,励风节者如此。夀皇奬借言者,导之使谏,其人未必皆贤,所言未必皆是,夀皇不惮舍已而从之,所以广言路,振纪纲者如此。夀皇爱惜名器,不以假人,凡有除授未合公论,给舍缴駮,无不听从,所以吝爵赏。」抑侥幸者,如此。夀皇圣政,载之简牍,播之天下,不可具举。此数者,其大要也。臣愿陛下深念夀皇付托之重,凡事亲修身、立政、用人,一以夀皇为法,则三圣之治,如出一辙,▯之无穷,施之罔极,于舜、禹有光矣,实惟宗社无疆之休,天下幸甚。戡又上奏曰:「臣闻事有见于载籍者,不若▯闻之详;得于▯闻者,不若亲见之审。祖宗之政,布在图史,斑斑可考,然未若孝宗之治,陛下之所亲见。孝宗圣政,天下能诵之,难以悉举。凡事亲修身、立政、用人,皆可为万世子孙家法。陛下嗣守丕基,遵奉成宪,罔敢坠失。孝宗所以贻厥孙谋,陛下所以绳其祖武者,可谓两得之矣。」太上皇帝在位未久,率循旧章,然髙世之行有二,自古甚盛徳之主,鲜能及之。太上驭下以严,未甞假以词色,凡有小过,必加谴逐,人人重足而立,不敢挠法干政,纪纲整肃,中外清明,此太上之义徳也。太上圣度包荒,容受直谏,虽犯顔逆指,自敌已以下不能堪者,太上怡然受之,不以为忤,未甞罪一言者,此太上之容徳也。二者可为法于万世,抑又陛下之所亲见。臣愿陛下动法孝宗,至如太上皇帝驭下纳谏之美,尤当守而勿失,则三圣之治如出一辙,传之无穷,施之罔极,于祖宗有光矣,实惟宗社无疆之休。元世祖时,赵天麟上防曰:“臣闻绳祖武以受天祜者,武王之继于文也;兼三王以施四事者,公旦之忠于周也。髙宗之命傅说曰:‘迪我髙后,以康兆民。’仲尼告之曾子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何祖宗之皆可法,而子孙之不敢忘哉?盖祖宗所以立业,子孙所以守成。立业者须备于三理四维,守成者亦须备于三理四维,故也。夫道不足以御天下之众,岂能得天下哉?徳不足以一天下之心,岂能服天下哉?仁不足以博天下之施,岂能安天下哉?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此之谓三理。然后行之以干健,柔之以坤顺,鼓之以震勇,和之以咸感,此之谓四维。理以理之,维以维之,乃能立万世子孙帝王之业也。或者以平乱右武,持盈右文,攻守非一途,动荡有万变。执陈迹以调政者,犹胶柱而调▯拘旧章而求治者,如刻舟而求劒将致▯不可调,劒不可求,而劳心无益也。
译蔡戡上奏说:“臣听说,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都说‘诚实地把握其中正之道’。《尚书》赞美舜说‘重华与帝尧相协’,赞美禹也说‘敬谨地承受帝尧之命’。尧、舜所传授,舜、禹所承接的,没有不是同一道理。因此尧、舜是五帝中最盛明的帝王,大禹是三王中最显赫的君王。后来圣人再出现,也难以企及他们。恭敬地想到,高宗皇帝大力建立中兴事业,辛勤劳苦三十年,亲自把天下传给寿皇圣帝。寿皇继承并守护大业,励精图治二十七年,又亲自把天下传给陛下。陛下父子相继,互相揖让承接,又是尧、舜、禹都不能相比的,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可说是盛大极了。三位圣主传授承接之际心心相传的精妙,愚臣无法听闻。我私下读隆兴诏书,其中说:‘今天凡是发布政令、施行仁政的事项,都是从问安、视膳之后得到的。’由此知道寿皇常常以高宗为榜样。这样看来,寿皇的治理,也是陛下所应当取法的。寿皇诚心爱护百姓,出于恳切悲悯;凡遇水旱灾害,尤其牵动圣心,如同救火救溺,唯恐稍有迟误,不吝惜仓廪府库来赈济百姓,勤勉访察百姓的隐忧,把他们看得如同自己受伤一样。这是寿皇的仁德。寿皇侍奉北宫,孝敬之礼无不周全;每逢朝会、五日之朝以及岁时节日,都亲自率领百官,捧着玉杯祝贺万寿,以盛大礼仪扩大庆典;自己生活却十分俭薄,竭尽天下财物来供养北宫,还唯恐做得不够。这是寿皇的孝德。寿皇励精图治,每天临朝,从未片刻废止;亲自阅览章奏,早晨上奏、晚上便答复;还不定时召见儒臣,讲论经义政理,询问访察治国之道。这是寿皇的勤政。寿皇以俭约作为天下的表率,在位日久,宫室苑囿没有增加修建,饮食、车服、器用都加以裁减;知道天下的赋税是百姓的膏血,从未任意耗费、滥加赏赐。这是寿皇的节俭。寿皇慎重选拔将帅,分任边疆将领,讲明军政,简选训练军队。蜀道地位最为重要,距离朝廷最远,尤其需要向西顾念。过去曾经缺少军队,寿皇急忙命大臣前往镇抚,责令他们限期抵达,星夜奔驰而去;他修整武备、重视边疆托付,就是这样。寿皇对待臣僚和邻国,升降有次序,进退合礼;即使有人罪恶显著,也一定等到众人的言论屡次传来,然后才谴责斥退,与众人共同裁定,向天下显示至公,用来劝勉臣下、砥砺风节,也是这样。寿皇奖掖借重进言者,引导他们进谏;这些人未必全都贤能,所说的也未必全都正确,但寿皇不怕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他们,因此能够广开言路、振肃纪纲。寿皇爱惜名位爵禄,不把它们随便授予他人;凡是任命授官不合乎公论,给事中、舍人提出封还驳正,他没有不听从的,因此吝惜爵位赏赐、抑制侥幸进身,就是这样。寿皇的圣明政绩,记载在简册文书中,传播于天下,无法全部列举。这几项,是其中的大要。臣希望陛下深切思念寿皇托付天下的重大责任,凡是亲自修身、建立政事、任用人才,都一概以寿皇为法,那么三位圣主的治理就会如出一辙,传之无穷,施行无尽,也就使舜、禹增光了;这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泽,天下也幸甚。蔡戡又上奏说:“臣听说,事情见于典籍的,不如流传听闻的详细;从流传听闻中得到的,不如亲眼看见的审慎。祖宗的政事,广泛记载在图籍史册中,清清楚楚可以考察;但仍不如孝宗的治理,因为那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孝宗的圣明政绩,天下人都能诵说,难以全部列举。凡是亲自修身、建立政事、任用人才,都可以作为万世子孙的家法。陛下继承守护大业,遵奉既成的法宪,不敢使其坠失。孝宗用来留给子孙的谋略,陛下用来继承祖先事业的做法,可以说两方面都做到了。太上皇帝在位时间不长,大体遵循旧章;但有两种超越常人的行为,自古以来德行极盛的君主,也很少能够赶得上。太上皇驾驭臣下严厉,从不以温和的言辞和脸色宽待他们;凡有小过,必定加以谴责驱逐,使人人都重叠双脚站立,不敢扰乱法令、干预政事,纪纲整肃,朝廷内外清明,这是太上的义德。太上皇圣度宽宏,能够容纳直谏;即使触犯龙颜、违逆旨意,连敌已以下的人都难以忍受,太上皇仍安然接受,不认为是冒犯,从未因一句话而治罪,这是太上的容德。这两点都可以作为万世法则,也是陛下亲眼见到的。臣希望陛下时刻效法孝宗;至于太上皇驾驭臣下、采纳谏言的美德,更应当守持而不要失去。这样三位圣主的治理就会如出一辙,传之无穷,施行无尽,也就使祖宗增光了;这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泽。” 元世祖时期,赵天麟上奏说:“臣听说,继承祖先事业以接受上天福佑,是周武王继承周文王的做法;兼取三王的长处来施行四方面政事,是周公旦忠于周王室的表现。高宗命令傅说说:‘引导我效法高祖,以使亿万百姓安康。’孔子告诫曾子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承修治他们的德行。’为什么祖宗都值得效法,而子孙却不敢忘记呢?因为祖宗用来建立事业,子孙用来守成。建立事业必须具备三理四维,守成也必须具备三理四维。道理不足以驾驭天下众人,怎么能取得天下?德行不足以统一天下人心,怎么能使天下人服从?仁爱不足以广泛施于天下,怎么能使天下安定?立志于道,依据于德,依靠于仁,这叫作三理。然后用乾卦之刚健来实行,用坤卦之柔顺来调和,用震卦之勇猛来激励,用咸卦之感通来协调,这叫作四维。用三理来治理,用四维来维系,才能建立万世子孙帝王的事业。有人认为,平定乱世应当崇尚武力,守成太平应当崇尚文治,进攻与防守不是同一条道路,时局变化也有万种不同。执着于陈旧事迹来调理政务,就像把琴柱胶住再调弦;拘泥旧章而求得治理,就像刻舟求剑,最后必然导致琴弦无法调和,宝剑也无法找到,徒然劳心而没有益处。”
臣窃以为不然。臣之所言者理也,彼之所知者事也。自万事之殊而归乎一理之同,岂有不合者哉?我圣朝太祖之立业也,英雄入彀,俊乂图功,驾福气以长驱,灿天光而下照。强梁之子噤气吞声,悖逆之徒糜躯碎首。礼以定庆赏,义以制刑罚,庆赏以厉功能,刑罚以加非辟。上顺天时,下协人欲。凡此皆志于道也。金行既坠,水运方来,冠一家天子之先王,应四海人民之嘉会。风尘未息,雨露常濡。已服者返旧业而安居,未服者不得已而致讨。凡此皆据于徳也。袖携三尺,力拯群生,奋遐方沙漠之龙庭,居歴世帝王之封域。虽未暇并袭其礼乐,然莫非暗运于权衡,贻厥孙谋,面稽天若。凡此皆依于仁也。而又不遑啓居,居甞戒饬,握干符而大有緫师众,以同人翼翼,防夔兢兢,战战岂非健乎?逹宜处事,舍已从人,不先事以啓后悔之门,不后时以亏先见之哲,岂非顺乎?果于济世,信于立言,符。”契有结绳之淳风,戈甲有无敌之利用,岂非勇乎?恩波旁溢,化日髙明。方其道行也,圣心开江北之区;及祚盛也,神孙定江南之地。七八九六,无思不服;亿兆三千,惟时各遂。岂非感乎?伏望陛下永言孝思,孝思维则,保太平之广业,览圣祖之宏规,布于方维,宣昭令典,颁诸史舘,庸播皇风,移向时平乱之端,为今日守成之具,以极天下之望,以尽陛下之孝,不亦可乎?道以修身,徳以御世,仁以抚民,健以迁善,顺以理性,勇以改过,咸以结人。三理理乎内,四维维乎外。宗庙常享其祭,陛下常奉其祀,卿士常守其职,小民常托其庇。非但遹追来孝,亦所以垂裕后昆也。仁宗皇庆元年,翰林学士承防刘敏中上奏曰:「臣某等言,盖闻人臣以报国为忠,効忠以进言为先。况臣等以衰暮之年,遭逢圣运,首膺宠召,过荷异恩,不有一言,将何以报?窃惟天育万物,不能自理,付之天子;天子理万物,不能独为,付之中书。中书所以行天子之令,而裁理万物者也。其事权不可不専,犹虑有缺焉,于是置御史防,执宪以绳之。绳之者所以成之也。其纪纲不可不振。茍中书之事权不分,宪防之纪纲不沮,天下无难事矣。故圣王无为,无为者得其要也。其要柰何?省防是已。臣等前陈八事,既甞言之矣。钦惟皇帝陛下聦明知睿,出于生知;寛仁慈爱,发乎至性。爰自潜邸至践东闱,再剪巨奸,一匡宗社,其规摹注措,固已有在矣。即位之日,遵述世祖皇帝成宪,颁降明诏,播告天下,丁宁切至,闻者感动。其于利民去弊之道,至矣尽矣。至谓除枢宻院、御史防、徽政院、宣政院各依旧制,其余诸衙门及近侍人等,敢有擅自奏啓中书政务者,以违制论。又至元三十年已后,诸衙门改陞剏设,并多余贠数,非世祖皇帝之制者,从省防分拣,减并降罢。详此二条,圣意之所以假权中书,畀重宪防者,昭然可见,何者急于图治耳。是以中外拭目,欣覩太平。然臣等愚谬过计,犹有不得不冒罪为陛下言者。夫欲得而患失,与喜而夺悲,人情之所同也。今当分拣减降之始,其患失而悲夺者为不少矣。虑或萋斐之言,伺便而入,浸润肤受,谤归省防。倘省防一揺,政本随易,必至上烦圣虑,下紊诸司,在于逺图,所系甚大。伏愿陛下▯乾坤之量,廓日月之明,谨更始之方,守已颁之制,提纲挈要,确然不移,使微渐之萌,宻遏潜弭。如此事权自一,纪纲自振,庶政万防,不劳而理。陛下雍容髙拱,坐抚至治,享万斯年无为之乐,臣等之愿也。干冒天威,不胜恐惧。」
歴代名臣奏议卷七十<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臣所说的是道理,他所知道的是具体事务。从万事的差异归结到道理的相同,哪里会有不相合的呢?我圣朝太祖开创基业时,英雄豪杰都被收入掌握,俊杰贤能都谋求建立功业,驾驭福运长驱直进,使灿烂的天光向下照耀。强横之人噤声不语,悖逆之徒粉身碎首。用礼来确定庆赏,用义来制定刑罚;庆赏用来激励有功,刑罚用来惩治违法。对上顺应天时,对下协调人心。这些全都是立志于道。金运已经衰落,水运正要到来;上承一家天子的先王之业,响应四海人民共同归附的盛会。战乱尚未平息,而皇恩雨露常常润泽天下。已经归服的人,返回原有产业而安居;尚未归服的人,不得已才出兵征讨。这些全都是依据德。手持三尺之剑,竭力拯救众生;奋力远征沙漠中的龙庭,居处于历代帝王所封的疆域。虽然还没有余暇完全沿袭其礼乐制度,但无不暗中运用权衡之道,给子孙留下谋略,亲自考察天意。这些全都是依凭仁。又日夜不得安居,即使居处也常常警戒整饬;掌握天子符命,大规模统率军队,使众人同心而恭敬,防备祸患而谨慎戒惧,战战兢兢,难道不是刚健吗?通晓事理,处理事务时舍弃己见而听从众人,不抢先行事以打开后悔之门,也不延误时机以损害先见之明,难道不是顺应吗?果断地救济世人,诚信地树立言论,与道相合。”契有结绳时代的淳厚风俗,戈甲有无可匹敌的功用,难道不是勇吗?恩泽向四方流溢,教化如阳光般高明。当他的道施行时,圣心开启江北地区;等到国运昌盛时,神圣的后代平定江南之地。七、八、九、六等方国,无不心悦诚服;亿万民众,三千之众,都各自获得满足。难道不是感化吗?伏望陛下长久追念孝道,以孝为法则,保全太平的大业,阅览圣祖的宏大规划,把它布告四方,彰明美好的法典,颁布到史馆,用来传播皇上的教化,移转趋向时和年丰、平息祸乱的端绪,作为今日守成的凭借,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来尽陛下的孝心,难道不是可以吗?用道修养自身,用德治理天下,用仁抚慰百姓,用刚健迁向善道,用顺理来调治人性,用勇改正过错,全部用来团结人心。三种道理治理内在,四种纲维维系外在。宗庙常享用祭祀,陛下常亲自奉行祭祀,卿士常守其职,小民常依托其庇护。这不只是追述先人的孝行,也是为了给后代子孙留下宽裕的福泽。仁宗皇庆元年,翰林学士承旨刘敏中上奏说:“臣某等上言:听说臣子以报效国家为忠,以尽忠而进言为首要。何况臣等已到衰老之年,却逢圣明盛世,首先受到恩宠征召,过分承受特殊恩典,若不说一句话,将用什么来报答呢?臣私下认为,上天养育万物,却不能亲自治理,便把它交给天子;天子治理万物,却不能独自完成,便把它交给中书。中书就是执行天子的命令、裁决治理万物的机构。它的事权不可不专一,但还担心有所缺失,于是设置御史台,掌持法令来纠察它。纠察它,是为了成全它;国家的纲纪不可不振兴。假如中书的事权不被分割,御史台的纲纪不被削弱,天下就没有难办的事情了。所以圣王无为而治;所谓无为,是掌握了治理的关键。关键在哪里?就在于省台。臣等先前陈述八件事情,已经说过了。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聪明睿智,出于天生的圣知;宽厚仁慈,出于至性。自从居于潜邸直到进入东宫,两次剪除巨奸,匡正宗社,其规划措施本来已经具备。即位之日,遵循世祖皇帝的成法,颁下明诏,布告天下,叮咛周至恳切,听到的人无不感动。” 关于使百姓获利、革除弊害的方法,已经达到了极致。至于诏令所说:撤除枢密院、御史台、徽政院、宣政院,各依旧制办理;其余各衙门以及近侍人员,若敢擅自上奏中书政务,一律按违制论处。又说至元三十年以后,各衙门改升、创设的机构,以及增加的多余员额,不是世祖皇帝旧制的,都由省台分别拣选,削减、合并、降等或罢除。详细考察这两条,圣意之所以把权力授予中书、把重任交给御史台,已经清楚可见;为什么这样做?因为急于谋求治理。所以朝廷内外都擦亮眼睛,欣喜地看见太平将至。然而臣等愚昧而考虑过多,仍有不得不冒罪为陛下陈说的事情。患得患失、因喜而悲,是人之常情。现在正开始分别拣选、削减、降等之时,那些患得其位将失、因喜事被夺而悲伤的人不会少。臣担心或许会有搬弄是非的话,伺机传入,逐渐浸润而造成伤害,使毁谤归向省台。倘若省台一旦动摇,政治根本随之改变,必然上使圣虑烦扰,下使各部门紊乱;从长远谋划来说,关系十分重大。伏愿陛下扩大天地般的气量,放开日月般的明察,谨慎对待更始之策,守住已经颁行的制度,提纲挈领,坚定不移,使细微渐成的祸患萌芽,秘密地加以遏制消除。” 这样一来,事权自然统一,纲纪自然振作,各项政务和众多事务都可以不劳而治。陛下雍容安坐,垂拱而治,安享万年无为而治的快乐,这就是臣等的愿望。冒犯天威,臣等不胜恐惧。” 《历代名臣奏议》卷七十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七十一明 杨士竒等撰储嗣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臯落氏,里克谏曰:“太子奉▯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帅师,专行谋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不威,将焉用之?且臣闻臯落氏将战,君其舎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谁立焉。”不对而退。赵王立周绍为傅,曰:“寡人始行县,过番吾,当子为子之时,践石以上者皆道子之孝。故寡人问子以璧,遗子以酒食,而求见子。子谒病而辞。人有言子者曰:‘父之孝子,君之忠臣也。’故寡人以子之智虑为辩,足以道人,危足以持难,忠可以写意,信可以逺期。《诗》云:‘服难以勇,治乱以智,事之计也。’立傅以行教,少以学义之经也。循计之事,失而不累;访议之行,穷而不忧。故寡人欲子之胡服。”以傅王子。周绍曰:“王失论矣,非贱臣所敢任也。”王曰:“选子莫若父,论臣莫若君。君,寡人也。”周绍曰:“立傅之道六。”王曰:“六者何也?”周绍曰:“智虑不躁,达于变身;行寛惠,达于礼;威严不足以易于位,重利不足以变其心;恭于教而不快,和于下而不危。六者,傅之才,臣无一焉。隐中不竭,臣之罪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七十一 明代杨士奇等撰 储嗣 晋侯派太子申生讨伐东山皋落氏,里克劝谏说:“太子负责奉祀祖先,供给社稷祭祀用的粮食,并且早晚察看君主的膳食,所以称为太子。君主出行,太子就留守;有留守之责,就随从出征。随从出征叫作抚军,留守叫作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统率军队,专门决定军事谋略和军令,是君主和国家政务所谋划的事情,不是太子的职责。军队只在于接受和执行命令罢了;如果一味禀受命令,就没有威势;如果擅自发号施令,就是不孝。所以君主的嫡长继承人,不可以统率军队。君主失去本应承担的职守,太子统军又没有威势,那还要他做什么?况且臣听说皋落氏将要交战,君主还是放弃这件事吧。”晋公说:“寡人有几个儿子,还不知道将立谁为太子。”里克没有回答,退下了。赵王任命周绍为太子的傅,说:“寡人开始巡视各县,经过番吾时,在你还是平民的时候,踏石而上之处的人都称道你的孝行。所以寡人用玉璧问候你,送你酒食,并请求见你。你以有病为由辞谢。有人对寡人说:‘孝顺父亲的儿子,就是忠于君主的臣子。’所以寡人认为凭你的智慧谋虑,足以为人辩明道理;处于危急时足以应对困难;忠诚可以表达心意;守信可以使远方之人信服。《诗经》说:‘面对艰难要凭勇气,治理乱局要靠智慧,这是办事的谋略。’” 设置太子的傅,是为了施行教导,使年少者学习义理之经。遵循谋略办事,即使有过失也不牵累;访求议论而行事,即使困窘也不忧愁。所以寡人想让你实行胡服。”于是任命周绍为王子的傅。周绍说:“大王失于评断了,这不是卑贱的臣下所敢承担的。”赵王说:“选择太子傅,没有谁比父亲更合适;评论臣子,没有谁比君主更有资格。君主就是寡人。”周绍说:“任命太子傅的条件有六条。”赵王说:“哪六条?”周绍说:“智慧谋虑不急躁,通晓应变;行为宽厚仁惠,通达礼义;威严不足以使他改变立场,重利不足以改变他的心志;恭敬地教导而不急躁,和睦地对待下属而不使自己陷入危险。这六条,是太子傅应有的才能,臣一条也没有。内心隐约知道而不把实情说尽,是臣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