厯代名臣奏议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三十七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神宗熙宁四年,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上书曰:“臣闻之,益戒于禹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仲虺言成汤之德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秦穆防师于崤,悔痛自誓,孔子録之。自古聪明豪杰之主,如汉髙帝、唐太宗,皆以受谏如流,改过不惮,号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也。孔子曰:‘君子之过,如日月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圣贤举动,明白正直,不当如是邪?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是非邪正,两言而足。正则用之,邪则去之;是则行之,非则破之。此理甚明,犹饥之必食,渴之必饮,岂有别生义理,曲加粉饰而能欺天下哉?《书》曰:‘与治同道,防不兴;与乱同事,防不亡。’陛下自去嵗以来,所行新政,皆不与治世同道。立条例司,遣青苖使,敛助役钱,行均输法,四海骚动,行路怨咨。自宰相以下,皆知其非,而不敢争。臣愚蠢不识忌讳,廼者上防论之详矣,而学术浅陋,不足以感动圣明。近者故相、旧藩镇、侍从杂然争言不便,以至台谏二三人,本其所与缔交唱和、表里之人也,然犹不免一言其非者,岂非物议沸腾,事势廹切而不可止欤?自非见利忘义,居之不疑者,孰肯终始胶固,不自湔洗?如吴师孟乞免提举,胡宗愈不愿检详,如逃垢秽,惟恐不脱之人情,畏恶一至于此。近者中外讙言,陛下已有悔悟意,道路相庆,如防大赉。实望陛下于旬日之间,涣发德音,洗荡乖僻,追还使者而罢条例司。今者侧听所为,盖不过使监司体量抑配而已,比之未悟,所较几何?此孟子所谓‘知兄臂之不可紾,而姑劝以徐;知隣鸡之不可攘,而月取其一’。帝王改过,岂如是哉?臣又闻陛下以为此法且可试之三路,臣以为此法譬之医者之用毒,以人之死生试其未効之方。三路之民,岂非陛下赤子,而可试以毒乎?今日之政,小用则小败大用则大败。若力行而不已,则乱亡随之。臣非敢过为危论以耸动陛下也。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曰民,二曰军,三曰吏,四曰士。此四人者,一失其心,足以生变。今陛下一举而兼犯之。青苖、助役之法成,则农不安;均输之令出,则商贾不行,而民始忧矣。并省诸军,廹逐老病,至使戍兵之妻与士卒杂处其间;贬杀军分,有同降配;迁徙淮甸,仅若流放。年近五十,人人懐忧,而军始怨矣。内则不敢取谋于元臣侍从,而专用新进小生;外则不责成于守令监司,而专用新青苖使者。多置闲局,以摈老成,而吏始觧体矣。陛下临轩选士,天下谓之龙飞榜,而进士一人首削旧恩,示不复用。所削者一人而已,然士莫不怅恨者,以陛下有厌薄其徒之意也。今用事者又欲渐消进士,纯取明经。虽未有成法,而小人招权,自以为功,更相扇揺,以谓必行,而士始失望矣。今进士半天下,自二十以上便不能诵记注义为明经之学。若法令一行,则士各懐废弃之忧,而人材短长终不在此。昔秦禁挟书,诸生皆抱业以归,胜广相与出力,而亡秦者岂有他哉?亦以失业而亡所归也。故臣愿陛下勿复言此,民忧而军怨,吏觧体而士失望,祸乱之源有大于此者乎?今未见也,一旦有急,则致命之士必寡矣。方是之时,不知希合茍容之徒能为陛下收板荡、止土崩乎?去嵗诸军之始并也,左右之人皆以为乐并,告陛下。近者放停军人李兴告虎翼吏率钱行赂,以求不并,则士卒不乐可知矣。夫谄谀之人,茍务合意,不惮欺罔者,▯皆如此。故凡言百姓乐请青苗钱、乐出助役钱者,皆不可信。陛下以为青苖抑配果可禁乎?不惟不可禁,乃不当禁也。何以言之?若此钱放而不收,则州县官吏不免责罚;若此钱果不抑配,则愿请之户后必难收索。前有抑配之禁,后有失陷之罚为陛下官吏,不亦难乎?故臣以为,既行青苖使,则不当禁抑配,其势然也。人皆谓陛下圣明神武,必能徙义修慝,以致太平;而近日之事,乃有文过遂非之风。此臣所以愤懑太息而不能已也。昔贾充用事,天下忧恐,而庾纯、任恺戮力排之。及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莫不相庆,屈指数日以望惟新之化。而冯紞之徒更相告语曰:“贾公逺放,吾等失势矣。”于是相与献谋,而充复留,则晋氏之乱成于此矣。自古惟小人为难去,何则?去一而其党破壊,是以为之计谋游説者众也。今天下贤者亦将以此观陛下为进退之决,或再失望,则知几之士相率而逝矣。岂皆如臣等辈偷安懐禄而不忍去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十七 明代杨士奇等撰写 治道 宋神宗熙宁四年,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上书说:“臣听说,益告诫禹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斥退邪人不要犹豫。’仲虺称颂成汤的德行说:‘任用人只看他是否适用,改正过错不吝惜。’秦穆公在崤山失败后悔恨出兵,自我发誓不再重犯,孔子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自古以来聪明豪杰的君主,如汉高帝、唐太宗,都能像流水一样接受劝谏,不害怕改正过错,被称为秦汉以来历代君王中最杰出的人。孔子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有过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过来时,人人都仰望他。’圣贤的举动,明白正直,不应当就是这样吗?所任用的人,有邪有正;所做的事,有对有错。是非邪正,只要两句话就足以判断:正的就任用,邪的就斥退;对的就推行,错的就废止。这个道理非常明白,正如饥饿必定吃饭、口渴必定饮水一样,难道还要另生出一套义理,曲意粉饰,就能欺骗天下吗?《尚书》说:‘同治理之道相合,祸乱就不会兴起;同祸乱之事相合,国家就不会不灭亡。’陛下自去年以来所推行的新政,都不合于治理盛世的道路。设立条例司,派遣青苗使,征收助役钱,推行均输法,四海骚动,行路之人都怨声载道。从宰相以下,人人都知道这些做法不对,却不敢争辩。臣愚蠢而不懂忌讳,先前已经上书详细论述过了,只是学问浅陋,不足以感动圣明。近来故相、旧藩镇和侍从官纷纷争相说它不便,以至于台谏中有两三个人,本来是同它结交唱和、内外呼应的人,却仍然不能不说一句它的不是;难道不是因为舆论沸腾、形势紧迫,已经无法阻止了吗?如果不是见利忘义、安坐其位而不疑的人,谁肯始终固执,不肯洗刷自己?像吴师孟请求免去提举,胡宗愈不愿担任检详,正是如同逃避污秽、唯恐不能脱身的人,畏惧和厌恶竟达到这种程度。近来朝廷内外都欢呼传言,说陛下已经有悔悟的意思,道路上的人互相庆贺,好像获得了极大的赏赐。实在希望陛下在十天之内发布明确的恩德诏令,洗涤荡除这些乖僻的做法,追回青苗使,罢去条例司。如今侧耳听取陛下的做法,大概不过是让监司考察强行摊派罢了;同尚未悔悟相比,又有多大差别?这正是孟子所说的:知道哥哥的手臂不可以扭折,却姑且劝他慢慢来;知道邻人的鸡不可以偷,却每月偷一只。帝王改正过错,难道能这样吗?臣又听说陛下认为这项法令还可以先在三路试行,臣认为这项法令就像医生使用毒药,以人的死生来试验尚未见效的药方。三路的百姓,难道不是陛下的亲生子民,怎么可以拿毒药来试验他们?今天的政事,小范围使用就造成小失败,大范围使用就造成大失败;如果竭力推行而不停下来,混乱和灭亡就会随之而来。臣不敢故意发表过分危险的言论来耸动陛下。自古国家存亡所依靠的不过四类人:第一是百姓,第二是军队,第三是官吏,第四是士人。这四类人只要失掉其中任何一类的民心,就足以产生变乱。如今陛下一次举措就同时触犯了他们。青苗、助役法一旦确定,农民就不得安宁;均输命令一发出,商人就无法正常经营,于是百姓开始忧虑了。合并裁省各军,逼迫驱逐老弱病残,以至于让戍兵的妻子同士卒杂处其中;贬黜削减军队编制,等同于降职发配;迁徙到淮甸,几乎就像流放。年近五十的人人人心怀忧惧,于是军队开始怨恨了。朝廷内部不敢向元老重臣和侍从官谋议,专门任用新进的小官生员;朝廷外部不向守令、监司追究责任,专门任用新设的青苗使,于是官吏开始离心懈怠了。陛下临轩选士,天下人称为龙飞榜,然而却首先削去一个进士的旧日恩例,表示不再任用。被削去恩例的只是一个人,但士人没有不惆怅怨恨的,因为他们认为陛下有厌弃轻视这一类人的意思。如今掌权者又想逐渐削弱进士,完全只取明经科。虽然还没有形成正式法令,但小人趁机招揽权势,把这件事自认为功劳,彼此煽动摇惑,说一定会实行,于是士人开始失望了。如今进士占天下士人的一半,从二十岁以上的人便不能诵记注文义理,去学习明经之学。如果法令一旦实行,士人都会怀有被废弃的忧虑,而人才的长处短处终究不在这里。过去秦朝禁止民间携带书籍,诸生都抱着学业归去,陈胜、吴广等人相互联合出力;使秦朝灭亡的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也是因为使人失去职业而无所归依。因而臣希望陛下不要再谈这件事。百姓忧虑、军队怨恨,官吏离心、士人失望,祸乱的根源还有比这更大的吗?现在还没有看见;一旦有紧急事变,肯献出生命的士人必定就少了。到了那个时候,不知道那些迎合上意、苟且容身的人,能不能替陛下挽救动荡、制止土崩瓦解呢?去年各军开始合并时,陛下左右的人都把它说成军队乐于合并,报告给陛下。近来被放停的军人李兴告发,虎翼军官吏按规定收钱行贿,以求不被合并;由此就可知道士卒并不乐意。那些谄媚奉承的人,只求迎合上意,不怕欺骗蒙蔽,往往都如此。因此凡是说百姓乐意请求青苗钱、乐意缴纳助役钱的人,都不可信。陛下认为青苗钱的强行摊派果真能够禁止吗?不但不能禁止,而且本来就不应禁止。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这些钱发放出去却收不回来,州县官吏就不能免于处罚;如果这些钱果真没有强行摊派,那么主动请求的户,事后必定难以收取追索。前面有禁止强行摊派的禁令,后面又有钱款失陷的处罚,作为陛下的官吏,岂不是很难办吗?所以臣认为,既然设置了青苗使,就不应禁止强行摊派,这是形势必然造成的。人人都说陛下圣明神武,一定能够迁善改过、修正邪僻,以达到太平;可是近来的事情,却出现了掩饰过错、继续坚持错误的风气。这就是臣愤懑叹息而不能停止的原因。从前贾充掌权,天下忧惧,庾纯、任恺竭力排斥他。等到贾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无不相互庆贺,屈指计算日子,盼望政治革新的教化。冯紞等人却互相告知说:“贾公被远远放逐,我们这些人失势了。”于是共同献计,贾充又被留下,因此晋朝的祸乱就从这里形成了。自古以来,最难除去的只有小人。为什么呢?除掉一个小人,他的党羽就会受到破坏,所以替他们谋划、游说的人很多。如今天下贤人也将根据这件事观察陛下进退取舍的决断;如果再次失望,那么明察时势的人就会相继离去。难道他们都像臣等这样,只顾苟且偷安、留恋俸禄而不忍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