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六
纵其有时也,与无奚别?然则用后之术而欲求前之功,治国之意终于未明,而今日之国势亦终于未善,而无所复论矣。何谓今日之士未善?自古国家曷尝不以任贤使能为急欤?然而以意行事,以人胜法者,乃今日之所讳也。故事之曲折,无不诿法习而行之,吏胥所工,士大夫媿焉。幸时无事,将迎唯诺,自可称职,而贤能遂至于无用矣。其无用也,故今之修饰防隅者,反以行见异;研玩经术者,反以学见非;志尚卓荦者,反以材见嫉;伦▯通博者,反以名见忌。是岂世之恶贤能欤?贤能之无用,势有以激之也。锢于朋党,沈于卑贱,老于岩穴,何不可者?然而臣窃恠其说无用于世矣,而风流日以坠失,士俗日以頽败,官无素望,人无定品,诸路无平时之帅,群僚无充事之员,举踌躇叹息,而且以乏材为患者,何欤?岂其既以为无用而可以抑遏,又以为有用而不可磨灭欤?然则以为有用而不求其实,而收之;以为无用而不思其弊,而救之者,何欤?此臣所以深疑治国之意未明,而使今日之士未善也。陛下盍先明之乎?若治国之意终未明,则今日之士亦终于未善,而无所复论矣。何谓今日之民未善?三代之养民,臣犹未敢言也。若夫汉当文景之际,则公私有余;武帝则萧然耗矣。江左元嘉之政,其盛衰亦然。盖民之贫富,专系其用兵之多少矣。自绍兴之中年及乾道淳熈将五十年,中间用兵一二年尔,亦可谓少矣。民之富,州县之寛,宜与文景比,而今日独奈何民力最穷,州县最困欤?试即士大夫而问:“今天下之县,曰某可为欤?某不可为欤?”其不可为者,十居八九矣。又试即士大夫而问:“今天下之州,曰某可为欤?某不可为欤?”其不可者,十居六七矣。又问其不可为者何事欤?曰:“月椿板帐钱尔,经緫制上供尔,归正人官兵俸料尔。”又问民力之所以穷者何说欤?曰:“役法尔,和买尔,折帛尔,和买而又折帛尔。”然则国家有休兵之实,过于文景,而天下被用兵之害,甚于武帝,何欤?此臣所以深疑治国之意未明,而使今日之民未善也。陛下盍先明之乎?若治国之意终于未明,则今日之民亦终于未善,而无所复论矣。何谓今日之兵未善?古人之兵,以宿师为拙,以聚屯为病,不敢别异于民,而特养之,虽特养之不多数也。一朝有事,菽椹其食,料简其民,虽少而未尝不胜者,厉而使之也。今之特养者,将兵、禁兵、厢兵,世世坐食,緫其成数,斯不少矣。古人之兵,患未得此数尔,固足横行于天下。又有特养之大者,御前之军,屯驻四处,铸兵买马,截拨纲运,赀力竭矣。然而上下徊徨,皆曰:“兵不可不养也。”屈意仇雠,坚守盟誓,行人嵗遣,賝货空矣。然而内外怵惕,又皆曰:“兵不可用也。”不知兵既不可不养,而何以?反不可用欤?统副非人,朘削廪赐,卒伍穷饿,怨嗟流闻。议者又以为就使用之,终不可以致其死命也。不知既不可用而徒养之,又何以徒养之者为累欤?然则昔人之能厉其兵,虽少而必胜;今日之以兵自累,虽多而愈弱者,何欤?臣所以深疑治国之意未明,而使今日之兵未善也。陛下盍先明之乎?若为国之意终于未明,则今日之兵亦终于未善,而无所复论矣。何谓今日之财未善?财之善者,不曰米粟布帛,取于民力之所有欤?及王制浸废,运渔盐,榷酒茗,以佐用度,然终不尽利,而亦不尽以金钱责其下之所无。虽少而不得不足者,盖亦未至于一切肆行而不顾也。今之茶盐净利,酒税征榷,何其浩大欤?虽汉唐极盛之时,尽一天下之输,曽未能当今三务场之数。其又有浩大者,经緫制钱,强立窠名,从而分▯和买,白着折帛,折变再倍而取,累其所入,开辟以来未之有也。入既若是,出亦如之,盖常仓卒不继,相视无防,遂印两界防子,而权之者有年数矣。不知取钱之多既若是,而何以卒嵗扰扰,反忧不足欤?今天下幸欲暂安于无事,而徒以是钱为患也。设更有事,其一切不顾而取之者,又将覆出欤?夫昔者不敢尽取,虽少而犹足;今日不顾而取之,虽多而犹匮者,何欤?臣所以深疑治国之意未明,而使今日之财未善也。陛下盍先明之乎?若治国之意终于未明,则今日之财亦终于未善,而无所复论矣。何谓今日之纪纲法度未善?昔之立国者,知威柄之不能独专也,故必有所分控。持之不可尽用也,故必有所纵。三代以上,星分棊布,悉为诸侯,其自居者千里而已,此非后世之所能。
译即使有时机,同没有时机又有什么区别?这样看来,采用后一个时势的办法,却想取得前一个时势的功业,治理国家的意图最终还是没有明确;今天的国势也最终没有得到改善,便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什么叫今天的士人不够好?自古以来,国家哪里有不把任用贤才、使用能人当作急务的呢?然而按照主观意图办事、让人情胜过法律,正是今天所忌讳的。因此,事务的曲折变化,无不推诿给法律旧例,照着惯例办理;这是吏胥所擅长的,士大夫却以此为羞。幸好时局没有事情,迎来送往、唯唯诺诺,也自然可以称职,于是贤能之士竟至于无用。他们无用,所以如今修饰防范、讲求边隅防守的人,反而因行为突出而被排斥;钻研玩味经术的人,反而因好学而被非难;志向高远卓异的人,反而因有才干而被嫉妒;伦理同类知识广博的人,反而因有声名而被忌恨。这难道是世人厌恶贤能吗?是贤能无用的局势有意激成了这种结果。贤能之士被禁锢于朋党,被沉沦于卑贱地位,老死于山林岩穴,有什么事情是做不了的呢?然而臣私下奇怪的是,他们的学说已经无用于世,人才风流却日益坠落散失,士人风气日益颓败,官员没有一贯的声望,人才没有固定的品级,各路没有平时能够统领军政的将帅,群僚没有足以充任事务的人员;人人举止迟疑、叹息不已,却又把缺乏人才当作忧患,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既认为人才无用而可以压制阻遏,又认为人才有用而不可磨灭吗?既然如此,既认为人才有用却不寻求他们的实际才能,也不予以收用;既认为他们无用却不思考其中的弊端,也不加以挽救,这是什么道理?这正是臣深深怀疑治理国家的意图没有明确,以致今天的士人不够好的原因。陛下为什么不先把这一点明确下来呢?如果治理国家的意图最终仍未明确,那么今天的士人最终也仍然不会变好,便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什么叫今天的百姓不够好?三代养育百姓的情形,臣还不敢谈。至于汉代文帝、景帝时期,公家和私人都有余裕;到武帝时,财力便萧然耗尽。江左刘宋元嘉年间的政治,其盛衰也是这样。大概百姓的贫富,完全取决于用兵多少。自绍兴中期到乾道、淳熙,差不多五十年间,中间只用兵一两年,也可以说很少了。百姓应当富裕,州县应当宽裕,理应可以同文帝、景帝时期相比;可是如今为什么偏偏民力最困穷、州县最困顿呢?试着就士大夫询问:“今天天下的县,说某县可以治理吗?某县不可以治理吗?”回答说不可以治理的,十个县中有八九个。又试着就士大夫询问:“今天天下的州,说某州可以治理吗?某州不可以治理吗?”回答说不可以的,十个州中有六七个。再问他们不可以治理的原因是什么?他们说:“每月椿板账钱罢了,经总制上供钱罢了,归正人的官俸和军人的俸料罢了。”又问百姓的财力为什么穷困,他们说:“役法罢了,和买罢了,折帛罢了,和买之后又折帛罢了。”这样看来,国家实际上停止战争,超过汉文帝、景帝时期;可是天下承受用兵造成的危害,却比汉武帝时期还严重,为什么会这样?这正是臣深深怀疑治理国家的意图没有明确,以致今天的百姓不够好的原因。陛下为什么不先明确这一点呢?如果治理国家的意图最终仍未明确,那么今天的百姓最终也仍然不会变好,便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什么叫今天的军队不够好?古人的军队,以长期驻军为拙,以集中屯驻为弊,不敢使军队同百姓截然不同,只是专门供养他们;即使专门供养,人数也不多。一旦有事,就让他们以菽、椹为食,挑选编练百姓,人数虽少却未曾不能取胜,这是因为磨砺训练他们。如今专门供养的,有将兵、禁兵、厢兵,世世代代坐享粮食,合计其人数,已经不少了。古人的军队,只忧虑达不到这个数量罢了,本来就足以横行天下。又有专门供养的更大军队,即御前军,分屯四处,铸造兵器、购买战马,截留拨用纲运,财力已经耗尽。然而上下徘徊犹豫,都说:“军队不能不供养。” 向仇敌屈意求和,坚守盟誓,每年派遣使者,珍宝货物都耗空了。然而朝廷内外又都惊惧不安,说:“军队不能使用。”却不知道军队既然不能不供养,为什么反而不能使用呢?统制、副统制任非其人,削减克扣军粮赏赐,士卒贫困饥饿,怨声叹息流传四方。议论的人又认为,即使把军队投入使用,最终也不能使他们拼死效命。却不知道军队既然不能使用,只是白白供养,又为什么还要让这种白白供养成为拖累呢?那么,古人能够磨砺军队,人数虽少却必定取胜;如今却因军队自相拖累,人数虽多反而更加弱,为什么会这样?这正是臣深深怀疑治理国家的意图没有明确,以致今天的军队不够好的原因。陛下为什么不先明确这一点呢?如果治理国家的意图最终仍未明确,那么今天的军队最终也仍然不会变好,便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什么叫今天的财用不够好?所谓良好的财用,不就是粮食、布帛取自百姓所拥有的财力吗?等到王制逐渐废坏,才运输鱼盐、专卖酒和茶来补助用度;但最终也没有把利益全部榨尽,也没有完全用金钱去索取百姓没有的东西。即使财用不多,也不至于不足,大概还没有到一切肆意施行而不顾后果的地步。如今茶盐的净利、酒税和专卖收入,为什么这样浩大呢?即使在汉、唐极盛之时,把天下全部的输纳合计起来,也从未能抵得上如今三个务场的数额。还有更为浩大的,是经总制钱,强行设立名目,随之分摊到和买、白着、折帛等项目中;折变之后又加倍征取,层层累加收入,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收入既然如此巨大,支出也同样如此,大概常常仓促之间不能接济,彼此相视而不设防备,于是发行两界会子,掌管这件事也已经多年了。却不知道既然收取钱财如此之多,为什么一年到头仍然纷扰不安,反而担忧不足呢?如今天下幸而希望暂时安定无事,却只是被这些钱财拖累。假如再发生事变,那么一切不顾后果地征取钱财的做法,又将翻倍出现吗?过去不敢把财物全部取尽,虽然收取得少却还够用;如今不顾一切地征取,虽然收取得多却仍然匮乏,为什么会这样?这正是臣深深怀疑治理国家的意图没有明确,以致今天的财用不够好的原因。陛下为什么不先明确这一点呢?如果治理国家的意图最终仍未明确,那么今天的财用最终也仍然不会变好,便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什么叫今天的纲纪法度不够好?过去建立国家的人,知道威权和权柄不能由一人独自专有,所以一定有所分掌和控制;知道权力不能全部使用,所以一定有所放宽。三代以前,诸侯像星罗棋布一样分布天下,中央直接统治的只有千里之地,这不是后世能够做到的。
然犹坚植其四隅,倚之捍御,封崇其险阨,示以形势。至于对立鼎峙,雌雄所争,则必隆其委任,多其分画。岂无外重生奸,跋扈致寇之患哉?歴代相承,莫之或变,盖非不欲其宻,而亦不能不使之踈也。然则尽收威柄,一緫事权,视天下之大如一家之细,孰有如本朝之宻者欤?呜呼!靖康之祸,何为逺人作难,而中国拱手欤?小民伏死,而州郡迎降欤?邉関莫御,而汴都摧破欤?今犹弗之悟也。岂私其臣之无一事不禀承我者为国利,而忘其雠之无一事不禁切我者为国害欤?岂其能专而不能分,能宻而不能踈,知控持而不知纵舍欤?此臣所以深疑治国之意未明,而使今日之纪纲法度未善也。陛下盍先明之乎?若为国之意终于未明,则今日之纪纲法度亦终于未善,而无所复论矣。恭承明诏,念军国之利害,不能究知;生民之休戚,无以自达。法或不宜于俗,事或不便于时。臣固以为无大于此六者矣。然而当先明治国之意而已,不先明治国之意,使此六者本伤而末壊,心蠧而枝披,支离涣散,而臣之议论无所复用矣。诚先明治国之意,则臣今所论特其目尔。源流汗漫,变故万端,非兼考古今不能尽其理,非并知难易不能通其变,非独悟良防不能操其决,非豫覩成效不能待其久也。陛下不以臣之愚试防听焉,诚欲先明所以治国之意,则固当视今之时。陛下以为今果何时欤?果微弱欤?则意固在于强大矣。果分裂欤?则意固在于混并矣。果雠心欤?则意固在于报复矣。果弊壊欤?则意固在于振起矣。在陛下审观熟察而已。然则谓今之时为中国全盛,逺人賔服者,臣恐其名托之而实非也。谓治国之意当维持保守,兼爱休息者,臣恐其形似之而实缪也。在陛下果断改为而已。臣伏覩寿皇圣帝在位二十八年,英武刚健,勤劳恭俭,整厉臣工,变移风俗,大志未酬,亲授陛下舜禹之美,二典所载,若帝之初,何以过焉?陛下严祗寅畏,足以膺受付托;仁恕温厚,足以慰答徯望;虚心无我,足以容受正直;广览兼听足以照临欺蔽,至公寡欲足以杜塞侥幸,长驾逺驭足以招徕英杰。于此而先明所以治国之意,又何难哉?譬之行天下者,在所问津而已。干犯旒扆,无任恐惧。唐仲友代人上书曰:「臣伏覩某日诏书,陛下以临政之始,思闻谠言,凡军国之务,靡不询究,使中外之臣,咸得条奏。仰见圣意隆寛,尽下以图新政。臣受国恩至深至厚,感激之意万倍常庶。某日忽蒙颁到诏书一道,拜受伏读,乃陛下以既行博询,不遗旧臣,复加特诏,俾之尽言。仰惟天意广大,圣德日新,海隅苍生,有口有心,咸▯罄竭,矧在愚臣,敢有纎毫顾望不尽之意。」臣本诸生,受知髙宗,擢臣谏诤,臣之报国,朴忠而已。寿皇察臣本末,擢之政地十有四年。臣之所以事寿皇者,即前日之所以事髙宗也。今陛下亲受圣父之传,臣之事陛下者,敢有二志?而况被遇潜邸,依光议堂,始终蒙恩,非可量数。不询当言,而况询及臣?窃惟天下之事,莫难厥初。自古人君,必观初政,谨初而往,易扵遡游;既过而补,难于覆篑。是故九庙之付托在初,四海之观瞻在初,万机之得失在初。欲上承万世之休,下垂万世之统,未有不谨其初者也。髙宗得傅说,命之纳诲,自古谨初之君,未有如髙宗者也。周公归政成王,先之以无逸,申之以洛诰,终之以立政,自古谨初之佐,未有如周公者也。六书具存,条目甚悉,委曲如慈父之言,简易有严师之训,可谓万世之▯鉴,百王之模楷。是故陛下今日,尽孝在初,懋徳在初,奉天在初,敬民在初,用人在初,立政在初。寿皇陛下父子之圣孝慈,固已尽于平日。然既承大宝,天子之孝事异储宫,爱敬已尽于宫闱,所难尽者,恶慢不施于一民;继承已谨于思虑,所难谨者,动静不失于一机。故曰:「尽孝在初。」陛下岐嶷之资,禀于生知,聦明之学,成于就傅。所谓懋德,岂劳勉强?然而震惊百里,天下未能周知;
译然而仍然牢固地扶植四方边隅,依靠它们抵御外敌;封固、增高险要关隘,以显示地势和形势。至于彼此对立、鼎足而立,争夺强弱胜负的局面,就一定要提高对他们的委任权限,增加分划给他们的职责。难道没有外部势力过重而滋生奸乱、骄横跋扈而招致寇患的忧虑吗?历代相承,却没有谁改变过,大概不是不想使权力集中严密,而是也不能不使它有所疏散。那么,完全收回威权和权柄,统一总揽一切政事,把天下之大看作一家之小,有像本朝这样严密的吗?唉!靖康之祸时,为什么远方敌人制造灾难,中原却拱手相让?百姓伏地等死,而州郡却迎接投降?边关不能抵御,汴京却被摧毁?如今仍然没有醒悟。难道是把臣下无论什么事都禀报听命看作国家之利,却忘记敌人无论什么事都禁制逼迫我国才是国家之害吗?难道是只知道专权而不知道分权,只知道严密而不知道疏散,只知道控制掌持而不知道放宽舍弃吗?这正是臣深深怀疑治理国家的意图没有明确,以致今天的纲纪法度不够好的原因。陛下为什么不先明确这一点呢?如果治理国家的意图最终仍未明确,那么今天的纲纪法度最终也仍然不会变好,便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臣恭敬地承受明诏,想到军国利害,却不能彻底了解;百姓的安乐和忧患,也没有办法自行向上表达。有的法律或许不适合民俗,有的事情或许不便于时势。臣本来认为,没有比这六件事更大的问题了。然而首先只应明确治理国家的意图;如果不先明确治理国家的意图,使这六件事根本受伤、枝末败坏,内心腐蚀、枝叶披散,支离破碎、涣散离析,那么臣的议论也就再没有施用的地方了。如果确实先明确治理国家的意图,那么臣现在所论说的不过是它的具体条目罢了。事情的源流广大漫长,变化祸患有万端;不兼考古今,就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不同时了解难易,就不能通晓变化;不独自领悟良策,就不能掌握决断;不预先看见成效,就不能等待长久。陛下不要因为臣愚昧而不肯试着听取臣的意见。若确实想先明确治理国家的意图,就本应观察今天的时势。陛下认为今天究竟是什么时势呢?如果果真微弱,那么意图自然在于强大;如果果真分裂,那么意图自然在于统一兼并;如果果真怀有仇恨,那么意图自然在于报复;如果果真弊坏,那么意图自然在于振兴。这只在于陛下审慎观察、熟思详察罢了。这样看来,如果把今天的时势说成中原全盛、远人宾服,臣恐怕只是借用了这样的名义,实际并非如此;如果说治理国家的意图应当是维持保守、兼爱休息,臣恐怕只是形似如此,实际却是错误的。这只在于陛下果断改弦更张罢了。臣恭敬地看到寿皇圣帝在位二十八年,英武刚健,勤劳恭谨而节俭,整顿振作群臣,改变转移风俗;虽然大志尚未实现,却亲自把舜、禹那样的美德传授给陛下。二典所记载的,像帝王初政那样的情形,哪里能超过他呢?陛下严肃恭敬、戒慎畏惧,足以承受先帝托付;仁慈宽厚,足以慰藉回应天下的期待;虚心无私,足以容纳接受正直之言;广泛阅览、兼听各方,足以照察并揭露欺骗蒙蔽;至公无欲,足以杜绝侥幸;能够长期驾驭、从远处统御,足以招揽英杰。在这些方面先明确治理国家的意图,又有什么困难呢?这就像行走天下,只在于询问渡口在哪里罢了。臣冒犯天颜,实在惶恐不胜。唐仲友代人上书说:“臣恭敬地看到某日诏书,陛下在亲临政事之初,想听取正直的言论;凡是军国事务,没有不询问探究的,使朝廷内外的臣子都能够分条上奏。由此仰见圣意隆厚宽广,要让臣下竭尽力量谋划新政。臣所受国家恩德至深至厚,感激之情比平常百姓强烈万倍。某日忽然承蒙颁发下一道诏书,臣拜受后恭敬诵读,原来是陛下既然已经广泛询问、不遗漏旧臣,又特地下诏,使旧臣尽情进言。臣仰自思量,天意广大,圣德日新;海角天涯的百姓,有口有心,都愿意竭尽心力,何况臣这样愚昧的人,哪里敢有丝毫顾虑观望而不尽言的意思呢?”臣本是普通儒生,受到高宗知遇,高宗提拔臣担任谏诤之职;臣报效国家,不过是朴实忠诚罢了。寿皇察知臣的始末,提拔臣在政地任职十四年。臣过去侍奉寿皇的方式,就是从前侍奉高宗的方式。如今陛下亲自接受圣父传下的大位,臣侍奉陛下,难道敢有二心吗?何况臣曾在陛下居潜邸时受到知遇,依托光荣参与议政之堂,始终蒙受恩德,实在不是可以用数量计算的。陛下不询问本来应当进言的臣子,何况还询问到臣呢?臣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没有比开头更难的。自古人君,必须观察初政;谨慎对待开端而继续下去,容易如顺流而游;已经过失之后再补救,却难如覆土成山。” 所以,九庙祖宗的托付在于开端,四海臣民的观望在于开端,万机政务的得失也在于开端。想要上承万世的美好基业,下传万世的统绪,没有不谨慎对待开端的。高宗得到傅说,命令他进献教诲;自古谨慎初政的君主,没有谁能像高宗。周公把政权归还成王,先用《无逸》告诫他,再用《洛诰》申明,最后用《立政》收束;自古谨慎初政的辅佐,没有谁能像周公。六篇文书都完整保存,条目十分详尽,委曲周到如慈父的言语,简明而严肃如严师的训诫,可以说是万世的龟鉴、百代君王的楷模。因此陛下今天,尽孝要在初政,增进德行要在初政,奉行天意要在初政,敬爱百姓要在初政,任用人才要在初政,建立政事也要在初政。寿皇陛下父子之间的圣德、孝道、慈爱,固然已经在平日充分体现。然而既然承受大宝,天子的孝道同太子居处时的孝道不同;在宫闱之内尽到爱敬并不困难,难的是不把厌恶傲慢施加于任何一个百姓;继承大统已经在思虑上谨慎,难的是一举一动都不在任何一个政务环节上失误。所以说:“尽孝要在初政。”陛下奇异聪慧的资质,禀受于天生;聪明好学的修养,成就于从师学习。所谓增进德行,哪里需要勉强用力呢?然而像雷声震动百里一样,天下还不能周遍知晓;
飞龙在天,万物方且咸覩。毫厘得失,天下共闻,日新其徳,自今以始。故曰:「懋徳在初。」天眷陛下,固非一朝,陛下承天,方自今日,牺牲玉。帛特为事上之常,视听言貎动,为奸和之具,以实不文,所当审别。故曰:奉天在初。国家中更厄难民散无统,髙宗收此民三十六年而付之夀皇,夀皇抚此民二十七年而付之陛下。二圣于民同乎一敬,中外宁防,业如金瓯宝而持之,至难至重。故曰:敬民在初。陛下继照之徳,羣下共知。议堂之上,端靖深观,渊黙雷声,意向可见,忠邪之辨不待臣言。然而表民在徳,济世须材。风云会同之初,徳业天渊,所由判也。故曰:用人在初。髙宗举大纲,夀皇笃前烈,法令既备,纪纲既张,陛下乃继绍之时,鼎新之日。是故初不欲锐,锐则易退;初不欲尽,尽则难继。若虞机张必中而发。故曰:立政在初。凡是六者,陛下之所素知,圣学之所素及,臣言已赘,臣意可矜,赦其迂愚。▯毕余说,揖逊之事,唐虞之后,万古不行。逮我髙宗,断自圣意,别宫就养,慈孝两全。髙宗真可以为尧矣。寿皇亲承付托,兢业万机,内奉慈亲,外平庶政,安静之福同于髙宗。夀皇真可以为舜矣。夀皇真可以为舜,举神器而付之陛下,是以禹处陛下也。夀皇以禹处陛下,陛下当以禹继之。臣观自古勤俭谦抑之君,未有如禹者。禹之圣徳齐于尧舜,禹之大功施于万世。然以上继大圣之君,每懐不及之念,分阴必惜,虑失时也。下车泣辜,深责己也。闻善言至,为之拜;饮旨酒至,为之恶。宫室必卑,饮食必菲,所以至谦至抑,至勤至俭。舜一己百,舜十己千,是乃所以为禹,是乃所以继舜。臣观帝舜授禹之言,禹奉而行,何啻弟子之于严师。精一执中,既自运乎心术之间,无稽勿询,尤审听于求箴之际。至于懔乎朽索之戒,所以力行可畏,非民之言,兢兢于身,垂训万世。陛下缉熈之学,素深于书,姑因继舜及之,非谓圣心髙明有所未见。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髙明光大,不在乎他。在加之意而已。老臣惓惓,最在此语。或谓受恩三朝,当有竒谋异防,以裨初政。臣实不肖,不惟素学所无,实亦本心不欲,故未尝挟以事髙宗,亦未尝进以干夀皇也。况道不以空言为髙,事必以常行为久。成规在前,功在驯致。曲学小数,非臣敢知。谨昧死陈国家大体,具如左。惟陛下幸赦其愚。周南对防曰:「臣闻天下之利害,易知;一介之议论,难信。凡为臣子,皆有愚衷。若使效竭其短陋,或能感动于万分,岂非夙昔之至▯哉?然天听崇深,草茅踈贱,自非有乐听之意,则恐犯徒言之羞。惟陛下少垂圣恩,臣谨昧死上对。」臣闻:「立必为之志,正己以先物者,兴王之事业也;存择善之诚,资人以成治者,平世之规摹也。歴观自昔间出之主,降及后代庶几之君,若非有必为之素志,则必有择善之深诚,故能君臣协谋,至于治道克立。」陛下履位逾年,治体尝一变矣。曩者是非纷淆,人心壅塞;今者用舍向正,观听略新。此诚欲治之机,而将成之候也。然弊事循积,而未见其方兴之势;公论略伸,而不能无复变之疑。朝廷方议一善政,其于兴革犹未敢及也。而陛下必曰:「为之必以渐。」不知规摹且未立,尚何渐之可论乎?台谏方逐一小人,其于旌别犹未及尽也。而陛下必曰:「论事不可激。」不知忠邪方杂处,尚何激之可虑乎?意者此岂陛下立志未笃,而择善固执之者尚未明欤?故虽履位逾年,而嵗月不过相持,好恶未能归一。贤者无所倚仗,中人未识底止,阴拱不言者,潜蓄撼揺之意;而宇内所当振起之事,随其亏圯而皆莫以为意矣。此岂非今日为治之大患,所当先变者欤?如其条目纎悉,当以次而论者,臣不敢比而同之也。敢防圣问,而献其略。臣伏读圣防曰:「古者帝王之世,教化兴行,风俗醇美,邦本固而上下足,公道孚而赏罚明,熈熈乎防和之治。」朕甚慕之。此有以见陛下慨慕三五之盛,欲返古之道,变今之俗也。臣闻:「自昔帝王,或值鸿荒朴略之世,或当民物纷杂之时,其民岂尽易化,而其国亦岂易足哉?皆由积其劳勤,尽其心志,而后得之尔。」
译飞龙升上天空,万物正都在仰望。细微的得失,天下共同听闻;从今开始,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所以说:“增进德行要在初政。”上天眷顾陛下,固然不是只在一朝一夕;陛下承受天命,也正从今天开始。祭祀所用的牺牲、玉、帛,不过是侍奉上天的常规;人的视、听、言、貌和一举一动,才是奸邪与和顺的凭借,应当审慎辨别真实与浮饰。所以说:奉行天意要在初政。国家中途经历艰难祸患,百姓离散而没有统一归属;高宗收聚这些百姓三十六年,把他们交给寿皇;寿皇抚养安定这些百姓二十七年,把他们交给陛下。两位圣人对于百姓同样敬重,内外安宁,基业像金瓯一样珍贵完整地守护着,责任极其艰难重大。所以说:敬爱百姓要在初政。陛下继承先帝光明德业的情况,群臣都知道。议政之堂上,陛下端庄安静、深沉观察,沉默如渊而发言如雷,意向已经可以看见,忠臣和奸邪的辨别不必等臣来说明。然而表率百姓在于德行,济世救民还须依靠人才。在风云际会、群贤会合的开端,德业究竟相差天渊,正是由此判定。所以说:任用人才要在初政。高宗建立了大纲,寿皇笃守先帝功业;法令已经完备,纲纪已经建立,陛下正处在继承延续的时刻,也是革新更新的日子。因此开端不应过于锐进,锐进便容易退缩;开端不应求全,求全便难以继承。这就像虞舜张开弓机,必须瞄准命中后才发射。所以说:施行政务,关键在于开端。以上六件事,都是陛下一向知道的,也是圣学一向涉及的,臣再说便是多余;臣的用意或许值得怜悯,请陛下宽赦臣的迂腐愚昧。臣再说尽余下的意思:揖让逊位之事,自唐虞以后,万古以来再没有实行过。到了我朝高宗,出于圣明独断,另居别宫奉养寿皇,慈爱与孝道两全。高宗实在可以比作尧了。寿皇亲自接受高宗的付托,兢兢业业处理万机,对内奉养慈亲,对外平治百政,所享安静之福与高宗相同。寿皇实在可以比作舜了。寿皇真可以比作舜,他把神器交付给陛下,这就是把陛下置于禹的地位。寿皇既把陛下当作禹,陛下就应当以禹自继。臣看自古勤劳、节俭、谦逊、自我抑制的君主,没有谁能比得上禹。禹的圣德与尧舜齐同,禹的大功施及万世。然而,作为承继大圣之君的人,他常常怀有自己不及前人的念头,连极短的时间也必珍惜,是担心错失时机;刚即位便下车哭泣,哀悼罪人,是深切责备自己;听到有益的言论便行拜礼,喝到美酒便感到厌恶;宫室一定建得低矮,饮食一定用得菲薄,因此达到了极度谦逊、极度自抑、极度勤劳、极度节俭的境界。舜能以一人的力量完成百人的工作,舜用十分力气,自己便用千分力气;这正是他成为禹的原因,也正是他继承舜的原因。臣看帝舜授予禹的训言,禹奉行不违,哪里只是弟子对待严师那样而已。“精一执中”的道理,已经在内心深处自行运用了;对于没有根据的事不要听信、不要询问,尤其应当在寻求劝谏时审慎听取。至于那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及“战战兢兢,如临朽索”的戒惧,正是用来勉力实行、心存畏惧的,不是为了向百姓求取声誉,而是自身兢兢业业,为万世垂下训诫。陛下缉熙光明的学问,向来深通经书;臣姑且因谈到继承舜而说这些,并不是说圣心高明之处还有所未见。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就能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能光大。”高明光大,不在别处,只在于加以用心罢了。老臣恳切不已,最看重的正是这句话。有人说,臣受三朝恩遇,应当有奇谋异策来辅佐初政。臣实在不肖,不仅平日所学中没有这些,实际上本心也不愿这样做,所以从未拿这些去事奉高宗,也从未进献给寿皇以求干预政事。况且道理不以空话为高,政事一定要靠日常实行才能长久。已有成规在前,功业在于逐步造成。那些曲解经义的小学问、小权术,臣不敢有所知。谨冒死陈述国家治理的大体,全部列在下文。只愿陛下幸而宽赦臣的愚昧。周南回答诏问说:“臣听说,天下的利害容易知道,一个普通人的议论却难以被信任。凡是做臣子的,都有自己愚拙而忠诚的内心。如果允许臣竭尽浅陋的见识,或许能够在万分之一的程度上感动圣心,这难道不是臣夙昔最大的愿望吗?然而皇上的听闻高深尊严,臣身为草野之人又疏远卑贱,如果不是陛下有乐于听取的意愿,臣恐怕会蒙受徒然进言的羞辱。只愿陛下稍稍垂降圣恩,臣谨冒死上奏回答。”臣听说:“树立了一定要实行的志向,端正自己以率先影响万物,这是兴盛王业的事业;保持选择善道的诚心,凭借人才来成就治理,这是太平时代的规划。历观古代那些间或出现的圣主,以及后代近于贤明的君主,如果不是先有必定要有所作为的志向,就一定有选择善道的深厚诚心,所以能够君臣协同谋划,终于建立起治国之道。”陛下登位已经一年多,治理的形势曾经有过一次变化。从前是非混淆,人心闭塞;现在任用与罢黜渐趋公正,所见所闻也大致更新了。这确实是想要治理天下的时机,也是将要成就治理的征兆。然而弊政沿袭积累,却还没有显出兴起变革的势头;公论略微得到伸张,却不能没有再次变化的疑虑。朝廷正在商议一项善政,对于兴革之事却还不敢涉及。可是陛下总说:“有所作为一定要逐渐进行。”臣不知道,如果规划尚且没有确立,那么还谈得上什么循序渐进呢?” 台谏正在逐一驱逐小人,对于表彰贤能、区别善恶的工作却还没有做到完全。可是陛下总说:“议论政事不可过于激烈。”臣不知道,如今忠臣与奸邪正混杂共处,还有什么可担心会过于激烈的呢?难道是陛下立志还不够坚定,而坚持选择善人的原则还没有完全明白吗?所以陛下虽然登位已经一年多,但岁月不过是在彼此相持中度过,君主的好恶还不能归于一致。贤能之人没有可以倚仗的,平庸之人不知道界限;那些暗中拱手不说话的人,正在潜藏动摇国事的意图;而天下本应振兴的事务,也随着亏损败坏而都没有人放在心上了。这难道不是今日治理天下的大患、应当首先改变的事情吗?至于具体条目和细节,应当依次讨论的事项,臣不敢把它们混在一起。臣冒昧揣度圣问,献上大略。臣恭读陛下的诏问说:“古代帝王的时代,教化兴盛推行,风俗淳厚美善,国家根本稳固而上下富足,公道得到信任而赏罚分明,天下和乐,达到太平之治。”陛下说:“朕十分仰慕这种境界。”由此可见,陛下深切仰慕三皇五帝的盛治,想要返回古道,改变今俗。臣听说:“从前的帝王,有的遇上洪荒朴拙的时代,有的处在百姓万物纷杂的时期,难道他们的百姓全都容易教化,国家也全都容易富足吗?都是因为积累勤劳,竭尽心志,然后才得到这些成果罢了。”
然而闺阃未肃,不敢言教;朝廷未治,不敢议俗;制用无度,则不能兼足;任使略偏,则必知害公故。圣人不敢轻以是尤诸人,而常以是任诸已教化未达,必曰:岂吾渐摩之具阙欤?风俗不美,必曰:岂吾表倡之道非欤?邦本不固,则思所以窒浮蠧之源;公道未孚,则求所以破私邪之论。于是居仁由义,而教化兴矣;本身率民,而风俗醇矣。王后世子俭徳相先,而上下足矣;宫房左古,偏情不用,而赏罚明矣。今陛下慨慕于四者之盛,则善矣,不知亦思所以致此乎?夫乐闻其治而不能加之,刚大之意;有慕古之心,而未知致力之所,此儒生学士读诵之累也,而于治道何用哉?且陛下寛大爱人,喜怒有则,朞年之间,区断机事,未尝有暴察刻急之失,可谓有人君之徳矣。台谏言事寛洪乐听,未尝有猜防疑忌之意,可谓有人君之度矣。自昔人主不可有为,皆由宇量褊狭。今陛下徳度如天,此如人有平夷广阔之基址,所阙者独未能抡材作室于其上尔。若自此而用力,则谁能御之?抑臣之所忧者,独恐作室之志未能先定于心,而取成于道谋;抡材之识未能精别于己,而杂用于滥进,则臣恐室之难成,而治道决不能立矣。故古之教化易以浃洽,而今则坐视礼义之陵夷而不能返;古之风俗易以变革,而今则目覩民风之靡薄而不为恠。国本非不可固,而不能损己以益民;私情非不可絶,而惮于遏恶而扬善。此臣所以叹息陛下有慕治之名,而未能加之意也。陛下若未能先正此意,则凡所以防臣者,臣虽条列而件具之,何益于圣治哉?臣伏读圣防曰:“盖由尧舜三代一道相承,同条共贯,见于典谟之盛。或者乃曰:‘五帝不相防乐,三王不相袭礼,何耶?’”此有以见陛下欲考帝王相传之统绪,以订正其防袭之是非也。臣闻帝王必有所同,亦必有所异。何谓帝王之所同?志必在生民,心必公天下,不以位为乐,不以安为娱,信仁贤而不贰,黜奸慝而不惑,卓。然有别而不可以毫厘易位者,是也。何谓帝王之所异质?文有损益,制度有繁简,或法善于古而今当变,或事失于今而古当从,变而通之,以求无失于中庸,时措之宜者,是也。古之圣人,既用其同者以兴治,复取其异者以随时,此礼乐之文,虽小有増益,而不害为同条共贯者,此也。及至后世,拘牵条贯之名,变易防袭之说,其所当同者,既一切错乱而非其旧,其所当异者,反因陋守旧而不敢为,此甚可叹矣。臣尝见汉、唐叔末之人主,颠倒贤愚,贸易好恶,忽天命,失人心,慢弃贤士,亲狎小人,其条贯之不同于古帝王者,可谓极矣。至于敝陋之法,玩习之令,积久寛纵之事,晓然为民之害,所当修补而振起之者,则曰:“是必不可改,改则有戾于条贯之同。”是以兼失同异之义,废坠统纪之本,而卒莫能知防袭条贯之果何义也。深惟今世出令用人,所未合于帝王之条贯者,果何事?守常不变,所未合于帝王之防袭者,果何说?陛下圣问及此,是天下之福也。然五帝三王,不敢废变通之说,而陛下则见弊事而不敢为;五帝三王,未尝有兼容善恶之论,而陛下则见小人而不敢去,此臣之所未谕也。陛下诚致思焉,则条贯防袭之说,晓然有辨,而不至于无别矣。臣伏读圣防曰:“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成,固未始敝精神于事为之烦。”然舜孳孳汲汲,禹胼胝,文王日昃不遑暇食,何勤劳若是乎?此有以见陛下即帝王之劳勤,以验无为而治之异说也。臣闻无为而治之说,孔子虽指舜而言,其实论舜治既成之后,九官在位,十六相佐,职股肱耳目,无不得人,而舜则授任而责成功,故谓之无为。无为者,非无所作为之谓也。若荘周有“无为天下功”之说,此盖出于老氏清静自正之论,其实非孔子之意,而不可施之于天下国家也。夫天下国家,大物也,非上得天意,下得民心不能以有之,非众建贤才,兴起法度不能以守之,其来久矣。舜之孳孳汲汲,禹之胼手胝足,文王之日昃不暇食,彼岂过于勤劳哉?诚知天意之难测,民心之可畏,一日不存祗畏忧勤之心,则将有不可以智力留者,此其所以毫厘食息无不在民也。且陛下亦知今日之治体,果可以无为而治欤?否耶?臣闻夀皇圣帝临莅天下,几三十年,此三十年间,浃洽于人心者,非不深,暴白于天下者,非不着。然歴时寖久,睠焉独叹,乃有功业未成之忧者,何耶?迨释去重负之日,天下之童儿妇女不谋同辞,皆以为夀皇之志大有屈而未伸者,又何耶?陛下视膳问安,日聆慈训,纵夀皇不言,而陛下岂不知之乎?
译然而内宫尚未整肃,就不敢谈教化;朝廷尚未治理好,就不敢议论风俗;财物使用没有节制,就不能使上下都富足;任用使令稍有偏差,就必然会伤害公道。因此圣人不敢轻易把这些过失责怪别人,而常常把责任归于自己:教化没有达到,必定说:“难道是我用来逐渐熏陶引导百姓的方法有所欠缺吗?”风俗不美,必定说:“难道是我以身作则、倡导教化的办法不对吗?”国家根本不稳固,就思考如何堵塞浮华蛀虫的源头;公道尚未取得信任,就寻求如何破除偏私邪曲的议论。这样居处依循仁德,行事遵循义理,教化就兴盛了;端正自身以率领百姓,风俗就淳厚了。王后和世子以节俭的德行互相率先,上下就富足了;宫房中的亲疏和偏爱不被采用,赏罚就分明了。如今陛下仰慕这四方面的盛治,这当然很好,却不知道是否也思考过如何达到这种境界呢?喜欢听说治理的盛况,却不能加以实行,这是刚强宏大的意志;有仰慕古代的心,却不知道从哪里用力,这是儒生学士只知诵读的弊病,对于治国之道有什么用呢?况且陛下宽厚仁爱,喜怒都有法度,一年之间,裁断机要政务,从未有暴躁苛察、刻薄急迫的过失,可以说具有君主的德行。台谏进言,陛下宽宏大量、乐于听取,从未有猜疑防范、疑忌不信的意思,可以说具有君主的器度。” 从前君主不能有所作为,都是因为器量狭窄。如今陛下的德行器度如同上天,这就像一个人已有平坦广阔的地基,所欠缺的只是还没有选取材料在上面建造房屋罢了。如果从此用力去做,谁能够阻挡呢?但臣所忧虑的,只怕建造房屋的志向还没有先在心中确定,却要依靠众人谋议来取得成功;选取材料的眼光还不能由自己精确辨别,却把材料混杂采用于滥进之中,那么臣恐怕房屋难以建成,治国之道也必定无法建立。所以古代的教化容易深入人心,而如今却坐看礼义衰败而不能挽回;古代的风俗容易变革,而如今却亲眼看见民风浮薄,却不认为奇怪。国家根本并非不能巩固,只是不能损己以利民;私情并非不能断绝,只是害怕遏制恶行、表扬善行。这就是臣为陛下只有仰慕治道的名声,却没有真正用心实行而叹息的原因。陛下如果不能先端正这种心意,那么臣所陈述的各项主张,即使逐条列举、分项说明,对圣明的治理又有什么益处呢?臣恭读陛下的诏问说:“大概是因为尧、舜以及三代的治道一脉相承,条目相同、纲贯相通,这些都见于典谟的盛美。有人却说:‘五帝并不彼此沿袭音乐,三王也不彼此照搬礼制,为什么呢?’”由此可见,陛下想要考察帝王相传的统绪,以订正所谓沿袭与变革的是非。” 臣听说,帝王必定有相同之处,也必定有不同之处。什么叫帝王相同的地方?志向一定在于养育百姓,内心一定公正对待天下,不以拥有帝位为快乐,不以安逸为享受;信任仁德贤能之人而不改变,罢黜奸邪之人而不迷惑;卓然分明,不可有丝毫颠倒,这就是相同之处。什么叫帝王不同的地方?文教有增有减,制度有繁有简;有的法令古代很好而今天应当改变,有的事情今世失当而应当遵从古制;随着时势变通,以求不失中庸,符合时宜,这就是不同之处。古代圣人既运用共同的原则来兴起治理,又采取不同的办法来适应时势;礼乐制度的文饰虽然略有增益,却不妨碍其条理相同、纲贯相通,原因就在这里。到了后世,拘泥于条贯这个名称,执着于沿袭与变革的说法;本来应当相同的地方,反而全都错乱而不同于古代;本来应当不同的地方,反而因循鄙陋、墨守旧制而不敢实行,这实在令人叹息。臣曾见汉、唐末期的君主,颠倒贤愚,混乱好恶,忽视天命,失去人心,轻慢抛弃贤士,亲近狎昵小人,他们在条理纲贯上不同于古代帝王,可以说到了极点。至于鄙陋的法令、玩忽惯行的制度,以及长期宽纵的事情,明明是百姓的祸害,应当修补振兴,却说:“这一定不能改,改了就违背条贯相同的原则。” 因此,他们兼失了理解相同与不同的道理,废弃败坏了纲纪统绪的根本,最终没有人能够知道所谓沿袭、变革和条贯究竟是什么意思。臣深思当今发布政令、任用人才,其中哪些事情不合于帝王共同的条贯?墨守常规、不知变通,其中哪些说法不合于帝王应时变通的原则?陛下的圣问涉及这些,是天下的福分。然而五帝三王不敢废弃变通的主张,陛下却看见弊政而不敢改革;五帝三王从未有善恶一并容纳的说法,陛下却看见小人而不敢驱逐,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陛下如果认真思考这些,那么条贯、沿袭和变通的说法就会清楚地分辨开来,不至于混淆无别。臣恭读陛下的诏问说:“帝王无为而天下功业成就,本来未曾使精神耗费在繁琐的事务上。”可是舜孜孜不倦、急切勤勉,禹手脚磨出厚茧,文王忙到太阳偏西还无暇吃饭,他们为什么如此勤劳呢?由此可见,陛下是拿帝王的勤劳来验证“无为而治”这一不同的说法。臣听说,“无为而治”的说法,孔子虽然指舜而言,实际上说的是舜在治理已经成功之后,九官居于职位,十六位辅臣辅佐,任用得当,充当股肱耳目,没有一个不得其人;舜只是授予任职并责成他们取得成功,所以称作无为。” 所谓无为,并不是说什么事情都不做。像庄周所说“无为而使天下功业成就”,大概出自老氏清静自守、自我端正的学说,实际上不是孔子的意思,不能施用于天下国家。天下国家是重大的事物,不是上能得到天意、下能得到民心,就不能拥有它;不是广泛建立贤才、兴起法度,就不能守住它,这是很久以来的道理。舜孜孜不倦、急切勤勉,禹手足磨茧,文王忙到太阳偏西还无暇吃饭,他们难道是过分勤劳吗?实在是因为知道天意难以测度,民心值得畏惧;一天不保持恭敬畏惧、忧虑勤勉的心,就会有无法凭智慧和力量挽留的祸患。这就是他们连极短的时间、片刻的休息都无不放在百姓身上的原因。况且陛下也应当知道,今日的治理形势究竟可以实行无为而治吗?还是不可以呢?臣听说,寿皇圣帝统治天下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间,深入人心的恩泽不能说不深,显著昭示于天下的功业不能说不明。然而时间渐久,他却独自叹息,竟有功业尚未完成的忧虑,这是为什么呢?到了寿皇卸下重任的那一天,天下的儿童妇女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都认为寿皇的志向大有屈抑而尚未伸展,这又是为什么呢?陛下侍奉寿皇饮食、问候安否,每天听受慈训,即使寿皇不说,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若以年糓屡登不如今日而忧之耶?则隆兴以来无甚凶嵗。若以为邉鄙安帖不如今日而忧之耶?则辛巳以后未尝用兵。不知上林苑囿游幸絶稀,而草生甚茂者,夀皇何为而略无闲泰之时乎?夙兴视朝,日昃访问,夕引儒生讨论世事,而丙夜又复观书者,夀皇何为而过自焦劳乎?据东南一隅之地,取三十倍劳筋苦力之赋,养百余万列营坐食之兵,官多而无阙,以处民贫而无防,可裕天下事势坚凝胶固,欲一舒伸而不可得,此夀皇所以夙夜不寐而发功业未成之叹也。舜之继尧也,曰重华协帝;禹之继舜也,曰祗承于帝。夫协者果何事?承者果何说耶?即帝尧心之所存,志之所向,凡欲为而未就,欲就而未终者,舜皆有以协合之,而使其规模无毫厘不满之处也。若禹自知其德不及舜,亦尽其力而只承之,此舜之孳孳汲汲,禹之胼手胝足,所以为不可及也。陛下若实得寿皇之用心,实知天下之事势,则舜之兢业,禹之忧勤,与夫文王咸和万民之事,兼举而力行之可也。今惑乎无为之说,而有精神劳敝之疑,臣以为陛下若能举今急政要务,尽力而为之,则事为之末,固不足以劳圣虑。若因循茍且,不立一政,不兴一事,举今所谓急政要务,尽废之,则虽知事为之末,不足为,亦无益矣。臣伏读圣防曰:「舜乐取于人以为善,禹闻善言则拜。」同是道也,或者乃曰:「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三王臣主俱贤,用人之际,抑有异欤?」此有以见陛下有谦冲不自用之意,而未满乎晁错之说也。臣闻古者君师之任,必有以超出一世之人,而后能为之。其说以为「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者」,未为不知五帝也,然而实不可用者,以不可施之于人主也。上世人主,惟尧为不可及,然己不敢废,舍己从人之说。若周成王一日不可无周公,则后世中才之君,岂得不咨谋于人哉?然舜取人以为善,禹闻善言则拜,古人纳善如此其易,而后世从谏多见其难者,此今日之所当忧也。臣闻陛下养徳潜宫之日,乐询天下名流,闻有学问絜修、礼节恬退之士,则为之褒叹,以为佳士。是时宫寮之中,有出以私告于人者,天下有识相顾称贺。然则陛下乐贤好善之心,根于天性,盖非一日矣。伏自临御,四方喁喁,日徯登用。今日纳忠补过者日以踈斥,结舌不言者相继登用。臣诚恐陛下聦明,未免为小人而蔽蒙之也。且天下之忠言,何尝不可诬毁哉?而今之蔽蒙之甚者,则立为议论,以笼罩主意,使陛下不能摆脱以用人者,其说有三而已。一曰道学,二曰朋党,三曰皇极。臣请得而极论之。臣闻礼乐仁义谓之道,问辩讲习谓之学。人不知学,何以为人?学不闻道,所学何事?道学者,天下之所同知,而夫人之所共有也。然元祐诸贤未尝立此号名,近世儒先岂曽以此标榜?中间忽有排摈异己之人,谋为一网尽去之计,遂以此名题品善士。士大夫学不同,师生不同里,据所见以仕。人主若以为讲习正心诚意之学,致知格物之事,其于国家果何负哉?彼譛人者谩不知道学为何事,意以为凡不与人同流合污者皆是也。于是取凡不与己合者,皆被之以此名。故朴直而自信者谓之道学,洁防而好修者亦谓之道学,博通故实者谓之道学,而研玩经籍者亦谓之道学,而道学之名立矣。彼为道学之论者曰:心术暗也,才具偏也,恶静而喜生事也。于是陛下入其说,凡天下抱才负术之士,欲为陛下图事揆防,立谋建功者,陛下▯以此疑之,以为纷纷徒乱人意,而以道学废之矣。自道学之名既立,无志者自贬以迁就,畏祸者迎合以自污,而中立不倚之人则未尝顾也。彼其出处偶同,则何害于私相徃来?好恶不偏,必不肯随人毁誉。彼譛人者则又曰:吾方絶道学,而彼则与之交通;吾方以道学为邪佞,而彼则颂言其无过行,是党道学之人也。于是朋党之论又立矣。彼为朋党之论者曰:小人有党,固非公;君子有党,亦为私。议论协同,即是朋比,交相借誉,岂非缔交?于是陛下入其说,凡昔所谓中立不倚之士,欲为无心之论,以觧释道学之疑者,陛下又以挟私好名待之,而其人又以朋党而不用矣。举国中之士,不陷于道学则困于朋党者,十九矣。惟天下之庸人,以无所可否为智,以无所执守为贤者,既不入于道学,复不俪于朋党,于是借皇极公平正直之说,以为妄庸自售之计,而皇极之论遂出于两者之后矣。然臣窃观箕子之论,本非为妄庸自售之计也。其曰:有为有猷有守者,是有才智有道义有操执之人也。
译如果说是因为年成和谷物屡次丰收还不如今日,所以忧虑,那么隆兴以来并没有什么大的灾年。如果说是因为边境安宁还不如今日,所以忧虑,那么辛巳以后从未用兵。臣不知道,上林苑囿的游幸极少,草却长得十分茂盛,寿皇为什么竟没有片刻闲适安泰的时候呢?早早起床临朝,每天直到太阳偏西还在询问政事,晚上召见儒生讨论世事,到了深夜又重新读书,寿皇为什么要过度焦劳自己呢?占据东南一隅之地,征收三十倍于正常劳作所能承受的赋税,供养一百多万列营而坐食的军兵;官员很多,却没有空缺可以安置,百姓贫困而没有防备;天下的形势富足坚固、凝滞胶着,想要舒展振作却不可得。这就是寿皇日夜不眠、发出功业未成叹息的原因。舜继承尧,说的是“重华协助帝尧”;禹继承舜,说的是“恭敬地承受帝命”。所谓“协助”,究竟协助什么?所谓“承受”,究竟是什么意思?就是帝尧心中所存的、志向所指向的,凡是想做却尚未完成、想完成却尚未终了的事情,舜都加以协同完成,使其规划没有丝毫不圆满之处。禹自知自己的德行不及舜,却也竭尽力量恭敬承继舜的事业;这就是舜孜孜不倦、禹手足生茧而成为后人难以企及的原因。” 陛下如果确实懂得寿皇的用心,确实知道天下的形势,那么舜的兢兢业业、禹的忧虑勤劳,以及文王使万民和协的事业,就可以一并举起、努力实行。如今陛下被无为的说法所迷惑,又有担心精神劳损的疑虑,臣认为,陛下如果能把当今紧急而重要的政务全都举起来,尽力去做,那么具体事务本来是末节,不足以使圣心劳累。若因循苟且,不确立一项政令,不兴办一件事业,把当今所谓紧急重要的政务全都废弃,那么即使知道具体事务是末节而不值得做,也没有益处。臣恭读陛下的诏问说:“舜乐于从人那里取善以成就善行,禹听到善言就行拜礼。”这都是同一个道理。有人却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子没有人能赶得上;三王的君臣都贤能,那么任用人的时候,难道有所不同吗?”由此可见,陛下有谦逊自持、不专断自用的意思,但还没有完全满足于晁错的说法。臣听说,古代君主兼任老师的责任,一定要有能够超出当世众人的人,然后才能承担。那种认为“五帝神圣,他们的臣子没有人能赶得上”的说法,并不是不了解五帝;然而实际上不能采用,是因为不能把这种说法施用于君主。上古的君主,只有尧是不可企及的,但尧自己也不敢废弃“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众人”的道理。” 如果周成王一天也不能没有周公,那么后世才质平常的君主,难道能不向别人咨询谋划吗?然而舜从人那里取善,禹听到善言便行拜礼,古人接受善言如此容易;后世听从劝谏却多见困难,这正是今日应当忧虑的事。臣听说,陛下在潜居宫中修养德行的日子里,喜欢询问天下的名流;听说有学问、品行高洁、守礼而安静退让的士人,就加以赞叹,认为是佳士。当时宫僚之中有人私下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天下有见识的人都相互庆贺。由此可见,陛下喜爱贤能、喜好善人的心,根源于天性,并不是一天形成的。自从陛下登临帝位以来,四方士人都喁喁期待,每天盼望得到任用。如今接受忠言、弥补过失的人日渐被疏远斥退,闭口不言的人却接连得到任用。臣实在担心,陛下虽然聪明,却不免被小人蒙蔽遮蔽。况且天下的忠言,哪里有什么不能被诬陷毁谤的呢?而如今蒙蔽遮蔽最严重的,便是制造议论来笼罩君主的意旨,使陛下不能摆脱其影响而任用人才;他们的说法不过有三种:一是道学,二是朋党,三是皇极。臣请求把这些彻底论说清楚。臣听说,礼乐仁义叫作道,询问、辨析、讲论、学习叫作学。人如果不知道学习,凭什么做人?” 学习如果听闻不到道理,所学的又是什么呢?所谓道学,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道理,也是每个人共同拥有的本性。然而元祐年间的诸位贤人从未树立“道学”这个名称,近世的儒学先辈难道曾经用它来标榜自己吗?后来忽然有排斥异己的人,谋划一网打尽、全部除去的办法,于是便用这个名称给善士定品。士大夫的学问不同,师承不同,居里不同,各人依据自己的见解出仕。君主如果认为他们讲习的是端正内心、诚意正心的学问,实行的是致知、格物的功夫,这对国家究竟有什么危害呢?那些诬陷别人的人根本不知道道学是什么,心里认定凡是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人都是道学之徒。于是凡是与自己不合的人,都被他们加上这个名称。因此,朴实正直而自信的人被称为道学,清廉自守而喜好修养的人也被称为道学,广博通晓旧事的人被称为道学,钻研经籍的人也被称为道学,于是“道学”这个名称就被树立起来了。那些提出道学之论的人说:这些人心术幽暗,才能器识偏狭,厌恶安静而喜欢制造事端。于是陛下听信了他们的说法,天下凡是有才能、有谋略,想替陛下谋划事务、筹算策略、建立功业的人,陛下往往因此怀疑他们,认为他们纷纷扰扰只会扰乱人心,于是用“道学”之名废弃不用。自从道学这个名称被树立以后,没有志向的人便自我贬低以求迁就,害怕祸患的人便迎合时俗以自我玷污,而那些不偏不倚的人却从来不予理会。他们偶然在出仕或退处上相同,又有什么妨害私人往来呢?他们的好恶不偏,必定不会随意附和别人毁誉。那些诬陷别人的人又说:“我正要断绝道学,而他却同道学之人交往;我正把道学视为邪佞,而他却称道他们没有过失,这就是结党支持道学的人。”于是朋党的说法又建立起来了。提出朋党论的人说:“小人结党,固然不公;君子结党,也同样是私心。议论相同,就是朋比;互相借助声誉,难道不是结交党援吗?”于是陛下听信了他们的说法,凡是过去所谓不偏不倚的士人,想发表公正无私的议论来解释道学之疑,陛下又以他们挟带私心、沽名钓誉来对待,于是这些人又因朋党之名而不被任用。全国士人,不陷入道学之名,便困于朋党之说的,十人中有九人。只有天下那些庸碌之人,把不置可否当作聪明,把没有操守坚持当作贤能;他们既不被列入道学,又不属于朋党,于是借用皇极公平正直的说法,作为妄庸之人推销自己的办法,皇极之论便在道学、朋党两说之后出现了。然而臣私下观察箕子的论述,本来并不是为妄庸之人自我推销而设的。他说:“有作为、有谋略、有操守的人”,是指有才智、有道义、有操持的人。
汝则念之者,欲其斯须之不可忘也。若不协于极而亦受之者,谓其才虽有偏而终有可用,则亦当收拾而成就之者也。若以实而论,则今之所谓朋党道学之士,是乃皇极之所取用之人也。今奈何废弃天下有才有智之士,取世之所谓庸人,外视之若无过,而其中实奸罔者而用之,而谓之皇极哉?自今以徃阘茸尊显,平凡得志,异日天下之大祸,臣恐始于道学而终于皇极矣。陛下若有意乎舜禹取善之事,则于今莫急于破庸论,以收善人。若使皇极之说不明,而朋党道学之人皆拒之而不敢用,则人材至于沈废,而天下之善无因至于陛下之前矣。陛下歴举前代帝王之治以防臣者至矣,至于当世之事有関于理乱安危者,于是复歴举以防臣曰:「朕自践阼以来,厉精图治,监观前代,庶几有获。然稽古之志虽坚,而设施之效未着;求言之心虽切,而谠直之风未闻。政事必亲,而或虑夫细务之繁;财用既均,而犹病夫浮费之众。吏员冗而莫革,民力穷而难裕;私情胜而议论弗平,虚文多而奸弊益甚。此皆日夜以思,求合于古而未能者,将何以致隆平之业,恢长久之防乎?」臣伏读至此,仰见宸心▯治思,欲上行下应,事举效随,以跻世于治平之域也。臣虽至愚,顾以为有君如此,天下何忧不治?然其事杂举而难见,其说甚大而难言。若随事而论,则恐本末之无辨。臣请先论其致弊之源,而后及其救弊之说,可乎?臣闻自昔哲王御极之初,非必徧举善政,尽易百度,事事为之,而后能耸动天下之心也。略出一事,而海内至于更相告语,改视易听,靡然而从之者,无它,盖一则或能以意而动物,一则或能择善而固执之而已。上世人主,若成汤之于商,武王之于周,文景之安集民心,唐太宗之欲兴太平,汉光武之克复旧物,当其一出,天下无愚不肖,皆以为必成者,知其所存之志不可遏也。舜殛鲧而举臯陶,禹恶旨酒而好善言,齐威王烹阿大夫而封即墨,唐太宗斥封伦而用魏徴,当其一去一取之间,天下无愚不肖,亦晓然咸知趋事赴功之实者,以其所择之善不可欺也。今陛下于二者之间,臣切有疑焉,且天下之议论交至于陛下之前者为不少矣。今有言民力之雕弊者,陛下未尝不曰“民当念也”。臣以为陛下若果以民为当念,则当对八珍而投筯,却妃嫔而凝思,如亲在闾阎匮乏之中,而亲见其艰难窘蹙之状可也。有言治体之废弛而当忧者,陛下亦未尝不曰“治当忧也”。臣以为陛下若果知治为当忧,则当未明而求衣,当馈而思贤,慊然如祸乱之在朝夕而不容瞬息缓可也。今道路传闻,皆以为外廷凡有进言,玉音无不响答,但退朝之顷,一切忘之,而朝夕所从事者,唯有燕乐尔,唯有逸豫尔,唯闻某处教习乐舞以备宣召,某日押入琴工以娱声音尔。陛下立志如此,不知其果何在耶?曩者陛下履位之初,有身为谏官而职当补过者,陛下纳之,未尝不优容之也。班对羣臣小臣之中,有自愧空餐而思以直言而图报者,陛下亦未尝斥怒之也。所以然者,岂非以纳谏为人主之盛徳,而臣子交相献忠,亦以为美事耶?然纳其言而未免移其官,虽不怒其人,而亦不能容之于朝者,又何耶?岂非陛下虽知其言,而未达其献言之意,徒知其直,而初不知其直之甚有补耶?陛下择善如此,不知其果何见耶?是以朞年之中,所下诏令非不勤恳,而八者之弊犹未革者,此无恠也。而乃者一事尤骇物听,臣闻帝王职典神天百灵受职,昨者陛下逐一谗邪招权纳贿之小人,而天文卷舌之星为之不明者累月。若积其实徳,每事如斯,天文虽逺,犹可感动;而近者忽闻传命王人,多持缗钱聘问一妖民于数百里之外。夫使其人果甚灵异,齐家治国安所用之?今者中外相传,皆以为市廛乞匄之夫,宦官羽流扶以诳惑,而陛下遽从而信之,几何而不为天下之所骇愕哉?万一四方传之,四夷闻之,则敌人必有轻视中国之心矣。凡此皆陛下立志择善有所未至。是以举动若此。陛下若未能先正其本,则八者之弊,臣恐其难救矣。且稽古而设施未着,此盖陛下徒慕其名而未察其实也。自昔三五之所已行,六经之所论载,有得其一言而可以治国者,有据其一说而可以化民者。如使心好之,身行之,有过必改,有失必正,以古人为楷模,以旧事为师式,动必咨之而行,言必本之而发。如此稽古而设施未著者,未之有也。求言而谠直未闻,此盖陛下徒有此意而未为其事也。今公卿大夫之间,有言脩身者,不知脩身之徳,其果进已乎?有言正家者,不知正家之道,其果成已乎?
译“你要记住它”,是希望你片刻也不要忘记。至于不完全合于皇极而仍应接受的人,是说他们虽然才能有所偏颇,但最终仍有可以任用之处,也应当收罗整治、成就他们。若从实际情况来说,如今所谓朋党、道学之士,正是皇极所应当选取任用的人。如今为什么反而废弃天下有才能有智慧的人,选取世人所谓的庸人,表面看起来好像没有过错,实际上内心奸诈虚妄,却任用他们,还说这就是皇极呢?从今以后,庸碌无能的人得到尊贵显要,平凡之人得志,将来天下的大祸,臣恐怕会从道学开始,最终发展到皇极。陛下如果有意实行舜、禹取善的事业,那么当前没有比破除庸俗议论、收用善人更紧急的事了。假如皇极之说不能明辨,而朋党、道学之人都被拒绝、不敢任用,那么人才就会沉沦废弃,天下的善人也没有机会来到陛下之前。陛下历举前代帝王的治理来诏问臣,已经十分周详;至于当世关系治乱安危的事情,陛下又逐一诏问臣说:“朕自从登上帝位以来,振作精神谋求治理,考察前代,希望有所收获。然而考察古代的志向虽然坚定,施行措施的成效却还不显著;求取言论的心意虽然迫切,正直敢言的风气却还没有听到。” 政事一定亲自处理,却有时担心琐碎事务太多;财物使用已经平均,却仍苦于浮费太多。官吏人员冗多而不能改革,百姓财力困竭而难以富足;私情胜过公道而议论不平,空虚文饰增多而奸弊更加严重。这些都是朕日夜思考、想要合于古道却尚未做到的事情,将凭什么成就盛平之业、扩大长久的规划呢?”臣恭读到这里,仰见圣心忧虑治国,想要上行下应,事情兴办后成效随即出现,使世道达到太平之境。臣虽然极其愚昧,却认为有这样的君主,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治理的呢?然而这些事情杂然并举,难以看清;其中道理又很宏大,难以尽言。如果逐件分别议论,恐怕会不能辨明根本与末节。臣请求先论述产生这些弊病的根源,然后再谈救治弊病的方法,可以吗?臣听说,自古贤明君主登临帝位之初,并不一定要把所有善政都一一施行,把各种制度全部改变,事事亲自办理,然后才能使天下人心受到震动。只要大略提出一件事情,海内便互相传告,改变看法,改变听闻,纷纷跟随他,并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一方面能够以自己的心意感动人,另一方面能够选择善道并坚定实行罢了。上古的君主,如成汤对于商,武王对于周,文帝、景帝安定聚集民心,唐太宗想要兴起太平,汉光武帝收复旧有疆土;当他们一旦有所举动,天下即使愚昧不肖之人,也都认为一定能够成功,因为知道他们所存的志向是不可遏止的。舜诛杀鲧而举用皋陶,禹厌恶美酒而喜爱善言,齐威王烹杀阿地大夫而封赏即墨大夫,唐太宗斥退封伦而任用魏征;当他们一罢黜一选用之间,天下即使愚昧不肖之人,也都明白地知道君主所选择的善恶不可欺骗,因为都看到了趋赴事务、追求功业的真实态度。如今陛下在这两方面之间,臣实在有所疑虑。况且天下各种议论接连送到陛下面前,并不少。如今有人说百姓财力凋敝困乏,陛下无不说“应当体念百姓”。臣认为,陛下如果果真认为百姓值得体念,就应当面对八珍美味也放下筷子,屏退妃嫔而凝神思考,仿佛自己亲自处在民间贫困之中,亲眼见到他们艰难窘迫的情状才可以。有人说治理形势废弛、值得忧虑,陛下也无不说“治理值得忧虑”。臣认为,陛下如果果真知道治理值得忧虑,就应当天还没亮便起床求衣,吃饭时思考贤才,内心不安,仿佛祸乱就在早晚之间,片刻也不能缓解。如今道路上的传闻都说,外廷凡有进言,陛下的声音没有不立即回应的;但退朝以后,却把一切都忘了,早晚所从事的只有宴饮歌乐,只有安逸享乐,只有听说某处正在教习乐舞以准备宣召,某日押送琴工入宫来娱乐声乐。” 陛下立志如此,不知道实际究竟在哪里呢?从前陛下刚登位时,有人身任谏官,职责本来就是弥补君主过失,陛下接受他的意见,从未不宽容优待他。朝班回答群臣、尤其是小臣之中,有人自己惭愧白吃俸禄,想用直言来图报国恩,陛下也从未斥责恼怒他们。之所以这样,难道不是因为接受谏言是君主盛大的德行,而臣子彼此献上忠言,也被认为是美事吗?然而接受了他们的言论,却不免调动他们的官职;虽然不恼怒其人,却也不能容他们留在朝廷,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陛下虽然知道他们所说的话,却没有明白他们进言的用意,只知道他们直率,却根本不知道这种直率很有补益吗?陛下这样选择善言,不知道实际看到了什么呢?因此一年之中,所下诏令并非不勤恳,而八件弊病仍未革除,这并不奇怪。但最近有一件事尤其震惊人听。臣听说,帝王掌管上天和百神的职分;前些时候陛下逐一驱逐谗邪、招权纳贿的小人,天文中卷舌星因此接连数月不明。若能积累真实德行,每件事都如此,即使天文遥远,也还可以感动它;可是近来忽然听说,传命派遣王人,带着许多缗钱,到数百里之外聘请一个妖妄之民。” 假使这个人果真非常灵异,那么用来齐家治国又有什么用呢?如今朝廷内外相互传说,都认为他不过是市井中乞讨的人,由宦官和羽流扶持着来欺骗迷惑人,而陛下却突然听信了他,这样下去怎么能不成为天下所惊骇错愕的事情呢?万一四方传开,四夷听到,敌人一定会产生轻视中国的想法。凡此种种,都是陛下立志和选择善道还有未达到之处,所以举动才会如此。陛下如果不能先端正根本,八件弊病,臣恐怕就难以挽救了。况且考察古代而施行措施没有成效,这大概是陛下只仰慕古道的名声而没有考察其实际。自古三皇五帝和三代已经实行的事情,六经所论述记载的道理,有的只取得其中一句话就可以治理国家,有的只依据其中一种说法就可以教化百姓。如果内心喜好它,亲身实行它,有过错一定改正,有失误一定纠正,以古人为榜样,以旧事为法式,行动一定先咨询古人而后实行,言论一定以古事为依据而后发表。这样考察古代而施行措施还没有成效的,从来没有过。求取言论却听不到正直敢言的话,这大概是陛下只有这种心意,却没有做求取言论的实际事情。如今公卿大夫之中,有人进言修身,却不知道修身的德行是否已经真正得到进步;有人进言正家,却不知道正家的道理是否已经真正实现。”
有言为子孙之典则者,不知子孙之典则,其果立己乎?直者未尝以好名而疑之乎?刚者未尝以卖直而防之乎?有一于此,则以至诚恳恻之意而戒之,以至诚恳恻之意而求之。如此求言而谠直不闻者,未之有也。政事必亲,或虑乎细务之繁,岂陛下操执纲领者有未明乎?古者致治,专论一相,坐而论道谓之三公,是以为上有体而为下有分。今陛下夙兴视朝,执政出常程之事以俟圣裁者,大半皆琐琐除目耳。若欲用一人物,则迟疑顾望而未敢发言,是以天下大计不得询考其本末,而二三大臣欲为陛下图回经画者,亦无由而至。前臣今举一事,臣闻乃隆兴之二年十月有八日,寿皇之诏有曰:「朕每视朝顷刻之际,虑有未尽,自今执政大臣咸有奏陈,宜于申未间入对,庶几得以坐论虑,靡不周,同跻于治。」大哉圣谟!▯陛下亟下有司讨论而遵行之,则大臣得与陛下讲论大计,而不至于自累于细务之繁矣。财用既均而犹病浮费之众,岂陛下内外经费未知节欤?臣惟国朝财用病于上供太重,内庭太无制度。昔我艺祖平一六合,是时琛贡在涂,内库始立,当时逺谟,实欲俘取契丹,削平幽壤,为此以备一旦之需尔。自中世以后,内庭之支数日多,故韩琦、孙沔皆欲约女御之费,以省国计,严宣取之弊,以防吏奸。及自崇观以后,御前之钱便于支取,则适足以开侈心而致多事。然则人主自有私藏,岂天下之福哉?恭惟夀皇收凑余剩以为内库,非奉亲军须,一毫不用,陛下所当爱惜也。今闻陛下恩意周浃,左右小有劳效,给赐动及万缗。臣窃观夀皇知民财之艰匮,外庭臣寮有被眷宠而去国者,匹两之给为数至寡而已,为异恩。及若一带之赐,有累月而尚方不闻者,此皆陛下所当谨守而不变者也。陛下亦知乃者大农无粟,外府无泉,宣限既迫,而主计之臣至于称贷于富室,以缓旬日之迫乎?臣以为欲约浮费,则当先自滥赏始,然后修立所谓会计録者,以夀皇在位之日五嵗内庭支用之数,酌取其一嵗之中者而谨守焉,则财用可得而渐正矣。吏员冗而莫革,臣以为黜陟之法未行也。自昔唐虞建官至百,成周计吏虽寛严烦简之不同,而不可无者,黜幽而陟明也。故司士之所掌有嵗登降其数者,释经者以为此以功过定之也。然则周人一嵗之所黜与一嵗之所陟,盖略相当也。今天下之吏诚冗矣,然司勲无功过之考,吏部无进退之权,台谏抨弹而去者,月不能百一;监司刺举而黜者,嵗不能十一。今惟士以墨败而名挂丹书者,始有停废之科,尔官安得而不冗?臣以为若行黜陟之制,则疲癃者不当仕,庸鄙者不得仕,无才者不愿仕,天下之官不待节抑而可损其十之四矣。今上下皆惮于矫拂人情,而一官之阙至于十数人竞之,则反不以为媿。臣恐十年之后,防耻尽丧,而名爵不复为天下重矣。民力穷而难裕,臣以为征赋之法未善也。国初尽变五代烦细之赋,至天禧而方寛,至熈宁而复増。及渡江以后,则四蜀之赋増三数十倍,而二浙之盐酒亦十倍而取其直臣尝记,天禧以前,二浙之大郡,合一郡征商之入,有不及五六万者;今一小郡属邑之外,有收及六七万者,皆是也。昔国家以商人之涉逺而欲优之也,故惟取其止程之地而税之;今相去百里之间,一征再征,而民至于冒江潮、涉风涛而死者,皆是也。昔者国家以关讥之细碎而欲宽之也,故男女聘问之资妆皆蠲之;今民持尺寸之帛以适市,吏且从而呵问之,征一及百,而破家连逮者,皆是也。然其所以至此者,上供尔,经制緫制钱尔,月椿与籴本尔。东南一隅之地,无全盛时,三分居一之地,而一嵗财计之数至数千万,宜其劳弊困苦而至此极也。今将忧念其极弊而欲宽恤之,小小徳惠,岂能徧及?当约一嵗之计,蠲减六七百万缗,而后恐有可为之理。然其源流甚多,陛下近者即位之初,亦尝议及此矣;然经緫制之额,减及州县者,仅能及其登带不实之数。若乃浙右之和买,举朝议之而至今未有闻焉,则又何也?臣以为此事,若非君相同心,上下一意相与共讲之,民病未易苏也。不然,则于今不得已之中,能谨守恭俭,则亦可以少慰斯民之心矣。若乃私情胜而议论弗平,虚文多而奸弊益甚,此于八者又其大者也。臣之所见,则以为虚文之弊,此亦一事尔。何者?今世上下以虚文从事,初无一政一令可以经久而勿壊者,此诚非小弊也。然若使陛下一日赫然出令,任人而不任法,任法而不任吏,信士大夫而不信期会案牍,则事可立简,令可必行,而工技器械之末,犹可使咸精其能。
译有人进言要为子孙建立典章法则,却不知道为子孙建立的典章法则是否果真已经确立;对于正直的人,难道不曾因为他们喜欢求名而怀疑吗?对于刚强的人,难道不曾因为他们贩卖直名而防范吗?只要有其中一种情况,就应当以最真诚恳切的心意告诫、求取他们。这样求取言论却仍听不到正直敢言的话,是从来没有过的。政事一定亲自处理,却又担心琐碎事务太多,难道是陛下掌握纲领的办法还没有明白吗?古代要达到治理,专门考察宰相一人;能够坐下来议论治国之道的,称为三公,因此上位者有统领全局的体要,下位者各有分职。如今陛下早起临朝,执政大臣拿日常程序中的事务来等待圣裁,其中大半不过是琐碎的任免文书罢了。想要任用一个人物,便迟疑观望而不敢发言,因此天下的大计无法询问考察其根本和末节,几位大臣想替陛下谋划经营,也没有途径进献。前面臣已经举出一件事。臣听说,隆兴二年十月八日,寿皇的诏书说:“朕每次临朝时间短促,担心有未能尽察之处。从今以后,执政大臣都应有所奏陈,应在申时、未时之间入朝对答,希望能够坐下来议论思考,使一切都周详,从而共同达到治理。”圣谋伟大啊!愿陛下赶快下令有关部门讨论并遵行,那么大臣就能与陛下讲论国家大计,不至于被琐碎事务繁多所牵累。” 财物使用已经平均,却仍苦于浮费众多,难道是陛下还不知道内外经费的节制吗?臣认为,本朝财用的弊病在于上供负担太重,内廷使用太没有制度。从前我朝艺祖平定六合之时,珍宝贡物正在道路上运送,内库刚刚建立;当时作长远谋划,实在是想要俘取契丹、削平幽燕之地,所以设立内库以备一旦之需罢了。自中世以后,内廷支出日益增多,所以韩琦、孙沔都想约束女御的费用,以节省国家财计,严禁宣取的弊端,以防止官吏奸弊。到了崇宁、大观以后,御前的钱财便于支取,恰好足以开启奢侈之心而招致许多事端。这样看来,君主拥有自己的私藏,难道是天下的福分吗?恭敬地想,寿皇收集节省下来的余剩作为内库,除非供奉亲军所需,一丝一毫也不动用,这是陛下应当爱惜的。如今听说陛下恩意周遍,左右近臣稍有劳绩,赏赐动辄达到一万缗。臣私下观察,寿皇知道民间财力艰难匮乏,外廷臣僚有受到宠眷而离开国家的,赐给一匹两匹布帛,数目极少,才作为特殊恩典;至于像一条带子这样的赏赐,有时数月都听不到尚方发放。这些都是陛下应当谨慎守持、不可改变的制度。陛下也知道,近来太农寺没有粮食,外府没有钱财,宣限已经迫近,而主管财计的大臣甚至要向富户借贷,以缓解十天半月的急迫吗?” 臣认为,要约束浮费,就应当先从滥行赏赐开始;然后修订建立所谓《会计录》,以寿皇在位期间五年内廷支用的数额为依据,酌取其中一年平均的数目,谨慎遵守,这样财用就可以逐渐端正。官吏人员冗多而不能改革,臣认为是黜陟的制度没有实行。自古唐虞设置官员不过百人,到成周考核官吏,虽然宽严繁简各不相同,但不可没有的,都是罢退昏庸者、升用贤明者。因此司士所掌管的事项中有每年登记升降人数的制度,经学家解释说,这是依据功过来决定的。这样看来,周人每年罢黜和升用的人数,大略相当。如今天下的官吏确实冗多,然而司勋没有考核功过的制度,吏部没有进退官员的权力,台谏弹劾而罢去的,一个月还不到百分之一;监司巡察举劾而罢黜的,一年也不到十分之一。如今只有士人因贪污失败、姓名被登记在丹书上,才有停职废黜的科条,官员怎么能不冗多呢?臣认为,如果实行黜陟制度,那么衰老病弱者不应当做官,庸碌鄙陋者不能做官,没有才能者不愿做官,天下的官员不必等到节制削减,自然就可以减少十分之四。如今上下都害怕违逆人情,而一个官职的空缺竟有十几个人争夺,反而不认为可耻。” 臣恐怕十年以后,廉耻之心完全丧失,名位爵禄也不再受天下重视。百姓财力困竭而难以富足,臣认为是征收赋税的办法不完善。从建国初年起,全面改变五代繁琐细碎的赋税,到天禧年间才宽缓,到熙宁年间又增加。渡江以后,四川四路的赋税增加到原来的三十倍,二浙的盐酒也增加到十倍并收取其价值。臣曾记得,天禧以前,二浙的大郡,一郡合计征收商税的收入,有的还不到五六万;如今一个小郡,除所属县邑之外,收入也有达到六七万的,都是这样。过去国家因为商人远行艰苦,想要优待他们,所以只在他们停留的路程之地征税;如今相隔百里之间,征收一次又一次,百姓甚至有人冒着江潮、涉过风涛而死,都是这样。过去国家认为关卡盘查琐碎,想要宽简,所以连男女婚聘问候的资财妆奁都免税;如今百姓拿着尺寸布帛到市场,官吏还要跟随呵问,征收一件牵连百件,甚至有人因此破家并被牵连逮捕,都是这样。然而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过是上供、经制钱、总制钱,以及月桩钱和籴本钱。东南一隅之地,不及全盛时期三分之一的疆域,却一年财计数额达到几千万,难怪百姓劳苦困弊到了这种极点。” 如今要忧虑它已经极度困弊而想加以宽免抚恤,些小的恩惠哪里能够遍及所有人?应当核定一年的财计,减免六七百万缗,然后才恐怕有可以实行的办法。然而这些赋税钱财的源流很多,陛下在近来即位之初,也曾议论过此事;但是经制钱、总制钱的定额,减到州县的,仅仅能够达到核减其虚报不实的数额。至于浙右的和买,满朝都议论过,直到今天却还没有听到结果,这又是为什么呢?臣认为,这件事如果不是君主与宰相同心,上下同意共同讲求,百姓的困苦不容易复苏。否则,在如今不得不如此的情势下,能够谨慎守持恭敬节俭,也可以稍稍慰藉百姓的心。至于私情胜过公道、议论不能公平,空文太多而奸弊更加严重,这在八件事情中又是较大的一项。臣所见到的,认为空文的弊病也只是一方面。为什么呢?如今世上上下都凭空文办事,根本没有一项政令能够长久施行而不败坏,这确实不是小弊病。然而假使陛下一旦明白地发布命令,任用人才而不专任成法,任用成法而不专任官吏,相信士大夫而不只相信期限、会期和案牍文书,那么事情就可以办得简要,法令就一定能够实行,至于工匠技艺、器械工具这些末节,也仍然可以使他们各自精通其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是则虚文之弊,盖因循积久而未能革尔,非无厘改变革之道也。若乃私情胜而议论弗平,若不深加辩论,则臣恐天下治乱分矣。今请得而终论之。臣闻私情,人之所同有,而所頼以辩析区分者,此乃人主之事,不可得而惮烦也。自昔天下忠邪无两立之理,是。非无并用之道,用君子则必黜小人,信庸人则必踈正士。是以刚明之君必助正直而抑奸慝,君子虽小过必爱防之,小人虽未进必痛止之。何也?诚恐一旦得志,得以动摇国论也。今天下之小人,犯天下之名义,阴剪善士而伤害正人者,其人显然可见矣。且自昔天下唯患人之无才,今有才名者则必蒙摈抑;自昔天下唯患人之不学,今有学问者则必遭污辱。陛下以为若此者果何意也?诚欲逐去天下之贤者,以偷取陛下之名位而已。且近固有懐此心而进掌风宪之任者矣。当时陛下亦以为忠且直也,未几交通贿吏,而卒以事败。陛下亦知其未败之时,声势薰蒸,敢为不义,而不容一正人之在朝乎?幸陛下一旦觉悟,斥而遣之,遂得登用端良,而稍伸天下之愤。此殆宗庙之神灵实使之也。今若因此一事痛惩而力抑之,犹恐是非未大明。近者以来,何为含容之意多而区别之意少,反病其私情相胜耶?且自近日来,君子失势非止一事,臣尝询其故,则亦坐于道学耳,朋党耳。且道学诚有伪,何不辩其名实?朋党诚有罪,何不析以是非?今奈何进一忠言,裁一命令,而尽纳于道学之中而废之乎?排一小人,用一人物,尽推之于朋党之中而疑之乎?是则私情所以胜者,是陛下不敢助君子,而忍于容小人而致之也。臣闻小人固不可太嫉,然要不可使在朝廷之内。泰之为卦,三阳既进,君子得志之时也。故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而后有六二包荒不遗之论。盖事大体既定,则小人虽使之在外,勿庸治之,是以谓之包荒也。今若惧为已甚,使君子在内而小人在外,亦未必至于激也。奈何进而置之要官重位,得以挠乱陛下之聦明而转移其是非乎?臣闻小人者不惮为乱,以求伸其私意;君子者不惮捐身,以尽忠于人主。顾人主所以主之。者如何?尔若主君子,则君子为国家用;主小人,则小人为己私用。今陛下主君子之意固多,然发口敢言此事者,能几人?至于日夜媒孽于左右之前者,臣恐其十倍于君子矣。此如两家聚讼,使并设两辞而听之,胜负尚未可知也。今甲不得日至于听讼者之前,而乙之偏辞则日夜哓哓而不已,臣恐甲之理虽直,而终为乙之所胜矣。陛下膺受付托,方内之治乱,在于正邪之用舍,君子小人之进退,忍使小人诬毁忠良,而自贻它日之忧乎?此臣所以不揆其愚,欲为陛下流涕而言之也。臣不佞,凡陛下所以防臣者,臣既防列于前矣。至于区区之意,所以展转而不能已者,一则以为必先立志,一则以为必先择善,兹二者非常谈细故不切之浮论也。然天下之逸乐富贵,所以亏惑人之心志,汨乱人之聦明者,亦不少矣。陛下一日之中,罕接儒生学士,多见宦官女子,将何以发跃而成就之乎?今之悦诗书者,智识必明;崇声色者,气志必昏。如使栖息无道,保养无术,岂复有有为之志,择善之心哉?臣▯陛下幸致思焉,则凡事业之未举者,必有振起之道;是非之未明者,必有归一之时;而举天下之事,皆无足为者矣。陛下涉世寖久,凡所谓逸乐富贵之事,岂待臣言而后知其无益哉?臣之所论,盖亦以匹夫庸愚之见,而私自忖度尔。若陛下一日反此心而用之于治,今日立一善政,明日去一弊事,天下歌之,百姓诵之,夀皇喜见天颜,以为托付得人,其乐岂有涯哉?臣将见富贵逸乐之事,不待人言而自不复为矣,岂不美哉?臣学问荒芜,语言失绪,其于防列以应圣问者,可谓陋矣。而圣防之末,复丁宁于臣曰:「子大夫抱艺待问,咸造在廷,其攷帝王之事,酌古今之宜,凡可行可验者,悉着于篇,朕亲览焉。」此又足以见陛下好问不倦之至心也。然臣则有忧焉。臣闻明于观古者,不必博举以为证;敏于知今者,不待尽言以为直。自古及今,凡人主无意于理乱是非,而国亦随之者,载在史册,不为不多矣。若陛下不自警悟,则臣虽歴举其危亡祸乱之事,以极论之,徒以伤陛下谦虚之意而已。臣亦安用以此为忠哉?臣之所望于陛下者,▯见微而知著,勿以小过而致大失而已。且人有羞恶之心,则必有是非之心。善告君者,因其羞恶之心而开其是非之心,则语不必深,而意已在其中矣。
译这样看来,空文的弊病大概只是因为因循积久而未能改革,并不是没有丝毫改变、革新的办法。至于私情胜过公道、议论不能公平,如果不深入加以辨析,臣恐怕天下的治乱就会由此分开。现在请允许臣把它彻底论说清楚。臣听说,私情是人所共同具有的,而用来辨析区别它们的责任,正是君主的事情,不能因为怕烦琐便躲避。自古以来,天下忠臣与奸邪不能同时并立;并不是说善恶可以一并任用,任用君子就一定要罢黜小人,信任庸人就一定会疏远正士。因此刚明的君主一定扶助正直而抑制奸邪;君子即使有小过,也必定爱护防范他;小人即使还没有得到任用,也必定痛切阻止他。为什么呢?实在是担心他一旦得志,就会得以动摇国家的议论。如今天下的小人,违犯天下的名分义理,暗中剪除善士、伤害正人的,他们的面目已经清楚可见。况且自古天下只怕人没有才能,如今有才名的人却必定受到排斥压制;自古天下只怕人不学习,如今有学问的人却必定遭受污辱。陛下认为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实在是想驱逐天下贤者,借此窃取陛下给予的名位罢了。况且近来确实有怀着这种心思而进掌风宪之任的人了。” 当时陛下也认为他忠诚而正直,不久却发现他与受贿官吏交往,最终因事情败露而失败。陛下也知道,他在事情败露以前声势熏灼,敢于做不义之事,甚至不能容忍一个正直之人在朝廷吗?幸而陛下一旦醒悟,斥退并遣送了他,于是得以任用端正善良的人,稍稍伸张天下人的愤懑。这大概确实是宗庙神灵在暗中促成的。如今如果因这一件事痛加惩治、竭力压制,尚且恐怕是非还没有完全彰明。可是近来为什么容忍包涵的意思多,而区别善恶的意思少,反而让私情彼此胜过公议呢?况且近来君子失势的事情不止一件,臣曾询问其中原因,也不过是因为道学、朋党罢了。道学如果确实有伪冒,为什么不辨明它的名义和实际?朋党如果确实有罪,为什么不按是非加以分析?如今为什么进献一条忠言、裁定一项命令,都把它们归入道学之中而废弃呢?排斥一个小人、任用一个人物,都把它们推入朋党之中而怀疑呢?私情之所以胜过公道,正是因为陛下不敢帮助君子,却忍心容纳小人而造成的。臣听说,小人固然不可过分嫉恨,但终究不可让他们处在朝廷之内。《泰》卦的卦象,是三阳已经进升,正是君子得志的时候。”}], 所以,内里强健而外部顺从,内用君子而外置小人,然后才有“六二包荒不遗”的说法。大体上的事情既已确定,那么即使让小人在外,也不必去治理他,这就是所谓“包荒”。如今如果害怕做得太过分,使君子在内而小人在外,也未必会激起变乱。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提拔安置在重要官职和显要位置,使他们能够扰乱陛下的聪明判断、颠倒是非呢?臣听说,小人不怕制造祸乱,以求伸张自己的私意;君子不怕牺牲自身,以竭尽对人主的忠诚。只看人主怎样任用他们。您若任用君子,君子就为国家效力;任用小人,小人就为自己的私利效力。如今陛下想任用君子的意愿固然很多,但敢于开口谈论此事的,能有几个人?至于那些日夜在左右近臣面前进谗构陷的人,臣恐怕要比君子多十倍。这就像两家争讼,如果把双方的说辞都陈列出来听取,胜负还不能确定。如今甲方不能每天到听讼者面前陈述,而乙方偏私的一面却日夜喋喋不休,臣恐怕甲方的道理即使正当,最终也会被乙方胜过。陛下承受先帝托付,四方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任用正邪、进退君子小人,难道忍心让小人诬陷毁谤忠良,而给自己留下日后的忧患吗?这就是臣不顾自己的愚拙,想要流着眼泪向陛下陈说的原因。臣才智不济,凡是陛下用来防备臣的话,臣已经在前面逐条防答了。至于臣这片微薄的心意之所以反复陈说而不能停止,一是认为必须先立定志向,二是认为必须先选择善道。这两点并不是寻常琐碎、空泛而不切实际的议论。然而天下的安逸享乐和富贵,能够损害、迷惑人的心志,扰乱人的聪明,也有不少。陛下一天之中,很少接见儒生学士,却多见宦官女子,这样怎么能使自己的志向奋发而有所成就呢?如今喜爱《诗》《书》的人,智慧见识必然明达;崇尚声色的人,气节志意必然昏暗。如果起居没有正道,保养没有方法,哪里还会有有所作为的志向和选择善道的心呢?臣愿陛下幸而认真思考这些,那么凡是尚未兴办的事业,必定有振作兴起的办法;尚未明辨的是非,必定有归于一致的时候;这样,天下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什么不能办成的了。陛下经历世事已经很久,凡是所谓安逸享乐和富贵之事,难道还要等臣说了以后才知道它们没有益处吗?臣所说的,也不过是凭一个平凡愚钝之人的见识,私下揣度罢了。如果陛下有一天反过来把这种心思用于治理国家,今天树立一项善政,明天革除一件弊政,天下人歌颂,百姓传诵,寿皇高兴地看到陛下的容颜,认为托付找到了合适的人,这种快乐哪里有尽头呢?臣将会看到,富贵安逸之事,不必等别人劝说,陛下自己就不再做了,难道不是很美好吗?臣学问荒疏,言语没有条理,至于对陛下的策问逐条作答,可以说很浅陋了。可是圣上策问的末尾,又郑重叮咛臣说:“你们士大夫怀抱才艺等待询问,都来到朝廷;你们考察帝王之事,斟酌古今适宜的办法,凡是可以实行、可以验证的,都详细写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这又足以看出陛下好问而不知疲倦的至诚之心。然而臣却有所忧虑。臣听说,善于从古事中明察道理的人,不必广泛列举事例作为证明;敏于认识当今事务的人,也不必等别人把话全部说尽才知道正直与否。自古至今,凡是人主无心治理国家、辨明是非,而国家也随之衰败的事例,记载在史册中的并不少。如果陛下不能自我警醒觉悟,那么臣即使逐一列举危亡祸乱的事而极力论说,也只是伤害陛下谦虚纳谏的心意罢了。臣又怎么能把这当作忠诚呢?臣对陛下的希望,只是愿陛下能由看见细微征兆而知道重大后果,不要因为小的过错而造成大的损失罢了。而且人有羞耻憎恶之心,就一定有辨别是非之心。善于劝告君主的人,顺着他的羞恶之心,启发他的是非之心,这样说话不必深奥,而意思已经包含其中了。
以陛下之圣,宁不灼见此意?若使见微而不戒,忽小过而妨大徳,则臣恐古今可验可行之事,皆等为无用之言矣。以陛下之圣,日谨一日,何治之不成,而何功之不逮?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行其所知,则光大。」髙明光大,不在乎它,而在乎加之意而已。惟陛下赦其狂愚,臣不胜惓惓。刘光祖上奏曰:「恭惟我国家三圣相授,法尧舜禹,天下幸甚。咸谓千载一时,甚盛事也。陛下离照方升,维新百度,群工万姓,皆倾耳属目,观听陛下之所为。陛下又屈己虚心,方欲旁求庶言,以考论治道。臣以孤逺,乃获瞻望清光,敢罄愚诚,少裨听察。臣观昔者禹受舜禅之初,伯益以文徳賛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禹拜昌言曰:『俞。』臯陶以明谟弼禹曰:『迩可逺在兹。』禹拜昌言曰:『俞。』夫益之昌言,则欲使禹修文徳以格逺人;臯陶之昌言,则欲禹以修身睦族、用贤为迩可逺之道。然则人君嗣位之始,当令近治而逺服,此其大要也。方是时,禹以忧勤嗣舜,其言曰:『后克艰厥后。』而史臣賛之曰:『祗承于帝。』后世诵之曰:『禹入圣域而不优。』夫不优云者,不自以为优也。禹惟能如此,然后天下万世曰:『尧舜禹相授,守一道也。』岂不盛哉?岂不艰哉?今朝廷四方,则皆以禹望陛下;四夷遐裔,又皆以禹望陛下。陛下宜于嗣服之初,思益臯陶之言,当使近治而逺服,不可忽也。自髙宗皇帝再造区宇,夀皇继之,纯仁徳政,与天同意。天未厌宋,乃眷南顾,大命可知。方二帝北狩,四海震动,而髙宗纂极,夀皇诞庆,一也。及海陵叛盟,身死锋镝,葛酋据位,而我髙宗优游揖逊,夀皇践阼,二也。今夀皇决防内禅,神器有托,而敌主告终,幼孙嗣统,乖争之渐,必始于今,三也。陛下察是三者,脗若合符,则天命在于仁徳,可知也已。陛下当念祖宗二百年积累之厚,髙宗与夀皇七十载培植之勤,求所以称天命而雪大耻。臣故曰:当如益臯陶之言,先使近治而逺服也。欲近治而逺服,宜得其要以举之。昔舜禹之朝,臯陶以谟纪徳,其言盖万世之格言也。曰:『在知人,在安民。』厥后孟子得之,则曰:『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尧舜之智,而不徧物,急先务也。夫知人安民,岂非仁智之先务?」欤?何以能知人哉?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是知言乃知人之本,知人即安民之本也。陛下纂服甫耳,宜审于听言以取人,审于用人以为治。昔者尧之所弃置而弗用者,嚚讼之人也,静言庸违,象恭之人也,方命圮族,专愎之人也。是三人者,为咨访所举,则亦非天下之凡人也,而尧独不然之。舜之为君也,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聦,咨十有二牧,至命龙作纳言,则曰:“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其后禅禹而告之曰:“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由是观之,言不本于忠信而好争讼以求胜用,则异其所言而饰伪貎以盗名,违上命以自专而狠以败其善▯,皆尧之所畏者也。语挟倾害,不务平实行,好乖异,不本人情而能动众以惊世,皆舜之所疾者也。无所稽证而自肆臆说,无所谘询而自谓竒谋,又禹之所不敢用者也。凡若此▯,皆不能为人主安民而利及子孙故也。故禹曰:“惟帝其难之。”而臯陶则告禹以九徳为观人之法。夫九徳并用,何事而不济?彰厥有常,何往而不吉?今陛下受尧舜之统,当以尧舜之道为师,任大禹之责,当以益臯陶之言为法。然则能修身然后能知言,能知言然后能知人,能知人然后能用贤,能用贤然后能治国,能治国然后能安民,能安民而徳不足以服逺者,臣未之闻也。臣畎亩愚忠,耻吾君不及尧舜,进对之始,敢不据经以为言?惟陛下财幸。
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六
译凭陛下的圣明,难道不能清楚看见这个意思吗?如果看见细微征兆却不警戒,忽视小过错而妨害大德,那么臣恐怕古今那些可以验证、可以实行的事情,都会成为没有用的空话了。凭陛下的圣明,如果一天比一天谨慎,还有什么治理不成、什么功业达不到呢?曾子说:“尊重自己听到的道理,就能达到高明;实行自己知道的道理,就能达到光大。”高明光大不在别处,只在于加以用心罢了。只愿陛下宽赦臣的狂妄愚昧,臣不胜恳切之至。刘光祖上奏说:“恭敬地思考,我国家三位圣主相互传授帝位,效法尧、舜、禹,天下真是万分幸运。人人都说这是千年难逢的时机,是极其盛大的事情。陛下如同日月初升,正在革新各项法度,群臣百姓都侧耳注目,观察、听闻陛下的作为。陛下又屈己虚心,正想广泛征求各种意见,考察讨论治理国家的道理。臣身处偏远,竟得以瞻仰圣明,怎敢不竭尽愚诚,稍稍补益陛下的听察。臣考察从前禹接受舜禅让之初,伯益用文德赞助禹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没有哪个遥远之地不能到达。’禹拜谢这番善言说:‘好。’皋陶用光明的谋略辅佐禹说:‘近处能够达到远方,就在这里。’禹拜谢这番善言说:‘好。’伯益的善言,是想让禹修养文德来使远方的人归服;皋陶的善言,是想让禹通过修身、和睦宗族、任用贤能,作为由近及远的办法。这样看来,人君在继承帝位之初,应当使近处得到治理、远方归服,这就是大要。当时禹以忧劳勤勉继承舜位,他说:‘君主能够认识到君主之位的艰难。’史官赞美他说:‘恭敬地承受帝位。’后世称颂他说:‘禹进入圣人的境界而不自以为优越。’所谓不自以为优越,就是不认为自己已经高人一等。禹只有能够这样,天下后世才会说:‘尧、舜、禹相互传授帝位,守的是同一道理。’ 这难道不盛大吗?这难道不艰难吗?如今朝廷和四方,都把禹的标准寄望于陛下;四方夷狄和遥远边裔,也都把禹的标准寄望于陛下。陛下应当在继承帝位之初,思考伯益、皋陶的话,应使近处得到治理、远方归服,不可忽视。自高宗皇帝重新安定天下,寿皇继承其业,以纯厚仁德施行政事,与上天的意旨相合。上天还没有厌弃宋朝,于是眷顾南方,天命所在已经可以知道。当高宗皇帝和寿皇分别北行被拘之时,四海震动,而高宗登上帝位、寿皇诞生庆瑞,这是第一件事。后来海陵王背叛盟约,死于战阵,葛酋占据帝位,而我高宗从容退让,寿皇登上帝位,这是第二件事。如今寿皇决定接受内禅,帝位已有所托付,而敌国君主去世,幼孙继承统治,离叛争乱的苗头,必定从现在开始,这是第三件事。陛下考察这三件事,严密相合、如同符契,那么天命在于仁德,就可以知道了。陛下应当想到祖宗二百年深厚的积累,想到高宗与寿皇七十年辛勤培植的基业,寻求足以符合天命、洗雪巨大耻辱的办法。所以臣说:应当按照伯益、皋陶的话,先使近处得到治理、远方归服。要使近处治理、远方归服,应当取得关键所在来推行。从前舜、禹之朝,皋陶用谋略来记述德行,他的话实在是万世不变的格言。他说:‘关键在于知人,在于安民。’后来孟子领会了这一点,就说:‘尧、舜的仁德,并不是平均地爱所有人,而是急于亲近贤能。尧、舜的智慧,也不是平均地顾及万物,而是急于办理首要事务。’知人安民,难道不是仁德和智慧的首要事务吗?”怎样才能知人呢?孔子说:“不懂得辨析言语,就没有办法了解人。”所以,辨析言语是知人的根本,知人又是安民的根本。陛下刚刚继承帝位,应当审慎听取言论来选取人才,审慎任用人才来治理国家。从前尧所抛弃而不任用的,是好争讼、巧言强辩的人;表面沉静说得好听、实际行动却平庸违背的人,是象那样外表恭敬的人;违抗命令、败坏宗族、专断刚愎的人,是方命圮族的人。这三种人,被咨询访察时举荐出来,也不是天下普通的人才,可是尧却不认为他们合适。舜做君主时,向四岳询问,打开四方门户,彰明四方的视听,向十二州牧征询意见;到了任命龙担任纳言时,又说:‘我憎恶谗毁之说和败坏德行的行为,它们会震动惊扰我的众人。’后来把帝位禅让给禹时告诫他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没有询问众人的谋议不要采用。’由此看来,言语不出于忠信,却喜好争讼以求取胜;歪曲所说的话,粉饰虚伪的外表以盗取名声;违背上命而擅自专断,凶狠地败坏善类,这些都是尧所警惕的人。言语中夹带倾陷伤害之意,不致力于平实地实行;喜欢标新立异,不依据人情,却能煽动众人、惊动世俗,这些都是舜所厌恶的人。没有任何考据凭证而放纵臆测,没有征询别人却自称奇谋,这又是禹不敢任用的人。凡是这类人,都是因为不能替人主安定百姓、使利益惠及子孙。所以禹说:‘只有帝位最为艰难。’皋陶则告诉禹,应以九德作为考察人的方法。九德并用,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彰明那些有恒常德行的人,到哪里去会不吉利?如今陛下承受尧舜的统绪,应当以尧舜之道为师;承担大禹的责任,应当以伯益、皋陶的话为法。这样,能够修身然后才能辨析言语,能够辨析言语然后才能知人,能够知人然后才能任用贤能,能够任用贤能然后才能治理国家,能够治理国家然后才能安定百姓;能够安定百姓而德行不足以使远方归服,这种事臣从未听说过。臣身处田野而怀有愚忠,以自己的君主不如尧舜为耻,在开始进见应答时,怎敢不依据经书来陈说呢?只愿陛下裁察采纳。” 《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七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光宗时,彭▯年上论正始之道防曰:「臣仰惟陛下嗣无疆大歴,服逾年改元,于是奏告天地宗庙社稷,非细事也。臣尝推原古人纪年之意,不谓之一而谓之元者,元善也。所以明人君体元之道,在善其始也。今日陛下继天地之徳,衍宗社之庆,慰夀皇之心,答臣民之望,视始正本,实在于此。草茅小臣,获对清光,适际斯时,区区愚忠,偶有所见,輙敢条列以上,仰报圣明,唯陛下财幸。」臣闻:「心者身之始,身者家之始,朝廷者天下之始,元子者万世之始。于其始而知所以正之,体元之道,无余事矣。」何谓「心者身之始」?身听于心者也。心一动而身随之,不可不正也。然圣人所谓正其心者,亦去其所以害心者而已。是以《大学》曰:「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盖感于物者稍偏,则动于中者皆邪。在常人尚且不可,而况人君乎?陛下圣学髙明,其于正心必有道矣。臣犹▯陛下日日察之,念念察之,使忿懥恐惧好乐之▯皆不足以动其中,则陛下之心即尧舜禹汤文武之心也。使数者茍有一焉,则其发用之间或有以害夫清明之体,而于酬酢万变,宰制万事,统御万国,恐亦难矣。昔范纯仁有言:「君心欲如槃水,常使平正而无所趋向,则免偏侧倾覆之患。」斯言可谓得人君正心之道,惟陛下念之。何谓「身者家之始」?《大雅》之歌《文王》曰:「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刑子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家之难齐也,如此。以文王之圣,尚且待神无怨恫而后能使其家刑焉,是必无一毫之愧于身,乃可举一家之政于内。故赐予私则侥幸之路啓,宠幸私则嫉妬之害生,用度不节则俭约衰,法制不严则名分僭。今日宫庭未必有是设,或燕闲之际少懈隄防,深虞间隙之开,便难窒塞,在陛下谨之而已耳。何谓「朝廷者天下」?之始,大抵天下之事,当出于一。出于一则有所緫统,而天子之势尊;不出于一则无所緫统,而天子之势防。世言汉武帝以九卿之权间宰相,宣帝以天下之务在中书为得驾御臣下之术,不知政出二门,实妨理道。臣恭闻本朝仁宗皇帝,英识伟度,三代而下一君而已。事出独断,何所不可?而权要请托,毎以大臣为辞,实以此门一开,奸徒百出,深谋逺计,近世所无,此陛下家法也。崇宁奉行御笔,乃小人盗权之术,此陛下近监也。臣窃闻陛下即位之初,所施行事,间出中旨,虽睿智所及,多中事情,然忧国之臣未免过虑。近日此涂渐塞,朝纲寖清。臣▯陛下长守此意,使朝廷政事常出于一,得则功归于上,而陛下受从善之名;失则责在于下,而陛下免徇私之谤。体正事顺,莫便于斯。如此而后,朝廷可正,而天下之治可得而举矣。何谓元子者?万世之始。臣闻《诗》曰:「君子万年,永锡祚▯。」祚▯,古人所甚重也。是以自初生至于成人,教之皆有方法。古者父子虽曰异宫,然文王之为世子也,日问安于寝门之外,则其相去当不甚逺。嘉王陛下之元子,宗庙社稷所系非轻,而今遽建邸于外,自此居处之易察,恩意之易浃,教诲之易行,当不如前日在陛下之侧矣。陛下虽简择僚友,谨选左右,然傅相之士少,侍御之人多。傅相正而难亲,侍御近而寡正,从违之顷,贤否便分。皇子虽天资頴特,敏于为善,万一薰染积习之余,或移岐嶷冲和之性,臣恐不能不重陛下宗庙社稷之念也。臣窃见司马光请以皇子伴读官提举左右前后侍御仆从之人,如有巧佞谗谄者,许令纠察,其言极切事情。臣▯陛下举而行之,大要使府僚之势重于侍御,道义之训宻于宴游,则万世之本可得而正矣。臣州县小吏,不识忌讳,輙肆狂妄,轻议家国,罪当万死,惟陛下赦其愚戅。▯年又上论车驾过宫愆期,视朝爽节,章奏壅滞,防曰:「臣备数校文,自入锁闱,不通外内,财三十五日耳。既出试院,凡达于耳目之事,乃有甚可骇者。自一人之身至于天下之事,或废而不举;自内庭至于外朝,若漫无纪纲之足恃;自大臣至于百执事,皆有栗栗不自安之意。军达于行伍,民达于闾阎,其言至有不忍闻者。虽不足尽信,亦有不容不疑者也。诘其所以然,则不过陛下近不过宫,及御朝爽节,章奏不下,此其可指者耳。夫过宫,事亲之小节也。今两宫之情,如春风和气,安有微隙?晨昏定省,少或不讲,在父子真情之间,何尝较计此琐琐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七 明代杨士奇等撰 治国之道 宋光宗时期,彭龟年上奏论述端正帝位初始和施政根本道理的策问,说:“臣仰敬思考,陛下继承无疆的大统,登基一年后改元,于是向天地、宗庙、社稷奏告,这不是小事。臣曾推究古人纪年的用意,不称为‘一’而称为‘元’,是因为元有善的意思,用来说明人君体察元德的道理,在于使开始处于善。今天陛下继承天地的德行,延续宗庙社稷的福庆,安慰寿皇的心,回应臣民的希望,审视开端、端正根本,确实就在于此。臣是草野小臣,得以面对圣明,恰逢这个时候,内心的一点愚忠,偶然有所见解,便斗胆分条陈列上奏,仰报圣明,只愿陛下裁察。”臣听说:“心是身的开端,身是家的开端,朝廷是天下的开端,嫡长子是万世的开端。在开端处知道怎样端正它,就是体元之道,没有别的事情了。”什么叫“心是身的开端”?因为身体听从于内心。内心一动,身体就跟随它,所以不可不端正。然而圣人所谓端正内心,也只是去除那些损害内心的东西罢了。因此《大学》说:“心中有所忿怒,就不能保持正;心中有所恐惧,就不能保持正;心中有所喜好享乐,就不能保持正。” 大凡受到外物感动而有所偏向,内心发动的一切念头就都会失正。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君主呢?陛下圣学高明,对于端正内心一定自有方法。臣仍愿陛下每天察省,时时察省,使忿怒、恐惧、喜好、欢乐之类都不足以扰动内心,那么陛下的心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了。假如这几种情绪中有一种发生作用,便可能在心意发动时损害清明之本体;这样要应对万般变化、裁制万事、统御万国,恐怕也就困难了。从前范纯仁说过:“君主的心应当像盘中的水,常使它平平正正而不偏向任何一方,这样就能避免偏斜倾覆的祸患。”这句话可以说是得到了君主端正内心的方法,愿陛下牢记。什么叫“自身是一家的开端”?《大雅·文王》歌咏说:“施恩于宗庙先公,神灵没有怨恨,神灵没有忧痛。端正妻子儿女,直到兄弟,使家邦得到治理。”家庭难以治理,就是这样。凭文王的圣德,尚且要做到神灵没有怨恨忧痛,然后才能使家人端正有法;这必定是自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惭愧,才可以在内治理全家。所以,赏赐偏私,侥幸求取的门路就会开启;宠爱偏私,嫉妒的祸害就会产生;用度没有节制,俭约的风气就会衰退;法制不严明,名分就会僭越。如今宫廷中未必已经有这些情形,或者在燕居闲暇之时稍稍放松了防范,臣深怕一旦打开了漏洞,便难以堵塞,这只在于陛下谨慎防范罢了。什么叫“朝廷是天下的开端”?大体说来,天下的政事应当出于一个中心。出于一个中心,就有统摄,天子的权势便尊崇;不出于一个中心,就没有统摄,天子的权势便会受到削弱。世人说汉武帝以九卿的权力牵制宰相,汉宣帝认为天下政务掌握在中书是驾驭臣下的办法,却不知道政事从两个门径发出,实际上妨害治理之道。臣恭敬地听说,本朝仁宗皇帝英明卓越、气度宏伟,三代以来只有这样一位君主而已。政事由他独自裁断,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权贵要臣请托时,每每拿大臣作借口,实际上是因为一旦打开这道门,奸邪之徒就会纷纷出现。仁宗深谋远虑,是近世所没有的,这正是陛下应当遵守的家法。崇宁年间奉行御笔,是小人窃取权力的手段,这正是陛下近在眼前的鉴戒。臣私下听说,陛下即位初年,所施行的政事有时出自中旨,虽然多半是陛下睿智所及而且切中事情,但忧国之臣难免过分忧虑。近来这条途径逐渐堵塞,朝廷纲纪也渐渐清明。臣愿陛下长久守住这个心意,使朝廷政事常常出于一处;这样做得好,功劳归于陛下,陛下得到从善的美名;做得不好,责任归于臣下,陛下也可以免受徇私的诽谤。这样体制端正、政事顺利,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做到这样以后,朝廷就可以端正,天下的治理也就可以兴办起来了。什么叫“元子”?就是万世基业的开端。臣听说《诗经》说:“君子万年,永远赐给他福禄和子孙。”福禄子孙,是古人极为看重的。因此,太子从初生到成年,教育他都有一定的方法。古代父子虽然说是分居不同宫室,但文王做世子时,每天都在寝门外向父亲问安,可见父子相距并不很远。嘉王是陛下的元子,宗庙社稷所系,关系非轻;如今却突然在宫外建府,从此他的居处就不容易察知,父子的恩意也不容易融洽,教诲也不容易实行,这应当不如从前在陛下身边了。陛下虽然简择僚友、谨慎选用左右侍从,但辅导太子的官员少,侍奉护卫的人多。辅导官正直,却难以亲近;侍从亲近,却少有正直之人。在听从或违背教导的一念之间,贤与不肖便会分明。皇子虽然天资颖异,敏于行善,但万一长期受到不良习气的熏染,或许会改变他聪慧端庄、纯和未染的性情,臣恐怕不能不更加重视陛下对宗庙社稷的思虑。臣私下见司马光曾请求让皇子伴读官统领前后左右侍御、仆从之人;如果其中有巧言谄媚、进谗献佞的人,应允许伴读官加以纠察,他的话极其切合实际。臣愿陛下采纳并实行这一建议,大体要使府中僚属的势力重于侍御,使道义的教导密切胜过宴饮游乐,这样万世的根本就可以端正了。臣只是州县中的小吏,不懂得避讳,竟放肆狂妄,轻率议论国家和皇室,罪当万死,只求陛下宽赦臣的愚昧。龟年又上奏论述车驾过宫误期、临朝视事失时、章奏积压之事,说:“臣充数任校文官,自从进入锁闱考试院,便不与内外往来,才三十五天而已。出了试院以后,凡是耳闻目睹的事情,竟有非常令人震惊的。上自一个人的自身修养,下至天下的政事,有的废弃而不举行;从内廷到外朝,似乎全无可以凭恃的纪律纲常;从大臣到百官,都有战战兢兢、不能自安的心情。军中的消息传到行伍,百姓的消息传到闾巷,其中有些话甚至令人不忍听闻。虽然不应全部相信,也有不能不怀疑的地方。追问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不过是陛下近来不往宫中问候亲长,以及临朝视事失时、章奏不下发;这些正是可以指出的问题。过宫问安,是侍奉亲长的一项小节。如今两宫之间的情意如春风和气,哪里会有一点嫌隙?早晚问安,即使偶尔没有实行,在父子真情之间,何曾会计较这些琐碎礼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