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十二
安世又上奏曰:「臣早来延和殿进对,伏防宣问大河次第,臣寻具所闻,悉已面奏。退而思之,犹有未尽之意,辄复论列,上裨忧勤之万一。臣窃谓小呉之决,今已八年,澶州之东,地形高仰,而又隄道废壊,久不完葺,林木剪伐,靡有孑遗。今若不缮旧防,増峻故道,一旦河势全夺东去,而下流御备,殊未有涯。脱或防虞,何以救补?其可虑者一也。」臣闻昨者沙隄之破,北京官吏科配梢草,调发丁夫,期防严峻,甚于星火,民间劳弊,固已不堪。今回大河,计其薪蒭之费,恐须百倍于前日。虽朝廷已降指挥,禁戒搔扰,而有司茍避督责,急于办集,名为和买,实是抑配。若必来歳兴功,窃恐日月迫促,地产有限,物价踊贵,重困民力,其可虑者二也。臣愚欲望圣慈更加熟计,眀诏执政参议至理。若东流有可成之功,即乞择官吏委任责成,寛假歳月,无求近效应脩河所须之物,并量添价直,只令和买,不得扰民。如有违犯,并行降黜。俟三二年堤防完固,薪石具备,公私之力皆有余裕,然后察水势之所向,而顺道之,庶几横流可回,生民受赐。比之浮薄之论,妄举莫大之役,校其得失,固不侔矣。惟冀特留圣虑,早赐施行。安世又上奏曰:「右臣伏见大河西溃,今已累年。朝廷屡遣使者与都水之官及本路监司同共按行,固已详熟,而利害纷纭,终无定论。臣闻自商胡之决,逾三十年,河淤东高,势必西徙,所以连歳衍溢,旋塞旋溃,理有必至,无可疑者。而王孝先等建议,乃欲回复洪流,使归故道,所用人工,动以亿计,薪石粮器,又数千万,国费民劳,莫大于此。或闻孝先等奏章,显言新开直河,若有淤填,乞不坐罪,则是妄兴大役,以徇偏见。又虑缓急水势不应,则先入奸言,莫肻执咎,诞谩自便,轻侮朝廷,操心如此,何足倚办?《书》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盖圣人作事谨始,不敢自用,而广谋从众,以求合于天心也。今将动大众,起大役,而庙堂之上,策非素定,付之一二庸人,肆为臆説。治一横堤,已费五百余万,复千里之故道,则又将若何?茍暂费而永宁,固不足吝。今建议之臣,犹不自保,则生民之膏血,何负于此軰而听其轻用乎?况谢卿材与张景先同为一路监司,而二人之论,自不相合,恐非询谋佥同之道。伏望圣慈,博选深知河事之人,再令经度,参以李陲、孙民先之书,择其可用,俾干系官吏条析利害,结罪以闻,然后付之执政定从一议,所贵虑无遗策,不贻后悔。」御史中丞傅尧俞上奏曰:「臣伏见朝廷先差朝散郎罗适充开封府界提▯刑狱,仍专治积水。其罗适前知开封县,防导沟洫,已有成効。今春于太康县开淘圭河一道。昨来颍昌府已下大水,蔡河决溢,太康县大雨继作。若非圭河通泄水势,县城亦未可保完。此民间共▯,固非妄谬。臣闻治水有道,必先酾下流。若下流壅塞,则上流用力虽多,难见功利。今颍昌府及开封府界,上流蔡、陈、亳,下流也。臣谓不若徙罗适充京西提▯刑狱,兼治开封府界亳州水事,审能听其经画委曲,应副。若三二年间,此数州水患不减,臣甘伏妄言之辜。」尧俞又奏曰:「臣伏覩都水使者呉安持与李伟等决大名第三铺口,欲因涨水回大河入孙村口,使还故道。暴集薪刍,屡差夫力,倚河之民,殆不堪命。讫无成绩,虚费不可赀计。若知不可而强为,是贪赏欺天;若果可为而不效,是不防败事,欺天败事,未尝议刑。奸憸之人,既无所惩艾,故今又欲兴作大役,数十倍于前日,假托神怪,侮惑朝廷,先为谬悠之谈,而不肻任责。是国家将倾,半天下之力,徇安持等,以儌幸于万分之一。茍不成功,生灵何罪?决为此者,岂朝廷之福?乞重责安持,以戒将来。夫事以议从,策由众定,今众人之论不然者多,新差水官亦复异议。欲望圣慈,且罢脩河司,以安众心,少休民力,详观大河之变,果有大害,徐复议之。询谋佥同,庶无后悔。」
译安世又上奏说:“臣早先在延和殿进见应对,恭敬地承受宣问黄河事务的情况,臣随即把所听闻的全部当面奏明。退下后思考,仍觉得有未尽之意,便再次论列,希望稍微补助陛下忧勤万分之一。臣私下认为,小吴决口如今已经八年,澶州以东地势高起,堤道又废坏,长期没有修缮,林木被砍伐,没有留下任何余存。如今如果不修缮旧有防线、增高旧河道,一旦河势完全冲向东面,而下游的防御准备又远没有完成,倘若发生意外,拿什么来补救?这是第一件值得忧虑的事。臣听说近来沙堤破坏,北京官吏征调梢草,调发丁夫,限期防备十分严急,比星火还快,民间劳苦困弊,已经难以承受。如今要使黄河回流,计算柴薪、饲草的费用,恐怕要比前日多百倍。虽然朝廷已经下达指挥,禁止扰害百姓,但有关部门为了逃避督责,急于办齐物资,名义上说是和买,实际上却是强行摊派。如果一定要在明年开工,臣私下恐怕时日紧迫,地产有限,物价飞涨,会使民力更加困苦。这是第二件值得忧虑的事。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更加深思熟虑,明诏执政大臣共同参议最合理的方案。如果东流确有成功的可能,就请选择官吏委任并责成其完成,放宽期限,不求近期见效;修河所需物资,应当酌情增加价格,只许和买,不得扰民。” 如有违犯,一律降职或黜免。等到三两年后堤防坚固、柴薪石料齐备,公私双方力量都有余裕,然后再察看水势所趋,顺着水道加以引导,也许可以使横流回归,百姓得到恩惠。与那些轻浮浅薄的议论、妄自发动空前大役相比,比较其得失,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只希望陛下特别留意,早日赐令施行。” 安世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黄河向西溃决,至今已经多年。朝廷多次派遣使者与都水官、本路监司共同巡行察看,事情本已考察得很详细,但利害意见纷繁,始终没有定论。臣听说自商胡决口以来,已经超过三十年,河道东面淤积而地势增高,水势必然向西迁移,所以连续多年泛滥,随淤随决,这是必然的道理,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然而王孝先等人提出建议,竟想使洪水恢复原来的河道,所需人工动辄以亿计,柴薪、石料、粮食、器具又要数千万,国费民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又听说孝先等人的奏章明白说要新开直河,如果发生淤塞,请求不予治罪;这就是根据偏见妄自发动大役。又担心水势缓急与预料不合,便预先说这是奸邪之言,不肯承担责任,任意欺骗敷衍,轻侮朝廷;存有这样的心思,哪里值得依靠、任用?《尚书》说:‘你若遇到重大疑难,就同自己内心谋划,同卿士谋划,同庶民谋划,再同卜筮谋划。’圣人办事慎重开始,不敢自以为是,而是广泛谋议、听从众人,以求合乎天意。如今将要发动大众、兴起大役,而朝廷之上尚未预先确定策略,却把事情交给一两个庸人,任意发表臆测之说。” 治理一条横堤,已经耗费五百多万;要恢复千里旧河道,又将怎样?如果暂时耗费而能永久安宁,当然不值得吝惜。如今提出建议的臣子尚且不能保证成功,那么百姓的膏血究竟亏欠了这些人什么,竟要听任他们轻率使用?何况谢卿材与张景先同为一路监司,而二人的意见本来就不一致,恐怕不合询谋、众议一致的原则。恭请陛下广泛选取深知河道事务的人,再令其筹划经营,并参考李陲、孙民先的奏书,选择其中可用的意见,让有关官吏逐条分析利害,连同责任罪名上报,然后交给执政大臣裁定,取其中一议施行。这样才可贵在考虑周全,不留下后悔。” 御史中丞傅尧俞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朝廷先前派朝散郎罗适充任开封府界提点刑狱,仍专门治理积水。罗适以前知开封县时,防护疏导沟渠,已经取得成效。今年春天又在太康县开挖疏通圭河一道。近来颍昌府以下发生大水,蔡河决口泛滥,太康县又连续下大雨。如果不是圭河能够疏泄水势,县城也未必保得完整。这是民间共同传说的情况,确实不是虚妄。臣听说治理水患有一定方法,必须先疏通下游。下游如果壅塞,上游即使用力很多,也难以见到功效。如今颍昌府和开封府界,上游是蔡州、陈州、亳州,下游也是水道所经之地。臣认为不如调罗适充任京西提点刑狱,兼管开封府界和亳州的水利事务,仔细听取他的筹划并委任他办理。如果三两年间这几个州的水患没有减轻,臣甘愿承受妄言之罪。” 尧俞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都水使者吴安持与李伟等人在大名第三铺开决河口,想趁涨水使黄河回流到孙村口,恢复旧河道。他们突然大量征集柴草,多次差发役夫,靠近河道的百姓几乎无法承受。最终毫无成效,白白耗费的钱财无法计算。如果明知不可行却强行去做,就是贪图赏赐、欺骗上天;如果确实可以做却没有成效,就是没有防备而导致事情失败。欺天败事,从来没有议论治罪。奸邪之人既然没有受到惩罚,所以如今又想兴起比前日大数十倍的大役,假借神怪之说,欺骗迷惑朝廷,先发表荒诞不经的言论,却不肯承担责任。这是国家将要倾覆,却要耗尽天下一半的力量来迁就安持等人,侥幸求得万分之一的成功。假如不能成功,百姓有什么罪过?决定这样做,难道是朝廷的福气吗?请求严厉责罚安持,以警戒将来。事情应当通过议论决定,策略应当由众人共同确定;如今多数人的意见都不赞成,新任水官也有不同意见。希望陛下暂且罢止修河司,以安定众人的心,稍稍休息民力,详细观察黄河的变化;如果果真有大害,再慢慢议论恢复。这样询问谋议、众议一致,或许可以没有后悔。”
尧俞又论河事状曰:「臣今月二十二日面奉圣旨,令臣与宰臣等更商量河事,宻具奏闻。臣与文彦博、吕大防已下商量,臣以才薄位轻,不能回夺。兼縁都堂议论,体当宛顺,次第必不可改移。今方大冬,已役五万余夫,兵工不在其数。将来诸路调发人夫数十万,殚国财民力,以就非急不可必成之役。兼虑春中或遇雨雪寒冻,不惟怨嗟溃散,枉费物料钱粮,亦恐伤害人命,其数不少。此陛下之深知,臣不复具论。今主议者云:欲回河以缓北流之患,而未尝于北流畧为堤备。若将来河势不肻东流,不幸又加大水,则北流之害,岂可御哉?欲望圣慈,或因寒雪,或他事,批出指挥,直罢回河司,留孙村口准备分减涨水,便令检计北流紧急堤岸,疾速脩完,不管踈虞,▯三五年更看河势,然后别议,则两边俱无所失,上下安乐,可以存全河北生姓,变祸为福,其利无穷。在陛下神断一言而已。」刘泾上防曰:「臣闻水之利,常与天泽上下同流,则其为博大,不言可知。兴废缓急,若有常数者。比年以前,天下之水无一勺不疏,如血脉;天下之田无一亩不化,如膏腴。言利者用,兴利者赏,障利者责,可谓盛矣。事功中休,情伪杂出,言利者耻,兴利者倦,障利者喜。天下之水有泥泾、白渠而犹行潦也;天下之田有黒壤、赤埴而犹耕石也。此岂独人知之?虽九宸崇严,亦侧闻之矣。夫水与田利厚,农富国政事之所推,而兴废不经,障达失时,此岂先王深沟洫、夷阡陌之意乎?朝廷自集功起滞于今十年,小人轻举以败天助,亦岂少哉?然赖以荒治有秋者不为不多矣。盖沮谋挟慝者,常以轻举损费为吓辞,以审按惜力为忠告,格一无功者而旁达其距人害善之私意,此方今之不可不察也。以臣所居部观焉,万安、子路、淠三湖,广袤万余顷,利养千余族,可决可激,可兴可复,此横目者所知也。方迭起之初,则人人以利献;及辍寝之后,人人以害挤。是利害果无端倪,而特因时高下,望风向逆,而借众口以为权衡。臣所目击也。臣所目击如此,则其不见者遗利失时,可胜遗恨耶?丰年乐歳,赖天泽而不勤固,凡情也。及斯时也,起而趋功,则食足养力足,使上以辅天下以相地,与夫凶年饥歳,艰食绵力,上下不相扶持之时,岂止倍蓰哉?善言利者,莫知其言利之精;叔献轻而寡谋,故莅事则有不如其言利之精;叔献暴而少恕,故莅事则不称其兴利之勇。使朝廷择贤者济焉,则亶叔献未肻自陋以自必矣。臣常窃叹,人君有愿治之诚,人臣有肻治之材,天下有可治之实,三者合防,譬如四时或往或来,如循环中不幸一跌,则三者俱废。良心美法,仅成汗漫,举大利动大功,亦安得无全害者耶?禹之治水,今所见者特其功已成,道已顺,故也。龃龉蹉跌,固寓于不」言之间,在所意寻,岂可以枉民力、费民财,为禹劣徳哉?臣愚谓,先饬监司,各分所▯郡县,使以所▯水土之利害来上:曰某可兴,某可复,某可寝,某可废,用财若干,用力若干,歴几歳月。天子从中断其是非,然后责成焉。又特设为监司兴利赏科,以劝其前,则彼各分所▯矣,不得不思而有赏,不得不慕而有罚,不得不畏也。往年两浙有监司兴水利,小人沮功,辄以无保明监司酬赏为言,而朝廷亦不报信。如此,则亦孰肻策励其属,必躬必力,以成朝廷辅相天地之心乎?夫岂一兴一废,果有常数焉,而人茍私忧耶?不然是不为也。且以召伯一堰言之,废堰留闸,虽童子以为不利,而画陈期于必复者,又非一人也。而弥今二年,付之悠悠如此,则尚可望疏天下之水如血脉,化天下之田如膏腴也哉?臣所言,特利于耒耜者,而利舟楫者,尚不在焉。陈次升奏乞开陈亳沟河状曰:臣访闻陈亳之间,地势平下,沟河湮塞,歳有水患,损害民田,今年尤甚。宫中蠲放税租,不啻大半,民又艰食,为害非细。若沟河开通,此患可息。其开河虽有所费,若以逐年放免租税较之,则放税之数多,而开河所费少,其利甚博。窃闻知陈州陈纮奏乞开陈州河道,及元祐间淮南转运副使黄隐,亦曽具乞开亳州五河利害申奏,民间颇以为便,并未闻施行。臣欲乞朝廷特降陈纮、黄隐所奏,下逐路州郡监司,疾速相度,如委有利便,早赐指挥开道,以除民害。翰林学士苏轼上疏曰:黄河自天禧已来,故道渐以淤塞,毎决而西,以就下耳。熙宁中决于曹村,先帝尽力塞之,不及,数年遂决小呉。先帝圣神,知河之欲西北行也久矣。今强塞之,纵获目前之安,而旋踵复决,必然之势也。故不复塞。
译尧俞又论述河道事务说:“臣本月二十二日当面接受圣旨,命臣与宰臣等重新商议河道事务,秘密详细奏报。臣与文彦博、吕大防以下共同商议,但臣才疏位卑,不能改变他们的意见。又因为都堂议论须顾全体面、顺从和缓,事情的次序必定不能改动。如今正值严冬,已经役使五万多名夫役,军队和工匠还不计算在内。将来各路调发民夫数十万人,耗尽国财民力,来完成一项并非紧急、也未必能够成功的工程。又担心春季中间遇到雨雪寒冻,不但百姓怨恨而溃散,白白浪费物料钱粮,也恐怕伤害人命,人数不会少。这些都是陛下深知的,臣不再详论。如今主持议论的人说,想使黄河回流来缓解北流的祸患,却从未对北流略作堤防准备。如果将来河势不肯向东流,不幸又遇大水,那么北流的灾害哪里能够抵御?希望陛下或因寒雪,或借其他事情,批示下令直接罢止回河司,保留孙村口以准备分减涨水,同时命令检查、计算北流最紧要的堤岸,迅速修缮完成,不得有疏忽,等三五年后再观察河势,然后另行议论。这样两方面都不会有所损失,上下安宁,可以保全河北百姓,把灾祸变成福祉,利益无穷。” 这只在于陛下一句英明决断而已。” 刘泾上奏论水利说:“臣听说,水利通常随着上天降下的雨泽一同上下流通,水利事业的广大,不言而喻。兴办、废止、缓急,似乎各有一定规律。往年以前,天下的水道没有一勺水不加以疏通,如同血脉;天下的田地没有一亩不被改造成肥沃土地,如同膏腴。谈论财利的人得到任用,兴办利事的人得到赏赐,阻碍水利的人受到责罚,可以说盛况空前。后来事业中途停顿,真伪之说纷纷出现,谈利的人感到羞耻,兴利的人厌倦,阻碍水利的人却高兴。天下水道即使有泥泾、白渠,也仍像积水道路一样;天下田地即使有黑土、红黏土,也仍像只能耕种石地一样。这难道只是百姓知道吗?即使九宸之中尊严深居的天子,也已经有所听闻了。水利和田利丰厚,是农业富足、国家政事发展的基础;而兴废不遵循规律,阻塞疏通又错失时机,这难道是先王深挖沟洫、平整阡陌的本意吗?朝廷从整顿功业、兴起停滞事务以来已经十年,小人轻率行事而败坏上天的助力,难道还少吗?然而依靠这些措施,使荒地得到治理、年成有所收获的,也不能说不多。阻挠谋议、怀有恶意的人,常常以轻率举动、增加费用作为恐吓之辞,以审慎考察、爱惜民力作为忠告,阻止一切无功之事,并借机表达排斥他人、妨害善事的私意,这是当前不可不察的。以臣任职的地区观察,万安、子路、淠三湖,广大达一万余顷,能够供养一千多个族群;可以决水,可以激流,可以兴修,可以恢复,这连普通百姓都知道。” 刚开始接连兴办时,人人都来献上有利的意见;等到停止搁置以后,人人又拿有害的话来排挤它。可见利害果真不是没有头绪,只是随着时势而升降,见风转向,借众人的口舌来作为权衡。这是臣亲眼看到的。臣亲眼看到的尚且如此,那么那些未被看见、遗失利益而错过时机的事情,哪里数得清遗憾呢?丰年安乐时,依赖天降雨泽而不勤于修治堤防,是人的常情。到了这种时候,如果奋起追求功效,那么粮食充足、力量充沛,使上面能够辅助天下、下面能够治理土地,与凶年饥岁中粮食艰难、民力衰竭、上下不能相互扶持相比,岂止相差一倍两倍呢?善于谈论财利的人,未必知道实行财利之道的精微;叔献轻率而缺少谋略,所以临事时往往不如他谈利时所说的精妙;叔献暴躁而少宽恕,所以临事时又配不上他兴利时表现出的勇气。假使朝廷选择贤能之人来辅助他,那么亶叔献也不会甘愿自认浅陋而固执己见。臣常常私下感叹,君主有治理国家的诚意,臣下有愿意治理的才干,天下又有可以治理的实际条件,三者恰好结合,譬如四时有来有往、循环不息;不幸一旦跌倒,三者就都会废弃。即使本心良善、法令美好,也只会成为漫无边际的空谈;举起大利、推动大功,又怎么能没有完全相反的祸害呢?大禹治水,如今人们所看到的只是功业已经完成、河道已经顺畅,所以才觉得容易。” 其中的龃龉和挫折,本来就隐藏在没有说出的地方,需要用心寻究,难道可以因此枉费民力、耗费民财,把这说成是大禹德行不够吗?臣愚昧地认为,应先告诫各路监司,分别划定所属的州县,让他们把所管水土的利害上报:某处可以兴修,某处可以恢复,某处可以停止,某处可以废弃;需要用钱多少、用力多少、历经多少年。由天子从中裁断是非,然后责成办理。又特别设置监司兴利赏格,用来鼓励他们向前办理;这样他们各自分管所属地区,就不得不思考以求得赏赐,也不得不担心受到惩罚,不得不畏惧。往年两浙有监司兴办水利,小人阻挠功业,动辄说没有保明监司、给予酬赏的话,而朝廷也不予采信。这样一来,又有谁肯激励属下,亲自尽力,来完成朝廷辅佐天地的心意呢?难道一兴一废果真都有固定的命数,只是有人私下忧虑吗?不是这样,而是有人不肯去做。再以召伯一堰来说,废弃堤堰、留下闸门,即使儿童也认为不利;而绘图陈述、希望一定恢复的,又不止一个人。然而至今已经拖了两年,仍这样置之不理,难道还可以希望把天下的水道疏通得像血脉一样、把天下的田地改造成膏腴吗?” 臣所说的,只是有利于农具耕作的水利;至于有利于舟船运输的水利,还没有涉及。” 陈次升上奏请求开通陈州、亳州沟河的奏状说:臣访闻陈州、亳州之间地势低平,沟河淤塞,每年都有水患,损害民田,今年尤其严重。宫中免除、减放的税租不止一半,百姓又缺乏粮食,造成的祸害不小。如果沟河开通,这种水患就可以平息。开河虽有费用,但与每年免除的租税相比,免税的数额多,而开河的费用少,所获利益非常广泛。臣私下听说,知陈州陈纮曾上奏请求开通陈州河道,元祐年间淮南转运副使黄隐也曾详细奏请开通亳州五河、说明其利害,民间颇认为便利,却没有听说施行。臣请求朝廷特地下令,将陈纮、黄隐的奏章交给各路州郡监司,迅速察看筹划;如果确实有利,就早日下达指挥开通河道,以消除百姓的灾害。翰林学士苏轼上疏说:黄河自天禧以来,旧河道逐渐淤塞,每次决口都向西流,趋向低处而已。熙宁年间在曹村决口,先帝竭尽力量堵塞它,没有成功,几年后终于在小吴决口。先帝圣明,早已知道黄河将要向西北流。如今强行堵塞,即使暂时获得眼前的安宁,很快又会决口,这是必然的趋势,所以不再堵塞。”
今都水使者王孝先乃欲于北京南开孙村河,欲夺河身以复故道,此岂独一方之安危,天下之休戚也?古者举大事,谋及庶人,上下佥同,然犹有意外之患。今内自工部侍郎、都水属官,外至安抚、转运使及外监丞,皆以为故道仰势若登屋,功必无成,而患有不可测者。以至河北吏民,无贤愚贵贱,皆以为然,独一孝先以为可作。臣闻自孙村至海口,旧管堤埽四十五所,役兵万五千人,勾当使臣五十员,歳支物料五百余万。自小呉之决,故道诸埽皆废不治,堤上榆柳并根掘取,残零物料变卖无余,官吏役兵仅有存者。使孙村之役不能夺过河身,则官私财力举为虚弃。若幸而复行故道,则四十五埽皆以废壊,横流之灾必倍于今。孝先建议之初,畧不及此。近因人言沸腾,方牒北外郡丞司云:四十五埽并属北外监丞司地分,令一面相度枝梧。又云因检计春料,便令计置。今来欲兴脩四十五处已壊堤埽,准备河水复行故道,此莫大之役,不赀之费也。孝先当于建议之初,首论其事,待朝廷上下熟议而行。今孝先便将此役作常程熟事,行与北外监丞司令一面管认,意望败事之后归罪他人,其为欺罔,实骇羣听。其余患害未易悉数。但臣采察众论,以为此役不可不罢。若今歳罢役,不过枉费九百万物料,虚役二万兵工。若更接续兴修,则来歳当役数十万人,仍费三千余万。此外民劳之极,变故横生,嗟怨之声,足以复致水旱。若将三千万物料钱作数年,因水所欲行之地,稍立隄防,増卑培薄,数年之后,必渐安流。何苦徇一夫之私计,逆万人之公论,以兴必不可成之役乎?此臣所谓措置不当之咎也。臣窃见仁宗朝名臣欧阳脩为学士日,有脩河议状二篇,虽当时事宜,而其所画利害措置方畧颇切今日之事,臣以为可用,故辄缮写进呈。自祖宗以来,除委任执政外,仍以侍从近臣为耳目,请间论事,殆无虚日。今自垂帘已来,除执政台谏开封尹外,更无人得对,惟有迩英讲读犹获亲近清光。若复瘖黙不言,则是耳目殆废。臣受恩深重,不敢观望上下,茍为身谋,谨备録今日进读之言,上陈圣鉴。臣无任恐栗待罪之至。轼为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乞开杭州西湖状奏曰:臣闻天下所在陂湖河渠之利废兴成毁,皆若有数。惟圣人在上,则兴利除害,易成而难废。昔西汉之末,翟方进为丞相,始决壊汝南鸿隙陂,父老怨之,歌曰:「壊陂谁?翟子威。饭我豆羮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言者两黄鹄。盖民心之所欲,而托之天以为有神下告我也。孙皓时呉郡上言,临平湖自汉末草秽壅塞,今忽开通,长老相传,此湖开天下平,皓以为己瑞。已而晋武帝平呉由此观之,陂湖河渠之▯久废复开,事关兴运。虽天道难知,而民心所欲,天必从之。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唐长庆中,白居易为刺史,方是时,湖溉田千余顷。及钱氏有国,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开浚。自国初以来,稍废不治,水涸草生,渐成葑田。熙宁中,臣通判本州,则湖之葑合盖十二三耳。至今才十六七年之间,遂堙塞其半。父老皆言,十年以来,水浅葑横,如云翳空,倐忽便满。更二十年,无西湖矣。使杭州而无西湖,如人去其眉目,岂复为人乎?臣愚无知,窃谓西湖有不可废者五。天禧中,故相王钦若始奏以西湖为放生池,禁捕鱼鸟,为人主祈福。自是以来,毎歳四月八日,郡人数万防于湖上,所活羽毛鳞介以百万数,皆西北向稽首仰祝千万歳夀。若一旦堙塞,使蛟龙鱼鳖同为涸辙之鲋,臣子坐观,亦何心哉?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一也。杭之为州,本江海故地,水泉醎苦,居民零落。自唐李泌始引湖水作六井,然后民足于水,井邑日富,百万生聚待此而后食。今湖狭水浅,六井渐壊,若二十年之后尽为葑田,则举城之人复饮醎苦,其势必自耗散。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二也。白居易作《西湖石函记》云:“放水溉田,毎减一寸,可溉十五顷,毎一复时,可溉五十顷。若蓄泄及时,则濒河千顷可无凶歳。”今虽不及千顷,而下湖数十里间,茭菱谷米所获不赀。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三也。西湖深阔,则运河可以取足于湖水。若湖水不足,则必取足于江潮。潮之所过,泥沙浑浊,一石五斗不出,三歳辄调兵夫十余万功,开浚而河行市井中,盖十余里,吏卒搔扰,泥水狼藉,为居民莫大之患。此西湖之不可废者四也。天下酒官之盛,未有如杭者也。歳课二十余万缗,而水泉之用仰给于湖。
译如今都水使者王孝先竟想在北京以南开挖孙村河,企图夺取河道以恢复旧河道,这难道只是一个地方的安危,而不是天下的休戚吗?古人举行大事,尚且要谋议到庶民,做到上下意见一致,即便如此仍会有意外祸患。如今内至工部侍郎、都水属官,外至安抚使、转运使以及外监丞,都认为旧河道地势高起,像登屋一样,工程必定不能成功,而且祸患有不可预测的地方。以至河北的官吏百姓,无论贤愚贵贱,都这样认为,只有王孝先一人认为可以兴办。臣听说从孙村到海口,旧有堤埽四十五处,役使士兵一万五千人,主管的使臣五十名,每年支用物料五百多万。自小吴决口以来,旧河道的各处堤埽都废弃不治,堤上的榆树柳树连根挖走,残余物料也卖得一干二净,官吏和役兵仅有少数留存。假使孙村工程不能夺过河道,那么官府和民间的财力就全都白费;即使侥幸恢复旧河道,四十五处堤埽都已经废坏,横流造成的灾害必定比现在加倍。王孝先当初提出建议时,完全没有提到这些。近来因舆论沸腾,才发文给北外郡丞司,说四十五处堤埽都属于北外监丞司的辖区,命令他们一面察看,一面设法支撑应付。” 他又说,趁着清点春季物料,便下令筹办。如今想要兴修四十五处已经毁坏的堤埽,准备让河水重新流经旧河道,这是空前的大工程、无法估量的费用。王孝先在最初提出建议时,就应当首先说明此事,等朝廷上下详细议论后再实行。如今王孝先竟把这项工程当作日常熟悉的事务,发令让北外监丞司一面管领承担,显然是希望事情失败后把罪责归给别人;这种欺骗蒙蔽,实在使众人震惊。其余祸患很难一一列举。但臣考察众人的意见,认为这项工程不能不停止。如果今年停止,不过是白白耗费九百万物料,徒然役使二万名兵夫工匠;如果继续兴修,那么明年应当役使数十万人,还要耗费三千多万。此外民间劳苦到了极点,变故横生,哀叹怨恨的声音足以再次招致水旱灾害。如果把三千万物料钱分作数年,在水势想要经过的地方逐步修筑堤防,增高低处、培厚单薄之处,几年之后一定会逐渐使水流安定。何苦顺从一个人的私下计谋,违背万人公认的意见,来兴办一项必定不能成功的工程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处置不当之罪。臣私下看到,仁宗朝名臣欧阳修任学士时,曾有《修河议状》两篇,虽然针对的是当时的事情,但其中规划利害、处置事务的大略与今天的事很相切合,臣认为可以采用,所以冒昧抄录进呈。” 自祖宗以来,除委任执政大臣外,还以侍从近臣充作耳目,允许他们间或论奏政事,几乎没有一天空缺。如今垂帘听政以来,除了执政、台谏和开封尹外,再没有人能够进见应对,只有在迩英殿讲读时还能有机会亲近圣颜。如果又沉默不言,那就是耳目几乎废弃了。臣蒙受恩遇深重,不敢上下观望、苟且为自身谋划,谨慎地把今天进读时所说的话记录下来,进呈供圣上鉴察。臣无限恐惧,恭候治罪。苏轼任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时,上奏请求开通杭州西湖说:臣听说天下各地陂湖河渠水利的兴废、成败,似乎都有一定的命数。只有圣人在上,兴利除害才容易成功而难以废弃。从前西汉末年,翟方进任丞相,开始决坏汝南鸿隙陂,父老怨恨他,歌唱说:‘毁坏鸿隙陂的是谁?是翟子威。让我们吃豆羹芋头,还是恢复鸿隙陂吧,究竟还要等谁?’说话的人指的是两只黄鹄。大概是百姓心中所希望的,便假托天意,认为有神灵下凡告诉他们。孙皓在位时,吴郡上奏说,临平湖自汉末以来因草木丛生而淤塞,如今忽然开通,老人相传说,临平湖开通,天下就会太平,孙皓把这看作自己的祥瑞。不久晋武帝由此平定吴国。由此看来,陂湖河渠这类水利长期废弃后重新开通,关系到国家兴盛的时运。” 虽然天道难以知道,但百姓心中所希望的,天一定会顺从。杭州有西湖,就像人有眉目一样,大概是不能废弃的。唐长庆年间,白居易任刺史,当时西湖灌溉田地一千多顷。到钱氏建国时,设置疏浚西湖的兵士一千人,日夜开挖疏浚。自本朝初年以来,渐渐废弃不治,水干草生,逐渐成为葑田。熙宁年间,臣任本州通判时,湖面被葑草合拢的大约只有十分之二三。到现在才十六七年之间,竟然淤塞了一半。父老都说,十年以来,水浅葑草横生,像云彩遮满天空一样,很快就会填满。再过二十年,就没有西湖了。假使杭州没有西湖,就像人失去了眉目,哪里还像一个人呢?臣愚昧无知,私下认为西湖有五项不可废弃的理由。天禧年间,前宰相王钦若首先上奏把西湖作为放生池,禁止捕捞鱼鸟,为君主祈求福佑。从那以后,每年四月八日,郡中数万人聚集在湖上,所放生的飞禽水族以百万计,全都向西北叩首,仰望祝愿皇帝享有千万岁寿命。如果一天淤塞干涸,使蛟龙鱼鳖都成为车辙中的鲋鱼,臣子坐视不管,又怎么忍心呢?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一条理由。” 杭州建州本是江海旧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自唐代李泌开始引西湖水开凿六井,百姓才有足够的水用,井邑日益富庶,城中百万生民都依靠它获得饮食。如今西湖变窄变浅,六井逐渐损坏;如果二十年后全都变成葑田,全城百姓又要饮用咸苦之水,势必自行消耗离散。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二条理由。白居易所作《西湖石函记》说:‘放水灌田,水位每下降一寸,可以灌溉十五顷;每经过一刻时辰,可以灌溉五十顷。如果蓄水、泄水及时,靠近河流的一千顷田地就可以没有凶年。’如今虽达不到一千顷,但下湖数十里之间,茭白、菱角、谷米的收获也不可估量。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三条理由。西湖水深而宽阔,运河就可以从湖水中取得足够的水。如果湖水不足,就必须依靠江潮。潮水经过之处泥沙浑浊,一石水中取不出五斗清水;每三年就要调发兵夫十多万人施工,开挖疏浚,而河道经过市井,长达十多里,官吏士卒扰害百姓,泥水狼藉,给居民造成极大的祸患。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四条理由。天下酒务的兴盛,没有比杭州更好的了。每年酒税二十多万缗,而水泉的使用依赖西湖供给。”
若湖渐浅狭,水不应沟,则当劳人逺取山泉,歳不下二十万功。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五也。臣以侍从出膺宠寄,目覩西湖有必废之渐,有五不可废之忧,岂得茍安歳月,不任其责,辄已。差官打量湖上葑田计二十五万余丈,度用夫二十余万功。近者伏防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以本路饥馑,特寛转运司上供额斛五十余万石,出粜常平米亦数十万石,约勅诸路不取五谷力胜税钱。东南之民所活不可胜计。今又特赐本路度牒三百,而杭独得百道。臣谨以圣意増价召人中米,减价出卖以济饥民,而増减耗折之余,尚得钱米约共一万余贯石。臣辄以此钱米募民开湖,度可得十万功。自今月二十八日兴功,农民父老纵观太息,以谓二圣既捐利与民,活此一方,而又以其余弃兴久废无穷之利,使数千人得食其力以度此凶歳,盖有泣下者。臣伏见民情如此,而钱米有限,所募未广,葑合之地尚存太半。若来者不嗣,则前功复弃,深可痛惜。若更得度牒百道,则一举募民除去净尽,不复遗患矣。伏望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少赐详览,察臣所论《西湖五不可废之状》,利害卓然,特出圣断,别赐臣度牒五十道,仍敕转运提刑司于前来所赐诸州度牒二百道内契勘赈济支用不尽者,更拨五十道价钱与臣通成一百道,使臣得尽力毕志。半年之间,目见西湖复唐之旧,环三十里,际山为岸,则农民父老与羽毛鳞介同泳圣泽,无有穷己。臣不胜大愿,谨录奏闻,伏▯敕旨。轼又奏曰:“熙宁中,通判杭州时,父老皆云苦运河淤塞,率三五年常一开濬。不独劳役兵民,而运河自州前至北郭,穿阛阓中,盖十四五里。毎将兴工,市肆汹动,公私骚然。自胥吏、壕砦、兵级等皆能恐喝人户,或云当于某处置土,某处过泥水,则居者皆有失业之忧。既得重赂,又转而之他。及工役既毕,则房廊邸舍作践狼籍,园圃隙地例成丘阜,积雨荡濯复入河中。居民患厌,未易悉数。若三五年失开,则公私壅滞,以尺寸水行,数伯斛舟,人牛力尽,跬步千里。虽监司使命,有数日不能出郭者。询其所以频开屡塞之由,皆云龙山、浙江两间泥沙浑浊,积日稍久便及四五尺,其势当然,不足怪也。”寻刬刷捍江兵士及诸色厢军得一千人,七月之间开濬茆山、塩桥二河各十余里,皆有水八尺。自是公私舟船通利,三十年已来开河未有若此深快者。然潮水日至,淤塞犹昔,则三五年间前功复弃。今于钤辖司前置一牐,毎遇潮上则暂闭此牐,▯潮平水清复开,则河过阛阓中者永无潮水淤塞、开淘骚扰之患。诏从其请,民甚便之。轼又乞相度开石门河状曰:“臣谨按《史记》:秦始皇三十六年,东游至钱塘,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始皇帝以天下之力徇其意,意之所欲出,赭山桥海无难,而独畏浙江水波恶,不敢径渡。以此知钱塘江天下之崄,无出其右者。臣昔通守此邦,今又忝郡寄,二十年间亲见覆溺无数。自温、台、明、越往来者,皆由西兴径渡,不涉浮山之险,时有覆舟,然尚希少。自衢、睦、处、婺、宣、歙、饶、信及福建路八州往来者,皆出入龙山,防泝此江,江水滩浅,必乗潮而行。潮自海门东来,势若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鱼浦诸山相望,犬牙错入以乱潮水,洄洑激射其怒自倍。沙碛转移,状如鬼神,往往于渊潭中涌出陵阜十数里,旦夕。之间又复失去,虽舟师没人,不能前知其深浅,以故公私坐视覆溺,无如之何。老弱呌号求救于湍沙之间,声未及终,已为潮水卷去,行路为之流涕而已。纵有勇悍敢往之人,又多是盗贼,利其财物,或因而挤之,能自全者百无一二。性命之外,公私亡失,不知一歳凡几千万。而衢、睦等州人众地狭,所产五谷不足于食,歳常漕苏、秀米至桐庐,散入诸郡。钱塘亿万生齿,待上江薪炭而活,以浮山之崄覆溺留碍之故,此数州薪米常贵。又衢、婺、睦、歙等州及杭之富阳、新城二邑,公私所食塩,取足于杭、秀诸场,以浮山之崄覆溺留碍之故,官给脚钱甚厚。其所亡失与依托风水以侵盗者,不可胜数,此最其大者。其余公私利害,未可以一二遽数。臣伏见宣徳郎前权知信州军州事侯临,因葬所生母于杭州之南荡,往来江濵,相视地形,访闻父老,参之舟人,反复讲求,具得其实。
译如果西湖逐渐变浅变窄,水量不能满足沟渠需要,就应当劳烦百姓到远处取山泉,每年耗费不会少于二十万工。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五条理由。臣以侍从身份承受皇帝宠任,亲眼看到西湖正逐渐走向必然废弃,面对五项不可废弃的忧患,哪里能够苟且安度岁月而不承担责任,置之不理呢?于是已经派官员丈量湖上的葑田,估计有二十五万多丈,估算需要二十多万工。近来恭敬地看到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因为本路饥荒,特别放宽转运司上供的粮额五十多万石,又出卖常平米数十万石,并约束各路不征收以五谷折纳的税钱。东南百姓因此得以活命的不可胜数。如今又特别赐给本路度牒三百道,而杭州独得一百道。臣谨遵圣意,提高价格招募百姓买入粮食,降低价格卖出以救济饥民,增减折耗后仍得到钱粮约一万多贯石。臣便用这些钱粮招募百姓开湖,估计可以取得十万工。从本月二十八日开工以来,农民父老纵观工程,叹息说,两位圣上既然舍弃利益给百姓,使这一方百姓活命,又把剩余的钱粮用于兴复长期废弃而利益无穷的水利,使数千人能够靠劳动养活自己,度过这场凶年,感动得有人流下眼泪。” 臣恭敬地看到民情如此,但钱粮有限,招募的人还不够广,葑草合拢的地方仍剩下一大半。如果后来没有接续工程,那么前面的功劳又会被废弃,实在令人痛惜。如果再得到度牒一百道,那么一次招募百姓就能全部清除干净,不再留下后患。恭请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稍加详察,考察臣所论《西湖五不可废状》,其中利害十分明显,特请圣上裁断,另赐臣度牒五十道,并命转运司、提刑司在先前赐给各州的二百度牒中,核查赈济支用后尚未用尽的,再拨出五十道的价钱给臣,合计成为一百度,使臣能够尽力完成志愿。半年之内,便可亲眼看到西湖恢复唐代旧貌,周围三十里,以山为岸;那时农民父老与飞禽水族一同沐浴圣恩,永无穷尽。臣无法抑制自己的愿望,谨录奏闻,恭候敕旨。” 苏轼又上奏说:“熙宁年间臣任杭州通判时,父老都说运河淤塞令人苦恼,通常三五年就要开挖疏浚一次。不仅劳累兵民,而且运河从州府前一直到北郭,穿过市集街巷,长达十四五里。每当将要开工,市肆骚动,公私都不得安宁。从胥吏、壕砦、兵级等人都能恐吓勒索住户,有的说应当在某处堆土,有的说要在某处经过泥水,于是居民都担心失去生计。他们得到重贿后,又转到别处。等工程完成,房廊邸舍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园圃空地通常都堆成土丘,积雨冲刷后又流入河中。居民的苦患很难一一列举。如果三五年不疏浚,公私交通就会堵塞,只剩下很浅的水面,几百斛的船只行驶其间,人和牛都用尽力气,走一步像走千里。即使监司奉使命出行,也有几天不能出城郭。询问运河频繁开挖、屡次淤塞的原因,都说龙山、浙江之间泥沙浑浊,积存稍久就达到四五尺,这是地势所造成的,不足为怪。”不久,整编捍江兵士和各色厢军,得到一千人,在七月之内开挖疏浚茆山、盐桥两条河,各十多里,都有八尺深的水。从此公私船只通行便利,三十年以来开河从没有像这次这样深而畅快的。” 然而潮水每天到来,淤塞仍和从前一样,那么三五年间前面的功劳又会废弃。如今在钤辖司前设置一道闸门,每逢潮水上涨就暂时关闭闸门,等潮水平缓、水质清澈后再打开,这样经过市集街巷的河道就永远没有潮水淤塞、反复开挖扰民的祸患了。诏令同意了他的请求,百姓非常便利。苏轼又上奏请求察看筹划开通石门河说:臣谨按《史记》记载,秦始皇三十六年东游到钱塘,来到浙江,见水波险恶,于是向西走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渡江。始皇帝凭天下的力量顺从自己的意愿,意愿所要达到的地方,即使凿山架桥、填海也没有难处,却唯独畏惧浙江水波险恶,不敢直接渡过。由此可知钱塘江是天下最险的地方,没有哪处能超过它。臣过去任此地通守,如今又荣幸地任郡守,二十年间亲眼见到无数人船倾覆溺亡。从温州、台州、明州、越州往来的人,都从西兴直接渡江,不经过浮山的险处,虽然有时覆舟,但还比较少见。从衢州、睦州、处州、婺州、宣州、歙州、饶州、信州以及福建路八州往来的人,都从龙山出入,沿江逆流而行;江水滩浅,必须乘潮而行。潮水从海门向东涌来,气势如雷霆;浮山耸立在江中,与鱼浦诸山相对,山势犬牙交错地伸入江中,使潮水紊乱,回旋冲激,怒势加倍。” 沙洲的位置不断移动,形状如同鬼神所为,常常在深潭中突然涌出十几里长的高地,早晚之间又重新消失。即使是水手和潜水者,也不能事先知道水的深浅,因此官船民船只能眼看着倾覆溺亡而无可奈何。老弱百姓在急流沙洲之间呼号求救,声音还没有喊完,已经被潮水卷走,过路的人只能为他们流泪。即使有勇猛强悍、敢于前往救人的人,也多是盗贼,贪图他们的财物,有时还趁机把人推入水中,能够保全自身的百不存一。除去性命损失,公私财物的损失也不知道每年总有多少千万。衢州、睦州等州人口众多而土地狭小,所产五谷不够食用,每年常从苏州、秀州漕运米粮到桐庐,再分送各郡。钱塘江两岸亿万百姓,依靠上游各州运来的薪炭生活;由于浮山险处造成覆溺、滞留,几个州的柴薪米粮常常价格昂贵。此外,衢州、婺州、睦州、歙州等州以及杭州的富阳、新城二县,公私食盐都从杭州、秀州各盐场取得;由于浮山险处造成覆溺、滞留,官府支付的脚钱非常丰厚。其中损失的物资以及借助风水之名进行侵盗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些是其中最大的危害。其余公私利害,不能仓促用一两件事列举完。臣恭敬地看到,宣德郎、前权知信州军州事侯临,因为把生母安葬在杭州南面的荡地,往来江边,观察地形,访问父老,又向船夫询问,反复研究,完全掌握了实际情况。”
建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或因斥卤弃地,凿为运河,引浙江及谿谷诸水,凡二十二里有竒,以达于江。又并江为岸,度潮水所向则用石,所不向则用竹木,凡八里有竒,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自大慈浦北折扺小岭下,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之古河。因古河稍加浚治,东南行四里有竒,以达于今龙山之运河,以避浮山之崄。度用钱十五万贯,用捍江兵及诸郡厢军三千人,二年而成。臣与前转运使叶温叟、转运判官张璹躬往按视,皆如临言。凡福建、两浙士民闻臣与临欲奏开此河,万口同声以为莫大无穷之利。臣纵欲不言,已为众论所迫,势不得黙已。臣闻之父老,章献皇后临朝日,以江水有皇天荡之崄,内出钱数十万贯,筑长芦起僧舍,以拯溺者。又见先帝以长淮之崄,赐钱十万贯、米十万石,起夫九万二千人,以开▯山河。今浮山之崄,非特长芦、▯山之比,而二圣仁慈,视民如伤,必将捐十五万缗以平此积崄也。谨昧死上临所陈开石门河利害事状一本,及臣所差观察推官董华用临之説,约度功料及合用钱物料状一本,并地图一面。伏乞降付三省看详,或召临赴省面加质问,仍乞下本路监司,或更特差官同共相视。若臣与临言不妄,乞自朝廷擘画支赐钱物施行。臣观古今至事,非知之难,言之亦难,在成之而已。临之才干,众所共知。臣谓此河非临不成。伏望圣慈特赐访问左右近臣,必有知临者,乞专差临监督此役。不惟救活无穷之性命,完惜不赀之财物,又使数州薪米流通,田野市井咏歌圣泽,子孙不忘。臣不胜大愿,谨录奏闻。伏▯勅旨。轼为翰林学士承旨,又上奏曰:“臣窃闻议者多谓呉中本江海太湖故地,鱼龙之宅,而居民与水争尺寸,以故常被水患,盖理之当然,不可复以人力疏治。是殆不然。臣到呉中二年,虽为多雨,亦未至过甚,而苏、湖常三州皆大水,害稼至十七八。今年虽为淫雨过常,三州之水遂合为一,太湖、松江与海▯然无辨者,盖因二年不退之水,非今年积雨所能独致也。父老皆言此患所从来未逺,不过四五十年耳,而近歳特甚,盖人事不脩之积,非特天时之罪也。三呉之水潴为太湖,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水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常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故呉中少水患。昔苏州已东,官私船舫皆以篙行,无陆挽者,古人非不知为挽路以松江入海,太湖之咽喉,不敢鲠塞故也。自庆歴以来,松江始大筑挽路,建长桥,植千柱水中,宜不甚碍,而夏秋涨水之时,桥上水常高尺余,况十里积石壅土筑为挽路乎?自长桥挽路之成,公私漕运便之,日葺不已,而松江始艰噎不快。江水不快软缓而无力,则海之泥沙随潮而上,日积不已,故海口埋灭,而呉中多水患。近日议者但欲发民浚治海口,而不知江水艰噎,虽暂通快,不过歳余,泥沙复积,水患如故。今欲治其本,长桥挽路固不可去,惟有凿挽路于旧桥外,别为千桥,桥谼各二丈,千桥之积为二千丈,水道松江宜加迅驶,然后官私出力以浚海口。海口既浚,而江水有力,则泥沙不复积,水患可以少衰。臣之所闻大畧如此,而未得其详。旧闻常州宜兴县进士单锷有水学,故召问之,出着《呉中水利书》一卷,且口陈其曲折,则臣言止得十二三耳。臣与知水者考论其书,疑可施用,谨缮写一本缴连进上。伏望圣慈深念两浙之富,国用所恃歳漕都下米百五十万石,其他财赋供”餽不可悉数,而十年九涝,公私凋弊,深可愍惜。乞下臣言与锷书,委本路监司躬亲按行,或差强干知水官吏,考实其言,图上利害。臣不胜区区,谨录奏闻。伏▯敕旨轼又录进单锷《呉中水利书》曰:「窃观三州之水,为患滋久,较旧赋之入,十常减其五六。以日月指之,则水之害于三州,逾五十年矣。所谓三州者,苏、常、湖也。朝廷屡责监司,监司毎督州县,又间出使者,寻按旧迹,使讲明利害之原。然而西州之官,求东州之利,目未尝歴览地形之高下,耳未尝讲闻湍流之所从来。州县惮其经营,百姓厌其出力。钧曰:『水之患,天数也。』按行者驾轻舟于汪洋之陂,视之茫然,犹擿埴索途,以为不可治也。间有忠于国、志于民,深求而力究之,然有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知其末而不知其本,详于此而畧于彼。故有曰:『三州之水,咸注之震泽。震泽之水,东入于松江,由松江以至于海。』自庆歴以来,呉江筑长堤,横截江流,由是震泽之水常溢而不泄,以至壅灌三州之田。此知其一偏者也。
译他的建议是:从浙江上游名叫石门的地方,沿山向东,或利用盐碱荒废之地,开凿成运河,引浙江水和山谷诸水,共二十二里有余,使其通到江边。又沿江修筑堤岸,潮水冲击的地方用石料,不受潮水冲击的地方用竹木,共八里有余,通到龙山的大慈浦。从大慈浦向北转弯,到达小岭山下,凿穿山岭六十五丈,通到山岭东面的旧河道。利用旧河道稍加疏浚治理,向东南行进四里有余,通到现在龙山的运河,从而避开浮山的险处。估计需要钱十五万贯,使用捍江兵和各郡厢军三千人,两年可以完工。臣与前任转运使叶温叟、转运判官张璹亲自前往察看,都与侯临所说相同。福建、两浙的士人百姓听说臣和侯临想奏请开通这条河,万众一口同声认为这是最大而无穷的利益。臣即使想不说,也已经被众议所迫,势不能再沉默。臣听父老说,章献皇后临朝听政时,因为江水有皇天荡的险处,曾从宫中拿出数十万贯钱,修筑长芦,建起僧舍,用来救助溺水者。又看到先帝因为长淮的险处,赐钱十万贯、米十万石,调发夫役九万二千人,开凿龟山河。” 如今浮山的险处,不只是长芦、龟山可以相比,而两位圣上仁慈,视百姓如同自己受伤,一定会愿意拿出十五万缗来铲平这个长期存在的险患。臣冒死谨慎地上呈侯临所陈开凿石门河利害事状一份,以及臣所派观察推官董华根据侯临意见撰写的奏说、估算工程和物料及所需钱财物料的事状一份,连同地图一幅。伏乞陛下将这些交付三省审阅详察,或者召侯临到三省当面加以询问;仍请求下达本路监司,或者另行特派官员共同察看。如果臣和侯临所说不虚,请朝廷筹划,拨赐钱物施行。臣观察古今重大事务,难的不只是知道,难的也不只是说,关键在于使它成功。侯临的才干,众人都知道。臣认为这条河如果没有侯临就不能成功。恭请陛下特别询问身边的近臣,其中一定有了解侯临的人,请专门派侯临监督这项工程。不仅可以救活无穷的性命,保全无法估量的财物,又能使几个州的柴薪米粮流通,田野市井歌颂圣恩,子孙后代永远不会忘记。臣无限祈愿,谨录奏闻,恭候敕旨。”}], 苏轼任翰林学士承旨时,又上奏说:“臣私下听说,议论的人大多认为,吴中本是江海、太湖的旧地,是鱼龙居住的地方;当地百姓却同水争夺一尺一寸的土地,所以常常遭受水患。这大概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能再靠人力疏浚治理了。这恐怕不对。臣到吴中已有两年,虽然雨水较多,却也没有达到过分的程度,而苏州、湖州、常州三州却都发生大水,损害庄稼达到十之七八。今年虽然淫雨超过常态,三州的水终于汇合成一片,太湖、松江和大海茫茫相连,已经无法分辨;这大概是因为积水两年不退,不是今年积累的雨水单独造成的。父老都说,这种灾患发生的时间并不久远,不过四五十年罢了;但近年尤其严重,大概是人事方面长期不修治造成的,不能只归罪于天时。三吴的水汇聚成太湖,太湖水溢出成为松江,经由松江流入大海。海水每天涨潮两次,潮水混浊而江水清澈;潮水常常想把江道淤塞,江水清澈而流速快,随即把泥沙冲刷掉,所以海口常年畅通,吴中因此少有水患。从前苏州以东,官府和民间的船只都用篙撑行,没有靠陆路拖挽的;古人不是不知道修筑拖挽道路可以使松江通海,而是因为太湖的咽喉所在,不敢把它堵塞。自庆历以来,松江开始大规模修筑拖挽道路,建造长桥,在水中竖立千根桥柱,按理说不应当太妨碍水流;但夏秋涨水时,桥上的水常常高出一尺多,何况用十里堆积的石块、壅塞的泥土筑成拖挽道路呢?” 自从长桥和拖挽道路建成以后,官府和民间的漕运都感到便利,天天修缮,始终不停,松江的水流才开始艰涩阻滞,不能畅快流动。江水流得不快,软弱缓慢而没有力量,海中的泥沙就随着潮水上涨,日积月累不停,因此海口被淤埋,吴中水患增多。近来议论的人只想征发百姓疏浚海口,却不知道江水流通艰涩,即使暂时疏通畅快,不过一年多,泥沙又会重新堆积,水患仍旧如前。如今要治理根本,长桥和拖挽道路固然不能拆除,只有在旧桥外另行凿开拖挽道路,另建一千座桥;每座桥的桥孔各宽二丈,一千座桥合计二千丈,使松江水道应当流得更加迅急,然后官府和民间共同出力疏浚海口。海口疏浚以后,江水有了力量,泥沙就不会再积聚,水患可以减轻。臣所听到的大致如此,但还没有得到详细情况。过去听说常州宜兴县进士单锷精通水利学,所以召来询问。他拿出所著《吴中水利书》一卷,并且口头陈述其中的曲折情形,那么臣所说的只得到其中十二三成罢了。臣同懂得水利的人一起考察讨论他的书,认为或许可以施行,谨抄写一份连同原书进呈。伏望圣上慈悲,深切考虑两浙的富庶;国家所依赖的,是每年漕运到京城的米一百五十万石,其他供给财赋的数目更不可尽数。然而十年中有九年水涝,官府和民间都日益凋敝,实在令人怜悯。” 请求把臣所说的话和单锷的书下发下去,委托本路监司亲自巡行考察,或者派遣精明能干、懂得水利的官吏,核实他的意见,绘图上奏利害。臣不胜区区之心,谨记录奏闻。恭候敕旨。苏轼又把单锷《吴中水利书》录写进呈,书中说:“臣私下观察,三州的水患,持续为害已经很久;同旧日赋税收入相比,通常减少了十分之五六。若按年月来计算,水患危害三州,已经超过五十年了。所谓三州,就是苏州、常州、湖州。朝廷屡次责令监司,监司每每督促州县,又间或派出使者,寻访考察旧有水道,要求他们讲明利害的根源。然而西州的官员,想求得东州的利益,眼睛从未亲自遍览地势高下,耳朵也从未详细听闻水流的来源。州县官员害怕经营办理,百姓厌倦出力。于是有人说:‘水患是天命。’巡行考察的人驾着小船在一片汪洋的水泽中,只觉得茫然无措,仿佛盲人摸索道路,便认为水患无法治理。偶尔有忠于国家、关心百姓的人,深入探求并竭力研究,但也有只知道一方面而不知道另一方面、只知道末节而不知道根本、对这里详尽而对那里略过的。因此有人说:‘三州的水都汇注到震泽,震泽的水向东流入松江,再由松江流到大海。’自庆历以来,吴江修筑长堤,横截江流,从此震泽的水经常泛滥而不能排泄,以至于淹灌三州的田地。这是只知道一面的人。”
或又曰:「由宜兴而西,溧阳县之上有五堰者,古所以节宣歙、金陵、九阳江之众水。由分水、银林二堰直趋太平州芜湖。后之商人由宣歙贩卖▯木,东入二浙,以五堰为艰阻,因相为之谋,罔绐官中,以废去五堰。五堰既废,则宣歙、金陵、九阳江之水,或遇五六月山水暴涨,则皆入于宜兴之荆溪,由荆溪而入震泽。盖上三州之水东灌苏、常、湖也。」此又知其一偏者耳。或又曰:「宜兴之有百渎,古之所以泄荆溪之水,东入于震泽也。今已湮塞,而所存者四十九条。疏此百渎,则宜兴之水自然无患。」此亦知其一偏者也。三者之论,未尝参究得之,既不详攻之,则易破。以锷视其迹,自西五堰,东至呉江岸,犹之一身也。五堰则首也,荆溪则咽喉也,百渎则心也,震泽则腹也,傍通太湖众渎则络脉众窍也,呉江则足也。今上废五堰之固,而宣歙、池、九阳江之水不入芜湖,反东注震泽;下又有呉江岸之阻,而震泽之水积而不泄。是犹有人焉,桎其手,▯其足,塞其众窍以水沃其口,沃而不已,腹满而气絶,视者恬然,犹不谓之已死。今不治呉江岸,不疏诸渎,以泄震泽之水,是犹沃水于人,不去其手,桎不解其足,缚不除其窍塞,恬然安视而已,诚何心哉?然而百渎非不可治,五堰非不可复,呉江岸非不可去。盖治之有先后,且未筑呉江岸已前,五堰其废已久,然而三州之田尚十年之间熟有五六,五堰犹未为大患。自呉江筑岸已后,十年之间熟无一二,欲具验之,阅三州歳赋所入之数,则可见矣。且以宜兴百渎言之,古者所以泄西来众水入震泽而终归于海。盖震泽吐纳众水,今纳而不吐。锷窃视熙宁八年时,虽大旱,然连百渎之田皆鱼游鳖处,之地低污之甚也。其田去百渎无多逺,而田之苗是时亦皆旱死,何哉?盖百渎及傍穿小港渎,歴年不遇旱,皆为泥沙堙塞,与平地无异矣。虽去震泽甚迩,民力难以私举,时官又无留意疏导者,苗卒归乎槁死。自熙宁八年迄今十四载,其田即未有可耕之日,歳歳诉潦,民益憔悴。昔嘉祐中,邑尉阮洪深明宜兴水利,方是时,呉中水洪屡上书监司,乞开通百渎,监司允其请,遂鸠工于食利之民,疏导四十九条,是年大熟,此百渎之验,歳水旱皆不可不开也。宜兴所利非止百渎而已,东则有蠡河横亘荆溪,东北透湛渎,东南接罨画溪,昔范蠡所凿,与宜兴之西蠡运河皆以昔贤名呼。其蠡河遇大旱则浅淀,中旱则通流,又有孟泾泄滆湖之水入震泽,其他沟渎淀塞,其名不可缕举。夫呉江岸界于呉松江震泽之问,岸东则江,岸西则震泽,江之东则大海也。百川莫不趋海,自西五堰之上,众川由荆溪入震泽,注于江,由江归于海,地倾东南,其势然也。自庆歴二年欲便粮运,遂筑北隄横截江流五六十里,遂致震泽之水常溢而不泄,浸灌三州之田,毎至五六月之间湍流峻急之时,视之则呉江岸之东水常低,岸西之水不下一二尺,此隄岸阻水之迹,自可览也。又覩岸东江尾与海相接之处,污淀茭芦丛生,沙泥涨塞。而又江岸之东,自筑岸已来,沙涨成一村,昔为湍流奔涌之地,今为民居民田桑枣塲圃。呉江县由是歳増旧赋不少。虽然増一邑之赋,反损三州之赋,不知几百倍耶?夫江尾昔无茭芦壅障流水,今何致此?盖未筑岸之前,源流东下峻急,筑岸之后,水势迟缓,无以涤荡泥沙,以至増积而茭芦生。茭芦生则水道狭,水道狭则流泄不快,虽欲震泽之水不积,其可得耶?今欲泄震泽之水,莫若先开江尾茭芦之地,迁沙村之民,运其所涨之泥,然后以呉江岸凿其土为木桥千所以通粮运。毎桥用耐水土木防二条,各长二丈五尺,横梁三条,各长六尺,柱六条,各长二丈。除首尾占阁外,可得二丈余谼道。毎一里计三百六十步,一里为桥十所,计除占阁外,可开水面二十三丈。毎三十步一桥也,一千条桥共开水面二千丈,计一十一里四十步也。随桥谼开茭芦为港走水,仍于下流开白蚬、安亭二江,使太湖水由华亭、青龙入海,则三州水患必大衰减。常州运河之北偏乃江隂县也,其地势自河而渐低,上自丹阳,下至无锡,运河之北偏古有泄水入江渎一十四条:曰孟渎,曰黄汀堰渎,曰东函港,曰北戚氏港,曰五缷堰港,曰棃溶港,曰蒋渎,曰欧渎,曰魏渎泾,曰支子港,曰蠡渎,曰牌【一作碑】泾,皆以古人名或以姓称之。
译又有人说:“从宜兴向西,溧阳县上游有五座堰,是古代用来调节宣歙、金陵、九阳江各处水流的。水流由分水、银林两堰直趋太平州芜湖。后来商人从宣歙贩运木材,向东进入两浙,把五堰视为阻碍,于是彼此谋划,欺骗官府,设法废掉五堰。五堰废除以后,宣歙、金陵、九阳江的水,若遇五六月山洪暴涨,就都流入宜兴的荆溪,再由荆溪进入震泽。这样,上游三州的水便向东灌入苏州、常州、湖州。”这也是只知道一面罢了。又有人说:“宜兴有百渎,是古代用来排泄荆溪的水、向东流入震泽的。如今已经淤塞,只剩下四十九条。疏通这百渎,宜兴的水患自然就没有了。”这也是只知道一面。三种说法都没有相互参究,既然没有详细考察攻治,就很容易被驳倒。臣单锷看这些水道的形势,从西边的五堰到东边的吴江岸,犹如同一个人的身体:五堰是头,荆溪是咽喉,百渎是心,震泽是腹,旁通太湖的许多水道是经脉和众窍,吴江是脚。” 如今上游废掉五堰的险要,使宣歙、池州、九阳江的水不能流入芜湖,反而向东汇入震泽;下游又有吴江岸的阻挡,使震泽的水积聚而不能排泄。这就好比有人被铐住双手、捆住双脚,又堵塞全身众多孔窍,却不断把水灌进他的口中;水灌个不停,腹部胀满而气息断绝,旁观者却安然自若,还不说他已经死了。如今不治理吴江岸,不疏通各条水道,以排泄震泽的水,就好比给人灌水,却不解开他的手铐和脚镣,不除去堵塞孔窍的绳缚,只安然旁观,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然而百渎并非不能治理,五堰并非不能恢复,吴江岸也并非不能拆除。只是治理有先后,而且在吴江岸修筑以前,五堰已经废弃很久,但三州田地十年中还可有五六年收成,五堰还没有成为大患。自吴江修筑堤岸以后,十年中竟有八九年没有收成。若想取得确实证据,查阅三州每年赋税收入的数目就能看出来。再以宜兴百渎来说,古代是用它排泄西来诸水,使之流入震泽,最终归入大海。震泽本来承纳并排出众水;如今只能承纳而不能排出。臣单锷私下考察熙宁八年,当时虽逢大旱,但连接百渎的田地全都成了鱼游鳖居之地,可见地势低洼污湿到了极点。” 那些田地离百渎并不很远,可当时田里的禾苗也都旱死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百渎以及旁边挖通的小港、小渎,多年没有遇到旱灾,已经全被泥沙淤塞,与平地没有区别了。虽然离震泽很近,百姓却无力私自疏通;当时官府又没有留心疏导,禾苗最终只能枯死。自熙宁八年至今十四年间,那些田地始终没有可以耕种的日子,年年因水涝诉苦,百姓更加憔悴。过去嘉祐年间,县尉阮洪深明宜兴水利。当时吴中水患严重,阮洪多次上书监司,请求疏通百渎;监司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召集依靠田利为生的百姓出工,疏导四十九条水道,那一年获得大丰收。这就是百渎作用的明证,无论水旱,每年都不可不疏通。宜兴受益的不只是百渎:东面有蠡河横贯荆溪,东北通向湛渎,东南连接罨画溪,这是从前范蠡所开凿的;宜兴西面的蠡运河也都用古代贤人的名字命名。蠡河遇到大旱便浅而淤积,中等旱情时还可通流;又有孟泾排泄滆湖的水进入震泽,其他沟渠淤塞的情况,名称多得不能一一列举。吴江岸处在吴松江与震泽之间,堤岸东面是江,西面是震泽,江的东面就是大海。”},{ 百川没有不流向大海的。自西面五堰以上,各条河流经荆溪流入震泽,再汇入江中,由江流归入大海;大地向东南倾斜,水势本来就是如此。庆历二年,为便利粮运,筑起北堤横截江流五六十里,结果震泽的水经常泛滥而不能排泄,淹灌三州的田地。每到五六月间水流湍急的时候,可以看到吴江岸东的水面常常较低,而岸西的水不低一二尺,这就是堤岸阻水的明显痕迹。又看见江尾与海相接的地方,污泥淤积,茭草芦苇丛生,沙泥涨塞。江岸以东自从筑堤以来,沙土淤涨成了一个村庄;过去这里是湍流奔涌之地,如今却成了百姓居住、耕田、种桑枣和经营场圃的地方。吴江县因此每年增加的旧赋税并不少。然而增加一个县的赋税,反而损失三州的赋税,不知要多出几百倍呢?过去江尾没有茭草芦苇堵塞水流,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因为未筑堤以前,水源和河流向东流下,水势湍急;筑堤以后,水势迟缓,无法冲刷泥沙,于是泥沙越积越多,茭草芦苇也生长起来。茭草芦苇一生长,水道就变窄;水道变窄,水流就排泄不畅。即使想让震泽的水不积聚,又怎么可能做到呢?如今要排泄震泽的水,没有比先开通江尾茭草芦苇生长的地方更好的办法。应迁走沙村的居民,运走淤涨的泥沙;然后在吴江岸开凿土地,建造一千座木桥,以便通行粮运。每座桥用耐水木材作桥防两条,每条长二丈五尺;横梁三条,每条长六尺;桥柱六条,每条长二丈。除去首尾桥台所占的部分,可得到二丈多宽的水道。每一里按三百六十步计算,每里建桥十座,除去桥台所占之处,可以开出二十三丈的水面;即每三十步一座桥。一千座桥共可开出二千丈水面,合计十一里四十步。随着桥下水道开通,还应清除茭草芦苇,开成港道以通水流;并在下游开通白蚬、安亭两条江,使太湖的水经华亭、青龙流入大海,这样三州的水患一定会大为减轻。常州运河以北的一侧就是江阴县,那里的地势从运河起逐渐降低。自丹阳向南至无锡,运河以北一带古来有十四条泄水入江的河道:一名孟渎,一名黄汀堰渎,一名东函港,一名北戚氏港,一名五缷堰港,一名棃溶港,一名蒋渎,一名欧渎,一名魏渎泾,一名支子港,一名蠡渎,一名牌泾【一作碑泾】;这些名称有的取自古人名,有的取自姓氏。
昔皆以泄众水入运河,立防门,又北泄下江隂之江,今名存而实亡,今存者无几。二浙之粮船不过五百石,运河止可常存五六尺之水,足可以胜五百石之舟。以其一十四处立为石碶防门,毎渎于岸北先筑堤岸,则制水入江。若无隄防,则水泛溢而不制,将见灌浸江隂之民田民居矣。昔熙宁中有提举沈披者,辄去五缷堰,走运河之水北下江中,遂害江隂之民田,为百姓所讼,即罢提举,亦尝被罪。始欲以为利,而适足以害之,此未达古人之智,以至败事也。切见近日钱塘进士余黙,两进三州水利,徒能备陈功力琐细之事,殊不知本末。惟有言得常州运河晋陵至无锡一十四处置防门泄水北下江隂大江,虽三尺童子亦知如此可以为利。然余黙虽能言防门一事合锷鄙策,奈何无法度以制入江之水,行之则又岂止为一沈披耶?又覩主簿张寔进状言呉江岸为阻水之患,泾函不通,其言然则然矣,虽言呉江岸而不言措置水之术。盖古之所创泾函在运河之下,用长防木为之中,用铜轮力水冲之,则草可刈也。置在运河底下,暗走水入江。今常州有东西二函地名者,乃此也。昔治平中提刑元积中开运河,尝开见函管,但见函管之内皆泥沙,以谓功力甚大,非可易复,遂已。今先开凿江湖海故道堙塞之处,泄得积水,他日治函管则可。若未能开故道而先治函管,是知末而不知本也。切见常州运河之北偏,皆江隂低下之田,常患积水难以耕植。今河上为防门,河下筑堤防以管水入江,百姓由是縁此河隄可以作田,围此泄水利田之两端也。宜兴县西有夹苎干渎,在金坛、宜兴、武进三县之界,东至滆湖及武进县界,西南至宜兴,北至金坛,通接长塘湖,西接五堰、茅山、薛步山水,直入宜兴之荆溪。其夹苎干盖古之人亦所以泄长塘湖东入滆湖,泄滆湖之水入大呉渎、塘口渎、白鱼湾、高梅渎四渎及白鹤溪,而北入常州之运河,由运河而入一十四条之港,北入大江。今一十四条之港皆名存而实亡,累有知利便者献议朝廷,欲依古开通北入运河以注大江,自滆湖、长塘湖两首各开三分之二为彼田户,皆豪民不知利便。唯恐开凿已田,隂构胥吏,皆柅而不行。元丰之间,金坛令曽长官奏请乞开,朝廷又降指挥,委江东及两浙两路监司相度,及近县官员相视。又为彼豪民计构不行。傥开夹苎干通流,则西来他州入震泽之水,可以杀其势,深利于三州之田也。锷熙宁八年歳,遇大旱,切观震泽水退数里,清泉乡湖干数里,而其地皆有昔日丘墓、街井枯木之根在数里之间,信知昔为民田,今为太湖也。太湖即震泽也。以是推之,太湖寛广愈于昔时,昔云有三万六千顷,自筑呉江岸及诸港渎堙塞,积水不泄,又不知其愈广几多顷也。锷又尝见低下之田,昔人争售之,今人争弃之,盖积年之水十无一熟,积空头之税,或遇频年不收,则饥饿丐殍,鬻妻子以偿王租,或置其田舍其庐而逋。至于酒坊处在水乡,沽卖不行,以致败阙者比年尤甚,皆縁水伤下田不收故也。锷又尝游下乡,切见陂啽之间,亦多丘墓,皆为鱼鼈之宅。且古之葬者,不即高山,则于平原陆野之间,岂即水穴以危亡防耶?尝得唐埋铭于水穴之中,今犹存焉。信夫,昔为高原,今为污泽,今之水不泄如古也。昨熙宁间捡正张谔,命属吏殿丞刘慤相视苏秀二州海口诸浦渎为沙泥壅塞,将欲疏凿以快流水。慤相视回申,以谓若开海口诸浦,则东风驾海水倒注,反灌民田。谔谓慤曰:“地倾东南,百川归海,古人开诸海浦,所以通百川也。若反灌民田,古人何为置诸浦耶?百川东流则有常,西流则有时,因东风虽致西流,风息则其流亦复归于海,其势然也。凡江湖诸浦港势亦一同。”慤虽信其如此,然犹有説,盖以昔视诸浦无倒注之患,而今乃有之,盖昔无呉江岸之阻,诸浦虽暂有泥沙之壅,然百川湍流浩急,泥沙自然涤荡,随流以下。今呉江岸阻絶,百川湍流缓慢,缓慢则其势难以荡涤泥沙,设使今日开之明日复合,又闻秀州青龙镇入海诸浦,古有七十二防。盖古之人以为七十二防曲折宛转者,盖有深意。以谓水随地势东倾入海,虽曲折宛转,无害东流也。若遇东风驾起,海潮汹涌倒注,则于曲折之间有所回激,而泥沙不深入也。后人不明古人之意,而一皆直之,故或遇东风海潮倒注,则泥沙随流直上,不复有阻。凡临江湖海诸港浦势,皆如此。所谓今日开之,明日复合者,此也。今海浦昔日曲折宛转之势,不可不复也。夫利害挂于眉睫之间,而人有所不知。今欲泄三州之水,先开江尾,去其泥沙,茭芦迁沙上之民;次疏呉江岸为千桥;次置常州运河一十四处之防门石碶隄防,管水入江;次开导临江湖海诸县一切港渎,及开通茜泾。水既泄矣,方诱民以筑田围。
译过去这些河道都用来排泄各处的水,使其流入运河,并设置防门;又向北泄入江阴以下的江中。如今虽有名称,实际上大多已经废绝,现存的没有几处。两浙的粮船不过五百石,运河通常只需保持五六尺深的水,就足以承载五百石的船。应在这十四处设置石碶防门,并在每条河道的北岸先筑堤,使水受到控制而流入江中。若没有堤防,水就会泛滥而无法控制,到那时势必淹灌江阴的民田民居。熙宁年间,曾有提举沈披擅自拆去五缷堰,使运河的水向北流入江中,结果损害了江阴的民田,被百姓告发,于是罢免提举,也曾因此获罪。他起初想借此获利,结果恰恰造成危害,这是没有通晓古人的智慧,以至于坏了事情。近来我切见钱塘进士余黙,两次进言三州水利,只能详细陈述工程用力等琐碎事项,却完全不知道根本和末节。只有他说到在常州运河晋陵至无锡之间的十四处设置防门,使水向北泄入江阴的大江;即使三岁小孩也知道这样做可以获利。然而余黙虽然能够谈论防门之事,这正合于我的鄙陋方案;但如果没有法度来控制流入江中的水,实行起来,难道又岂止会成为第二个沈披吗?又看见主簿张寔进状说吴江岸造成阻水之患,泾、函不能通行。他说的情况固然如此,但虽然提到吴江岸,却没有说明治理水患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古代所开凿的泾、函在运河底下,以长木设置防护,中间安装铜轮,借水流冲击之力运行,连水草也可以割除;置于运河底下,暗中引水入江。如今常州有以东西函为名的地方,就是这种水道。治平年间,提刑元积中开凿运河时,曾经发现函管,但看到函管内部全是泥沙,认为所需工程力量很大,不容易恢复,于是停止了。如今应先开凿江、湖、海的旧河道,疏通淤塞之处,使积水排出;日后再治理函管才可以。如果尚未开通旧河道就先治理函管,这是只知道末节而不知道根本。常州运河以北一带都是江阴低洼的田地,常常苦于积水,难以耕种。如今在河上设置防门,在河下筑堤防,使水能够流入江中,百姓因此可以沿河堤把地开成田,这就等于同时治理了泄水和兴田的两端。宜兴县西面有夹苎干渎,位于金坛、宜兴、武进三县交界处:向东到滆湖和武进县界,向西南到宜兴,向北到金坛,通连长塘湖;西面承接五堰、茅山、薛步山的水,直流入宜兴的荆溪。夹苎干大概也是古人用来使长塘湖向东泄入滆湖,并使滆湖的水流入大吴渎、塘口渎、白鱼湾、高梅渎四条河道以及白鹤溪,再向北进入常州运河;由运河流入十四条港道,向北汇入大江。如今这十四条港道都只是有名无实。历来有懂得水利便利的人向朝廷献议,想依照古制开通它们,使水向北流入运河,注入大江;但从滆湖、长塘湖两端各开三分之二的土地属于当地田户,而且都是不懂水利利害的豪民。他们担心开凿会损害自己的田地,便暗中勾结胥吏,使工程一再受阻,不能实行。元丰年间,金坛县令曾长官上奏请求开通,朝廷又下达指挥,委托江东、两浙两路的监司调查规划,并让附近县的官员察看;结果又被那些豪民设法阻挠,未能实行。如果开通夹苎干渎,使水流通畅,那么西面各州流入震泽的水就能削弱水势,对三州田地大有好处。熙宁八年,我正逢大旱,仔细看到震泽水位退去数里,清泉乡的湖水也干涸数里;那一带到处有过去的坟墓、街道、水井和枯树根,分布在数里之间,这才确实知道那里过去是民田,如今却成了太湖。太湖就是震泽。由此推想,太湖比过去宽广得多;过去说有三万六千顷,自从修筑吴江岸、堵塞各条港渎,积水不能排泄以后,又不知扩大了多少顷。锷又曾见低洼的田地,过去人们争着购买,如今人们争着抛弃;这是因为多年积水,十年中难有一年成熟,徒然积累虚欠的税额。若遇到连续多年歉收,就会饥饿,成为乞丐和饿殍;有人卖掉妻子儿女来偿纳王租,有人放弃田地、舍弃房屋而逃亡欠税。至于酒坊处在水乡,酒卖不出去,因而破败倒闭的,近年来尤其多,都是因为水患伤害低洼田地、田地没有收成的缘故。锷又曾到下乡游历,仔细看到陂塘之间也有很多坟墓,如今都成了鱼鳖的居所。况且古代安葬人,若不在高山,就在平原陆地之间,难道会专门葬在水穴中,使死者处于危险吗?我曾在水穴中发现唐代的墓志铭,至今还保存着。由此可知,那里过去是高地,如今却成了污浊的沼泽;今天的水不能像古代那样排泄。熙宁年间,捡正张谔曾命属吏殿丞刘慤察看苏州、秀州海口各处浦渎的沙泥淤塞情况,准备疏浚开凿,以使水流畅通。刘慤察看后回来报告,认为如果开通海口各浦,东风会把海水倒灌进来,反而会淹灌民田。张谔对刘慤说:“大地向东南倾斜,百川归海,古人开通各处海浦,正是为了使百川流通。如果反而会灌入民田,古人为什么要设置这些浦道呢?百川向东流有常态,向西流只是偶尔;即使因东风而导致向西流,风一停,水流也会重新归入大海,这是水势本来如此。凡是江、湖各处浦港的水势也都一样。”刘慤虽然相信确实如此,但仍有自己的说法:过去察看各浦时没有倒灌之患,如今却出现了,这是因为过去没有吴江岸的阻隔;各浦即使暂时有泥沙淤塞,百川水流仍然湍急浩大,泥沙自然会被冲刷,随水流向下游。如今吴江岸阻断了水流,百川水势湍急之流变得缓慢;水流缓慢,水势就难以冲刷泥沙,即使今天开通,明天也会重新淤合。又听说秀州青龙镇入海的各条浦道,古代设有七十二道防。古人认为七十二防曲折迂回,其中一定有深意:水随着地势向东倾斜而流入大海,即使曲折迂回,也不会妨碍向东流;若遇东风吹动海潮倒灌,水流便会在曲折处回旋激荡,泥沙就不会深入内地。后人不明白古人的用意,把这些水道全都改直,所以一旦遇到东风海潮倒灌,泥沙便会随着水流直冲上来,再也没有阻挡。凡是临近江、湖、海的各条港浦,水势都如此。所谓“今天开通,明天又淤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海浦过去那种曲折迂回的形势,不可不恢复。利害关系已经迫在眉睫,只是人们有所不知。如今要排泄三州的水,应先开通江尾,清除泥沙,迁走茭草丛生地和沙地上的居民;其次疏浚吴江岸,改建千座桥;再次在常州运河十四处设置防门、石碶和堤防,控制水流入江;最后疏导临江、临湖、临海各县的一切港渎,并开通茜泾。水排泄出去以后,才可以诱导百姓筑堤围田。
昔郏亶尝欲使民就深水之中叠成围岸。夫水行于地中,未能泄积水,而先成田围,以狭水道,当春夏湍流浩急之时,则水当涌行于田围之上,非止壊田围,且淹浸庐舍矣。此不智之甚也。欲乞朝廷指挥,下两淛转运司,择智力了干官员,分布诸县,则不越数月,其工可毕。所有创桥疏通河港,置防门利便制度,不在规规而言也。今所画三州江湖溪海图一本,但可观其大畧,港渎之名亦布其一二耳。欲见其详,莫若下苏常湖诸县,各画溪河沟港图一本,各言某河某渎通某县某处,俟其悉上,合而为一图,则纎悉若视于指掌之间也。锷又覩秀州青龙镇有安亭江一条,自呉江东至青龙,由青龙泄水入海。昔因监司相视,恐走透商税,遂塞此一江。其江通华亭及青龙。夫笼截商税,利国能有几耶?堰塞湍流,其害实大。又况措置商税不为难事。窃闻近日华亭青龙人户相率陈状,情愿出钱乞开安亭江,见有状在本县官吏未与施行。近又访得宜兴西滆湖有二渎,一名白鱼湾,一名大呉渎、泄滆湖之水入运河,由运河入一十四处防门下江。其二渎在塘口渎之南,又有一渎,名高梅渎,亦泄滆湖之水入运河,由运河入防门,在呉渎之南。近闻知苏州王觌奏请开海口诸浦,锷切谓海口诸浦不可开。今开之不逾日,或遇东风,则泥沙又合矣。尝观《考工记》曰:“善沟者水囓之,善防者水淫之。”盖谓上水湍流峻急,则自然下水泥沙囓去矣。今若俟开江尾及疏呉江岸为桥,与海口诸浦同时兴功,则自然上流东下囓去诸浦沙泥矣。凡欲疏道,必自下而上,先治下则上之水无不流;若先治上,则水皆趋下,漫灭下道而不可施功力,其势理然也。故今治三州之水,必先自江尾海口诸浦疏凿呉江岸及置常州一十四处之防门,筑堤制水入江,此与呉江两处分泄积水,最为先务也。然锷观合开三州诸沟渎,不必全借官钱,盖三州之民憔悴之久,人人乐开,故半可以资食利户之力也。今畧举其一二:若开江尾,疏呉江岸为桥,迁呉江岸东一村之民,开地复为昔日之江,置一十四处之防门,并筑一十四条堤制水入江,开夹苎干、白鹤溪、白鱼湾、大呉渎、塘口渎、宜兴东蠡河,已上非官钱不可开也。若宜兴之横塘、百渎,苏州之海口诸浦、安亭江、江隂之季子港、春申港、下港、黄田港、利港、宜兴之塘头渎及诸县凡有自右泄水诸沟港浜渎,尽可资食利户之力也。莫若先下三州及诸县,抄录诸道江湖海一切诸港渎沟浜自古有名者及供上丈尺料之功力之费,或系官钱,或系食利私力,期之以施工日月,同日开凿,同日疏放。若或放水有先后,则上水奔涌东下,冲损在下开未毕沟港,以故须同日决放也。或者有谓昔人创望亭、吕城、奔牛三堰,盖为丹阳下至无锡、苏州地形东倾,古人创三堰,所以虑运河之水东下不制,是以创堰以节。之以通漕运,自熙宁治平间废去,望亭、吕城二堰,然亦不妨纲运者,何耶?锷曰:昔之太湖及西来众水,无呉江岸之阻,又一切通江湖海,故道未尝堙塞,故运河之水尝虑走泄入于江湖之间,是以置堰以节之。今自庆歴以来,筑置呉江岸及诸港浦,一切堙塞,是以三州之水常溢而不泄,二堰虽废水亦常溢去,堰若无害。今若泄江湖之水,则二堰尤宜先复,不复则运河将见涸而粮运不可行,此灼然之利害也。又若宜兴创市桥去西津堰,盖嘉祐中邑尉阮洪上言,监司就长桥东市邑中创一桥,使运河南通荆溪,初开凿市街,乃见昔日桥柱尚存地中,咸谓古为桥于此也。又运河之西口有古西津堰,今已废去久矣。且古之废桥置堰,以防走透运河之水,今也置桥废堰,以通荆溪,则溪水常倒注入运河之内,今之与古何利害之相反耶?锷以谓古无呉江岸,众水不积,运河高于荆溪,是以塞桥置堰以防泄运河之水也。今因呉江岸之阻,众水积而常溢倒注运河之内,是以创桥废堰,见利而不见害也。今若治呉江岸泄众水,则运河之水再防走泄,当于北门之外创一堰可也,其利害盖如此也。或又曰:切观诸县高原陆野之乡,皆有塘圩,或三百亩,或五百亩为一圩,盖古之人停滀水以灌溉民田,以今视之,其塘之外皆水,塘之中未尝滀水,又未尝植苗,徒牧养牛羊畜放鳬鴈而已,塘之所创有何益耶?锷曰:塘之为塘,是犹堰之为堰也。昔日置塘滀水以防旱歳,今自三州之水久溢而不泄,则置而为无用之地,若决呉江岸泄三州之水,则塘亦不可不开以滀诸水,犹堰之不可不复也,此亦灼然之利害矣。
译过去郏亶曾想让百姓在深水之中叠土筑成田围。水在地中流行,积水还没有排泄,就先筑成田围,反而使水道变窄;到了春夏水流湍急浩大之时,水就会涌到田围上,不仅毁坏田围,还会淹没房屋。这实在是极不明智。请求朝廷下达指挥给两浙转运司,选择有才智、有能力、熟悉事务的官员,分派到各县办理,那么不超过几个月,工程就可以完成。至于修建桥梁、疏通河港、设置防门的有利办法和制度,这里不必拘泥于逐条说明。如今绘制的三州江湖溪海图一册,只能看出大概,港渎的名称也只标出一两部分。若想了解详细情况,不如命苏州、常州、湖州各县分别绘制溪河沟港图一册,并注明某河、某渎通向某县某处;等全部上报后,合并成为一图,那么细微详尽之处就如同呈现在手掌之间一样清楚。锷又看见秀州青龙镇有一条安亭江,从吴江向东直到青龙,再由青龙泄水入海。过去因为监司察看时担心商税流失,便堵塞了这条江。它原本通达华亭和青龙。截留商税,对国家能有多少利益呢?堵塞湍急水流,实际造成的危害却很大。何况筹措商税并不是难事。我私下听说,近来华亭、青龙的民户相互结伴上陈状,愿意出钱请求开通安亭江;现有诉状还在本县官吏那里,却没有得到办理。近来又查访得知,宜兴西面的滆湖有两条河道:一条名叫白鱼湾,一条名叫大吴渎,泄滆湖的水进入运河,再由运河经过十四处防门流入江中。这两条河道在塘口渎以南;另有一条河道名叫高梅渎,也泄滆湖的水进入运河,再由运河流经防门,在大吴渎以南入江。近来听说苏州王觌奏请开通海口各浦,锷切实认为海口各浦不应单独开通。如今开通后不到一天,若遇东风,泥沙就又会淤合。曾看《考工记》说:“善于开沟的人,水会冲蚀沟道;善于筑堤的人,水会漫浸堤防。”这是说上游水流湍急,泥沙自然会被下游水流冲刷掉。如今如果等到开通江尾、疏浚吴江岸建桥时,再与海口各浦同时施工,那么上游水流向东而下,自然会冲走各浦的沙泥。凡是想疏通水道,必须从下游向上游进行:先治理下游,上游的水就没有不流下来的;若先治理上游,水都会奔向下游,把下游尚未治理的水道冲毁,就无法施工,这是形势和道理决定的。因此如今治理三州水患,必须先从江尾、海口各浦开始,疏浚吴江岸并设置常州十四处防门,筑堤控制水流入江;这两处分别泄除吴江一带积水,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然而锷考察三州各条沟渎,认为不必全部依靠官钱,因为三州百姓困苦已久,人人都愿意开通水道,所以其中一半可以借助食利户出力。现在略举一两项:如开通江尾、疏浚吴江岸建桥、迁走吴江岸以东一村的居民,把土地恢复为过去的江道,设置十四处防门,并筑十四条堤来控制水流入江,开通夹苎干、白鹤溪、白鱼湾、大吴渎、塘口渎、宜兴东蠡河,这些工程非官钱不可开办。至于宜兴的横塘、百渎,苏州的海口各浦、安亭江,江阴的季子港、春申港、下港、黄田港、利港,宜兴的塘头渎,以及各县凡有从右侧泄水的沟、港、浜、渎,都可以借助食利户的力量。最好先下令三州及各县,抄录各道江、湖、海所有自古有名的港、渎、沟、浜,并提供丈尺、材料、工程和费用的估算,分别注明属于官钱还是食利户的私人力量,规定施工日期,约定同日开凿、同日疏放。如果放水有先有后,上游水流就会奔涌向东,冲毁下游尚未完工的沟港,所以必须同日开闸放水。有人说,过去郏亶创建望亭、吕城、奔牛三座堰,是因为丹阳以下直到无锡、苏州一带地势向东倾斜,古人修建三堰,是担心运河的水向东流下而无法控制,所以用堰来节制水流,以便通行漕运。熙宁、治平年间废去了望亭、吕城两座堰,却也没有妨碍纲运,这是为什么呢?锷说:过去太湖和西面流来的各处水流没有受到吴江岸阻隔,而且一切都与江、湖、海相通,旧有河道从未淤塞,所以过去常常担心运河的水泄漏到江湖之间,因而设置堰来节制。如今自庆历以来,筑置吴江岸,堵塞各条港浦,三州的水因此经常泛滥而不能排泄;两座堰即使废弃,水也经常泛滥流走,所以堰废并没有造成危害。现在如果排泄江湖之水,两座堰尤其应该先恢复;不恢复,运河将要干涸,粮运也无法通行,这是明白无疑的利害关系。又如宜兴修建市桥、废去西津堰,大概是嘉祐年间县尉阮洪上言,监司就在长桥东面的市区内修建一座桥,使运河南通荆溪。刚开凿市街时,发现过去的桥柱还存在地下,众人都说古代曾在这里建桥。运河西口又有古代的西津堰,如今已经废弃很久了。况且古人废桥、设置堰,是为了防止运河的水泄漏;如今却设置桥、废去堰,以便沟通荆溪,于是溪水经常倒灌进入运河。今天的做法同古代相比,为什么利害完全相反呢?锷认为,古代没有吴江岸,众水不积,运河的地势高于荆溪,所以堵塞桥道、设置堰来防止运河水泄漏。如今由于吴江岸阻隔,众水积聚并经常泛滥倒灌入运河,所以修建桥、废去堰,只看到了好处,却没有看到危害。如今如果治理吴江岸,排泄各处积水,为了再次防止运河水泄漏,应当在北门以外再修建一座堰;事情的利害大致就是这样。又有人说:我仔细观察各县高原陆地乡间,都有塘圩,有的三百亩,有的五百亩为一圩;古人设置它们,是为了蓄积水以灌溉民田。如今看来,塘外到处是水,塘内却从来没有蓄水,也从未种植禾苗,只是放牧牛羊、畜养鸭鹅罢了。这样的塘圩修来有什么用呢?锷说:塘作为塘,就如同堰作为堰一样。过去设置塘来蓄水,以防旱年;如今三州的水长期泛滥而不能排泄,塘便成为设置在那里却没有用处的地方。若决开吴江岸,排泄三州的水,那么塘也不能不重新开通,以蓄积各处水流;这和堰不可不恢复是同样的道理,也是明白无疑的利害关系。
茍堰与塘为无益,则古人奚为之耶?盖古之贤人君子大智经营,莫不除害兴利,出于人之未到,后人之浅谋管见,不达古人之大智,颠倒穿凿。徒见其害,而莫见其利也。若呉江岸,止知欲便粮运,而不知遏三州之水,反以为害。又若废青龙、安亭江,徒知不漏商旅之税,又不知反狭水道以遏百川。今之人所以戾古者,凡如此也。锷切观无锡县城内运河之南偏,有小桥,由桥而南下,则有小渎,渎南透梁溪,渎有小堰,名曰单将军堰。自桥至梁溪,其渎不越百步,堰虽有,亦不渡船筏。梁溪即接太湖。昔所以为此堰者,恐泄运河之水。昔熙宁八年,是歳大旱,运河皆旱涸不通舟楫。是时锷自武林过无锡,因见将军堰既不渡船筏而开,是渎者,古人岂无意乎?因语与邑宰焦千之曰:「今运河不通舟楫,切覩将军堰接运河,去梁溪无百步之逺,古人置此堰渎,意欲取梁溪之水以灌运河。」千之始则以锷言为狂,终则然之,遂率民车四十二管车梁溪之水以灌运河。五日河水通流,舟楫往来。信夫,古人经营利害,凡一沟渎皆有微意,而今人昧之也。尝见苏州之茜泾,昔范仲淹命工开导以泄积水以入于海,当时谏官不知苏州患在积水不泄,咸上疏言仲淹走泄姑苏之水,盖不知其利而返以为害。今茜泾自仲淹之后未复开凿,亦久堙塞。锷存心三州水利凡三十年矣,毎覩一沟一渎,未尝不明古人之微意,其间曲折宛转,皆非徒然也。锷今日之议,未始増广一沟一渎,其言与图符合。若非观地之势,明水之性,则无以见古人之意。今并图以献,惟执事者上之朝廷,则庶几三州憔悴之民有望于今日也。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十二<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如果堰和塘没有益处,那么古人为什么要修建它们呢?古代贤人君子以大智慧经营治理,无不除去祸害、兴办有利之事,所考虑的都在常人尚未想到之处。后人谋略浅陋、见识片面,不能通晓古人的大智慧,反而颠倒附会、任意穿凿,只看见它的危害,却看不见它的好处。像吴江岸,人们只知道它便于粮运,却不知道它阻遏三州的水,反而把它当作有利之举。又像废去青龙江、安亭江,人们只知道这样可以不让商旅税收漏失,却不知道反而会使水道变窄,阻遏百川。如今的人之所以违背古人,大都是这样。锷仔细察看无锡县城内运河的南侧,有一座小桥;从桥向南下行,有一条小渎,渎水向南通入梁溪,渎上有一座小堰,名叫单将军堰。从桥到梁溪,这条渎不超过百步;虽然有堰,也不能通行船筏。梁溪又连接太湖。过去之所以修建这座堰,是担心运河的水泄漏。熙宁八年,这一年大旱,运河都干涸,船只无法通行。当时锷从武林经过无锡,因而看到将军堰既不能通行船筏,却开通了这条小渎;古人难道会没有用意吗?于是我对县令焦千之说:“如今运河不能通行船只,我仔细看到将军堰连接运河,距离梁溪不到百步。古人设置这座堰和这条渎,意思是想取梁溪的水来灌注运河。” 焦千之起初认为锷的话很狂妄,最后却认为确实有道理,于是率领百姓用四十二辆车把梁溪的水运来灌注运河。五天后河水便流通了,船只可以往来。由此可知,古人经营规划利害关系,哪怕一条沟渎也有深微的用意,而今人却不明白。曾经见到苏州的茜泾,过去范仲淹命工匠开通疏导它,使积水泄入大海;当时谏官不知道苏州的祸患在于积水不能排泄,都上疏说范仲淹使姑苏的水泄漏,竟把有利之事反说成有害。如今茜泾自范仲淹以后再没有开凿,也已经长期淤塞。锷关心三州水利已有三十年,每看到一条沟、一条渎,从来没有不弄清古人的深微用意;其中的曲折迂回,都不是毫无意义的。锷今天提出的建议,并没有增添、扩大一条沟或一条渎,所说的与图完全相合。如果不观察地势,明白水性,就无法看出古人的用意。现在一并把图献上,只希望执事把它上呈朝廷,那么三州困苦的百姓或许从今天起就有希望了。《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十二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十三明 杨士竒等 撰水利宋徽宗即位初,左正言任伯雨论黄河状曰:“臣窃以黄河为中国患二千歳矣。若使人力可胜,有利无害,则昔人固已为之,不应留以遗后世也。自古竭天下之力以事河者,莫如本朝;徇众人偏见,欲屈大河之势以从人者,莫甚近世。臣不敢逺引,只如元祐末年,小呉决溢,议者乃谲谋异计,欲立竒功以徼厚赏,不顾地势,不念民力,不惜国用,力建东流之议。当洪流中立马头,设锯牙梢,刍材木耗费百倍,力遏水势,使之东注,淩虚驾空,非特水行地上而已。増堤益防,惴惴恐决,澄沙淤泥,久益高仰,一旦决溃,又复北流。此非隄防之不眘,亦理势之必至也。昔禹之治水,不独行其所无事,亦未尝不因其变以导之,故其为逆设之河,必曰九河。九者究也,物穷则变,此禹之治水所以示河流之无常,而不可使从人力之道也。盖河流混浊,泥沙相半,流行既久,迤逦淤淀,则久而必决者,势不能无变也。或东而北,或北而东,亦安可以人力制哉?为今之策,正宜因其所向,寛立隄防,约栏水势,使之不至于大段漫流。若恐北流淤淀,塘泊亦只宜因塘泊之岸,増设隄防,乃为长策。风闻近日又有议者,献东流之计,不独比年灾伤,居民流散,公私匮竭,百无一有,事势窘急,固不可为;抑亦自高注下,湍流奔猛,溃决未久,势不可改。设若兴工,公私徒耗,甚非利民之举,实自困之道也。伏愿陛下特赐睿旨。”大观元年,中书舍人许光疑上奏曰:「臣向在姑苏,徧询民吏,皆谓欲去水患,莫若开江濬浦。盖太湖在诸郡间,必导之海,然后水有所归。自太湖距海,有三江,有诸浦。能疏涤江浦,除水患,犹反掌耳。今境内积水,视去歳损二尺,视前歳损四尺,良由初开呉松江,继濬八浦之力也。呉人谓开一江有一江之利,濬一浦有一浦之利。愿委本路监司,与谙晓水势、精彊之吏,徧诣江浦,详究利害,假以歳月,先为之备,然后兴夫调役,可使公无费财,而歳供常足,人不告劳,而民食不匮,是一举而获万世之利也。」诏呉择仁相度以闻。二年,都水使者呉玠上言曰:「自元丰间,小呉口决北流入御河,下合西山诸水,至清州独流砦三叉口入海。虽深得保固形势之策,而歳月寖久,侵犯塘堤,冲壊道路,齧损城砦。臣奉诏修治隄防,御捍涨溢。然筑八尺之堤,当九河之尾,恐不能敌。若不遇有损缺,逐旋増修,即又至隳壊,使兴塘水相通于边防,非计也。」乞降防修葺,从之。政和二年七月,兵部尚书张阁上言曰:「臣昨守杭州,闻钱塘江自元丰六年泛溢之后,潮汛往来,率无宁歳。而比年水势稍改,自海门过赭山,即回薄岩门、白石一带北岸壊,民田及盐亭监地,东西三十余里,南北二十余里。江东距仁和监止及三里,北趣赤岸▯口二十里,运河正出临平下塘,西入苏秀。若失障御,恐他日数十里膏腴平陆,皆溃于江,下塘田庐莫能自保,运河中絶,有害漕运。」诏亟修筑之。四年,都水使者孟昌龄献议,导河大伾,可置永逺浮桥。谓河流自大伾之东而来,直大伾山西而止,数里方回南,东转而过,复折北而东,则又直大伾山之东,亦止不过十里耳。视地形水势,东西相直径易,曽不十余里间,且地势低下可以成河,倚山可为马头。又有中潬,正如河阳,若引使穿大伾大山及东北二小山,分为两股而过,合于下流。因是三山为趾,以系浮梁,省费数十百倍,可寛河朔诸路之役。朝廷喜而从之。十一月,都水使者孟揆上言曰:「大河连经涨淤,滩面已高,致河流倾侧东岸。今若修闭▯强上埽决口,其费不赀。兼冬深难施人力,纵使极力修闭,东堤上下二百余里,必须尽行増筑,与水争力,未能全免决溢之患。今漫水行流,多咸卤及积水之地,又不犯州军,止经数县。地分迤逦纒御河,归纳黄河。欲自决口上防州之地水堤为始,増补旧堤,接续御河东岸,签合大河。」从之。乙亥,臣僚言:「禹迹湮没于数千载之逺,陛下神智独运,一旦兴复导河。三山长堤盘固,横截巨浸,依山为梁,天造地设,威示南北,度越前古。歳无解系之费,人无病涉之患。大功既成,愿申饬有司,以日继月视水向着,随为隄防,益加増固。毎遇涨水,水官漕臣不辍巡视。」诏付孟昌龄。六年四月,安抚赵霖上平江水利策,其相度之説曰:「平江逐县地形水势利害各不相侔。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十三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水利 宋徽宗即位初年,左正言任伯雨在论述黄河的奏状中说:“臣私下认为,黄河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两千年了。如果凭人的力量能够制服它,使它只有利益而没有危害,那么古人早就已经这样做了,不应把这个问题留给后世。自古以来,竭尽天下力量治理黄河的,没有比本朝更甚的;顺从众人的片面见解,想强行改变大河的水势来迁就人的意愿的,也没有比近世更严重的。臣不敢追溯太远,只说元祐末年小吴决口泛滥之事:议论者竟提出诡谲谋划和奇异办法,想建立奇功来求取优厚赏赐,不顾地势,不考虑民力,也不吝惜国用,极力主张让黄河向东流。在洪水中竖立马头,设置锯牙梢,刍草、材料、木材的耗费达到原来的百倍,强行遏制水势,使水向东流,凌空架设,甚至不只是让水流行于地面之上。不断增高堤岸、加强防护,战战兢兢地担心决口;澄清的沙和淤泥日久越积越高,一旦决溃,水又重新向北流。这并不是堤防修筑得不谨慎,而是事理和水势必然如此。过去大禹治水,不仅顺着水势让它流向自然可以通行的地方,也从来不曾不根据水势变化加以疏导,所以他所治理的河道,必定说是九河。‘九’有穷尽、究竟之意,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这正是大禹治水用来说明河流没有固定常态,不能用人的力量强行改变它的道理。这是因为河水混浊,泥沙各占一半;流行时间一长,逐渐淤积沉淀,久而久之必然决口,水势不可能不发生变化。有时向东,有时向北,怎么能用人的力量控制呢?如今的对策,正应顺着水流所趋,宽缓地修筑堤防,约束水势,使它不至于大范围漫流。如果担心向北流的河水淤积,那么塘泊也只应依靠原有塘泊的岸边增设堤防,这才是长久之策。听说近来又有人提出让河水向东流的计策;不仅近年来灾害频繁,居民流离,公私财力空竭,百无一存,事势困窘危急,本来就不能实行;而且水从高处流向低处,湍急奔猛,决口不久,水势已经形成,也无法改变。假如兴工修筑,只会白白耗费公私财力,实在不是有利于百姓的举措,而是使国家自取困窘的办法。伏愿陛下特别降下圣明的旨意。” 大观元年,中书舍人许光疑上奏说:“臣从前在姑苏,遍访百姓和官吏,他们都说要消除水患,没有比开通江道、疏浚浦道更好的办法。太湖位于各郡之间,必须把水引导入海,然后水才有归宿。太湖距离大海之间有三条江和许多浦道。能够疏浚这些江浦,消除水患,就像翻掌一样容易。如今境内的积水,比去年减少了二尺,比前年减少了四尺,实在是由于先开通吴松江、接着疏浚八浦所取得的成效。吴地人说,开通一条江就有一条江的利益,疏浚一条浦就有一条浦的利益。希望把这件事交给本路监司,并选派熟悉水势、精明强干的官员,遍察各条江浦,详细研究利害,给他们以时间,先做好准备,然后再兴办调集民夫的工程。这样可以使公家不耗费钱财而每年供应的物资照常充足,使百姓不诉说劳苦而民间粮食不缺,这是一举而获得万世利益的事。”诏令吴择仁调查规划后上报。大观二年,都水使者吴玠上言说:“自元丰年间,小吴口决口,水向北流入御河,下游汇合西山各处水流,到清州独流砦三叉口入海。虽然深得保固水势、巩固形势的办法,但时间一久,水流侵逼塘堤,冲坏道路,啃蚀损毁城砦。臣奉诏修治堤防,抵御和防止水势上涨泛滥。然而用八尺高的堤防,处在九河的河尾,恐怕不能抵挡。如果不等到出现损坏缺口就随时增修,最终又会毁坏,使塘水与边防相通,实在不是办法。”请求下达修葺防护的命令,朝廷听从了。政和二年七月,兵部尚书张阁上言说:“臣过去守任杭州,听说钱塘江自元丰六年泛滥以后,潮汛往来,几乎没有一年安宁。近年水势稍有改变,从海门经过赭山后,便回旋冲击岩门、白石一带的北岸,冲坏民田和盐亭监的土地,东西三十余里,南北二十余里。江东距离仁和监只有三里,向北到赤岸▯口二十里;运河正从临平下塘流出,向西进入苏州、秀州。如果失去堤障防御,恐怕将来数十里肥沃平地都会被江水冲决,向下塘的田地房屋也无法自保,运河中断,还会危害漕运。”诏令立即修筑堤防。大观四年,都水使者孟昌龄提出建议,主张在大伾引导河流,并可设置永久性的浮桥。他说,河流从大伾山东面流来,直至大伾山西面才停下,过了几里才转向南方,向东转弯流过,又折向北再向东,于是又直抵大伾山东面,距离也不过十里罢了。观察地形和水势,东西两端相对,开凿很容易,相距不过十余里;而且地势低洼,可以开成河道,依傍山势可以修筑桥头。中间又有沙洲,正如河阳;如果引水穿过大伾大山以及东北面的两座小山,分成两股流过,在下游汇合,就可以利用三座山作为桥基,系住浮桥,省下数十倍、上百倍的费用,也可以减轻河朔各路的劳役。朝廷认为很好,便采纳了。十一月,都水使者孟揆上言说:“黄河连续经历涨水和淤积,滩面已经升高,以致河流偏向东岸。如今如果修筑堤防,堵闭强行加固的埽工决口,费用将无法估量。况且冬季水深,难以施用人力;即使竭尽力量修堵,东堤上下二百余里也必须全部增筑,与水势争力,仍不能完全免除决口泛滥的灾患。如今漫水流经的地方,多是盐碱地和积水之地,又不冲犯州军,只经过几个县。地势迤逦延伸,环绕御河,归入黄河。应从决口上游防州一带的水堤开始,增补旧堤,接续御河东岸,与大河合拢。”朝廷听从了。乙亥日,群臣说:“大禹治水的遗迹已经湮没在数千年以前,陛下独运神智,一旦兴复疏导黄河。三山长堤盘曲坚固,横截巨大的水患,依山修成桥梁,真是天造地设,威势可以显示于南北,超过前代。每年没有解系浮桥的费用,百姓没有涉水的忧患。大功已经告成,希望再告诫有关官署,按日继月察看水势趋向,随时修筑堤防,不断加以增固。每逢涨水,水官和漕臣都要不停巡视。”诏令交给孟昌龄办理。大观六年四月,安抚使赵霖上呈平江水利方略,其中调查规划的意见说:“平江各县的地形和水势,利害各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