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六十一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七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2169–2182 段

髙帝诏定元功十八人位次,皆曰:“曹叅功最多,宜第一。”鄂千秋进曰:“叅虽有野战畧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耳。上与楚相距五嵗,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又军无见粮,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奈何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何第一,叅次之。”帝曰:“善。”于是乃赐何带劒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封千秋为安平侯。”十一年,梁王彭越以谋反夷三族,枭首于洛阳。下诏:「有敢收视者,辄捕之。」栾布祠而哭之,吏捕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烹之。布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臯间,项王所以遂不能西走,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防,防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徴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乃赦布罪,拜为都尉。元帝时,西域都护骑都尉甘延夀与西域副校尉陈汤使西域,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帅戊巳校尉屯田吏士,攻斩郅支单于。帝内嘉其功,而匡衡、石显争之。宗正刘向上奏曰:「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羣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防。西域都防甘延夀、副校尉陈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防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絶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慴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賔,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羣臣之勲,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夀、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乆,千里之镐,犹以为逺,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夀、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乆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为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损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鼔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彊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夀、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徳百之,且常恵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髙于安逺长罗。而大功未着,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成帝时,陈汤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奏曰:「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防颇、马服彊,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防,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忆义勇,奋▯,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逾集都頼,屠五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四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乆系,歴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防郢都,北阬赵括,以纎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

译高帝下诏评定开国功臣十八人的位次,众人都说:‘曹参功劳最多,应当排第一。’鄂千秋进言说:‘曹参虽然有在野战中攻城略地的功劳,但这只是一个时期的事情。皇上同楚军相持五年,军队损失、士卒逃亡的事情多次发生。萧何常常从关中派兵补充这些损失;军队没有现成粮食时,萧何又从关中转运粮食,供应不缺。陛下虽然多次丧失崤山以东的土地,萧何却常常保全关中来等待陛下归来,这是万世之功。如今怎么能凭一时的功劳超过万世之功呢?萧何第一,曹参次之。’高帝说:‘好。’于是赐给萧何入殿可以佩剑、穿鞋,并且入朝时可以不快步走。皇上又说:‘我听说举荐贤能的人应受上等赏赐,封鄂千秋为安平侯。’ 汉高帝十一年,梁王彭越因谋反被夷灭三族,首级悬挂在洛阳。朝廷下诏:‘有敢于收殓、探视彭越尸体的人,立即逮捕。’栾布为彭越祭祀并哭吊,官吏将他逮捕上报。高帝召见栾布,骂道:‘你要同彭越一起谋反吗?我禁止别人收殓他,你却独自为他祭祀哭吊,显然是同彭越谋反!’于是催促把他烹杀。栾布说:‘希望说一句话再死。’高帝说:‘你要说什么?’栾布说:‘当初皇上在彭城受困,在荥阳、成皋一带战败,项王之所以最终不能向西进军,是因为彭王据有梁地,同汉联合抗楚,使楚军困苦。当时彭王只要稍有偏向,帮助楚汉就会失败,帮助汉楚就会失败。况且垓下之战,如果有彭王参战,项氏就不会灭亡,天下也不会平定。彭王剖符受封,也希望把封国传给万世。如今陛下在梁地征兵,彭王因病不能前来,陛下却怀疑他谋反;谋反的形迹尚未显现,只因苛细的小案便将他诛灭,臣担心功臣人人自危。如今彭王已经死了,臣活着还不如死去,请让我接受烹刑。’于是高帝赦免了栾布的罪,任命他为都尉。汉元帝时,西域都护骑都尉甘延寿与西域副校尉陈汤出使西域,假传诏制,调发城郭诸国的军队,以及车师戊己校尉屯田的吏士,进攻并斩杀郅支单于。元帝内心嘉奖他们的功劳,但匡衡、石显却争论此事。宗正刘向上奏说:‘郅支单于囚禁、杀害汉朝使者和吏士达数百人,事情在外国公开传扬,损害了汉朝的威势和尊严,群臣都为此忧虑。陛下显明地表示要诛杀他的意图,从未有过迟疑。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承受圣意,倚仗神灵,统领百蛮之君,调集城郭之兵,冒着百死进入绝域,最终踏入康居,屠灭五重城,拔取郅支部属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把旌旗悬示在万里之外,在昆山以西扬威,洗雪谷吉被害的耻辱,建立显赫昭明的功绩。万夷震慑臣服,没有不恐惧震动的。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经被诛,既高兴又害怕,向慕汉朝声教,奔驰而来归义,叩头入朝称宾,愿意守护北方藩篱,世世代代称臣,建立千载功业,造成万世安宁。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朝大夫方叔、吉甫替周宣王征讨猃狁,百蛮都来服从。《诗经》说:“军容盛大,声势猛烈,像雷霆、像雷声。显赫忠信的方叔,征伐猃狁,使蛮荆都来畏服。”’ 《周易》说:‘有嘉美之事,斩下首恶,俘获的不是他的同党。’意思是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而其他不顺服的人都来归附。如今甘延寿、陈汤所诛杀的郅支单于,其震撼之势,即使《易经》所说的斩首恶、《诗经》所说的雷霆之威也比不上。评定大功不能计较小过,举扬大的美德不能挑剔细小瑕疵。《司马法》说:‘军中的赏赐不能超过一个月,目的是使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这是因为重视武功,重视任用人才。吉甫凯旋归来,周王厚厚地赏赐他。《诗经》说:‘吉甫宴饮欢喜,已经多多接受福祉;从镐京归来,我出征已经很久,千里之外的镐京尚且觉得遥远,何况在万里之外,他的劳苦实在太大了。’甘延寿、陈汤既没有得到应有的福禄报偿,反而使舍生取义的功劳受到压抑,长期在执掌文书法令的人面前受挫,这不是用来劝勉有功之人、激励戎士的办法。‘从前齐桓公前有尊奉周王的功劳,后有灭掉项国的罪过,君子认为他的功劳足以掩盖过错,所以替他隐讳。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钱财,劳苦四年,只得到骏马三十匹;即使斩下大宛王毋寡的首级,也不足以抵偿费用。他个人的罪恶很多,汉武帝认为这是万里征伐,不计较他的过失,于是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更强大,郅支单于的名号比大宛王更有分量,杀害汉使的罪行比扣留汉朝马匹严重,而甘延寿、陈汤没有劳烦汉朝士卒,也没有耗费一斗粮食;同贰师将军相比,他们的功德超过百倍,而且还得到常惠随同,正想进攻乌孙。孙、郑、吉三人从外地迎接归来之日,仍然都裂土受爵。因此若论威武和劳苦,他们超过方叔、吉甫;若论功劳足以掩盖过失,他们优于齐桓公、贰师将军;若论近期的功劳,他们高于安远侯、长罗侯。然而大功尚未彰显,小过却多次流传,臣私下对此深感痛惜。应当及时解除他们的悬挂罪籍,记录在册,免除过失而不再追究,尊崇并优厚他们的爵位,以此劝勉有功之人。汉成帝时,陈汤下狱,按罪应当处死。太中大夫谷永上奏说:‘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因此侧着身子坐,以示忧惧;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秦国不敢窥伺井陉。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逼近沙漠。由此说来,能在战争中取胜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加以重视。君子听到战鼓声,就会想到统率军队的大臣。臣私下看到关内侯陈汤先前任西域都护副使,愤恨郅支无道,怜悯国王想要诛杀他,于是没有多加谋划,凭借义勇奋发行动,最终兴兵疾驰,横行乌孙,越过郅支赖以据守的地区,屠灭五重城,斩下郅支首级,报了十年来未能诛杀他的仇恨,洗雪边吏长期以来的耻辱,威震百蛮,武威畅达四海。自汉元帝以来,征伐境外的将领,从来没有这样的功劳。如今陈汤因所上奏的事情不合实情而获罪,长期幽禁,案件历时很久不能决断,执掌法令的官吏还想把他置于死刑。过去白起任秦将,南面攻取郢都,北面坑杀赵括,只因一点小过失,便在杜邮赐死;秦国百姓怜悯他,没有不流泪的。如今陈汤亲自执掌兵权,在万里之外席卷敌境、浴血作战,把功劳荐告于祖庙,向上帝报告,披甲之士无不仰慕他的义举。他只是因为上奏政事而获罪,并没有显著的罪恶。《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错,这是适合做君主的道理。’犬马为人效劳,尚且还要用车帷覆盖来报答,何况国家的功臣呢?臣私下担心陛下忽视战鼓声所表达的意义,不体察《周书》的意思,忘记应当施加的恩报,让庸臣审理陈汤,最终听从法吏的意见,使百姓产生像秦国百姓怜惜白起那样的遗憾,这不是激励为国死难之臣的办法。

哀帝时,议郎耿育上书言便宜,因讼陈汤曰:“延夀、汤为圣汉▯钩深致逺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絶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眀诏,宣着其功,改年▯歴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陲无警备。防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夀、汤数百戸,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块然被寃,拘囚不能自眀,卒以无罪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防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乆反听邪臣鞭逐斥逺,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逺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絶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东汉光武建武二年,封功臣为列侯,邓禹、呉汉皆食四县。博士丁恭上奏曰:“古者封诸侯不过百里,今封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也。”帝以贵人兄隂识有军功,欲加增封。识曰:“臣幸托属掖庭,陛下仍加爵土,此为亲戚受赏,国人计功也。”帝从之。桓帝时,恩泽诸侯以无劳受封,羣臣不悦,而莫敢谏。大鸿胪赵典独上奏曰:“夫无功而赏,劳者不劝;上忝下辱,乱象干度。且髙祖之誓,非功臣不封。宜一切削免爵土,以存旧典。”帝不从。桓帝欲襃崇大将军梁冀,中朝咸称冀之勲徳,宜比周公,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司空黄琼上奏曰:「冀前以亲迎之劳,增邑三十,又其子▯亦加封赏。昔周公辅相成王,制礼作乐,化致太平,是以大啓土宇,开地七百。今诸侯以户邑为制,不以里数为限。萧何识髙祖于泗水,霍光定倾危以兴国,皆益戸增封以显其功。冀可比邓禹,合食四县,赏赐之差同于霍光,使天下知赏必当功,爵不越徳。」朝廷从之。献帝时,曹操上奏曰:「昔袁绍侵入郊甸,战于官渡,时兵少粮尽,图欲还许,书与荀彧议,彧不听。臣建宜徃之便,恢进讨之规,更起臣心,易其愚虑,遂摧大逆,覆取其众。此彧覩胜败之机,略不世出也。及绍破败,臣粮亦尽,以为河北未易图也,欲南讨刘表,彧复止臣,陈其得失,臣用反斾,遂吞凶族,克平四川。向使臣退于官渡,绍必鼓行而前,有倾覆之形,无克防之势。后若南征,委弃兖豫,利既难要,将失本据。彧之二防,以亡为存,以祸致福,谋殊功异,臣所不及也。是以先帝贵指踪之功,薄搏获之赏,古人尚帷幄之规,下攻防之防。前所赏录,未副彧巍巍之勲,乞重平议,畴其戸邑。」西晋武帝时,议郎段灼上奏曰:「昔伐蜀,募取凉州兵马、羌人健儿,许以重报,五千余人随邓艾讨贼,功皆第一。而乙亥诏书,州郡将督不与中外军同,虽在上功,无应封者。唯金城太守杨欣所领兵,以逼江由之势,得封者三十人。自金城以西,非在欣部,无一人封者。茍在中军之例,虽下功必侯;如州郡虽下功髙不封,非所谓近不重施、逺不遗恩之谓也。」臣闻鱼悬由于甘饵,勇夫死于重报。故荆轲慕燕丹之义,专诸感阖闾之爱,匕首振于秦庭,呉刀耀于鱼腹,视死如归,岂不有由也哉?夫功名重赏,士之所竞,不平致怨,由来乆矣。《诗》云:「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臣以为此等宜防爵赏。时王濬有平呉之勲,而为王浑所谮毁,帝虽不用,无眀赏罚,以濬为辅国大将军,天下咸为之怨。博士秦秀上言曰:「自大晋啓祚,辅国之号,率以旧恩,此为王濬无功之时,受九列之显位;立功之后,更得宠人之辱号也。四海视之,孰不失望?蜀小呉大,平蜀之后,二将皆就加三事。今濬还而降等,天下安得不惑乎?」呉之未亡也,虽以三祖之神武,犹躬受其屈;以孙皓之虚名,足以惊动诸夏。每一小出,虽圣心知其埀亡,然中国辄懐惶怖。当尔时,有借天子百万之众,平而有之,与国家结兄弟之交。臣恐朝野实皆甘之耳。今濬举蜀汉之卒,数旬而平呉,虽举吴人之财寳以与之,本非已分有焉,而遽与计校乎?

译汉哀帝时,议郎耿育上书陈述有利于国事的意见,趁机替陈汤申辩说:‘甘延寿、陈汤为圣汉宣扬洞察幽深、声威远播的威势,洗雪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绝域中不受约束的君主,俘获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虏,哪里有可以相比的功劳呢?先帝嘉奖他们,接着下明诏,宣扬他们的功绩,改元并载入历法,使之流传无穷。正当南郡进献白虎、边境没有警报时,先帝已经卧病,但仍然挂念此事没有忘记,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为他们树立功绩。唯独丞相匡衡排斥他们,不肯给甘延寿、陈汤各封数百户食邑,这是功臣战士失望的原因。汉成帝承继开国的基业,凭借征伐所建立的威势,兵革不用,国家无事,可是大臣倾邪,谗佞充斥朝廷,竟不能深思事情根本和末节的艰难,不能吸取防患于未然的教训,反而想独揽君主的威权,排斥、嫉妒有功之人,使陈汤蒙受冤屈,拘禁起来不能自行申辩,最终以无罪之身老弃敦煌。那里正处于西域交通要道,竟使这位以威名折冲敌人的大臣转身就受到郅支遗留部众的嘲笑,实在可悲。直到今天,出使外族的人没有不陈述诛杀郅支的事情,以宣扬汉国的强盛。借助一个人的功劳来威慑敌人,却抛弃这个人的自身来满足谗言,难道不可痛惜吗!’ 况且处于安定时不能不防备危险,国家强盛时也必须考虑衰败。如今国家既没有汉文帝多年节俭积蓄的富饶,也没有汉武帝不断招延、诛杀枭雄、擒获敌人的臣将,只有一个陈汤而已。假使后世不如陛下,也还希望国家追录他的功劳,封表他的墓,以此劝勉后来的臣子。陈汤幸而身逢圣明时代,功劳还没有过去多久,反而听任奸邪之臣驱逐、斥退、远放,使他逃亡分散,死后也没有安葬之处。远见卓识的人无不估量此事,认为陈汤的功劳几世都难以相比,而他的过错不过是人情中常有的小过。陈汤尚且如此,即使后来有人折断筋骨、暴露尸骸,也仍会受制于流言,被嫉妒的大臣拘系掠夺。这正是臣为国家忧惧不安的原因。’ 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封功臣为列侯,邓禹、吴汉都食邑四县。博士丁恭上奏说:‘古代分封诸侯不过方圆百里,如今封给四县,不合乎法制。’光武帝说:‘古代国家灭亡,都是因为无道;从未听说功臣封地多而导致国家灭亡的。’光武帝因为贵人兄长阴识有军功,想增加他的封地。阴识说:‘臣有幸凭借外戚关系托身掖庭,陛下又加给我爵位和土地,这样就成了亲戚因关系受赏,而不是全国人按功劳计算了。’光武帝听从了他。汉桓帝时,许多诸侯没有功劳却因恩泽受封,群臣不满,却没有人敢进谏。大鸿胪赵典独自上奏说:‘没有功劳却赏赐,辛劳的人就不会受到鼓励;上位者受到玷辱,下位者受到羞辱,混乱的征象就会触犯天道。况且高祖曾发誓,没有功臣不得封侯。应当一律削除、免去这些人的爵位和封地,以保存旧有典制。’桓帝没有采纳。汉桓帝想褒奖、尊崇大将军梁冀,朝廷内外都说梁冀的功勋德行应当比拟周公,赐给他山川、土地和附庸。司空黄琼上奏说:‘梁冀先前因亲自迎接皇帝的劳苦,增加食邑三十户,他的儿子梁胤也加以封赏。过去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制、制作乐章,使教化达到太平,所以大大开拓疆土,开辟土地七百里。如今诸侯以户数和食邑为制度,不以里数为限。萧何在泗水认出高祖,霍光平定危乱使国家复兴,他们都增加户数、扩大封地来彰显功劳。梁冀可以比拟邓禹,合计食邑四县;赏赐等级同于霍光,使天下知道赏赐必与功劳相当,爵位不超过德行。’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汉献帝时,曹操上奏说:‘从前袁绍侵入京城郊外,在官渡交战。当时兵力少、粮食尽,我打算退回许都,写信同荀彧商议,荀彧不同意。我提出应当前往进攻的有利条件,发扬继续进讨的谋略,这更坚定了我的意志,改变了我的愚见,于是摧毁大逆之敌,重新夺取他的军队。这是荀彧看到了胜败的关键,谋略非世间常有。等到袁绍败亡时,我的粮食也用尽了,认为河北还难以谋取,想要南下攻打刘表,荀彧又阻止我,陈述其中的得失。我采用他的意见回师,于是吞并凶恶的势力,平定四川。假使我在官渡退兵,袁绍一定会击鼓前进,形成颠覆之势,而不会有取胜的可能。后来如果南征,兖州、豫州就会被丢弃,既难以取得利益,又将失去根本根据地。荀彧的两次劝阻,使国家由亡转存,由祸转福,谋略卓异、功劳非凡,是臣所不能及的。因此先帝重视指示踪迹、筹划谋略的功劳,而轻视亲自搏杀、俘获敌人的赏赐;古人尚且重视帷幄之中的谋划,何况攻战防御的谋略。以前对荀彧的赏录,还没有相称于他崇高的功勋,乞请重新评议,酌定他的食邑。’ 西晋武帝时,议郎段灼上奏说:‘从前讨伐蜀国,招募凉州的兵马和羌人勇士,许诺给他们丰厚报酬,五千多人跟随邓艾讨贼,功劳都列为第一等。然而乙亥诏书规定,州郡将领、督将不能同朝廷内外军队一样受封,即使功劳列在上等,也没有应当封侯的人。只有金城太守杨欣所统领的军队,凭借逼近江由的声势,得以封侯三十人。自金城以西,不在杨欣部下的,没有一人受封。如果属于中央军的范围,即使功劳下等也必定封侯;如果是州郡军队,即使功劳高也不封,这就不是所谓近处不厚加施恩、远处不遗漏恩赏了。臣听说鱼因为贪食香饵而上钩,勇士因为重赏而死战。所以荆轲仰慕燕丹的义气,专诸感激阖闾的爱重,匕首在秦廷中挥动,吴刀在鱼腹中闪耀,视死如归,难道没有原因吗?功名和厚赏,是士人所争取的;赏罚不平而导致怨恨,由来已久。《诗经》说:“布谷鸟在桑树上,它的雏鸟有七只;善人君子,他的仪容始终如一。”臣认为这类人应当防止爵位和赏赐不公。当时王濬有平定吴国的功勋,却被王浑诬陷毁谤,武帝虽然没有听信,也没有明确赏罚,只任命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天下人为此都怨恨。’ 博士秦秀上奏说:‘自大晋开国以来,辅国将军的名号,大多是凭旧日恩宠授予的;这使王濬在没有功劳时就获得九卿般显贵的职位,建立功劳之后,反而得到受宠之人的侮辱性称号。四海之内看到这种情形,谁不失望?蜀国小、吴国大,平定蜀国以后,两位将领都加授三公之职。如今王濬回来却降低品秩,天下怎么能不疑惑呢?’吴国还没有灭亡时,即使凭借晋朝三祖的神明武略,仍然亲身承受吴国的威胁;凭孙皓的虚名,也足以震动中原。吴军每次小规模出动,虽然圣心知道它将要灭亡,但中原仍然立即心怀惶恐。当时如果有人借助天子的百万大军,平定吴国并据有它,同国家结成兄弟之盟,臣恐怕朝野上下其实都甘愿如此。如今王濬率领蜀汉旧卒,数十天就平定吴国,即使把吴人的财宝全部拿来赏给他,这本来就不是他应得的分内之物,难道还要立刻同他计较得失吗?’

恵帝永康初,杨骏辅政,大开封赏,多树党援。散骑常侍、侍中石崇等上奏曰:「陛下圣徳光被,皇灵啓祚,正位东宫二十余年,道化宣流,万国归心。今承洪基,此乃天授。至于班赏行爵,优于泰始革命之初,不安一也。吴防僭逆,防于百年,边境被其荼毒,朝廷为之旰食。先帝决独断之聪,奋神武之略,荡灭逋寇,易于摧枯。然谋臣猛将,犹有致思竭力之效,而今恩泽之封,优于灭吴之功,不安二也。上天眷祐,实在大晋,卜世之数,莫知其纪。今之开制,当埀于后,若尊卑无差,有爵必进,数世之后,莫非公侯,不安三也。」臣等敢冒陈闻,窃谓泰始之初及平吴论功制度,名牒皆悉具存,纵不能逺遵古典,尚宜依准旧事。书奏弗纳。梁武帝时,御史中丞任昉上奏曰:「臣闻将军死绥,咫歩无却;顾望避敌,逗挠有刑。至乃赵母深识,乞不为坐;魏主着令,抵罪已轻。是知败军之将,身死家戮,爰自古昔,眀罚在斯。臣窃寻獯猃侵轶,蹔扰疆陲,王师薄伐,所向风靡。是以淮徐献防,河兖凯归,东关无一战之劳,涂中罕千金之费。而司部悬隔,斜临寇境,故使狡虏凭陵,淹移嵗月。故司州刺史蔡道恭,率励义勇,奋不顾命,全城守死,自冬徂秋,犹转战无穷,亟摧丑虏。方之居延,则陵降而恭守;比之踈勒,则耿存而蔡亡。若使郢部救兵防接声援,则单于之首,乆悬北阙,岂直受降可筑,渉安啓土而已哉?寔由郢州刺史臣景宗,受命致罚,不时言迈,故使猬结蚁聚,水草有依,方复按甲盘桓,缓救资敌,遂令孤城穷守,力屈凶威。虽然,犹应固守三关,更谋进取;而退师延颈,自贻亏衂,疆埸侵骇,职是之由。不有严刑诛赏,安寘景宗?即主臣谨按:使持节都督郢司二州诸军事,左将军郢州刺史,湘西县开国侯臣景宗,擢自行间,遘兹多幸,指踪非拟,获兽何勤?赏茂通侯,荣髙列将,负担裁弛,钟鼎遽列和戎,莫效二八已陈,自顶至踵,功归造化,润草涂原,岂获自已?且道恭云逝,城守累旬;景宗之存,一朝弃甲。生曹死蔡,优劣若是,惟此人斯有腼面目。昔汉光命将,坐知千里;魏武置法案以从,事故能出必以律,锱铢无爽。伏惟圣武英挺,畧不世出,料敌制变,万里无差,奉而行之,寔▯庙算。惟此庸固,理絶言提。自逆胡纵逸,乆患诸夏,圣朝乃顾将一车书,慜彼司氓,致辱非所,早朝永叹,载懐矜恻,致兹亏防,何所逃罪?宜正刑书,肃眀典宪。臣谨以劾请,以见事免景宗所居官,下太常削爵土,收付廷尉法狱治罪。其军佐职僚,偏裨将帅,絓诸应及咎者,别摄治书侍御史,随违续奏。臣谨奉白简以闻。」后魏孝明帝时,行台左丞辛雄在军,上奏曰:「凡人所以临坚陈而防身,触白刃而不惮者,一则求荣名,二则贪重赏,三则畏刑罚,四则避祸难。非此数事,虽圣王不能劝其臣,慈父不能厉其子。明主深知其情,故赏必行,罚必信,使亲踈、贵贱、勇怯、贤愚,闻钟鼓之声,见旌旗之列,莫不奋激,竞赴敌塲。岂厌乆生而乐早死也?利害悬于前,欲罢不能耳。自秦陇逆节,将歴数年,蛮左乱常,稍已多载。凡在戎役,数十万人,三方师众,败多胜少。迹其所由,不眀赏罚故也。陛下欲天下之早平,愍征夫之勤悴,乃降眀诏,赏不移时。然兵将之勲,歴稔不决;亡军之卒,晏然在家。致令节士无所劝慕,庸人无所畏慑。进而击贼,死交而赏賖;退而逃散,身全而无罪。此其所以望敌奔沮,不肯进力者矣。若重发明诏,更量赏罚,则军威必张,贼难可弭。臣闻必不得已,去食就信。以此推之,信不可斯须废也。赏罚,陛下之所易,尚不能全而行之;攻敌,士之所难,欲其必死,宁可得也?臣既庸弱,忝当戎使,职司所见,辄敢上闻。惟陛下审其可否。」北齐文宣帝天保五年,制诏问刑罚寛猛。秀州长史樊孝谦上奏曰:「臣闻惟王建国,刑以助礼,犹寒暑之賛隂阳,山川之通天地。爰自末叶,法令稍滋,秦篆无以穷书,楚竹不能尽载。有司因此开以二门,髙下在心,寒热随意。周官三典,弃之若吹毛;汉律九章,违之如覆手。遂使长平狱气,得酒而后消;东海孝妇,因灾而方雪。诏书挂壁,有善而莫遵;奸吏到门,无求而不可。皆由上失其道,民不见徳,而议者守迷,不寻其本。钟繇、王朗,迫怨张仓;祖讷、梅陶,共尤文帝。便谓化尸起偃,在复肉刑,致治兴邦,无关周礼。伏惟陛下,昧爽坐朝,留心政术,眀罚以纠诸侯,申恩以孩百姓。黄旗紫盖已絶东南,白马素车将降轵道。若复峻典深文,臣实未悟。何则?人肖天地,俱禀隂阳,安则愿存,扰则图死。故王者之治,务先礼乐,如有未从,刑书乃用,寛猛兼设,水火俱陈。

译晋惠帝永康初年,杨骏辅佐朝政,大肆进行封赏,广泛培植党羽。散骑常侍、侍中石崇等上奏说:‘陛下的圣德光照四方,皇室的神灵开启国运,正位东宫二十多年,道德教化流布,万国归心。如今承继宏大的基业,这是上天授予的。至于颁行赏赐、授予爵位,比泰始年间革命之初还优厚,这是第一件不安。吴国僭越叛逆,祸患持续近百年,边境遭受它的荼毒,朝廷为此废寝忘食。先帝凭独断的聪明,施展神武的谋略,荡平消灭逃亡的贼寇,容易得像摧折枯木。然而谋臣猛将仍然有竭尽思虑、耗尽力量的功劳,如今恩泽封赏却比灭吴的功劳还优厚,这是第二件不安。上天眷顾保佑,确实在于大晋;国家世代延续的年数,没人知道它的限度。如今开创的制度,应当流传给后世;如果尊卑没有差别,有爵位的必定晋升,几代之后,岂不是人人都成为公侯?这是第三件不安。’臣等冒昧陈述,私下认为泰始初年以及平吴后评定功劳的制度,名册文书都完整保存;即使不能远远遵循古代典制,也应当依照旧事办理。奏书上呈后没有被采纳。梁武帝时,御史中丞任昉上奏说:‘臣听说将军临阵退缩,哪怕只后退一小步也有罪;回头观望、躲避敌人,迟延、阻挠军务都要受刑。至于赵国太后的母亲深知赵括无能,请求不要让赵括承担罪责;魏国君主制定法令,使抵罪已经算轻了。由此可知,败军之将身死家戮,自古以来就有明确的惩罚。臣私下考察獯猃侵扰边境,只是暂时扰乱疆界;王师轻装进讨,所向披靡。因此淮州、徐州献上捷报,黄河、兖州凯旋,东关没有经历一场战争的劳苦,涂中也很少花费千金。然而由于司州同朝廷相隔遥远,又斜对着敌境,所以使狡猾的敌虏横行,拖延了年岁。已故司州刺史蔡道恭率领激励义勇之士,奋不顾身,保全城池至死坚守,从冬到秋,仍然不断转战,多次击败敌虏。拿居延相比,是陵降而蔡道恭坚守;拿疏勒相比,是耿恭守存而蔡道恭战死。假使郢州的援军及时接应、提供援助,那么单于的首级早已悬挂在北阙,哪里只是接受投降、修筑受降城而已呢?实在是因为郢州刺史臣萧景宗奉命应当受罚,却没有及时发兵前进,所以使敌人像刺猬结集、蚂蚁聚集一样,依靠水草据守;他反而按兵不动、徘徊观望,迟缓救援而资助敌人,终于使孤城苦苦坚守,力量耗尽而屈服于凶威。即使如此,也还应当坚守三关,再谋求进取。’ ‘可是他却退兵并伸长脖子等待,自己造成失败,边疆受到侵扰惊骇,都是这个原因造成的。如果没有严明的刑罚和赏赐,怎能安置萧景宗的罪责?现谨按:持节都督郢、司二州诸军事、左将军、郢州刺史、湘西县开国侯臣萧景宗,从军中被擢升,遇到许多幸运之事;指挥谋划并非他的才能,获得胜利有什么辛劳?却赏赐他显赫的通侯爵位,使他的荣耀高过列将。责任刚刚减轻,钟鼎之礼便立即列入,与戎狄和睦的大功还没有像二八女乐那样陈列,他从头到脚的功劳都归于造化,恩泽润及草木原野,难道是他自己获得的吗?况且蔡道恭已经去世,城池坚守了数十天;萧景宗还活着,却在一天之内弃甲逃走。生者是曹景宗,死者是蔡道恭,优劣竟然如此,只有这个人还有脸面吗?从前汉光武帝任命将领,坐在朝廷就能预知千里之外的战事;魏武帝设置法令按律执行,所以事情一经发生就必定依法办理,极细微之处也没有差错。伏惟圣上武略英明挺拔,世上罕有,料敌制变,万里之外也没有差错;奉行这些法度,确实弘扬了祖宗庙堂的谋略。只有这个庸昧固执的人,按理说已没有什么可劝说的。自从叛逆的胡人放纵横行,长期成为中原的祸患,圣朝于是顾念只隔一车书之远的百姓,怜悯司州百姓,使他们遭受不应有的屈辱;陛下早朝长叹,心怀怜悯,造成这次失败,他还有什么罪责可以逃避呢?应当依正刑法,严肃明确典章宪法。臣谨此弹劾请求,按照现行事例免去萧景宗所任官职,交太常削除爵位和封地,收押交给廷尉,依法狱治罪。’ 至于他的军中辅佐官员、偏将和副将,以及牵连到应当一并追究罪责的人,另行交给治书侍御史拘捕审理,随着查出违犯情形继续上奏。臣谨奉上弹劾文书报告此事。北魏孝明帝时,行台左丞辛雄在军中上奏说:‘凡人之所以面对坚固的敌阵来保全自身,迎着刀刃而不畏惧,一是求取荣誉名声,二是贪图丰厚赏赐,三是害怕刑罚,四是躲避祸患。没有这几件事,即使圣明的君王也不能劝勉臣下,慈爱的父亲也不能激励儿子。明主深知其中的情理,所以赏赐一定施行,惩罚一定兑现,使亲疏、贵贱、勇怯、贤愚之人听见鼓声、看见旌旗,无不奋发激励,争先奔赴战场。难道他们是厌恶长久活着而喜欢早死吗?只是利害悬在面前,想停下来也不能罢了。自秦州、陇地发生叛乱以来,已经历时数年;蛮夷左衽之地扰乱常法,也已经有多年。凡是参加战事的有数十万人,三方军队大多失败、很少取胜。考察其原因,是因为赏罚不明。陛下希望天下早日平定,怜悯征夫的劳苦憔悴,于是下明诏,要求赏赐不得拖延。但兵将的功勋,经历多年仍不能决定;逃亡军队的士卒,却安然在家。以致节义之士没有可以勉励仰慕的对象,庸人也没有畏惧震慑之事。进攻敌人,死了也很久得不到赏赐;退却逃散,保全性命却没有罪责。这就是他们望见敌人便奔逃沮丧、不肯竭力进攻的原因。如果再次发布明诏,重新衡量赏罚,军威必定振作,贼寇也就容易平息。’ 臣听说在万不得已时,宁可舍弃食物而求取信用。由此推论,信用片刻也不能废弃。赏罚是陛下容易做到的事情,尚且不能完整地实行;进攻敌人是士卒困难的事情,却想让他们必死作战,难道可以做到吗?臣既然庸弱,又惭愧地担任出使军中的职务,依职分所见,冒昧上报。希望陛下审察是否可行。北齐文宣帝天保五年,下诏询问刑罚应当宽缓还是严酷。秀州长史樊孝谦上奏说:‘臣听说君王建立国家,要用刑罚辅助礼制,就像寒暑辅助阴阳,山川沟通天地。自从末世以来,法令逐渐繁多,秦国的篆书无法写尽,楚国的竹简也不能全部记载。有司因此打开两条门路,刑罚轻重全凭个人心意,宽严冷热随意变化。周官所说的三种刑典,被抛弃得像吹去毛发一样;汉律九章,违犯起来如同翻手一样容易。于是使长平的狱气得到酒才消散,使东海孝妇因灾异出现才得以昭雪。诏书挂在墙上,有善法却没有人遵守;奸吏一到门前,即使没有所求也没有办不到的事。这都是因为君上失去了治国之道,百姓看不见德政,而议论的人执迷不悟,不去探究根本。钟繇、王朗迫于怨恨而责怪张苍,祖讷、梅陶共同归罪于文帝,便说让尸体复活、使躺倒者起立,就在于恢复肉刑,治理成功、国家兴盛同周礼没有关系。伏惟陛下天未明就临朝,留心政务,用明确的刑罚纠正诸侯,用恩德抚育百姓。黄旗紫盖已经断绝于东南,白马素车将要降临轵道。如果还要再使用严酷的典章和深文周纳,臣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呢?人同天地一样,都禀受阴阳之气,安定时希望生存,受到扰乱时就图谋死亡。所以王者治理天下,务必先施行礼乐;如果有人仍不服从,才使用刑法,宽刑和严刑一并设置,水与火同时陈列。’

未有专任商韩而能长乆。昔秦归士防,晋盗来奔;舜举臯陶,不仁自逺。但令释之、定国迭作理官,龚遂、文翁继为郡守,科闲律令,一此宪章。欣闻汲黯之言,泣断昭平之罪,则天下自治,大道公行,乳兽含牙,苍鹰垂翅。楚王钱府不复颁封,汉狱寃囚自然防理。后服之徒,既承风而慕化;有截之内,皆蹈徳而咏仁。号以成康,何难之有?」后周武帝初平齐之后,帝欲赏从官留京者,不预司武中士柳彧上奏曰:“今太平告始,赐赏宜眀,酬勲报劳,务先有本。屠城破邑,出自圣规;斩将搴旗,必由神畧。若负戈擐甲,征扞劬劳,至于镇抚国家,宿卫为重,俱禀成筭,非专已能。留从事同功劳,须等。”帝从之,于是留守并加品级。保定二年,三老于谨上言曰:「为国之道,必须有法。法者,国之纲纪,不可不正。所正在于赏罚。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则为善者日益,为恶者日止。若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则天下善恶不分,下人无所措其手足矣。」唐太宗时,封中书令房▯龄为防国公,工部尚书杜如晦为蔡国公,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齐国公,并为第一等,食实封三千三百戸。皇从父淮安王神通上言曰:“义旗初起,臣率兵先至,今房▯龄等刀笔之人,功居第一,臣窃不服。”太宗曰:“国家大事,惟赏与罚。若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咸惧。则知赏罚不可轻行也。今计勲行赏,▯龄等有筹谋帷幄,画定社稷之功,所以汉之萧何,虽无汗马指踪,推毂故得功居第一。叔父于国至亲,诚无爱惜,但以不可缘私,滥与勲臣同赏矣。”由是诸功臣自相谓曰:“陛下之至公,赏不私其亲,吾属何可妄诉?”初,髙祖举宗正籍,弟侄再从、三从童孩已上封王者数十人。至是,太宗谓羣臣曰:“自两汉已降,惟封子及兄弟,其踈逺者,非有大功,如汉之贾泽,并不得受封。若一切封王,多给力役,乃至劳苦万姓以养己之亲。”属于是宗室先封郡王,其间无功者皆降为县公。侯君集为交河行军大总管,讨平髙昌,自配没罪人,私取珍寳妇女,有司劾之。太宗诏君集诣狱簿对,中书侍郎岑文本谏曰:“髙昌之罪,议者以其遐逺,欲置度外,唯陛下奋独见之眀,授决胜之畧。君集得指期平殄,今推劳将帅从征之人,悉防重赏。未逾数日,更以属吏,天下闻之,谓陛下录过遗功,无以劝后。且古之出师克敌,有重赏不胜,防显戮。当其有功也,虽贪财纵欲,尚防爵邑;其无功也,虽勤躬洁已,不免鈇钺。故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昔李广利贪不爱卒,陈汤盗所收康居财物,二主皆赦其罪,封侯赐金。夫将帅之臣,防慎少而贪墨多,军法曰:‘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故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邀趋其利,愚者不计其死。是以前圣使人,必收所长而弃所短。陛下宜申宥君集,俾复朝列,以劝有功。”帝寤,释不问。桂州都督府李▯节以清慎闻,及身殁后,其家卖珠。太宗闻之,宣于朝曰:「此人生平,宰相皆言其清,今日既然,所举者岂得无罪?必当深理之,不可舍也。」侍中魏徴奏曰:「陛下生平言此人清,未见受财之所,今闻其卖珠,将罪举者,臣不知所谓。自圣朝已来,为国尽忠,清贞慎守,终始不渝,屈突通、张道源而已。通子三人来选,有一匹羸马;道源儿子不能存立,未见一言及之。今▯节为国立功,前后大防赏赉,居官殁后,不言贪残,妻子卖珠,未为有罪。审其清者,无所存问;疑其浊者,旁责举人。虽云疾恶不疑,实亦好善不笃。臣窃思度,未见其可,恐有识闻之,必生枉议。」太宗抚掌曰:「造次不思,遂闻此语,方知谈不容易。」并勿问之,其屈突通、张道源儿子宜各与一官。太宗尝与大将军蔺謩语,謩不对。太宗怒而系之。后知其聋,乃释不问。语侍臣曰:「我昨▯怒,蔺謩若遂加其罪,岂不滥罚?」魏徴对曰:「古者帝王多因喜怒遂滥其赏罚,今陛下思怒蔺謩,遂能却更思省。若此心不移,四海之福也。」

译从来没有只专任商鞅、韩非那一套刑法而能长久的。过去秦国归还士卒,晋国的盗贼前来投奔;舜任用皋陶,不仁之人自然远去。只要让释之、定国相继担任司法官,龚遂、文翁接连担任郡守,减省闲杂的律令,统一遵循这一套法度。高兴地听取汲黯的言论,哭着停止昭平的罪案,那么天下自然得到治理,大道公正地推行,乳兽收起利牙,苍鹰垂下翅膀。把国家称为成康之治,有什么困难呢?后周武帝刚刚平定齐国后,想赏赐那些留在京城、没有参加司武中士职务的从官,柳彧上奏说:‘如今太平刚刚开始,赏赐应当明确;酬报功勋、回报劳苦,务必先分清根本。屠城破邑,出自圣上的谋划;斩将夺旗,必定依靠圣上的神妙谋略。至于背负武器、穿着铠甲,出征防守而辛劳,以及镇抚国家、承担宿卫重任,都共同承受既定的筹划,并不是单靠个人才能。留守和随从办事的人功劳相同,应当给予同等赏赐。’武帝听从了他,于是留守人员一并加授品级。保定二年,三老于谨上言说:‘治理国家的原则,必须有法。法是国家的纲纪,不可不端正。关键在于赏罚。如果有功必定赏赐,有罪必定惩罚,那么行善的人会越来越多,作恶的人会越来越少。如果有功不赏,有罪不罚,那么天下善恶就无法区分,下面的人将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太宗时,任命中书令房玄龄为防国公,工部尚书杜如晦为蔡国公,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齐国公,三人都列为第一等,享有实封三千三百户。太宗的叔父淮安王李神通上书说:“义旗刚起时,我率兵最先赶到;如今房玄龄等只会舞文弄墨的人,功劳却排在第一,我私下实在不服。”太宗说:“国家的大事,只有赏和罚。赏赐如果与功劳相当,无功的人自然会退却;惩罚如果与罪行相当,作恶的人都会畏惧。由此可知,赏罚不能轻率施行。如今计算功勋而行赏,房玄龄等人在帷幄之中筹划谋略、谋定国家,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这就像汉朝的萧何,虽然没有驰骋战场、追踪敌人的功劳,但由于筹划后勤、推动军队前进,所以功列第一。叔父是国家至亲,我当然没有吝惜之意,只是不能因私情滥把您和有功之臣一同赏赐。”因此,各位功臣互相说:“陛下极其公正,赏赐都不偏私自己的亲属,我们怎么还能妄自申诉呢?”当初,高祖登记宗室名籍,弟弟、侄子以及再从、三从亲属中,年幼的孩子以上被封为王的就有几十人。到这时,太宗对群臣说:“自两汉以来,只有皇子的儿子和皇帝的兄弟可以封王;关系疏远的宗室,如果没有大功,像汉代的贾泽那样,就不能受封。” 如果一概封为王,就会多给他们役使的民力,甚至使百姓劳苦来供养自己的亲属。”于是,宗室中原先封为郡王的,其中没有功劳的都降为县公。侯君集任交河行军大总管,讨伐平定高昌后,擅自把配没的罪犯、珍宝和妇女据为己有,有关官署弹劾他。太宗下诏命侯君集到狱中接受簿录审问,中书侍郎岑文本劝谏说:“高昌的罪行,议论的人认为它地处遥远,想置之于法外;只有陛下独具明见,授予克敌制胜的谋略。君集接受旨意,约定期限平定消灭敌人。如今论功赏赐将帅和随军出征的人,都将受到重赏。还不到几天,却又把他交给属官审讯,天下听说此事,会认为陛下只记过失而遗忘功劳,这样无法劝励后来的人。况且古代出兵战胜敌人,即使重赏也不嫌过分;如果不能取胜,就应当显著地处死。一个人有功时,即使贪财放纵欲望,尚且可以保全爵位和封邑;没有功劳时,即使勤勉自持、洁身自守,也不能免于斧钺之诛。所以说:‘记住人的功劳,忘掉人的过错,这才适合做君主。’从前李广利贪财而不爱惜士卒,陈汤盗取所收缴的康居财物,两位君主都赦免了他们的罪,封他们为侯并赏赐黄金。将帅之臣,谨慎小心的少,贪污的多,军法说:‘有才智的使用他的智谋,有勇力的使用他的勇力,贪婪的利用他的贪利之心,愚笨的利用他的不计生死。’所以有智谋的人乐于建立功劳,勇敢的人喜欢施展志气,贪婪的人争相追逐利益,愚笨的人不计较死亡。因此,古代圣王任用人,一定取用他们的长处而舍弃他们的短处。陛下应当再次宽宥侯君集,使他恢复朝廷官列,以此劝励有功之人。”太宗醒悟过来,释放侯君集,不再追问。桂州都督府的李弘节以清廉谨慎闻名,死后,他的家人却卖掉了珠宝。太宗听说后,在朝廷宣布说:“此人生平,宰相们都说他清廉;如今既然如此,推荐他的人难道能没有罪吗?一定要严加审理,不能放过。”侍中魏徵上奏说:“陛下一向说此人清廉,却没有见到他接受财物的地方;如今听说他的家人卖珠宝,就要治推荐者的罪,臣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自圣朝以来,为国尽忠、清正谨慎、始终不改的,只有屈突通、张道源而已。屈突通的三个儿子来参加选官时,只有一匹瘦弱的马;张道源的儿子不能自立,也没有见谁提及此事。如今李弘节为国立功,前后多次受到赏赐,任官到死后,也没有说他贪婪残暴;他的妻子儿女卖珠宝,并不构成罪过。确认他清廉,却不加存问;怀疑他贪污,却牵连责罚推荐者。虽说是痛恨邪恶而不疑惑,实际上却是喜爱善人而不够笃实。臣私下思量,实在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恐怕有见识的人听说后,一定会产生冤屈的议论。”太宗拍掌说:“我仓促之间没有思考周全,竟听到了这番话,这才知道谈论事情并不容易。”于是也不再追问,并命屈突通、张道源的儿子各授一官。太宗曾经和大将军蔺謩说话,蔺謩没有回答。太宗发怒,把他拘禁起来。后来知道他是聋人,便释放了他,不再追究。他对侍臣说:“我昨天发怒,如果就这样给蔺謩加罪,岂不是滥施刑罚吗?”魏徵回答说:“古代帝王常常因一时的喜怒而滥施赏罚,如今陛下因蔺謩不答话而发怒,却还能回头反省。如果这种心意始终不改变,就是天下人的福分。”

徳宗时,翰林学士陆贽上奏曰:「右冀宁奉宣勅防,卿及诸学士名衔,宜并抄录进来。冀宁又向臣说云:『圣意以臣等自到奉天,书诏填委,欲与改转,以奨勤劳者。』承命竦恧,顾慙非宜,进退徬徨,不知所措。臣谬以儒学选居翰林,虽职异訏谟,而恩参近侍。当陛下用兵之防,乏决胜之筹;从陛下避狄之逰,靡出竒之计。见危阙授命之节,知难无伏死之争。事君大猷,臣则皆旷,屑屑供职,曾何足云?夫君之有臣,以济理也。理不失道,乱何由生?乱之浸兴,由理乖也。君之及难,实臣罪也。是以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陛下躬罹逼胁,露处郊畿,园庙震惊,斯谓辱矣。寇雠宻迩,亦云忧矣。臣窃谓凡今在位任重者,其罪大;职近者,其责深。臣之职司,颇亦为近,是宜当责,安可增荣?又闻初到奉天,已颁诏命,应是扈从将吏,一例并加两阶。今若翰林之中,独防改转,乃是行赏不▯命官,以私录防劳,则臣等迁位过优;劝来者则从官加阶太薄,先后失次,轻重不伦。凡百具僚,谁不解体?夫行罚先贵近而后卑逺,则令不犯;行赏先卑逺而后贵近,则功不遗。至如徇主防家,固是臣子常分,追陪辇跸,曷足甄称?陛下必以朝官之中有来有否,事须旌别,以儆不从,则望先录大劳,次徧羣品,然后以例均被。臣亦何敢独辞殊渥,曲临实伤大体,不任腼惧之至。谨奉状以闻。」苗粲为郎中,陆贽欲进粲官,徳宗不许,曰:“晋卿徃摄政,有不臣之言,又名其子,皆与帝王同,宜与外官。”贽奏曰:“王者爵人必于朝,刑人必于市,言与众共之。奨而不言其善,斯谓曲贷;罚而不书其恶,斯谓中伤。曲贷则授受不眀,而私幸之门啓;中伤则枉直无辨,而谗间之道行,可不慎哉!若陛下以晋卿奸邪,粲等应坐,则当公议其罪;若知见诬,亦宜擢粲等以示天下。且▯卿起文儒,致位台辅,谦柔敦厚,为三朝所推,安肯为族灭计?虽甚狂险,犹不为之,况老臣乎!”帝然之。韩愈上奏曰:「臣伏见六月八日勅,以狂贼伤害宰臣,擒捕陛下,悲伤震悼,形于寝食,特降诏书,眀立条格。云有能捉获贼者,赐钱万贯,仍加超授。今下手贼等四分之内,已得其三,其余两人,盖不足计。根寻踪迹,知自承宗,再降眀诏,絶其朝请,又与王士则、士平等官八日之制,无不行者。独有赏钱,尚未赐给,群情疑惑,未测圣心。闻初载钱置市之日,市中观者日数万人,廵绕瞻视,咨嗟叹息,既去复来,以至日暮。百姓小人,重财轻义,不能深达事体,但见不给其赏,便以为朝廷爱惜此钱,不守言信,自近传逺,无由辩眀。且出赏所以求贼,今贼已诛斩,若无人捉获,国家何因得此贼而正刑法也?承宗而赐诛絶也,士则、士平何故与美官也?三事既因获贼,获贼必有其人,不给赏钱,实亦难晓。假如圣心独有所见,审知不合加赏,其如天下百姓及后代乆逺之人哉?况今元济、承宗尚未擒灭,两河之地大半未收,陇右、河西皆没于敌,所宜大眀约束,使信在言前,号令指挥,以图功利。况自陛下即位以来,继有丕绩:斩杨惠琳,收夏州;斩刘辟,收劒南东西川;斩李锜,收江东;缚卢从史,收泽潞等五州。威徳所加,兵不汚刃,收魏博等六州,致张茂昭、张愔收易定、徐、泗、濠等五州。创业以来,列圣功徳未有能髙于陛下者,可谓赫赫巍巍,光照前后矣。此由天授,陛下神圣英武之徳,为巨唐中兴之君,宗庙神灵所共祐助。勉强不已,守之以信,则故地不足收,而太平不难致。如乘快马行平路,迟速进退,自由其心有所欲徃,无不可者。于此之时,特宜示人以信。孔子欲存信,去食,人非食不生,尚欲舍生以存信,况可无故而轻弃也?昔秦孝公用商鞅为相,欲富国强兵,行令于国,恐人不信,立三丈之木于市南门,募人有能徙置北门者,与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与五十金。」秦人以君言为必信,法令大行,国富兵强,无敌天下。三丈之木,非难徙也,徙之非有功也。孝公輙与之金者,所以示其言之必信也。昔周成王尚小,与其弟叔虞为戱,削桐叶为珪,曰:“以晋封汝。”其臣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为侯。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戱言,言之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晋。昔汉髙祖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其所为,不问出入。令谋项羽,平用金间楚,数年之间,汉得天下。论者皆言汉髙祖深达于利,能以金四万斤致得天下。以此观之,自古以来,未有不信其言而能有大功者,亦未有不费少财而能收大利者也。臣于告贼之人,本无恩义,彼虽获赏,了不关臣。所以区区尽言,不避烦黩者,欲令陛下之信行于天下也。伏望恕臣愚陋僻惷之罪,而收其恳欵诚至之心,天下之幸,非臣之幸也。

译唐德宗时,翰林学士陆贽上奏说:“右冀宁奉行宣敕,命令抄录卿和各位学士的名衔,一并进呈。冀宁又对臣说:‘圣意认为我们自从到了奉天,书诏堆积如山,想为我们改任升迁,以奖励勤劳。’臣接受诏命,既惶恐又惭愧,反而觉得不合适,进退彷徨,不知如何是好。臣以浅薄的儒学被选入翰林,虽然职掌不同于谋议国事,却参与近侍之恩。当陛下用兵时,臣没有献出决定胜负的谋略;跟随陛下避乱出行时,也没有提出奇谋。面对危难,缺少舍命尽忠的气节;知道形势艰难,也没有争着伏死效命。侍奉君主的大道,臣全都荒废了,只是琐屑地供职,哪里值得称说?君主任用臣子,是为了共同成就治理。治理不失于正道,祸乱从哪里产生?祸乱逐渐兴起,是因为治理违背正道。君主遭逢危难,实在是臣子的罪过。因此,君主忧患,臣子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如今陛下亲身遭受逼迫威胁,露宿在京城郊外,园寝宗庙受到震惊,这可以说是受辱了;敌寇逼近,也可以说是忧患了。臣私下认为,如今在位而责任重的人,罪责就大;职务接近君主的人,责任就深。臣的职务也相当接近陛下,应当承担责任,怎么可以反而增加荣宠?又听说刚到奉天时,已经颁布诏命,随从护驾的将吏一律加授两阶。如今如果翰林中只有我们得到改任升迁,就是赏赐不依照命官的制度,以私下登记勤劳来论功,那么臣等升迁就过于优厚;若要劝励后来者,跟随的官员加阶又太薄,前后失去次序,轻重不合。所有官员,谁不会因此灰心?施行刑罚时先治尊贵亲近者、后治卑微疏远者,命令就没有人敢违犯;施行赏赐时先赏卑微疏远者、后赏尊贵亲近者,功劳就不会被遗漏。至于追随君主、护卫皇家,本来就是臣子的本分,跟随车驾出行,哪里值得特别表彰?陛下如果认为朝廷官员中有跟随的、有不跟随的,事情需要区别,以警戒不随从者,那么希望先记录大的功劳,再遍及各类人员,然后按照惯例一同施恩。臣又怎敢独自推辞特殊恩宠?只是这样曲意施加恩宠,实在会伤害大体,臣不胜惭愧恐惧之至。谨奉此状上奏。” 苗粲任郎中时,陆贽想提升他的官职,德宗不答应,说:“晋卿过去代理处理政事时,有不臣之言,又给他的儿子取名,名字都与帝王相同,应当把他安排为外官。”陆贽上奏说:“君王授予人爵位一定在朝廷,惩处人一定在市朝,这是说要让天下共同知晓。奖赏却不说明他的善行,这叫曲意宽免;惩罚却不写明他的罪恶,这叫诬陷伤害。曲意宽免会使授受不明,私下邀宠的门路开启;诬陷伤害会使冤枉和正直无法辨别,谗言离间的道路畅通,怎么能不谨慎呢?如果陛下认为晋卿奸邪,苗粲等应当获罪,就应当公开议定他们的罪行;如果知道他们受到诬陷,也应当提升苗粲等人,以昭示天下。况且晋卿出身文士,做到台辅,谦逊柔和、敦厚宽容,受到三朝推重,怎么肯谋划灭族之事?即使他极其狂妄险恶,也不至于做这种事,何况是老臣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韩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六月八日的敕令,因为狂贼伤害宰相、擒捕陛下,陛下悲伤震悼,寝食不安,特意颁下诏书,明确规定条格。诏书说有能捉获贼人的,赏钱一万贯,并且破格授官。如今参与下手的贼人四名中,已经抓获三名,剩下两人,大概不足为虑。追查踪迹,知道他们是承宗所指使,朝廷又颁下明确诏令,断绝其朝请,并且对王士则、士平等施行八日之内授官的制度,这些都已实行。唯独赏钱还没有发给,众人疑惑,不知道圣意。听说最初把赏钱张榜置于集市那天,市中每天有几万人围观,来回观看,叹息感慨,离去后又回来,一直到天黑。百姓小民看重钱财而轻视义理,不能深刻理解事情的根本,只见赏钱没有发下,便以为朝廷吝惜这笔钱、不守信用;近处传到远处,也无法辩明。况且悬赏本来是为了捕贼,如今贼已被诛杀;如果没有人捉获,国家凭什么得到这些贼人并依法处刑呢?承宗因此被赐令诛杀并断绝关系,士则、士平又因什么获得美官呢?三件事既然都因捕获贼人而起,捕获贼人必定有其人;不发赏钱,实在难以理解。假如圣心另有考虑,确实认为不应加赏,那么天下百姓以及后世长久以来的人会怎样看呢?” 何况如今元济、承宗还没有擒灭,两河之地大半尚未收复,陇右、河西都陷于敌手,更应该明确约束,使信用先于言语建立,以号令指挥谋求功利。况且自陛下即位以来,接连取得大功:斩杀杨惠琳,收复夏州;斩杀刘辟,收复剑南东川、西川;斩杀李锜,收复江东;擒缚卢从史,收复泽州、潞州等五州。威德所到之处,军队甚至没有沾染兵刃,就收复魏博等六州,并使张茂昭、张愔收复易定、徐、泗、濠等五州。自创业以来,历代圣君的功德没有能超过陛下的,真可说是显赫巍峨,光耀前后。这是上天授予的,也是陛下神圣英武的德行,陛下是大唐中兴之君,宗庙神灵共同护佑。只要不断勉力进取,守信用,旧日失地就没有不能收复的,太平也不难实现。这就像骑快马走平路,迟速进退,都由自己决定;心想往哪里去,没有不能到达的。正当此时,更应当向世人显示信用。孔子为了保存信用,宁愿舍弃粮食;人没有粮食不能生存,尚且想舍弃生命来保存信用,何况可以无缘无故轻易抛弃信用吗?从前秦孝公任用商鞅为相,想使国家富强、军队强盛,向全国发布法令,又担心人们不相信,于是在都城南门立下三丈高的木杆,招募能把它搬到北门的人,赏给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杆搬到了北门,秦孝公立即赏给他五十金。秦人因此认为君主的话一定算数,法令大为推行,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天下无敌。三丈高的木杆并不难搬,搬动它也没有什么功劳;孝公立即给他金钱,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话一定算数。从前周成王还年幼,和弟弟叔虞玩耍时,削桐叶做成珪,说:“用晋地封给你。”他的臣子史佚于是请求选择日期立叔虞为侯。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说出的话,史官就要记载,礼官就要使之成为礼制,乐官就要谱乐歌颂。”于是终于把叔虞封在晋地。从前汉高祖拿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追问支出。命他谋划对付项羽,陈平用黄金离间楚军;几年之间,汉朝便取得天下。议论者都说汉高祖深知利益,能用黄金四万斤取得天下。由此看来,自古以来,没有不信守言语而能建立大功的,也没有不花费少量财物而能取得大利益的。臣对于告发贼人的人本来没有恩义,即使他们得到赏赐,也完全与臣无关。臣之所以区区尽言,不避烦扰,是希望陛下的信用能够行于天下。希望陛下宽恕臣愚陋偏拙的罪过,体察臣恳切至诚的心意;这关系到天下的福分,并不是臣个人的福分。”

宪宗元和元年,左拾遗元稹上奏曰:“臣闻令之必行于下者,信也。令茍不信,患莫大焉。今陛下初临防内,务切黎元,至于牧守字人之官,所宜详择。茍未得人,不当虚授。茍或任使,不可屡迁。臣窃见近除宁州刺史论傪,防州刺史髙▯,本通州刺史豆卢靖,曾不渉旬,并已追制。又以杜兼为苏州刺史,行未半途,复改郎署。臣不知谁请于陛下而授之,谁请于陛下而追之?追之是则授之非,授之是则追之非。以非为是者,罚必加,然后人不敢轻其举;以是为非者,罪必及,然后下不敢用其私。此先王所以不令而人从,不言而人信,岂异事哉?率是道也,今陛下如纶之令朝降,反汗之诏夕施,纷纷纭纭,无所归咎。臣窃恐陛下之令未能取信于朝廷,而况于取信天下乎?臣伏愿陛下徴举者之词,察追者之请。若举者之词直,则请而追之者不得无过;若追者之理胜,则举而授之者不得无辜。赏罚是非,所宜明当。况陛下肇临黎庶,教化惟新,诰令之间,四方所仰,少有得失,天下必闻。臣实庸愚,谬居諌列,职当言责,不敢偷安。茍有所禆,万死无恨。无任愚迫恳欵之至。五年,裴垍言于帝曰:“军器使承璀首唱用兵,疲敝天下,卒无成功。陛下纵以旧恩不加显戮,岂得全不贬出以谢天下乎?”李绛奏曰:“陛下不责承璀,他日复有败军之将,何以处之?若诛之,则同罪异罚,彼必不服;若释之,则谁不保身而玩寇乎?”帝即罢之。六年,李吉甫言于帝曰:“赏罚,人主之二柄,不可偏废。今▯泽已深,而威刑未振,中外解惰,愿加严以振之。”帝顾李绛曰:“何如?”绛曰:“王者之政,尚徳不尚刑,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帝曰:“然后于頔入对,亦劝上峻刑。”帝谓宰相曰:“于頔大是奸臣,劝朕峻罚,卿知其意乎?”皆对曰:“不知也。”帝曰:“此欲朕失人心耳。”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七年,帝遣使宣慰魏博。宰相李绛上言曰:「魏博五十余年不霑皇化,一旦来归,不有重赏过其所望,则无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邻劝慕。请发内库钱五十万缗以赐之。」宦官以为太多,帝以语绛。绛对曰:「田兴不贪专地之利,不顾四邻之患,归命圣朝。陛下奈何爱小费而遗大计,不以收一道人心?钱用尽,更来事机,一失不可复追。借使国家▯十五万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费岂止如此而已乎?」帝恱曰:「朕所以恶衣菲食,蓄聚货财,正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贮之府库何为?」后唐废帝清泰初,帝赐将士缗钱不给。学士李专美夜直,帝让之曰:「卿名有才,不能为我谋此防,才安所施乎?」专美对曰:「臣驽劣,陛下擢任过分。然军赏不给,非臣之责也。窃思自长兴之季,赏赉亟行,卒以是骄。继以山陵及出师,帑藏遂涸。虽有无穷之财,终不能满骄卒之心。故陛下拱手于危困之中而得天下。夫国之存亡,不专系于厚赏,亦在修法度,立纪纲。陛下茍不改覆车之辙,臣恐徒困百姓,存亡未可知也。今财力尽于此矣,宜据所有均给之,何必践初言乎?」帝深以为然。后晋出帝开运二年,帝赏赐优伶无度。中书令兼枢宻使桑维翰上奏曰:“向者陛下亲御胡寇,战士重伤者,赏不过帛数端。今优人一谈一笑,称防徃徃赐束帛万钱,锦袍银带。彼战士见之,能不觖望?士卒解体,陛下谁与衞社稷乎?”帝不聼。后汉髙祖初即位,议率民财以赏将士。夫人李氏上諌曰:「陛下因河东创大业,未有以恵泽其民,而先夺其生生之资,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请悉出宫中所有以劳军士,虽复不厚,人无怨言。」从之。宋太祖时,有当迁官者,太祖素恶其人,不与。赵普坚以为请,太祖怒曰:“朕固不为迁官,卿若之何?”普曰:“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通道也。且刑赏,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岂得以喜怒专之?”太祖起入宫,普随之,立于宫门,乆不去,竟得俞允。

译宪宗元和元年,左拾遗元稹上奏说:“臣听说,法令能够在下面必定推行,靠的是信用。法令如果不可信,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如今陛下刚开始治理天下,最关心百姓;至于治理地方、爱护百姓的官员,更应当慎重选择。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不应当徒然授官;如果已经任用,也不能频繁调动。臣私下看到,近来刚任命宁州刺史论傪、防州刺史高弘、本来任通州刺史的豆卢靖,还不到十天,诏令就都被追回;又任命杜兼为苏州刺史,走了不到一半路程,又改任郎署。臣不知道是谁向陛下请求授予他们官职,又是谁向陛下请求追回诏令?追回是对的,授予就是错的;授予是对的,追回就是错的。把错误当作正确,必须加以处罚,然后下面的人才不敢轻率推荐;把正确当作错误,也必须追究罪责,然后下面的人才不敢凭私意行事。这就是先王不用发布命令而人们服从、不必多说而人们相信的原因,难道有什么奇异之处吗?如今陛下像丝带般郑重的诏令早晨颁下,收回成命的诏书晚上就施行,纷乱不止,却没有人承担罪责。臣私下担心,陛下的命令尚且不能取得朝廷的信任,何况取得天下的信任呢?臣希望陛下查考推荐者的说辞,审察追回诏令者的请求。如果推荐者的说辞正直,那么请求追回诏令的人就不能没有过错;如果追回诏令的理由更充分,那么推荐并授官的人也不能没有罪责。赏罚、是非,都应当明确恰当。何况陛下刚开始治理百姓,教化全新,诰令一经发布,四方都在仰望;稍有得失,天下一定都会听闻。臣实在庸愚,错误地位列谏官,职责在于进言,不敢苟且偷安。如果有所补益,即使死一万次也没有遗憾。臣不胜愚昧迫切、恳切至诚之情。” 元和五年,裴垍对宪宗说:“军器使吐突承璀首先倡议用兵,使天下疲敝,最终却没有成功。陛下即使因为旧日恩情不把他显著处死,难道也能完全不把他贬出朝廷,以向天下谢罪吗?”李绛上奏说:“陛下不责罚承璀,日后再有战败的将领,应当怎样处置?如果杀了他,就是同样的罪却受到不同的惩罚,他一定不服;如果释放他,谁还不保全自身、轻视敌寇呢?”皇帝立即罢免了吐突承璀。元和六年,李吉甫对宪宗说:“赏罚是君主掌握的两种权柄,不可偏废。如今恩泽已经很深厚,但威严刑罚尚未振作,朝廷内外都懈怠了,希望加严刑罚来振作纲纪。”宪宗回头问李绛:“你看怎么样?”李绛说:“王者施政,崇尚德治而不崇尚刑罚,难道可以舍弃成王、康王、汉文帝、汉景帝,却去效法秦始皇父子吗?”宪宗说:“刚才于頔入朝应对,也劝我严峻刑罚。”宪宗对宰相说:“于頔实在是奸臣,他劝我严厉惩罚,你们知道他的用意吗?”宰相都回答:“不知道。”宪宗说:“这是想让朕失去人心罢了。”李吉甫脸色大变,退下后低头不说话,整天苦笑。元和七年,宪宗派使者到魏博宣慰。宰相李绛上奏说:“魏博五十多年没有沾受皇帝的教化,如今一旦归顺,如果没有超过他们预期的重赏,就无法安慰士卒之心,也不能使四邻受到鼓励而仰慕朝廷。请从内库发出钱五十万缗赏赐他们。”宦官认为数目太多,宪宗把这话告诉李绛。李绛回答说:“田兴不贪图独占一地的利益,也不顾及四邻的忧患,归命于圣朝。陛下为什么吝惜小小的费用而丢弃大的谋略,不用它来收服一方人心呢?钱用完了,还可以等待新的事机;机会一旦失去,就不能再追回。假使国家出动十五万军队来攻取六州,经过一年才攻克,费用难道只会是这些吗?”宪宗高兴地说:“朕之所以穿粗衣、吃粗食,积聚财物,正是想用来平定四方;不然,把它们白白储存在府库里做什么?” 后唐废帝清泰初年,皇帝赏赐将士的钱不够。学士李专美夜间值班,皇帝责备他说:“你名义上有才干,却不能替我谋划解决这件事,才能又用在哪里呢?”李专美回答:“臣才能低劣,陛下提拔任用我已经过分了。然而军赏不足,并不是臣的责任。臣私下想,自长兴末年起,频繁赏赐,最终使士卒骄纵;后来又修建山陵、出兵作战,国库于是枯竭。即使有无穷的财物,也终究不能满足骄兵的欲望。因此,陛下在危困之中只能束手而得天下。国家的存亡,不完全取决于丰厚赏赐,也在于修明法度、建立纲纪。陛下如果不改变前车覆辙,我恐怕只会使百姓更加困苦,而国家存亡仍然难以预料。如今财力已经耗尽,应当按照现有财物均匀发放,何必一定兑现当初的话呢?”皇帝深以为然。后晋出帝开运二年,皇帝无节制地赏赐优伶。中书令兼枢密使桑维翰上奏说:“从前陛下亲自抵御胡寇,战士中即使重伤者,赏赐也不过几端帛。如今优伶一番谈笑,称意往往就赏给成束的帛、万钱,以及锦袍银带。那些战士看见这些,能不失望吗?士卒离心,陛下将和谁一起守卫社稷呢?”皇帝不听。后汉高祖刚即位时,朝廷商议征收百姓财物来赏赐将士。皇后李氏进谏说:“陛下凭借河东建立大业,还没有用恩惠施及百姓,却先夺取他们维持生计的财物,恐怕不是新天子救济百姓的本意。请把宫中所有财物全部拿出来慰劳军士,即使赏赐不丰厚,人们也不会有怨言。”高祖听从了她。宋太祖时,有一个应当升迁官职的人,太祖一向厌恶他,所以不给他升迁。赵普坚决请求,太祖发怒说:“朕本来就不想给他升官,你又能怎么样?”赵普说:“刑罚用来惩治恶行,赏赐用来酬报功劳,这是古今共同的原则。况且刑罚和赏赐,是天下的刑罚和赏赐,不是陛下个人的刑罚和赏赐,怎么能凭一时喜怒独断呢?”太祖起身进入宫中,赵普跟随他,站在宫门处,久久不离开,最终得到太祖的批准。

仁宗景祐四年,侍御史知杂事庞籍论近年赏典太优,刑章稍縦。防曰:臣闻国家之重,先乎纪纲;纪纲之要,实在赏刑。赏不失有功,则劳臣劝;刑不失有罪,则奸人惧。二者或失,纪纲必隳。伏惟皇帝陛下英睿恭勤,综覈羣品,博询下议,以裨阙政。况臣防荷天造,粉身无报,敢罄愚管,少陈时事。伏覩近年赏典太优,刑章稍縦。夫官爵之设,所以磨砺群器,以成万务。茍无劳而有赏,则人不务施劳;无徳而禄,则人不务修徳。近因上殿奏事之际,因言及此,亲闻徳音,亦以侥幸为患。此圣心固已知矣。以陛下钦眀之徳,而尚有侥幸之泽,臣恐由执事者有失持守典章之故也。夫戚里之族,亲近之臣,得至帝座之前,皆有求恩之意,各徇其请,则爵禄之数有限,侥幸之求无极。然人君以寛仁为徳,其哀鸣于前者,恐难峻阻,则必勉徇其意,降防于外。臣愚欲望陛下眀谕大臣,执守规矩,无致超越。大臣既执之,陛下已从之。求恩者至于再,至于三,则侥幸自息,纪纲常存。防此超等之恩,以待有功之赏。又覩近年刑典太寛,渐啓奸路。且杀人者死,古今通制。自朝廷降勅,死罪情理可悯者,并令奏取勅裁免,或有不中明言,更不駮勘。自此杀人者得设计谋,造作情理,一行上谳,无不容贷者,其法不过杖▯配军。获生者虽荷寛恩,被杀者幽寃何诉?所以天下杀人之狱,嵗益多矣。实恐自此豪强之民,有杀人命者,行赂造情,以求奏贷,无复偿其死命。此盖欲为寛法,以感召和气。臣实以谓不然。至于盗贼之党,在制其萌,兆小盗不舍,则大寇不集。前代本因小寇失制,遂成啸聚,为天下患者多矣。近贵州刼贼何安等六人,各执枪杖,自称将军,本处知州谭综妄作情理,奏闻贷却五人。逺方之民,被此强刼,今贷活之。臣恐自此盗贼不惧,若遇荒嵗,群党必成结聚,既多必须加兵峻法以诛之。臣谓诛其众于后,曷若戒其事于前。欲望今后各处奏到杀人强刼罪人,如其情理无可悯之状,即乞依法处正,不与容贷。臣出于儒生,非乐闻深典,实恐沈寃无诉,▯门公啓,兼恐法不胜奸,寇盗益炽,故宜早絶其萌,无使至于难制也。所谓荧荧不已,炎炎奈何;涓涓不已,将成江河,此之谓也。又贪婪之吏,唯财是图,常使懐于惧心,则不敢侵剥于下。先帝深疾▯污,如法严戒,一经黜削,不复齿用。近年贪吏益众,盖由寛法所致。向来以▯废弃者,既获甄叙,又降勅不许按察之官召人告首,自此贪心益固,自谓得时,按部之官转难▯举。前嵗太常博士王昌符知循州,为政贪滥,逺近所悉,朝廷令放离任,皆谓必获罪谴。到阙转屯田贠外郎,又职方贠外郎沈厚载知南劒州,在任贪浊不公,祗为勘官非才,致其漏▯。然其曲情枉法,事迹灼然,洎移知归州,亦转正郎。此所以为过者,不惟无惧罪之心,兼亦有望恩之意。伏乞遵先朝严制,改近年寛典,用威▯猾,以安黎民。又覩军戎之政,稍失防制,兵士渐恣,不惧都将。都将畏罪,姑息其下,盖由近嵗寛阶级之法,啓轻慢之心,故也。夫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此明治兵之政,与常法异也。若都将有诛剥其下,虐用其人,灼然可罪,固不可寛之也。若小小曲直,亦不须一一量较轻重,况都将本出于卒伍,岂无小过失?若令兵众持而制之,则更无畏惮。既不畏都将,又安得不恣横为非?若必须无瑕方可临众,则举天下能有防人。故在制置其宜,无使兵众轻制都将,都将反畏其下也。每有兵士论诉都将公案内有小小之过,皆亦下狱勘罪,结案取裁。此亦望朝廷别为经制,渐使都将有权,则兵不敢骄纵。近戎州奏宁逺指挥兵士冯顺等一十八人,共谋结连逃背徃頼令寨,先斩却寨将勾鉴。后拨出本寨衣甲器械,虏掠守把兵士逓铺军人,徃资荣州界打刼,收拾人马回来,搓破戎州,占坐候兵马到,却走入蛮界,兼买猪于神庙,饮血酒为誓,因徒中告首,幸而败获,不然则为一方大患矣,此乃不畏都将所致也,望朝廷深切戒之,速宜改立治军之法。皇祐五年,籍又上奏曰:“臣闻昔太祖时,慕容延钊将兵,一举得荆南之地,方数千里,兵不血刃,不过迁官加爵,邑锡金帛,不用为枢宻使。曹彬平江南,擒李煴欲求使相,太祖不与,曰:‘今西有汾晋,北有幽蓟,汝为使相,那肯复为朕死战耶?’赐钱二十万贯而已。祖宗重名器如山岳,轻金帛如粪壤,此陛下所当法也。狄青奉陛下威灵,殄戮凶丑,克称圣心,诚可褒赏。然方于延钊与彬之功,不逮逺矣。若遂用为枢宻使,同平章事,则青名位极矣。寇盗之警,不可前知,万一他日青更立功,欲以何官赏之?且枢宻使髙若讷无过,若何罢之?不若且与移镇,加检校官,多赐金帛,亦足以酬青功矣。”

译仁宗景祐四年,侍御史知杂事庞籍论奏近年赏赐制度过于优厚、刑法条文稍显宽纵,说:“臣听说,国家最重要的是纪纲;纪纲的关键,实际上在于赏罚。赏赐不遗漏有功之人,勤劳的臣子就会受到劝勉;刑罚不放过有罪之人,奸邪之人就会畏惧。二者有一方面失当,纪纲必然败坏。臣恭敬地认为,皇帝陛下英明睿智、恭谨勤政,考察核实群臣,广泛询问下面的意见,以补助政事的缺失。况且臣承受上天创立国家的恩德,即使粉身碎骨也无从报答,怎敢不竭尽愚见,略陈当前政事。臣看到近年赏赐制度过于优厚,刑法条文稍显宽纵。设置官职爵位,是为了磨炼群才,使各种事务得以成办。如果没有劳绩却有赏赐,人们就不肯努力建功;没有德行却享有俸禄,人们就不肯修养品德。近来臣因上殿奏事,谈到这件事时,亲耳听到陛下的圣言,也认为侥幸求赏是祸患,这说明圣心本已明白。凭陛下钦明的德行,尚且出现侥幸获恩的现象,臣恐怕是执事者没有坚持守护典章制度的缘故。外戚亲族、亲近大臣能够来到皇帝面前,都有请求恩宠的意图;如果一一顺从他们的请求,爵禄的数目有限,而侥幸求恩的要求却没有止境。然而君主以宽仁为德,面对他们在前哀求,又恐怕难以严厉拒绝,于是必定勉强顺从其意,把诏命颁发到外面。” 臣愚昧,希望陛下明确告谕大臣,坚守规矩,不要造成越级。大臣既然坚持,陛下也已经同意;求恩的人请求一次、两次、三次,侥幸求恩的风气自然会止息,纪纲也能长存。应当把这种超等恩赏保存下来,用于赏赐真正有功的人。臣又看到近年刑法过于宽松,渐渐开启了奸邪之路。况且杀人者处死,是古今通行的法制。自朝廷颁下敕令后,死罪中情理可怜悯的,一律命令上奏,请求敕令裁决赦免;有些案件即使没有明确说明,也不再驳回勘验。从此杀人者便设法编造所谓情理,一经上报审理,没有不被宽贷的,所受惩罚不过杖刑、流配充军。活着的人虽然承受了宽恩,被杀者的冤魂又向谁申诉?因此天下杀人案件一年比一年多。实在恐怕从此以后,豪强之民杀了人命,就行贿编造情由,请求上奏宽免,再也不偿还死者的性命。这大概是想制定宽松法律来感召和气,臣实在认为不对。至于盗贼,关键在于扼制其萌芽;小盗不放过,大寇就不会聚集。前代正因为小规模盗寇失于控制,终于形成聚众啸聚,给天下造成祸患的很多。近来贵州劫贼何安等六人,各自手持枪杖,自称将军;当地知州谭综妄自编造情由上奏,竟赦免了其中五人。” 远方百姓遭受这伙强盗的劫掠,如今却把他们赦免放活。臣恐怕从此盗贼不再畏惧;如果遇到荒年,各个党羽必然结聚成群,既然势力扩大,就必须出动军队、严施法律来诛灭他们。臣认为,事后诛杀众多盗贼,哪里比得上事先禁止这种事情发生?希望今后各地上奏杀人、强劫的罪犯时,如果情由没有值得怜悯的情况,就请依法处死,不要宽贷。臣出身儒生,并不是喜欢听闻严刑峻法,实在担心沉冤无处申诉,弊端的门路公开开启;又担心法律不能胜过奸邪,盗贼更加猖獗,所以应当及早断绝其萌芽,不要发展到难以控制的地步。这就是所说的:小火光不停,就会变成熊熊烈焰;细流不断,就会汇成江河。又有贪婪污浊的官吏,只把钱财当作目标;常常使他们心怀畏惧,他们就不敢侵害剥削下民。先帝深深痛恨贪污,依法严加戒惩,一经罢黜,便不再任用。近年贪官越来越多,大概是宽松法律造成的。从前因贪污被罢黜的人,后来又得到甄别叙用;朝廷还下敕,不许按察官召人告发首罪。从此贪心更加坚定,自以为得势,巡按各部的官员也越来越难以揭发。前些年,太常博士王昌符任循州知州,施政贪婪滥妄,远近都知道,朝廷命令他离任,众人都以为他一定会获罪受谴。他到京后却转任屯田员外郎,又有职方员外郎沈厚载任南剑州知州,在任时贪污昏浊、处事不公,只因勘官没有才能,才使他漏网。可是他的徇私枉法,事实明白,等到调任归州知州时,竟也转任正郎。这就是此事成为过错的原因:不仅使人没有畏惧犯罪的心,反而还使人抱有得到恩典的希望。恳请遵循先朝的严厉制度,改变近年的宽松典法,以威慑贪赃狡猾之徒,使百姓安宁。臣又看到军队事务方面,禁制稍有失误,士兵渐渐放纵,不再畏惧都将。都将害怕获罪,姑息部下,大概是近年放宽军队等级法令、开启轻慢之心造成的。军队的仪法不能用于治理国家,国家的礼法也不能用于治理军队;这是明确的治军原则,与通常法律不同。如果都将诛杀剥削部下、残虐役使士卒,罪状明显,当然不能宽贷;如果只是小小的是非,也不必一一计较轻重,何况都将本来出身卒伍,难道会没有小过失?如果让士兵抓住这些过失来制约都将,他们就更加无所畏惧。既然不畏惧都将,又怎能不放纵横行、为非作歹?如果必须自身没有一点瑕疵才可以统率众人,那么全天下能有几人?所以关键在于设置恰当的制度,不要使士兵轻易控制都将,反过来使都将害怕部下。每逢士兵控告都将的案件中有一点小过失,便都把都将下狱审问定罪,结案后再请裁决。这也希望朝廷另行制定常规制度,逐渐使都将拥有权威,那么士兵就不敢骄纵。近来戎州上奏,宁远指挥的士兵冯顺等十八人共同谋划结党,逃往赖令寨,先杀掉寨将勾鉴;后来又搬走本寨的衣甲器械,抢掠守把的士兵和递铺军人,前往资荣州一带劫掠,收集人马回来,攻破戎州,占据营地等待援军到来,后来又逃入蛮界;还在神庙买猪,饮血酒发誓。由于同伙中有人告发,幸而被击败擒获,否则就会成为一方大患。这就是因为不畏惧都将造成的。希望朝廷深切警戒,赶快改立治军之法。皇祐五年,庞籍又上奏说:“臣听说从前太祖时,慕容延钊率兵出征,一举取得荆南之地,方圆数千里,军队没有经过血战,不过是升官加爵、赐给封邑和金帛,并没有任命他为枢密使。曹彬平定江南,擒获李煜,想求任使相,太祖没有答应,说:‘如今西面有汾州、晋州,北面有幽州、蓟州;你做了使相,哪里肯再为朕拼死作战呢?’只赏给他钱二十万贯。祖宗把名位器重得像山岳,把金帛看得像粪土,这是陛下应当效法的。狄青承受陛下的威灵,消灭凶恶之徒,确实符合圣意,实在可以褒奖赏赐。然而和慕容延钊、曹彬的功劳相比,还差得很远。如果就任命他为枢密使、同平章事,那么狄青的名位就到极点了。敌寇的警报无法预先知道,万一日后狄青又立了功,想用什么官职赏赐他呢?况且枢密使高若讷没有过错,怎能罢免他?不如暂且给狄青调换镇地,加授检校官,多赐金帛,这也足以酬报狄青的功劳了。”

康定元年,监在京楼店务苏舜钦论赐第防曰:「臣窃以赐第之典,于国体至重。前朝将相,非有勲业,则不得赐第。京师近刘平血战亡躯,家族无托,朝廷方推此恵,时谓当然。今兹医卜庸流,滥有求请,烦渎天听,侵乱邦经。况赏罚二端,国之神器,所以驱驾豪杰,示信四方。若死行阵之家与伎术之軰,均用此赏,臣窃恐轻重失宜矣。方今西鄙未宁,暴师塞外,流传四出,何以劝人?伏望特降徳音,即时寝罢。况柳尧卿自有居第,极为华侈,若以其医药有効,自可以金帛赐之。上以重恩赏之科,使战伐者尽其死力;下以絶侥觊之望,俾贪冒者萌其耻心。臣事在职司,合有献纳,盖期赏之不僭,非敢文而自营,上渎宸严,无任恳到之至。」庆厯三年,知谏院蔡襄乞责罚医官状曰:「臣窃见近寳和公主及郓国公主相继夭伤,供药医家已闻下开封府取勘者。臣切知豫王、鄂王薨时,医官亦是取勘,只降一两官。未旬月间,寻得牵复,切虑今来亦只似此行遣,乆逺不便。况近来小儿医官,不一二年超升官资,赏赐无数,奏荐异姓,恩泽过于两制官寮。贱者立贵,贫者立富。若以死生有命,药饵难工,自来所医疾病,尽是命当痊愈,此等何故滥受恩赏,恣为侥幸?若以从来痊愈,因药合受恩赏,今日所医无騐,自当伏就刑罚。臣切闻先朝周王薨,其时医官李某杖背逺配广南。陛下一二年间,皇子皇女继亡六人,尽在此軰数人之手。兼臣闻医官各是临病互相推托,不肯及时下药,以▯病深,虽有良医,无由措手,其罪至重,比于李某,合更加刑。其术至谬,求之今人不为难得。伏望陛下念祖宗社稷之重,特因此时深行刑法,庶使后人知惧,药饵尽心,实为乆逺保育皇嗣之计。」四年知諌院,欧阳脩论张子奭劳少恩多,防曰:「臣风闻知汝州范祥为相度陜西青白盐敕差张子奭权知汝州。子奭自选人二年内迁至员外郎,朝廷之意虽曰赏劳而天下物议皆云侥幸盖以子奭宣劳止两次,而迁官恩赐已数重。自古赏功不过一次,赏之不已,故难弭人言。初自选人改京官,曰赏劳未及二嵗改秘书丞,又曰赏劳赐以章服,又曰赏劳秘书丞不乆,又曰赏劳合得太常博士,超迁员外郎,又曰赏劳后行祠部为名曹,又曰赏劳作京官,合作知县而作签判,又曰赏劳一任未满合更有一任知县又超通判差遣,又曰赏劳此所以外人之议不允也。况范祥暂出干当只合交割以次官员或转运司自差人权今朝廷差人,已是失体又于子奭为此侥幸今朝廷待阙在京者甚众岂无一人堪权知州者?朝廷每用一人,必当使天下人服。今每一差遣则物议沸腾累日不息。昔五代桑维翰为▯相,一夕除节度使,十五人为将而人皆服其精。今中书差一权知州,而不能免人讥议者,盖事无大小,当与不当而已。其张子奭伏乞追寝权差之命,仍乞今后外处差出知州,只以本路转运使差官权至于赏罚之柄,贵在至公。今莫大罪不过一刑而止,岂有劳者终身行赏而不已?亦今后有劳效之人,量其大小,一赏而止。若有别着能效,则拔擢自可,不次人亦自然无言。伏以朝廷用人,惟患守例而不能不次选任,但不渉于侥幸实有才艺之人,谁敢有言?子奭作使西鄙,不为无劳但恩赐已优于赏已足可惜,令天下指为侥幸之人,而掩其前效,况又上亏朝政,不可不思。」嘉祐五年脩又上奏曰:「臣窃以谓治天下在明号令,正朝廷在修纪纲。号令所行,纪纲所振,由人主有赏罚之柄也。若号令出而不从,纪纲弛而不整,又不以赏罚临之,而欲正朝廷、治天下,臣不知其可也。今者陛下亲祀宗庙,不敢独受其福,推恩羣臣,遍及中外,此圣徳之至深厚也。而臣下輙敢有所轻重,以谓例恩泛及,视以为轻而慢之,原其情理,其可恕乎?方祫享始毕,恩典推行,命出之日,宰相押班,百官在列,宣扬制诰,布告天下。而将臣偃蹇不肯受命,稽停制书四十余日,有司无所申举,恬然不以为怪。是陛下号令不能行于朝廷,而纪纲弛壊于武士。凡士之知治体者,皆为陛下惜也。臣谓方今国家全盛,天下无虞,非有强臣悍将难制之患,而握兵之帅輙敢如此不畏朝廷者,盖由从前不惜事体,因循寛弛,有以驯致也。

译康定元年,主管在京楼店务的苏舜钦论奏赐第之事,说:“臣私下认为,赐给宅第的制度,对于国家体制极其重要。前代将相,如果没有功勋事业,就不得赐第。近来刘平在战场血战而死,家族没有依托,朝廷于是推行这种恩惠,当时人都认为理所当然。如今医卜等平庸之流,滥行请求,烦扰冒犯天听,侵乱国家常法。况且赏罚是国家的重要权柄,用来驱使豪杰、向四方显示信用。如果战死者的家属与伎术之人都同样使用赐第这一赏典,臣私下恐怕轻重会失当。如今西部边境尚未安宁,军队长期驻守塞外,消息传到各处,这样如何劝励人们?希望陛下特意降下圣谕,立即停止此事。况且柳尧卿自己已有住宅,极为华丽奢侈;如果认为他的医药有效,完全可以用金帛赏赐他。对上,以此重视恩赏的制度,使从事征战的人竭尽死力;对下,以此断绝侥幸觊觎的希望,使贪冒之人萌生羞耻之心。臣既然任职掌事,理当有所进言,这是希望赏赐不要过分,并不是敢于文饰言辞来为自己谋利、冒犯天威,臣不胜恳切至诚之至。” 庆历三年,知谏院蔡襄请求责罚医官,上状说:“臣私下看到,近来宝和公主、郓国公主相继夭亡,负责供药的医家已经听说被开封府召去审问。臣深知豫王、鄂王去世时,医官也曾被召去审问,但只降一两级官职。不到一个月,便又设法恢复任用,臣非常担心这次也只是这样处置,长远看来实在不利。况且近来小儿医官一两年内就超升官资,赏赐无数,还推荐异姓,所得恩泽超过两制官员。卑贱的人很快变得尊贵,贫穷的人很快变得富有。如果说死生有命、药物难以奏效,那么他们过去所医治的疾病全都应当是命中注定会痊愈的,这些人为什么还能滥受恩赏,肆意追求侥幸?如果说过去治愈疾病是因为用药得当,所以应当受赏,那么如今所医治的疾病没有效果,就应当接受刑罚。臣听说先朝周王去世时,当时的医官李某被杖背并远配广南。陛下即位一二年间,皇子皇女接连死了六人,全都在这几个人的诊治之中。又听说医官每逢临诊,彼此推诿,不肯及时用药,以致病情加重;即使有良医,也无法再施展手段。他们的罪极重,与李某相比,应当加重刑罚。这些人的医术极其荒谬,如今要找出医术更好的人并不困难。” 希望陛下念及祖宗社稷的重大责任,趁此时特别严行刑法,使后人知道畏惧,尽心用药,这实在是长久保育皇嗣的办法。” 仁宗庆历四年,知谏院欧阳修论奏张子奭劳少恩多,说:“臣听说,知汝州范祥奉命办理陕西青白盐事务,朝廷敕令派张子奭暂代知汝州。张子奭从选人两年内升为员外郎,朝廷的意思虽然说是赏劳,但天下人的议论都说这是侥幸,因为张子奭宣劳只有两次,升官和恩赐却已经多次。自从选人改任京官,说是赏劳;不到两年又改任秘书丞,说是赏劳;赐给章服,说是赏劳;任秘书丞不久,又说赏劳,应当升为太常博士,却超升为员外郎;又说赏劳,后来任祠部,成为名曹;又说赏劳,作为京官,本应任知县却任签判;又说赏劳,一任未满,本应再任知县,却又超升为通判差遣;又说赏劳。这就是外人的议论不能平息的原因。况且范祥暂时出任办事,只应交给次一等官员,或由转运司自行派人代理;如今朝廷派人,已经有失体制,又为张子奭造成这种侥幸。如今在京等待差遣的人很多,难道没有一个可以暂代知州的吗?朝廷每任用一个人,都应当使天下人信服。如今每一次差遣,物议都沸腾,连续多日不能平息。” 从前五代时,桑维翰任晋相,一夜之间授任节度使,十五个人成为将领,人人都佩服他的精明。如今中书省只派一人暂代知州,却不能避免人们讥议,原因不过是事情无论大小,都在于是否恰当。对于张子奭,恳请追回并停止暂代知州的命令;还请今后外地派出知州时,只由本路转运使派官暂代。至于赏罚的权柄,贵在极其公正。如今最大的罪不过受一次刑罚,哪里有有劳绩的人终身不断受赏的道理?今后有功效的人,应当根据功劳大小,一次赏完为止。如果另有显著的才能和功效,就可以破格提拔,自然不会有人非议。臣认为,朝廷任用人才,只怕拘守常例而不能破格选任;但只要不是出于侥幸、确实有才艺的人,谁敢非议?张子奭出使西部边境,并非没有劳绩,只是恩赐已经优厚,赏赐已经足够;可惜如今反而使天下人指称他为侥幸之人,掩盖了他先前的功效,何况又损害朝政,不能不加以考虑。” 嘉祐五年,欧阳修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治理天下在于明确号令,端正朝廷在于修明纪纲。号令能够推行,纪纲能够振作,是因为君主掌握赏罚的权柄。如果号令发出却无人服从,纪纲松弛而不能整顿,又不以赏罚来约束,却想端正朝廷、治理天下,臣不知道这怎么可能。如今陛下亲自祭祀宗庙,不敢独享福泽,将恩惠推及群臣,遍及朝廷内外,这是圣德极其深厚的表现。然而臣下竟敢有所轻重,认为这是按惯例广泛施恩,便把它看轻而怠慢;推究其中情理,难道可以宽恕吗?祫祭刚刚结束,恩典开始推行,命令发布之日,宰相领班,百官列队,宣扬制诰,布告天下。然而将领却傲慢不肯接受命令,拖延扣留制书四十多天,有关官署没有申报举劾,安然处之,竟不以为怪。这是陛下的号令不能在朝廷推行,纪纲却在武臣中松弛败坏。凡是懂得治理大体的士人,都替陛下感到可惜。臣认为,如今国家强盛,天下无事,并没有强臣悍将难以控制的祸患;而掌握兵权的将帅竟敢这样不畏朝廷,大概是因为从前不顾大体,因循宽纵,逐渐造成了这种局面。”

今若又不正其罪罚而公为纵弛,则恐朝廷失刑自此而始,武臣骄慢亦自此而始,号令不行于下,纪纲遂壊于上,亦自此而始。夫古人所谓见于未萌者,知之眀也。若事有萌而能杜其渐者,又其次也。若见其渐而兴之,浸成后患者,深可戒也。臣前日为许懐徳事,曾有奏论,略陈大槩,盖以方今赏罚之行,只据簿书法令以从事,而罕思治体。况如懐徳在法非轻于事体又重,故臣复罄愚瞽,伏乞圣慈裁择而行之。」脩又上奏曰:「臣闻江淮官吏等各为王伦事奏按已到多时,而尚未闻防遣,仍闻议者犹欲寛贷。臣闻昨来江淮官吏或敛物献送,或望贼奔迎,或献兵甲,或同饮宴。臣谓伦一叛卒,放肆猖狂,而官吏敢如此者,盖知贼可畏而朝廷不足畏也。今若更行寛贷,则纪纲隳壊,盗贼纵横,天下大乱从此始矣。何以知之?昨王伦事起,江淮官吏未行遣之间,京西官吏亦须轻恕。京西官吏见江淮官吏已如此,则天下诸路……」亦指此两路为法,在处官吏皆迎贼弃城,献兵纳物矣。则天下何由不大乱也?臣伏思祖宗艰难创造基图,陛下忧勤嗣守先业,而一旦四夷外叛,盗贼内攻,其致害之由者谁哉?皆由前后迂谬之臣,因循寛弛,使朝威不振,纪纲遂隳。今已壊之至此,而犹不革前非,以寛济寛,何以救弊?如晁仲约等,情法至重,俱合深行。议者无由曲解,或闻以谓自是朝廷素不为备,不可全罪外官。假如有杀父与兄者,岂可只言自是朝廷素无教化,而不罪杀亲之人?又如有人掠夺生人男女金帛,不可只言自是朝廷素无礼逊,而不罪刼人之贼。迂儒不可用,可笑如此。李熈古岂独是朝廷素有备之州?傅永吉岂独是朝廷素练之兵?盖用命则破贼矣。今朝廷素无御备,为大臣者又不责之,守州县者合有罪,又寛之,天下之事何人任责?切缘韩纲是大臣之家,父子兄弟并在朝廷权要之臣,皆是相识,多方营救,故先于江淮官吏寛之,只要韩纲行遣不重。今大臣不思国体,但植私恩。惟陛下以天下安危为计,出于圣防,以励群下,则庶防国威粗振,赏罚有伦。其晁仲约等,乞重行朝典,不可寛恕。庆厯八年,侍御史知杂事何郯上奏曰:「臣昨访闻,修琼林苑看池楼兵士,经三司论告,监官内臣张继升盗官材木,方下军廵院勘劾,为事连及御药院祗候何诚用。寻奉中防释放。臣于十月十日已具劄子论列,乞重下有司勘实,用辩虚实,至今未防指挥。防置缘继升所犯情状于法不轻,未正典刑,颇渉物议。臣既有闻见,理当尽言。夫圣王御天下,其要在刑政齐一而治化兴焉。莫怨于仇雠而有功必赏,莫爱于亲戚而有罪必罚。赏不以仇雠废,罚不以亲昵弛,然后纲纪法令莫不粲然。而政之废举,犹有逺近;事之利害,犹有大小。朝廷亲昵之臣,近也,有罪不治,其害大;天下防外之臣,逺也,有罪不治,其害小。何则?朝廷本也,天下末也。绳小自其大,正末从其本。将欲正天下,必先正朝廷;将欲正朝廷,必先正亲昵。未有亲昵正朝廷乱,未有朝廷正天下乱也。伏以陛下自绍休圣图,刑政之柄修举不坠,臣有犯少所寛假。今宥继升,岂非诚用因方在亲侍以累及为请,故薄其罪以贷之?夫以诚用被陛下恩私,故贷其刑,是罪均而罚异也。或将尽宥,则政弛而法隳也。此则溺爱之▯,越于前而害政之隙开于后也。人君制刑罚于亲踈无异也,非不仁也,盖将正一罪则使千万人惧也。今以恩贷一继升,必将啓百继升之犯,从而赦之,是获安全者寡而陷戮辱者众矣。昔汉武帝时,隆虑公主子坐杀人,廷尉请论罪,帝不敢以亲故诬先帝法,遂可其奏。唐宪宗时,五坊使杨朝汶因理五坊息利钱,囚捕平人裴度,因对极言,上曰:『欲与卿商量东军些小之事,我自处置。』度曰:『用兵小事也,五坊使捕平人大事也。兵事不理,只忧山东;五坊使暴横,恐乱辇毂。』上大悟,廼罪朝汶。推是而观,二主非薄于骨肉亲昵,示不以私恩害公义也。伏望陛下以汉、唐二主为监。」割不忍之恩,正罪人之名,使中外之人释然,知刑政无所私,则天下幸甚。臣踈逺而议亲近,岂不知?诚用方被眷遇,威权甚盛,言▯则祸及,无所畏及者,盖职在言责,不忍负陛下奬用也。谨录汉武、唐宪宗所行事迹二条,进呈。伏乞圣慈特赐省察,并臣前奏下中书施行。

译如今如果还不端正对他的罪罚,公然纵容松弛,那么恐怕朝廷失去刑法从此开始,武臣骄傲怠慢也从此开始,号令不能向下推行、纪纲于是从上面败坏,也从此开始。古人所说能够在事情尚未萌发时看见它,是明智;事情已经萌发而能阻止其渐变,是次一等;如果看见渐变却任其发展,逐渐形成后来的祸患,那是非常值得警戒的。臣前些日子因为许怀德的事情,曾经上奏论说,略陈大意,是因为如今施行赏罚,只依据簿书法令办事,很少考虑治国的大体。何况许怀德在法令上罪不轻,在事体上责任更重,所以臣再次竭尽愚见,恳请圣慈裁量采用。”欧阳修又上奏说:“臣听说江淮官吏等因王伦之事上奏按察的案子已经送到朝廷很久,却还没有听说如何发遣,仍听说议论者还想宽免他们。臣听说近来江淮官吏有的收取财物进献,有的望见贼人便奔去迎接,有的献上兵甲,有的与贼人一同饮宴。臣认为,王伦不过是一个叛乱士卒,却放肆猖狂;官吏竟敢这样做,是因为他们知道贼人可怕,却知道朝廷不足畏惧。如今如果再宽免,纪纲就会败坏,盗贼就会纵横,天下大乱将从这里开始。怎么知道会这样?前些日子王伦之事发生后,在江淮官吏尚未发遣期间,京西官吏也必然会得到轻恕。京西官吏见江淮官吏已经如此,天下各路……也会把这两路当作榜样;各地官吏都会迎接贼人、放弃城池、献出兵甲、交纳财物。这样天下怎么会不大乱呢?臣反复思量,祖宗艰难创立基业,陛下忧劳勤勉地继承守护先业;然而一旦四方外族叛乱、盗贼在内部进攻,造成祸害的原因是谁呢?都是前后那些迂腐错误的臣子因循宽纵,使朝廷威势不能振作,纪纲于是败坏。如今已经坏到这种程度,却还不改正过去的错误,以宽纵助长宽纵,怎么能够挽救弊病?像晁仲约等人,情理和法度都说明罪责极重,都应当严加处置。议论者没有理由曲意解释,有人却说这是因为朝廷一向没有防备,不能把罪责全归于外官。假如有人杀了父亲和兄长,难道可以只说朝廷一向没有教化,便不惩罚杀亲之人吗?又如有人抢夺活人的男女和金帛,难道可以只说朝廷一向没有礼让,便不惩罚抢劫者吗?迂腐的儒生竟不可任用到这种可笑的地步。李熙古难道只是因为朝廷一向有防备的州才成功?傅永吉难道只是因为朝廷一向训练有素的军队才成功?他们只是因为将士听命,所以击破了贼人。如今朝廷一向没有防御准备,作为大臣的又不责罚,守卫州县的人本应有罪却又宽免,天下的事情还有谁承担责任?” 尤其因为韩纲出身大臣之家,父子兄弟都在朝廷担任权要之职,彼此都是相识之人,所以多方营救;于是先对江淮官吏宽免,只求韩纲受到的处置不要太重。如今大臣不思考国家大体,只培植私人的恩情。希望陛下以天下安危为考虑,出自圣断来激励群臣,这样或许可以使国威大致振作,赏罚也有条理。至于晁仲约等人,请重按朝廷法典处置,不能宽恕。”}], 庆历八年,侍御史知杂事何郯上奏说:“臣前些日子听说,修建琼林苑看池楼的士兵,经三司议论告发,监官内臣张继升盗窃官府木材,正要交军巡院查勘弹劾,此事又牵连到御药院祗候何诚用。不久便奉中旨将他释放。臣在十月十日已经写具札子加以论列,请求重新交给有关官司查实,以辨明真伪,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指挥。考虑到张继升所犯的情状,按法律并不轻,尚未依法处刑,很是引起舆论非议。臣既然有所听闻见到,按理应当把实情全部说出。圣王治理天下,关键在于刑罚和政令统一,这样政治教化才能兴盛。不能因为仇敌而废弃应当给予的赏赐,也不能因为亲戚而放松应当施加的刑罚。赏赐不因仇敌而废止,刑罚不因亲近而宽弛,然后纲纪法令才会清楚严明。不过,政事的废兴仍有远近之别,事情的利害仍有大小之分。朝廷亲近宠幸的臣子,距离近,有罪不治,危害大;天下四方边远的臣子,距离远,有罪不治,危害小。为什么呢?朝廷是根本,天下是枝末。治理小事要从根本的大处着手,端正枝末要依从根本。想要端正天下,必须先端正朝廷;想要端正朝廷,必须先端正亲近宠幸之人。” 亲近宠幸之人没有端正,朝廷就不会端正;朝廷没有端正,天下就不会安定。臣恭敬地认为,陛下自从继承先圣的宏图以来,刑罚政令的权柄得到整顿施行,从未废弛,臣下即使有过失,也很少得到宽免。如今宽宥张继升,难道不是因为何诚用正处于亲近侍奉的位置,因受牵连而替他请求,所以减轻他的罪责加以宽贷吗?如果因为何诚用蒙受陛下的私恩,便宽免张继升的刑罚,这就是罪行相同而刑罚不同。有的人还可能全部得到宽宥,那么政令就会松弛,法度就会毁坏。这是溺爱所造成的弊病,超过此前的情形,而后面的政事祸害也由此打开了。君主对亲疏之人施用刑罚,本来就不应有差别,并不是不仁慈,而是因为惩治一个罪人,就要使千万人感到畏惧。如今因恩典宽免一个张继升,必将开启一百个张继升那样的罪犯,使他们相继获得赦免,这样得到安全保全的人少,而陷入杀戮和羞辱的人多了。从前汉武帝时,隆虑公主的儿子因杀人获罪,廷尉请求论罪,汉武帝不敢因为亲属关系而歪曲先帝所定的法令,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章。唐宪宗时,五坊使杨朝汶因为追究五坊的息利钱,拘捕平民裴度,裴度因而当面极力进言。皇上说:‘我想同你商量东军一些小事,自会处置。’裴度说:‘用兵是小事,五坊使拘捕平民才是大事。军务不能处理,只不过令人忧虑山东;五坊使暴虐横行,却恐怕会扰乱京城。’ 皇上大为醒悟,于是治罪杨朝汶。由此推究来看,这两位君主并不是薄待骨肉亲近之人,而是表明不能因私人的恩情损害公共的正义。臣恭请陛下以汉武帝、唐宪宗两位君主为鉴。”请割舍不忍割舍的恩情,端正罪人的名分,使朝廷内外的人都释然,知道刑罚政令没有偏私,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地位疏远,却议论亲近之人,难道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吗?实在是因为何诚用正受眷顾,威势权力很盛,一旦发言便可能祸及自身;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是因为臣的职分就在于进言,不忍心辜负陛下的奖拔任用。谨将汉武帝、唐宪宗所行的事迹两条录下,进呈御前。伏请圣上慈悲,特别加以省察,并将臣先前的奏章交付中书省施行。

皇祐二年,知谏院包拯论明堂覃恩防曰:「臣伏覩眀堂敕书,应文武百官、内臣并与迁转。臣先以风闻,曾具论列,并乞召对,不防开可,退用忧迫,弗遑啓处。窃以爵禄者,天下之公器,而邦国之大柄也。惟士之有功与徳,所宜防之,非此二者不可滥与。夫人君者,固宜慎之惜之,茍轻用之,则壊公器而失大柄,一纲或紊,百目皆隳,虽善为治者,亦末如之。何况今吏贠益众,财用益殚,为国计者,自当澄汰冗杂,以寛调度,岂可不辩能否,普加官爵?是于承平之世,行此姑息之事,但恐赋租之广,不足给其用,秩廪之多,不足充其欲,纪律一弛,天下荡然,有不可捄之▯矣。」臣又伏读近降诏防:「今后应内降特与恩泽及免减罪犯,并仰中书、枢宻院并所承受官司,具前后诏勅,执奏不得施行。」有以见陛下厉精革▯,求治之切至也。惟此覃恩,颇蠧政之甚,伏望陛下上禀祖宗之训,下为社稷之计,所有今来迁转恩泽,乞赐特行裁处,免千古之下,以累圣徳之万一。臣过叨宠擢,位踈责重,区区之恳,不能自已,惟陛下防神省察,天下幸甚。拯又乞依赏格酬奨李用和防曰:「臣闻功疑惟重,廼国之令规;赏不逾时,欲人之知劝,抑先圣之格训,又驭邦之大柄也。伏见朝廷先以军贼张海等未获,特立赏格,召募使臣,如捉获,依傅永吉例优加酬奨。近闻右侍禁李用和应募而徃,不逾数旬,果能杀获张海等四人,余众并已溃散。用和授东头供奉官、閤门祗候,中外闻之,无不失望,似非朝廷开示大信之防也。」且张海一嵗之内,恣行残暴,京西四十余郡,幅贠数千里,官吏逃窜,士民涂炭,以至江淮州县,无不震惊。前后凡遣使臣,悉多败衂。臣窃谓张海之害,甚于王伦;用和之功,优于永吉。而永吉左班殿直、閤门祗候,凡超八资,授诸路副使、宣事舍人。今用和止超四资,功同赏异,何以激劝将来?且有明文,岂宜降等?况西鄙未定,盗贼间起,方当责効之际,不可失信于人。其用和欲,乞依准元降指挥,比▯傅永吉,特与优改官秩。如此上之出令,贵乎必行;下之立功,乐于自奋。嘉祐四年,知制诰刘敞上奏曰:「臣闻人主所谨,一嚬一笑,诚以众人所望视,天下所仿俲也。古者圣王之行赏也,服物之章不可幸得,府库之财不以滥予。前日朝廷以龙昌期所著书下两制,臣等观其穿凿臆说,诡僻不经,甚者至毁訾周公,疑误后学,难以示逺,乞下益州毁弃版本。未闻朝廷卓然有所施行,今忽加赐五品章服及绢百匹。臣未知谁主为奸邪,崇伪饰虚,附下防上,以误陛下执政?又曾不能谨重政体,顾畏公议,茍慰藉人情,卖弄国恩。其失岂特嚬笑之间哉?按昌期之书,违古畔道,所谓言伪而辩,学非而博,是王制之不听而诛者也。陛下哀其衰老,未便伏少正卯之刑,则幸矣,又何赏之哉?昔孔子作《孝经》,以非圣人者无法,乃比不孝之罪,要君之罚,而朝廷顾多昌期之毁周公,臣所不晓也。且陛下使臣等议之,臣等不敢不尽忠,既而弃其言焉,岂以臣等为蔽贤而害能乎?夫蔽贤而害能,人臣之大罪也。愿陛下因正臣等之罪,而大表显昌期之书,使天下皆服诵而习尚之,则可以释谤于万世矣。自非然者,置臣等之言而不用,纵昌期之妄而不诛,乃反襃以命服,厚以重币,是非贸乱,沮劝颠倒,使迷国之计行于侧,而非圣之俗倡于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书》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夫章服固天所有,而财力又民之所出也。陛下奈何曲徇大臣之意,而茍荣小人之身乎?将使逺方寡见浅闻之民,奔走于辩伪之学,沈没于非圣之论,迷而不反,非国家之利也。伏乞追还诏书,防天下之疑,毋使有识之士窥朝廷之浅深,臣不胜拳拳。」仁宗时,张方平上主柄论曰:夫人君宅海域之位,以据宸极之尊,摄天地之政,以主名器之重,言为法令,动为制度,其所以藏身之固者,赏罚二柄而已。故万邦黎献,共为臣仆,义勇投命,贤杰效智,挟艺能者懐爵禄而毕力,暴威武者顾斧钺而死心。巍巍乎南面而临天下,人用畏戴,由私有二柄而公用之也。谓天之大寳,必由受命而得,是谓国之利器,亦以假人而失。故明王诫慎,视聼感▯,寤寐以求道徳之老,忠信之臣,贤正之才,慈恵之士,以与居处,以与图议,严恭祗畏,奉若天命,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防及恶徳,惟其贤。及后佚王荒宁,耽慢狎昵,邪慝果行,喜怒匪勤,惟易柄用,下失有失之闺阃,有失之阍寺,有失之廊庙,有失之藩方。原失之初,率由近始,虽得于外,奸必在中。故柄在藩方,其耳目必在廊庙;

译皇祐二年,知谏院包拯论述明堂覃恩的弊害说:“臣恭敬地看到,明堂敕书规定,文武百官、内臣都一律升迁。臣先前根据传闻,曾经写奏章加以论列,并请求召见面奏,但没有得到批准,退下后忧惧急迫,来不及再行启奏。臣私下认为,爵位俸禄是天下共同的器物,也是国家重要的权柄。只有士人有功劳、有德行,才应当给予爵禄;不是这两种情况,就不可滥加授予。君主本来应当慎重珍惜爵禄,如果轻易使用,就会损坏天下公器,丧失国家大柄;一条纲纪稍有紊乱,百条法度都会崩毁,即使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也无法挽救,何况如今官员越来越多,财用越来越匮乏,替国家筹划的人本应澄清裁汰冗杂,以宽缓财政调度,怎么可以不辨别才能高下,普遍加授官爵?这就是在太平时代实行姑息之事,只恐怕赋税收入再多,也不足以供给他们的开支,官秩俸禄再多,也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一旦纪律松弛,天下便会荡然无存,形成无法挽救的弊害。”臣又恭敬地读到近来颁下的诏书说:“今后凡是内降特意给予的恩泽,以及免除、减轻罪犯的处分,都必须由中书、枢密院和承受此事的官司具列前后诏敕,坚持奏请,不得施行。”由此可以看出,陛下振作精神革除弊病、急切求治的心意非常深切。只是这次普遍施恩,实在严重地损害政事。伏望陛下上承祖宗的训诫,下为社稷谋划,对这次升迁和恩泽特加裁处,免得在千古以后使圣德受到万分之一的牵累。臣过分承受宠爱而得到擢升,职位疏远而责任重大,这一点诚恳之心不能自已,只愿陛下留神省察,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包拯又请求按照赏格酬奖李用和,奏道:“臣听说,功劳有疑问时也应从重考虑,这是国家的法则;赏赐不超过时限,是想使人知道劝勉,这也是先圣的格言和驾驭国家的大柄。臣恭敬地看到,朝廷先因军贼张海等人尚未捕获,特别制定赏格,招募使臣,规定如果捉获他们,便依照傅永吉的先例优厚酬奖。近来听说右侍禁李用和应募前往,不到几十天,果然能够杀获张海等四人,其余党众也都已经溃散。李用和只授予东头供奉官、閤门祗候,朝廷内外听到后无不失望,似乎不是朝廷向天下显示最大信用的做法。况且张海在一年之内肆意残暴,京西四十多个郡,方圆数千里,官吏逃窜,士民遭受涂炭,以至江淮的州县无不震惊。前后总共派遣的使臣,大多遭到失败。臣私下认为,张海的祸害超过王伦;李用和的功劳优于傅永吉,而傅永吉任左班殿直、閤门祗候,越级八资,授为诸路副使、宣事舍人。如今李用和只越级四资,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凭什么激励劝勉将来的人?况且已有明文规定,怎么可以降低等级?何况西部边境尚未平定,盗贼不时兴起,正是要求取得功效的时候,不可对人失信。关于李用和的请求,臣请依照原先颁下的指挥,比照傅永吉,特意优厚改授官秩。这样,朝廷上发布的命令贵在一定执行,臣下立功也乐于自我奋勉。” 嘉祐四年,知制诰刘敞上奏说:“臣听说,君主所应谨慎的,即使一个皱眉、一个微笑,也确实因为众人都仰望观察,天下人都会仿效。古代圣王施行赏赐时,服饰章纹不能侥幸取得,府库财物也不因滥施而给予。前些日子朝廷将龙昌期所著的书交给两制官审议,臣等看出其中多是穿凿附会、主观臆说,诡异偏僻而不合经典,严重的地方甚至诋毁周公,误导后世学者,难以拿给远方传播,所以请求交给益州毁掉书版。没有听说朝廷明确采取任何措施,如今却忽然赐给他五品章服和绢一百匹。臣不知道是谁主持这种助长奸邪、推崇虚伪粉饰、迎合下属而蒙蔽陛下施政的事情?又不能谨慎持重地维护政体,只顾畏惧公众议论,姑且用来安慰人情,卖弄国家恩典。这种过失难道只是皱眉微笑之间的事吗?考察龙昌期的书,违背古训、背弃正道,正是所谓言论虚伪而善辩、学问不正而广博,是王制所规定不可听信、应当诛杀的人。陛下怜悯他年老衰弱,没有立即施行少正卯那样的刑罚,就已经是他的幸运了,又为什么要赏赐他呢?从前孔子作《孝经》,认为诋毁圣人便是无法无天,于是把这种罪比作不孝之罪和要挟君主之罚,而朝廷反而容忍龙昌期多次毁谤周公,臣实在不明白。况且陛下让臣等审议此事,臣等不敢不竭尽忠心,后来却抛弃臣等的意见,难道是认为臣等蒙蔽贤能、损害人才吗?” 蒙蔽贤能、损害人才,是臣下的大罪。希望陛下因此治臣等的罪,却大力表彰龙昌期的书,使天下人都信服地诵读并奉行它,这样就可以向万世消除诽谤了。如果不是这样,置臣等的意见而不用,放纵龙昌期的妄言而不诛罚,反而用五品官服褒奖他,用厚重的财帛赠给他,这就是混淆是非,颠倒劝惩,使迷惑国家的谋划在身边得以施行,使非议圣人的风俗在下层传播,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尚书》说:‘天命归于有德之人,五服五章。’章服本来是上天所赋予的荣典,财力又是百姓所供给的。陛下为什么要曲意顺从大臣的意愿,姑且使小人个人荣耀呢?这将使远方见闻浅陋的百姓奔走于辨伪之学,沉溺于非圣之论,迷失而不回头,这不是国家的利益。伏请追回诏书,以解除天下人的疑惑,不要让有识之士窥见朝廷政体的深浅,臣内心诚恳至极。” 仁宗时,张方平上奏论述君主权柄说:君主居于四海之内的君位,据有帝王的尊位,掌管天地般广大的政事,主持名位器用这样重要的权柄,说话就是法令,行动就是制度;他用来牢固保全自身的,不过是赏、罚两种权柄。因此,万国的百姓和贤士共同成为臣仆,有义气勇力的人愿意献出生命,贤能杰出的人贡献才智,怀有技艺才能的人眷恋爵禄而竭尽力量,勇武暴烈的人顾忌斧钺而死心效命。君主巍巍然面向南方统治天下,人们所以畏惧而拥戴他,是因为他私有这两种权柄,却公正地使用它们。说到天命这个最大的宝物,必须由接受天命的人才能获得;这就是国家的利器,也会因假借给他人而丧失。所以明智的君王戒惧谨慎,观察听取、感受事物而有所发端,连睡梦中都在寻求有道德的长者、忠信的臣子、贤能正直的人、慈惠的人,与他们共同起居,共同谋划议论,严肃恭敬而心存畏惧,奉行天命。任官不及于私人亲昵,只看才干;授爵不及于恶德之人,只看贤能。等到后世昏乱的君王安于逸乐,耽于怠慢,亲近狎昵邪恶之人,任凭喜怒行事,只图改变权柄的使用,下面便会出现权力失于闺阃、失于阍寺、失于廊庙、失于藩方的情况。追究权柄最初的丧失,大都从亲近之处开始;即使表面上失于外部,奸邪也必定先在内部。”

柄在廊庙,其腹心必在阍寺;柄在阍寺,其肘腋必在闺阃。盖情欵宻者,则机隙易伺;凭丽重者,则指擿难及。伏戎于莽中,犹可虞;伏戎于门,不可虞也。至乃后族戚里,为虺蜴之宅;北司内省,为豺狼之窟;台司公府,为穽槛之地;庶邦列都,为斧锧之塲。四方相仇,烝民殄瘁,得非由上失其正,而下罹其害者哉?歴代败乱,覆车一轨。观夫僻君失驭,强臣得政,盖由厚味腊毒,宴安稔慝,谓箧椟已固,扄鐍不足严;谓垣墉既修,关楗可以弛。倒鐏授盗,脱辀自絶。及奸防窃弄,包藏结衅,蚁漏壊堤,炬遗燎原,合抱自毫末之萌,履霜为坚氷之渐。以我刀锯而威之,以我衣裳而诱之,皆其心腹。虽平勃之谋,无以遏产禄之势;蕃武之重,不能正甫节之恶。谢安作相,弗敢阻南郡之九锡;尉迥为将,莫可正隋公之受遗矣。故《周书》八柄,惟王行爵禄罪诛之事;《洪范》三徳,惟王有玉食威福之专。是二柄者,人主所自固,生民所寄命也,可不慎也乎?故略着前代治乱。危亡之迹,以为鉴焉。方平又论不孝之刑曰:「臣闻五刑之属三千,其罪莫大于不孝。周官司徒以乡八刑纠万民,一曰不孝之刑。不孝于其亲,有能忠于其君者乎?有能睦于族▯者乎?有能义于朋友者乎?夫如是,何有于民哉?故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王者张官布宪,训民作极,必择仁义之士,慈恵之师,所以教育元元,导之以善,使民庄事而效法之也。若其身悖徳礼,义愆庭闱,忠顺两亏,何以事上莅官行法?民何则焉?故汉制郡国察举,板其行状,首曰生事爱恭,防没如礼,此汉之取士先其行之道也。夫亲莫亲于父母,爱莫爱于妻子。臣向覩邸报,窃见臣寮至有弃其母而不养,闻其没而不防,或糟糠之伉俪,才仕宦而遣之,伤化败伦,岂有甚此?且禄仕贵乎逮养孝思,至于终身,故累茵而坐,更起思亲之感。三年之防未报,免懐之重,同爨有服缌之恤,旧馆有出涕之哀。况昊天之劬劳,受我身之形气,因心所至,盖自然之义。慈跬歩不防,岂俟牵于礼律?奚衣冠之同防,曾蛮夷之不如?相彼虎狼,尚知母子之爱,惟是枭蝮不禀隂阳之和,伤时人伦,汚我王道。且律文子骂父母者罪死,今夫生不养而没不哀,岂特一詈为恶之重乎?况不孝之刑,十恶之首,非赦宥所解。臣谓必正丛棘之戮,肆诸市朝,投不毛之乡,御乎魑魅。及闻乎有司议辟,但止乎停官罚金,臣窃怅然,惜赏刑之失也。伏以天下冠裳士人,鲜全孝友之行,率以宦逰,或缘婚媾,遂营卜乎田宅,輙轻去乎坟墓,茍思择利而防防,念首丘之仁。古者氏族各有源流,闾里系乎图版,一则賔举自乎乡里,一则忠孝考乎阀阅。转徙侨寓,盖由乱离,方我治朝,疑从土防,岂有无故而去父母之国,独善而委兄弟之亲?臣实见之,比比而是,流俗相习,弗以怪时议为常,不以讥节义,所以陵迟民。」徳所以亏薄,此其玷陛下之风教,败理世之体,道壊法侵纪,其损至大臣。伏乞应食禄之人,父母在,别无兄弟迎养而不养,没而匿不防;父母在,或因仕宦别营田业,虽父母亡没,而乡里有宗族坟墓,輙于别所立产而居者,无问贵卑,并当削其官爵,投弃遐徼,虽经霈泽,不在原释。诸当保任者,必先列此数条于举状,同▯私法连坐之。其父母俱亾未葬而求官,虽有明条,率多冒犯。臣欲乞应居忧服阕叙官日,委自本乡及所居州郡官吏保明,委已毕葬,即得与除叙。如此则中庸之人,当循礼而后动,不义之子,亦畏法而知惧。上敦王化,下厚人伦,固治道之本也。侍读学士宋祁乞专刑赏状曰:「臣闻天子之所以能制四海、役万民而臣之者,其柄有二,曰刑,曰赏而已。臣操之则淩。《洪范》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则害于而家,凶于而国。昔宋子罕谓其君曰:『庆赏赐与者,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宋君失刑,后为子罕所劫。且子罕才得一柄,已为主患,况两得之哉?伏见陛下恭俭仁厚,忧劳听防,细务小物,一更圣心,近世守文之主,未见其比。然而任用臣下,主柄外移,委弃刑赏,不自总摄。凡有所进,必待臣下之誉而用之;凡有所退,亦待臣下之毁而黜之。夫毁誉行于上,则朋党成于下。且党人所恶,能得陛下之法而罪之;党人所爱,能得陛下之赏而官之。则举朝之人,重私赏而轻公法,舍其君而归其臣,虽欲无危,不可得矣。

译权柄在藩方,君主的耳目必定在廊庙;权柄在廊庙,君主的心腹必定在阍寺;权柄在阍寺,君主的肘腋必定在闺阃。大概关系亲密,机密的空隙就容易被窥伺;凭借宠爱尊重而地位显要,指摘其过失就难以涉及。敌兵埋伏在荒草中,还可以防备;敌兵埋伏在门内,就无法防备了。到了后来,后族戚里成为毒蛇蜥蜴聚居的巢穴,北司内省成为豺狼的窟穴,台司公府成为设陷阱的地方,诸邦列都成为刀斧刑场。四方相互仇杀,百姓困苦不堪,难道不是因为上面丧失正道,下面才遭受这种祸害吗?历代覆亡动乱,失败的车辙总是相同。观察那些偏邪的君主失去驾驭之术、强臣取得政权,大都是因为沉溺美味而养成毒害,安于宴乐而滋长邪恶,以为箱笼已经牢固,锁钥不必严密;以为城墙已经修好,门闩就可以松弛。倒转酒樽交给盗贼,解脱车辕而自行断绝。等到奸邪私下玩弄权柄,包藏祸心、结下嫌隙,如蚂蚁蛀蚀堤坝,遗留火炬燎原;大树合抱由细小萌芽开始,脚踩薄霜是坚冰形成的渐进。用自己的刀锯来威吓他们,用自己的衣裳来诱惑他们,结果都成了自己的心腹之患。即使有陈平、周勃那样的谋略,也无法遏制吕产、吕禄的势力;即使有藩镇、武将的威重,也不能纠正李甫节的罪恶。谢安任宰相时,不敢阻止南郡公接受九锡;尉迥作为将领时,也没有人能纠正隋公接受遗命的事情。” 所以《周书》所说的八种权柄,只有君王可以施行授爵、赐禄、定罪、诛杀之事;《洪范》所说的三种德,只有君王可以专有玉食、施威、施福的权力。这两种权柄,是君主用来保全自身的手段,也是百姓寄托性命所在的根本,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所以我略加记述前代治乱兴亡的踪迹,作为鉴戒。张方平又论述不孝之刑说:“臣听说,五刑所属的罪名有三千种,其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周官司徒用乡里的八种刑罚纠正万民,第一种就是惩治不孝。不孝敬父母的人,能有忠于君主的吗?能有和睦族亲的吗?能有合于义地对待朋友的吗?如果是这样,他对百姓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侍奉父母孝顺,忠心便可以转移到君主身上。《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赐给你同类的福泽。’君王设置官职、公布法令,教导百姓树立准则,必定要选择仁义之士、慈惠之师,用来教育百姓,引导他们向善,使百姓庄重地办事并效法他们。如果自身违背德行礼法,对家庭父母有亏,忠诚和顺从两方面都丧失,凭什么侍奉上级、任官行法?百姓又以什么为准则呢?所以汉代制度规定郡国察举人才,要在举荐文书中记录其品行,第一条说侍奉父母能爱敬恭谨,父母去世能按礼治丧,这是汉代选取士人时先考察品行的原则。亲人没有比父母更亲的,所爱没有比妻子儿女更爱的。臣前些日子看到邸报,私下发现臣僚中竟有人抛弃母亲而不供养,听到母亲去世也不服丧;又有人贫贱时的妻子,刚一做官便把她遣弃。这种伤害教化、败坏伦理的事,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况且做官取得俸禄,贵在能够奉养父母、终身保持孝思,所以即使坐在重重铺设的褥垫上,也会再次起身,产生思念亲人的感动。” 三年服丧尚未结束,连怀中的重物也觉得沉重;同灶而食的人去世,还要服缌麻之丧;旧日馆舍的人离世,也会为之流泪悲哀。何况父母承受上天的辛劳,赋予我们身体形气,这种感情发自内心,是自然的道义。父母慈爱,子女连一步也不肯回报,难道还要等礼法牵引才会这样吗?穿戴衣冠的人竟不服丧,难道还不如蛮夷吗?看看虎狼,尚且知道母子之爱;只有枭、蝮一类不承受阴阳和气的禽兽,才会伤害人伦,玷污王道。况且法律规定,子女辱骂父母,罪至死刑;如今活着时不供养、死后不悲哀,难道仅仅比一次辱骂的罪恶轻吗?何况不孝之刑列为十恶之首,不是赦免宽宥所能解除的。臣认为,必定要施行丛棘之戮,将其陈尸于市朝,流放到不毛之地,去抵御魑魅。及至听说有关官司议定的刑罚只限于停官罚金,臣私下十分惆怅,痛惜赏罚刑法的失当。臣恭敬地认为,天下戴冠束带的士人,很少能完全做到孝友,大都因为出外做官,或因为婚姻关系,便营建田宅,轻易离开祖先坟墓,苟且只想着选择有利之处而迁徙,忘记狐死首丘的仁义。古代氏族各有源流,乡里都登记在图籍中,一方面人才由乡里宾举,另一方面忠孝要考察家世门第。迁徙寄居,大概是由于乱离;如今我们处在政治清明的朝廷,难道反而要依从土地而忘本吗?哪有无缘无故离开父母之国,只顾自己而抛弃兄弟亲情的道理?” 臣确实亲眼见到,这种事比比皆是;流俗相互沿袭,世人不以它为怪,反而把它当作常态,也不以讥刺节义为可耻,所以民德日益衰败。德行之所以亏损浅薄,正是这种情况玷污陛下的风俗教化,败坏治理天下的常道;道德败坏、法律受侵,其损害非常巨大。伏请规定:凡享受俸禄的人,父母在世,另无兄弟可以迎养却不奉养;父母去世却隐瞒不服丧;或者父母在世时因做官另置田产,即使父母已经去世,而乡里尚有宗族坟墓,却偏偏在别处置产居住的,无论贵贱,都应削夺官爵,流放到遥远边徼;即使遇到大赦,也不得原宥释放。凡应当由他人保举任用的,必须先在举状中列明这几条,与连带徇私违法的人一同承担连坐之罪。父母都已去世而尚未安葬便求取官职,虽然有明文规定,往往仍有很多人冒犯。臣请求规定:凡服丧期满、应当叙官之日,委托本乡以及居住地州郡的官吏加以保明,确实已经完成安葬,才可以授官叙用。这样,中等资质的人会遵循礼法然后行动,不义的子女也会畏惧法律而知道警戒。上面敦厚王化,下面厚重人伦,本来就是治国之道的根本。” 侍读学士宋祁请求专掌刑赏,奏道:“臣听说,天子之所以能够制服四海、役使万民使他们臣服,所掌握的权柄有两种,就是刑和赏。臣下掌握它们,君主就会受到凌辱。《洪范》说:‘只有君主可以施福,只有君主可以施威,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玉食。’如果臣下掌握施福、施威和享用玉食的权力,就会危害其家、凶害其国。从前宋国的子罕对他的君主说:‘庆功赏赐,人民所喜爱的,请君主亲自施行;杀戮刑罚,人民所厌恶的,请允许臣来承担。’于是宋君丧失刑权,后来被子罕劫持。子罕只取得一项权柄,已经成为君主的祸患,何况两项都被臣下取得呢?臣恭敬地看到,陛下恭敬节俭、仁慈厚道,忧劳政事、听取意见,细小事务和微末物品也都亲自过问,近世守成的君主没有能与您相比的。然而任用臣下时,君主的权柄向外转移,抛弃刑赏而不亲自总摄。凡有人被推荐,必定要等臣下称誉才任用;凡有人被罢退,也要等臣下毁谤才罢黜。毁誉之说一旦在君主面前流行,下面就会形成朋党。党人所憎恶的,能够借陛下的法律来治罪;党人所爱护的,能够借陛下的赏赐来授官。这样,满朝之人重视私人的赏赐而轻视公共的法令,舍弃君主而归附臣下,即使想不发生危险,也不可能了。”

龙之所以能飞霄汉、入渊泉,变化不测,以风云为之卫也;虎之所以能搏百兽、神空山,以爪牙为之使也。使龙失风云,则鳣鲔等其灵;虎废爪牙,则麋鹿角其能。君失刑赏,则见轻于天下矣。况今四夷交侵,师不用命,财匮民怨,吏以苛刻相挻,官以党与相营。陛下何不収取二柄而自用之?假如罚不当辜,人犹知畏;赏不值善,人尚知恩。又况陛下之徳之眀,赏必善,罚必辜耶?鲁国政在陪臣,《春秋》为讳之,称之曰『盗』。况拥九五之丕搆,揔天下之机矩,倒持利劒以资防割,忽《洪范》之至戒,袭子罕之覆辙,轻龙虎之神威,抵《春秋》之所讳,召衰促乱,何所利哉?比年以来,日无盛光,月行黄道,氛雾无时,河决地动,皆下侵上,上失权之应也。伏望陛下上揆天刑,俯观人事,收威福以在手,破群党于私门,奋乾纲,击雷声,行之一日,天下廓然矣。臣防恩深厚,不敢爱死,轻进瞽言,惟垂裁赦。」参知政事范仲淹上奏曰:「臣窃见许懐徳在延州为不进兵击贼,及军民虚惊,抛弃随军粮草,遂送永兴勘劾,该赦释放,授秦州部署。近又西贼侵边,破荡却熟戸一千帐,不能保防,即合重行朝典。以其在边无效,降充永兴部署。郭承祐降知相州,为转运使糺奏,充北京都部署。此二人一靣责降,一靣迁转,天下闻之,是朝廷赏罚颠倒,取笑四方,何以激劝勲臣?何以鉴戒?惰将如王信、狄青,实有武勇,堪任管军,亦恐未有大功,迁转太速。祖宗朝任用边将,赏赐至厚,使用度充足,委信至重,使生杀在己,惟惜官职,不令满志,恐有懈惰,不思立功,实前王驭将之术也。又朝廷曾降诏,所阙都虞候等更不循转,▯有边功除授。今却不因功劳冲改此诏,而今后国家之命全无信矣。惟用兵命将之令,尤要取信,系之安危,与其他号令不同。如须合转起,亦▯过郊礼使作该恩方可进爵。愿陛下再三思之,仍乞丁宁指挥两府,今后议论赏罚不可轻易,须是有所激劝,不招旁议,方可施行。臣谓国家承五代之弊,赖祖宗威徳,陛下仁圣,保守四海,乆无祻难。今四夷已动,百姓已困,仓库已虚,兵旅已骄,国家安危实未可保。惟赏罚之柄,驾驭天下,如赏罚频失,将何以保太平之业?臣切惧之,愿陛下裁择。」仲淹为陜西经畧安抚使,又奏乞重定战功赏格防曰:「臣等窃见用兵以来,战阵行赏,逐防起请,所见各异,或谓须要首级,或谓当录阵前得力之人。至于使臣军贠,并不许手下人所获分数,亦与士卒一般校功,是以人无适从,最害边事。臣等欲乞朝廷将元定赏格,并诸防起请条贯重行定夺,颁下诸路,所贵军中知信,第赏无差。」蔡襄上奏曰:「臣等窃见河北保州叛卒昨已招降,原其致乱之因,乃总领之司不能觉察,自都转运使、安抚使而下,一例夺职降官。此盖朝廷督厉天下官吏,深思抚养士卒之宜,先图遏絶祻患之本。然臣等切谓法令之行,必自近始,若舍近绳逺,虽法令日行,人不信服。臣闻保州兵士未叛以前数月,边臣曾奏都大廵检下兵士乞早防置,恐其生变,大臣闻之,絶不为意,以至杀戮官吏,闭城邀命,然后苍黄,或招或攻,或作曲赦,幸其革心,不至大害。且帷幄之谋,临事先当准备,岂有边臣奏论如此等事,都无制置,循以成患,其谁之咎?今张温之等已责降其中,书枢宻院大臣与闻军政者,伏乞陛下推邉臣所奏保州兵士事宜,因依特与责罚,庶乎法令明而天下服。」襄又上奏曰:「臣等近以保州叛卒平定之后,朝廷以都转运张温之以下不觉察之罪,例皆贬降。臣等闻保州兵卒未叛以前,边臣曾有奏请,早乞防置,絶无施行,遂至生变。臣等伏乞陛下责罚大臣与闻政者。伏闻陛下已得边臣之奏,特以辅弼之重,屈天威而恕之。伏惟陛下专赏罚之柄,而所谓罚者已行于逺,而不行于近,既失之矣。所谓赏者,又录其终,而不录其初,又重失也。边臣先能探刺叛卒情状,闻于朝廷,其时大臣茍能深虑而预防置之,必絶叛乱之祻。及杀残官吏,闭门邀命,四面之兵合谋招讨,中外震骇,尚赖朝廷威灵所加,即时平定。设使偷延时月,城坚而不下,宿兵于野,费用不赀,其变岂可量哉!今招叛卒、闭城门、杀贼首者,尽皆迁官防赏,而预言必变之状者,弃而不录,所谓勤于其终而不念其初者也。语曰:『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正▯是矣。所有边臣预先数月奏论保州事宜者,伏乞陛下出宸防,特与恩奨,庶使守边之人,精心察伺,先絶未萌之患,较于推恩之术,不犹愈于攻城杀贼而后泛行官赏也。」

译龙之所以能够飞上云霄、潜入深渊,变化莫测,是因为有风云作为护卫;虎之所以能够搏击百兽、震慑空山,是因为有爪牙供它驱使。假如龙失去了风云,鳣鱼、鲔鱼之类也可以和它相比;虎没有了爪牙,麋鹿也能和它较量。君主如果失去了刑罚和赏赐这两种权柄,就会被天下人轻视。何况如今四方夷族交相侵犯,军队不听命令,财用匮乏、百姓怨恨,官吏以苛刻相互逢迎,官员又以结党营私相互经营。陛下为什么不把刑罚、赏赐这两种权柄收归自己掌握呢?即使刑罚没有施加给应当受罚的人,人们仍然知道畏惧;赏赐没有给真正有善行的人,人们还会知道感恩。何况陛下的德行明察,赏赐必给善者,刑罚必加于有罪者呢?鲁国的政权落在陪臣手中,《春秋》对此有所避讳,把这种人称作“盗”。何况陛下据有九五之尊的大业,总揽天下的机要,却反而倒拿利剑来资助防备割伤,忽视《洪范》最重要的告诫,重蹈子罕覆灭的旧路,轻视龙虎般的神威,触犯《春秋》所避讳的事情,招致衰败、加速祸乱,这又有什么好处呢?近年来,太阳失去盛大的光辉,月亮运行在黄道,阴霾雾气没有停止的时候,黄河决口、土地震动,这些都是下位侵凌上位、上位失去权力的征兆。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向上揣度上天施刑的警示,向下观察人间的事理,把威权和恩福收在自己手中,打破群党在私门中的勾结,振作君主的纲纪,发出雷霆般的威声;只要实行一天,天下就会廓然清明了。臣蒙受您的恩德深厚,不敢吝惜性命,冒昧进献愚昧之言,只希望陛下垂察裁决并予以宽宥。参知政事范仲淹上奏说:“臣私下看到,许怀德在延州时,因为没有进兵攻击贼军,又使军民受到虚惊,并抛弃了随军粮草,于是被送到永兴接受勘劾;后来适逢赦免而获释,授任秦州部署。近来西贼又侵犯边境,攻破荡平却熟户一千帐,却不能保卫防守,按理应当重新从重施行朝廷法典。只因他在边境没有成效,便降职充任永兴部署。郭承祐降职为相州知州,又被转运使纠奏,改任北京都部署。这两个人一个受到责罚降职,一个却得到升迁调任,天下听说此事,都会认为朝廷赏罚颠倒,受到四方耻笑;这样凭什么激励、劝勉有功之臣?又凭什么使人得到鉴戒?像王信、狄青这样的懈怠将领,确实有武勇,足以担任管军之职,但也恐怕尚未建立大功,升迁调任却过于迅速。祖宗朝任用边将,赏赐极其优厚,使其费用充足;委以信任极其重大,使生杀之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却只是爱惜官职,不让他们完全满足,担心他们懈怠、不思立功,这确实是前代君王驾驭将领的方法。朝廷又曾经降诏,凡缺额的都虞候等官职以后不再依次迁转,必须有边功才授予官职。如今却不因功劳而变更、冲改这道诏令,那么从今以后国家的命令就完全没有信用了。尤其是用兵、任命将领的命令,更要取得信任;这关系到国家安危,与其他号令不同。如果确实需要依次迁转起用,也应等到郊礼之后,因适逢恩典才可以进升爵位。希望陛下再三思考此事,并请求陛下仍然郑重地指示两府:今后议论赏罚不可轻率变更,必须能够起到激励和劝诫的作用,不招致旁人的非议,然后才可以施行。臣认为,国家承受五代的弊病,依靠祖宗的威望和德行,加上陛下仁慈圣明,保守四海,长久以来没有祸难。如今四方夷族已经骚动,百姓已经困苦,仓库已经空虚,军队已经骄纵,国家的安危实在还不能保证。只有赏罚的权柄,可以驾驭天下;如果赏罚屡屡失当,将凭什么保住太平的基业?臣对此非常恐惧,希望陛下裁量取舍。”范仲淹任陕西经略安抚使后,又上奏请求重新确定战功赏格,说:“臣等私下看到,自从用兵以来,战阵中的行赏,都是逐件按防区提出请求,各处所见不同;有的说必须凭首级,有的说应当登记阵前出力的人。至于使臣、军员,也不允许把部下所得的功数分给他们,却又和士卒一样考核功劳,因此人人无所适从,对边防事务危害最大。臣等希望请求朝廷把原先确定的赏格以及各防区提出请求的条款,重新加以审定,颁行各路,使军中能够知道并信守,赏赐功劳不出现差错。” 蔡襄上奏说:“臣等私下看到,河北保州的叛卒昨天已经招降。推究他们造成动乱的原因,是总领事务的机构不能察觉,因而从都转运使、安抚使以下,官员一概被夺职降官。这大概是朝廷督促、整饬天下官吏,深思抚养士卒的适宜办法,首先谋求遏制、断绝祸患的根源。然而臣等切实认为,法令的施行必须从身边开始;如果舍弃近处的人而去约束远处的人,即使法令天天施行,人们也不会信服。臣听说,保州兵士叛乱前数月,边臣曾经上奏,都巡检所属的兵士请求及早防备安置,担心他们发生变故;大臣听到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以至于他们杀戮官吏、关闭城门、逼迫朝廷答应要求,之后才仓促应对,或招抚,或进攻,或制作曲赦,幸而他们改变心意,没有造成更大的祸害。况且帷幄之中的谋划,遇到事情之前本来就应当预先准备,哪里有边臣已经如此奏论,大臣却全无部署,任其发展而酿成祸患的道理?这是谁的过错?如今张温之等已经在其中受到责降;对于曾经在枢密院任职、参与军政的大臣,臣恭敬地请求陛下根据边臣所奏保州兵士之事,追究缘由,特加责罚,这样或许可以使法令明确而天下服从。” 蔡襄又上奏说:“臣等近来因为保州叛卒已经平定,朝廷认为都转运使张温之以下有不能察觉的罪过,便一概贬职降官。臣等听说,保州兵卒叛乱以前,边臣曾有奏请,及早请求防备安置,却完全没有施行,终于导致变乱。臣等恭敬地请求陛下责罚参与政事的大臣。臣听说陛下已经得到边臣的奏章,只是因为他们身居辅弼重任,屈尊天威而加以宽恕。臣认为,陛下专掌赏罚的权柄;所谓刑罚,已经施行于远处的人,却没有施行于近处的人,这已经错失一层了。所谓赏赐,又只记录事情最终的功劳,而不记录最初预先察知的人,这又是重大的一次错失。边臣起初能够侦察出叛卒的情状,报告给朝廷;当时大臣如果能够深思远虑,预先防备处置,叛乱的祸患一定可以断绝。等到他们杀害、残害官吏,关闭城门要求朝廷答应,四面军队共同谋划招抚和讨伐,朝廷内外震惊恐惧,还依靠朝廷威灵所加,才得以及时平定。假使让事变拖延几个月,城池坚固而不能攻下,军队驻扎在野外,费用无法计算,这种变故哪里可以估量呢?如今招降叛卒、关闭城门、杀死贼首的人,全都升官并按功行赏;而预先说出必然发生变乱情状的人,却被弃置而不予记录,这就是只在事情结束时勤勉行赏,却不顾念事情开始时的功劳。” 俗话说:“为烟囱改道、迁移柴薪的人没有得到恩泽,头部烧伤、额头焦烂的人却成了上宾。”这正是相同的情形。对于那些在数月以前就预先奏论保州事务的边臣,臣恭敬地请求陛下颁出诏令,特加恩赏,这样或许能使守边的人精心观察侦察,预先断绝尚未萌发的祸患。与事后攻城杀贼、然后泛泛施行官员赏赐的办法相比,难道不是好得多吗?”

起居舍人知諌院范镇上奏曰:「臣伏见近日月入南斗,月属隂,南斗主爵禄,天意若告陛下将有隂邪小人干冒爵禄者,而欲陛下谨爵赏也。近日以来,在外传闻皆以谓温成葬事将毕,石全斌以下及诸工巧人,公然扬言,妄冀迁改,陛下不可不祗畏天戒以固拒之也。夫爵赏之出,本于庆喜,如缘温成葬事而施爵赏,是以庆喜而幸温成之防也。天意人情俱为不可,而外议如此纷纷,臣若不先事建言,万一有此而后论列,是徒暴朝廷之过于中外,而于事为无益也。」镇又上奏曰:「臣伏见自去冬多南风,今春多西北风,又黒气蔽日,天色沈隂,雨而复止者数矣。此皆政事不决之应。臣两奏乞与御史辩陈执中事,仍乞牓朝堂,及今十余日未见行下。臣窃以赏罚当否,在于辩是非;是非不辩,则赏罚随而废矣。陛下向谕臣枢宻院,本欲防陈执中畏御史之言,遂不敢防枢宻院。以御史之言是而畏之邪?将以为非而畏之也?以为是而畏之,则可以为非而畏之,殆非陛下所以任之之意也。今陛下不以是非自专,而以责中书枢宻大臣;中书枢宻大臣又不敢主是非。主是非者,御史尔。而御史是非谬已如此,御史中丞、知杂御史又左右之。夫所谓谬者,弃法律而牵于浮议也;任私情而不顾公道也;务角胜也;专于为逆诈也。陛下何不勅大臣以法律防之,以古人所行之事折衷之?则是非辨而赏罚当矣。汉宣帝时,魏相为丞相,其傅婢有过自死,于是赵广汉为京兆尹,疑丞相夫人妒杀之,即上书告丞相罪。魏相亦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相自以过谴,笞出至外第死。而司直萧望之亦劾奏广汉摧辱大臣,伤化不道。广汉并坐贼杀不辜等数罪,腰斩于市。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亦有请代广汉死者,皆不聼。宣帝明主也,广汉能臣也,吏民守阙数万人,非特御史中丞、知杂御史一二之为助也。然而卒斩广汉者,以为严上下之分,戒险薄之俗,不得不然也。臣言此者,非欲陛下斩御史如广汉比也,直欲陛下知古人严上下之分,戒险薄之俗如此其决也。乞以臣章并御史所奏,宣示中书枢宻大臣,详正是非。如以臣章非是,则乞免臣职,终身不齿;如以御史所奏为非,亦乞依公施行。所贵赏罚分眀,则风雨序而日光复矣。」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起居舍人、知谏院范镇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日月亮进入南斗。月属阴,南斗主管爵禄,天意似乎是在告诫陛下,将有阴邪小人冒犯、干预爵禄之事,希望陛下谨慎对待爵位赏赐。近来外间传闻,都说温成的葬事将要完毕,石全斌以下以及各种工匠,竟然公开扬言,妄图希望得到升迁改任;陛下不可不敬畏上天的警戒,坚决拒绝他们。爵位赏赐的颁发,本来应当出于庆贺喜悦;如果因为温成的葬事而施行爵赏,就是借庆贺喜悦来侥幸求取温成的恩惠。天意和人情都认为这是不可行的,而外间议论又这样纷纷,臣如果不在事情发生以前先行进言,万一事情真的发生后才加以论列,就只是把朝廷的过失暴露给朝廷内外,对事情却没有益处。” 范镇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自去年冬天以来多刮南风,今年春天又多刮西北风;此外还有黑气遮蔽太阳,天色阴沉,降雨后又多次停止。这些都是政事不能决断的征兆。臣两次上奏,请求让御史辨论陈执中的事情,并请求张榜于朝堂;直到现在已经十多天了,还没有看到下达施行。臣私下认为,赏罚是否恰当,在于能否辨明是非;是非不能辨明,赏罚也就会随之废弛。陛下先前曾告诉臣,枢密院本来是想防备陈执中害怕御史的言论,于是便不敢在枢密院提出主张。究竟是因为认为御史的话正确而害怕它,还是因为认为御史的话错误而害怕它?如果认为正确而害怕它,那么也可以因为认为错误而害怕它,这恐怕不是陛下任用御史的本意。如今陛下不亲自决定是非,却把责任交给中书、枢密院大臣;中书、枢密院大臣又不敢主持是非。主持是非的,是御史。但御史所判断的是非已经如此荒谬,御史中丞、知杂御史又在旁边帮助、袒护他们。所谓荒谬,就是抛弃法律而受浮泛议论牵制;任凭私人感情而不顾公共道理;一味争强胜负;专门做违背正道、欺诈诡谲的事情。陛下为什么不命令大臣用法律来防止这些弊端,再用古人实行过的事情来权衡判断?这样是非就能辨明,赏罚也就恰当了。” 汉宣帝时,魏相担任丞相,他家中一个傅婢犯了过错后自杀了。当时赵广汉任京兆尹,怀疑是丞相夫人嫉妒而杀死了她,便上书告发丞相的罪行。魏相也上书自我陈述,说妻子确实没有杀婢女;魏相认为自己受到过失谴责,便鞭打婢女,将她赶到外宅,婢女因此死去。司直萧望之也弹劾赵广汉摧辱大臣、伤害教化、行为不合道义。赵广汉又因贼杀无辜等数项罪名被治罪,在市中腰斩。守候宫阙、号哭的官吏百姓有几万人,也有人请求代赵广汉去死,但都没有被允许。宣帝是明主,赵广汉是能臣,官吏百姓守候宫阙的有几万人,并不只是御史中丞、知杂御史一两个人在帮助他。然而最终还是斩杀赵广汉,是因为要严明上下尊卑的分别,警戒险诈刻薄的风俗,不得不这样做。臣说这些,并不是希望陛下像对赵广汉那样斩杀御史,只是希望陛下知道古人严明上下之分、警戒险薄风俗,竟然如此果断。臣请求把臣的奏章和御史的奏章一并宣示给中书、枢密院大臣,详细辨正是非。如果认为臣的奏章不正确,就请求免去臣的职务,终身不得录用;如果认为御史的奏章不正确,也请求依照公理施行。这样最可贵的是赏罚分明,那么风雨就会调顺,阳光也会重新出现了。”},{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七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八明 杨士竒等 撰赏罚宋英宗治平元年,知諌院司马光言两府迁官防曰:「臣伏覩去嵗陛下即位之初,两府臣僚已各迁官。今兹甫及朞年,一例又加恩命。虽陛下襃优大臣,务从丰厚,而朝野窃议,以为近来国家官爵易得,恩赏太频。柱石之臣,当勠力同心,共救此▯。今若连年之内,宠数便蕃,恬然有之,自以为宜,则何以率正他人?抑塞侥幸,因此恐大失天下之望。然为陛下爱之,适所以伤之也。臣窃料大臣亦不敢自当,亦当辞避。愿陛下因而聼之,以成其美。」光又上奏曰:「臣近曾上言,两府臣僚迁官太频,恐失天下之望,乞陛下聼其辞避,以成其美。未防采纳,臣非憎此数人,嫉其迁官,乃是欲全其令名,使之辅佐陛下,重惜大柄耳。先帝亲选圣明,传以天下,今陛下乃欲归功大臣,臣固知其人必不敢当也。借使当日实曾赞成先帝圣意,乃是欲安宗庙社稷,若今日受赏,则是豫邀非常之福,罪孰大焉?然则陛下赏之,是掩其尽忠之心,使为徇利之人,何荣之有?臣所谓欲全其令名者,此也。夫爵位者,人主所以御羣臣之大柄也。然品秩髙下,本皆虚名,但以难得之故为人所贵,若其易得,则为人所贱。譬如金玉珠玑,茍或道路阶庭防防有之,则与瓦砾无异矣。近嵗以来,官冗赏滥,两府大臣岂不素知?今遇陛下即政之初,所宜开导圣聪,以惩革斯▯。今陛下以纂绍之际,及圣体未安之时,中外平宁,为两府之功,加以厚赏,则宿卫将帅、宗室外戚、四方藩镇、内侍近臣皆有冀望。若一一称满其意,则国家官爵贱于泥土,将无以役使羣臣。若抑而不与,则人不自知,更生觖望,是始于推恩,而终于聚怨也。且辅佐之臣,自于朞年之间,连并迁官,而欲禁止他人之幸进,诚亦难矣。臣所谓欲使之辅佐陛下,重惜大柄者,此也。或者陛下以为曹佾无功,尚加之使相,况辅弼大臣,当国家艰难之际,输力尽瘁,不可不赏。臣愚以为不然,陛下所以赏曹佾者,非以为功也,乃以皇太后之徳至深至厚,无以为报,故褒崇元舅,以慰母心。今若缘此推恩,次及后族,次及两府,次及他人,则是曹佾随众迁官,不为优异,于皇太后之心何所慰哉?然则陛下虚捐盛恩,而众人皆以大例迁官,何足为喜也?臣岂不知陛下欲襃赏大臣,而臣区区不量其力,以横议干之,非身之利,然为朝廷忠谋,无恤其他,惟陛下察之。」光又乞罢近臣恩命上殿防曰:「臣昨者上言,近嵗官冗赏滥,两府大臣遇陛下即政之初,宜开导圣聪,以惩革斯▯。今陛下以绍纉之际及圣体未安之时,中外平宁,为两府之功,加以厚赏,则宿卫将帅、宗室外戚、四方藩镇、内侍近臣皆有冀望。若一一称满其意,则国家官爵贱如泥土,将无以役使羣臣。且辅弼之臣自于朞年之间连并迁官,则难以禁止他人之幸进。伏防陛下靣谕臣以两府大臣皆有大功,所以迁官,他人无功,何敢輙望?臣再三敷奏,以陛下若寝两府恩命,则他人自然不敢侥求;若见两府迁官,则谁肯自谓无功不求荣进?恐至时陛下亦不能裁抑,两府亦不敢执奏。当时陛下圣意确然终不开纳。今两府才受恩命,窃闻入内内侍省都都知任守忠等已一例迁官。臣窃料向去,其余臣僚互相形比,继续迁官,卒无穷尽。盖官爵者,人主之利器,所以驱防羣臣,制御四海。今陛下曾不爱惜,容易与人,一至于此,臣窃惜之。凡政令之行,必自贵近为始,前者滥恩已施之于贵臣,不可复收。若止之于近臣,犹可救其大半。所有任守忠等恩命,伏望圣慈特赐追还,以塞向去侥幸之路。」英宗时,赵瞻上奏曰:「世之大患,在赏罚焉。赏以防文牾贤,罚以定令。幸奸则是国代贤者辞,而法为奸人地也。有吏于此,赍阀阅诣考课曹,曹必曰:『某在斯职事若干年,当迁某官;某在斯课最若干数,当增某秩。』斯人大贤大不肖,虽朝廷王公,不得擅辄议其存舍,动揺者或迹状白着,有非常不在诏令,则以问故事与令有所差驳,突兀亦不为举。夫以贤者难进易退,防耻谦服之心,讵非代之辞者欤?若尔,伊尹、太公常齿匹夫,傅说、箕子常编絷囚,冀缺、▯戚常伍耕农,管仲五羖常没虏获,尚屑与时争盆鼓之逋赋,列时刻之积効而邀迁次邪?又或以罪付理官曹,曹必曰:『以甲令当某罚,以乙绍当某科。』有轻重疑,则为奏以请上上之所进退,亦旁法律三尺尔。夫以奸人狡狯窥幸之备,讵非为之地者欤?且唐虞流共工,放驩兜,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太公诛华士,管仲诛传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传孔子诛少正卯。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八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赏罚 宋英宗治平元年,知谏院司马光谈到两府官员升迁时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去年陛下刚刚即位时,两府的臣僚已经各自升了官。如今刚满一年,又一概加以恩命。虽然陛下褒奖优待大臣,务求待遇丰厚,但朝廷内外私下议论,认为近来国家的官职爵位容易取得,恩赏过于频繁。担当国家柱石的大臣,应当齐心协力,共同挽救这种弊病。如今如果在连续几年之内,恩宠和赏赐便频繁降临,而大臣安然接受,认为本来就应当如此,那么凭什么率领、端正其他人?这会堵塞遏制侥幸求进的风气,恐怕反而大大失去天下人的期望。然而,表面上是在爱护大臣,实际上正是伤害他们。臣私下料想,大臣们也不敢自行承受这些恩命,应当会辞让回避。希望陛下顺势听从他们的请求,以成全他们的美德。” 司马光又上奏说:“臣近来曾上奏说,两府臣僚升官过于频繁,恐怕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请求陛下听从他们辞让退避,以成全他们的美名。没有得到采纳,并不是臣憎恨这几个人、嫉妒他们升官,而是想保全他们的美好名声,使他们辅佐陛下,郑重珍惜国家的大权。先帝亲自选择圣明之人,把天下传给陛下,如今陛下却想把功劳归于大臣,臣本来就知道这些人一定不敢承受。即使假设他们当日确实曾经赞成先帝的圣意,也是为了安定宗庙社稷;如果今天接受赏赐,就是预先求取非同寻常的福分,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这样说来,陛下赏赐他们,反而遮蔽了他们竭尽忠心的本意,使他们成为追逐利益的人,这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呢?臣所谓想保全他们的美名,正是这个意思。爵位官职,是君主用来驾驭群臣的大权。但品秩高低本来都是虚名,只因难以取得才被人看重;如果容易取得,就会被人轻视。譬如金玉珠玑,如果道路、台阶、庭院到处都有,就和瓦砾没有区别了。近年以来,官员冗多、赏赐滥施,两府大臣难道不知道吗?如今正逢陛下即位执政之初,更应当开导圣聪,惩戒革除这种弊病。现在陛下在继承大统之际以及圣体尚未安宁之时,使朝廷内外安定,这是两府的功劳,因而加以厚赏,那么宿卫将帅、宗室外戚、四方藩镇、内侍近臣都会产生希望。” 如果一一满足他们的愿望,国家的官爵就会比泥土还低贱,将无法役使群臣。如果压制而不给予,他们自己又不会知足,反而产生失意怨望,这就是始于推恩,终于聚集怨恨。况且辅佐大臣在一年之内接连升官,却想禁止其他人侥幸升进,实在也很困难。臣所谓想使他们辅佐陛下、郑重珍惜国家大权,正是这个意思。也许陛下认为,曹佾没有功劳,尚且加授使相,何况辅弼大臣在国家艰难之时竭尽力量、劳苦不懈,更不可不赏。臣愚昧地认为不是这样。陛下赏赐曹佾,并不是认为他有功劳,而是因为皇太后的恩德极其深厚,无从报答,所以褒奖尊崇外祖舅父,以安慰母亲的心。如今如果因此推恩,先及后族,再及两府,再及其他人,那么曹佾便会随着众人一同升官,不再显得优异,这对皇太后的心意又有什么安慰呢?这样,陛下白白耗费了盛大的恩典,而众人都按惯例升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臣难道不知道陛下想褒奖大臣吗?只是臣不自量力,冒昧发表意见,触犯陛下;这并非为了自身利益,而是为了朝廷忠诚谋划,不顾其他,只愿陛下明察。” 司马光又请求停止给近臣的恩命,奏道:“臣昨天上奏说,近年以来官员冗多、赏赐滥施,两府大臣在陛下即位执政之初,正应当开导圣聪,惩戒革除这种弊病。如今陛下在继承大统之际以及圣体尚未安宁之时,使朝廷内外安定,这是两府的功劳,因而加以厚赏,那么宿卫将帅、宗室外戚、四方藩镇、内侍近臣都会有所希望。如果一一满足他们的心愿,国家官爵就会像泥土一样低贱,将无法役使群臣。况且辅弼大臣在一年之间接连升官,就很难禁止其他人侥幸求进。臣记得陛下曾当面告诉臣,两府大臣都有大功,所以升官;其他人没有功劳,哪里敢轻易指望?臣再三陈奏说,如果陛下搁置两府的恩命,其他人自然不敢侥幸求取;如果看见两府升官,谁肯自称没有功劳而不求荣进?恐怕到了那时,陛下也不能裁抑,两府也不敢坚持奏请。当时陛下圣意坚定,始终没有采纳。如今两府刚刚接受恩命,臣私下听说,入内内侍省都都知任守忠等人也已经一律升官。臣私下料想,今后其他臣僚互相比较,接连升官,最终将没有尽头。” 官爵本来是君主的利器,用来驱使群臣、控制四海。如今陛下竟不加珍惜,轻易给予他人,竟到了这种地步,臣私下为之痛惜。凡是政令的施行,必须从尊贵亲近之人开始;此前滥施的恩典已经给予贵臣,不能再收回。如果只在近臣这里停止,尚且可以挽救大半。所有任守忠等人的恩命,伏望圣上慈悲,特意追回,以堵塞今后侥幸求进的道路。” 英宗时,赵瞻上奏说:“世间最大的祸患,在于赏罚。赏赐用来表彰文德、奖赏贤能,刑罚用来确定法令。若因侥幸而奖赏奸邪,就是国家代替贤者发言,而法律成了奸人的地盘。假如有一个官吏,带着功劳资历到考课机构,机构必定说:‘某人在这个职位任职若干年,应当升某官;某次考课列为优等若干次,应当增加某级官秩。’这个人即使大贤或极不肖,朝廷和王公也不能擅自议论应当留用还是舍弃;如果要动摇这种规定,除非他的罪状显著,或者有诏令未涉及的特殊情况,否则就要援引旧例和法令加以参照,突出的事也不肯举发。把贤能之人说成难以进用、容易退职,以至使有廉耻谦逊之心的人受到压抑,这难道不是替时代作出辞说吗?如果这样,那么伊尹、太公就会常常同普通百姓排列在一起,傅说、箕子就会常常被编入囚徒,冀缺、宁戚就会常常与耕农为伍,管仲、五羖就会常常没入俘虏之中;他们难道还会屑于同当时之人争论微小的得失,罗列按时考核积累的功劳来求取升迁吗?又或者把罪犯交给司法机构,机构必定说:‘依据甲条法令应当处以某种刑罚,依据乙条法令应当归入某种科目。’若罪罚轻重有疑问,就上奏请示君主;君主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依照法律条文加以升降裁决罢了。把这种做法当作奸人狡猾窥伺、侥幸求利的准备,难道不是给奸人提供了地盘吗?况且唐虞时代流放共工、放逐驩兜,商汤诛杀尹谐,周文王诛杀潘正,太公诛杀华士,管仲诛杀傅里乙,子产诛杀邓析,史书记载孔子诛杀少正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