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名臣奏议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七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宗室周襄王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太上以徳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邗、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也。召穆公思周徳之不▯,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防于墙,外御其侮。’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亲,其若之何?庸勲亲亲,昵近尊贤,徳之大者也;即聋徔昧,与顽为嚚,奸之大者也;弃徳崇奸,祸之大者也。郑有平▯之勲,又有厉、宣之亲,弃嬖宠而用三良,于诸姬为近,四徳具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心不则徳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皆则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徳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懐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扞御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徳既衰,扵是乎又渝周召,以徔诸奸,无乃不可乎?民未忘祸,王又兴之,其若文、武何?”王弗听。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避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圗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已。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早死;其姊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弗听。其子厚与州吁逰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汉文帝时,御史大夫晁错数言呉过可削,帝不忍。错曰:「髙帝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呉王不朝,于古法当诛,帝犹不忍,徳至厚。王当改过自新,反益骄,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上令列侯、公卿、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防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徴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奈何?」上弗听,遂行之。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寛,此徃事岂可悔防?且陛下有髙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髙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二年,陛下不交睫,不觧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曽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曽参孝逺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觧曰:「将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扵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七十六 明代杨士奇等撰写 宗室 周襄王准备借助狄人攻打郑国,富辰劝谏说:‘不可以。臣听说:最高明的做法是用德行安抚百姓,其次是亲爱亲族,并把这种亲爱逐步推及他人。从前周公哀悼管叔、蔡叔兄弟关系不和,所以分封亲族来藩卫周王室。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是周文王的昭系后裔;邗、晋、应、韩,是周武王的穆系后裔;凡、蒋、邢、茅、胙、祭,是周公的后代。召穆公想到周朝德政衰落,所以在成周聚合宗族,并作诗说:‘常棣花开,花萼相依而光彩鲜明。如今所有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诗的第四章说:‘兄弟即使在墙内争斗,遇到外来的侮辱也会共同抵御。’这样,兄弟之间即使有小小的怨愤,也不会废弃美好的亲情。如今天子不能忍受小小的怨愤,反而要抛弃郑国这个亲族,那将怎么办呢?任用有功者,亲爱亲族,亲近亲信而尊重贤者,是大德;听任耳朵昏聩、顺从蒙昧,把顽固者当作聪明人,是大奸;抛弃德行而崇尚奸邪,是最大的祸患。郑国有平王、惠王时期的功勋,又有厉王、宣王时期的亲缘;抛弃受宠者而任用三位贤良,在姬姓诸国中又很亲近,四种德行都具备。耳朵听不见五声的和谐,叫作聋;眼睛分辨不出五色的文采,叫作昧;内心不遵循德义的常法,叫作顽;口中不说忠信的话,叫作嚚。狄人四种奸邪全都具备。周朝拥有美好的德行,尚且说没有什么比兄弟更亲,所以分封亲族。周朝要安抚天下,尚且害怕遭受外族侮辱,能够抵御外侮的没有比亲爱亲族更好的,所以用亲族来藩屏周室,召穆公也是这样说的。如今周王室的德行已经衰落,却还要改变周公、召公的做法,顺从这四种奸邪,恐怕不可以吧?百姓还没有忘掉祸患,君王却又兴起祸乱,这将如何面对周文王、周武王呢?’周襄王不听。郑武公娶申国女子为妻,名叫武姜,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难产,惊吓了姜氏,所以取名寤生;姜氏于是厌恶庄公,喜爱共叔段,屡次向武公请求立共叔段为太子,武公不答应。等到庄公即位,姜氏又替共叔段请求制地。庄公说:‘制地是险要的城邑,虢叔就死在那里;其他地方任您命令。’姜氏请求京地,庄公便让共叔段住在那里,人们称他为京城太叔。祭仲说:‘都城超过三百丈,就是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规定,大都城不能超过国都三分之一,中等都城不能超过五分之一,小都城不能超过九分之一。如今京地的规模不合制度,这不是先王之制,君主将承受不了。’庄公说:‘姜氏想这样,我怎么躲避祸害呢?’祭仲回答:‘姜氏哪里会满足?不如及早替他安排,不要让祸根滋长蔓延。祸根一旦蔓延,就难以图谋对付。蔓生的野草尚且难以除尽,何况是君主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做多了不义之事,必定会自取灭亡,你姑且等着吧。’不久,共叔段命令西部边邑、北部边邑一部分归属于自己。公子吕说:‘国家不能容忍两个政权,君主将怎么办?如果您准备把国家交给太叔,臣就请求侍奉他;如果不交给他,就请除掉他,不要使百姓产生二心。’庄公说:‘不用,他将自取其祸。’共叔段又把两处有二心的边邑收归自己,作为自己的封邑,势力扩展到廪延。子封说:‘可以动手了!势力这样雄厚,将得到民众。’庄公说:‘不义就不会亲近,势力越厚,崩溃得越快。’卫庄公娶齐国女子为妻,是太子得臣的妹妹,名叫庄姜,美丽却没有儿子,卫人因此作了《硕人》诗。又娶陈国女子为妻,名叫厉妫,生下孝伯,孝伯早死;厉妫的姐姐戴妫生下桓公,庄姜把桓公当作自己的儿子。公子州吁是宠妾所生的儿子,受到宠爱而喜好兵事,卫庄公不加禁止,庄姜厌恶他。石碏劝谏说:‘臣听说,爱护儿子,就应以正道教导他,不要让他走入邪路。骄傲、奢侈、淫乱、放纵,都是走向邪路的原因。这四种情况的产生,是宠爱和俸禄过多造成的。如果打算立州吁为君,就应当现在确定下来;如果还没有这个打算,就是在为他招致祸患。受到宠爱却不骄傲,骄傲后还能降抑自己,降抑后又不怨恨,怨恨后还能自我克制的人,太少了。况且,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欺凌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交,小者凌驾大者,淫乱破坏义理,这就是所谓六种逆行。君主合乎义,臣下奉行职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重,这就是所谓六种顺行。舍弃顺行而效法逆行,就是加速祸患。作为君主,本来应当致力于除掉祸患,却反而加速祸患,恐怕不可以吧?’卫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吁交游,石碏禁止也不能阻止。桓公即位后,石碏便告老。汉文帝时,御史大夫晁错多次说吴王有过错,应当削减其封地,文帝不忍心。晁错说:‘高帝分封三个庶子,几乎分去了天下一半;如今吴王不来朝见,依照古法应当诛杀,皇上尚且不忍,恩德已经非常深厚。吴王本应改过自新,反而更加骄横,诱使天下亡命之徒谋划作乱。如今削地也会反叛,不削地也会反叛;削地,反叛来得快,祸患较小;不削地,反叛来得迟,祸患更大。’皇上命列侯、公卿、宗室共同议论,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据理争辩。淮南厉王入朝时杀死辟阳侯,后来日益骄横。袁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必定会产生祸患;可以削减他的封地,’皇上没有采纳,淮南王更加横暴。后来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反,事情败露,审理时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被征召入朝,皇上便把他迁往蜀地,用槛车押送。袁盎当时任中郎将,于是劝谏说:‘陛下一向放纵淮南王,没有逐渐加以禁止,才到了今天;如今又突然严厉摧折他。淮南王性情刚烈,如果他因为遭遇雾露、行走道路而死,陛下最终岂不是会落下身为天下之大却不能容纳弟弟、杀害弟弟的名声吗?那该怎么办?’皇上不听,终于把淮南王遣送上路。淮南王到了雍地,病死了;消息传到京城,皇上停止进食,哭得非常悲哀。袁盎入宫叩头请罪,皇上说:‘这是因为没有采用你的意见,才到了这种地步。’ 汉文帝在位时,御史大夫晁错多次说吴国的过错可以削减其封地,文帝却不忍心这样做。晁错说:“高帝分封三个庶出的儿子为王,把天下分给他们一半。如今吴王不来朝见,按照古代法令本应诛杀;陛下还不忍心这样做,恩德已经十分深厚了。吴王本应改过自新,反而更加骄横,诱使天下逃亡之人图谋作乱。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也会反叛;不削减,他也会反叛。削减封地,反叛会来得快,但祸患较小;不削减封地,反叛会来得迟,但祸患更大。”皇帝命列侯、公卿和宗室共同议论此事,没有人敢于反对,只有窦婴据理力争。淮南厉王入朝时杀了辟阳侯,居处[“防”字疑为传抄或OCR有误,原义不确定],骄横得非常厉害。袁盎劝谏说:“诸侯如果过于骄横,必定会产生祸患;过去建议削减他们的封地,陛下却没有采纳,淮南王因此更加蛮横。等到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反,事情被察觉后,审治此案又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被召来见陛下,陛下于是把他迁徙到蜀地,用囚车押送他。袁盎当时任中郎将,于是进谏说:‘陛下一向骄纵淮南王,没有逐渐加以禁止,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如今又突然严厉地摧折他。淮南王为人刚强,如果他遭遇雾露,在路上死去,陛下最终会被天下人说成是连天下这样广大之地都容不下自己的弟弟,背上杀害弟弟的名声,这可怎么办呢?’皇帝没有听从,最终还是将他押送上路。淮南王到了雍,因病去世。文帝听说后停止进食,哭得十分悲哀。袁盎入宫叩头请罪,皇帝说:‘正是因为没有采纳您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 袁盎说:‘请皇上自行宽解,过去的事情难道还可以后悔吗?况且陛下有三件超越世人的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损害您的名声。’皇上说:‘我有哪三件超世之行?’袁盎说:‘陛下居住在代地时,太后曾经患病两年,陛下连眼睛都没有合过,也没有解衣睡觉;汤药若不是陛下亲口尝过,就不让太后服用。曾参以平民身份尚且难以做到这些,如今陛下亲自以君王身份实行,孝行远远超过曾参。吕氏掌权时,大臣专擅政权,然而陛下从代地乘坐六乘驿车,奔驰在不可测的深渊边缘,这种勇敢即使孟贲、夏育也比不上。陛下到了代王府,面向西方两次推让天子之位,面向南方又三次推让天子之位。许由只推让过一次,而陛下五次把天下相让,超过许由四次。况且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使他意志受苦、改正过错;只是有司防卫不谨慎,所以他病死了。’于是皇上才解脱地说:‘那该怎么办呢?’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这件事只在陛下决定。’于是汉文帝立他的三个儿子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