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六十三

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一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116–1126 段

有如不得已而至于幸闽,则凡供亿之事,必责他路,致于海上;而出战之兵,亦环驻于邻境,闽人无所」困苦则宗社所寄,安于泰山矣。然后恢复之计,徐可图也。将臣、相臣经畧四国,少须有成,进抚中原,正位布命,如日丽天,亦何伤于往者之虞渊乎?虽然,臣愚,窃料今歳敌骑势分,必无南渡之事。伏望圣慈,姑寛忧念,以慰天下。臣前所陈,固慙下防,犹如孝子操瞑▯之药,厥疾已瘳,无所用之,则志愿得矣。惟圣慈察其区区,幸甚。周林上奏曰:「孟子曰:『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圣人之顺乎天,常以时观之;圣人之因乎时,常以事观之。时者,天之所为也;事者,人之所为也。事之未至,先时而起,其失也过;事之已至,后时而缩,其失也不及。视其事之所在,则知时之所可而天之所与也。上穹悔祻,神賛令图。敌人之来侵者既遁,盗贼之窃发者既除,士气振跃而不骄,兵食给足而不乏。事之如是,时可占矣。

传曰:『时哉,不可失。』伏愿陛下奋干之刚,发离之明,乗时竞辰,应机而作,中兴之功,指日可待,以副上天平治天下之意,不胜幸甚。」右正言陈渊奏曰:「天命虽周公不敢知,然今日之事,以理观之,天之眷宋未有艾也。何则?祖宗之徳泽在人未竭,而民之戴宋无有竆已故也。臣请试言之:昔我太祖皇帝,市不易肆而得天下,太宗继之,四方僭伪不劳而服。真宗、仁宗视民如伤,屈意和戎,以安赤子,不杀之德入人心髓。后更五世,以至今日,中间奸臣继执国命,百姓征徭,无所措其手足,故逺裔得以侵侮。中国自古王室遽尔败坏,遂至于不可支持者,未有酷于此时。然民心犹未离也,岂非祖宗徳泽在人未竭,而民之戴宋无穷乎?观民之从违,则天意可得而知矣。」方渊圣入继大綂,虽兄弟之间不能无疑,而独于陛下亲厚,此有以见天意也。当是时,大臣如耿南仲之徒,茍可以献疑于渊圣者,无所不至。及其奉陛下为大元帅,莫有阻遏之者。陛下虽欲不去京城,不可得也。此又有以见天意也。使北之行未果,敌已大入,方图引还,而二圣逺狩,皇族内外莫不扈驾以往,而陛下适逺父兄之侧,故王室陵夷,而宗庙社稷赖陛下复存。此又有以见天意也。天留陛下以兴我宋,其意之笃,葢如此。当此之时,但当钦承天意,以追复祖宗之旧而已。盖天之所以付陛下甚重,而其责亦不轻。若二圣未归,宗社未复,天下未一,金人之仇未报,则祖宗之业因循而不复振,而陛下之责亦不能塞矣。此宜朝夕黾勉,坐薪尝胆而以为忧。然以今日之势观之,盖有未能遽如陛下所欲者。盖大江之南,荆湖之间,与夫闽广之寇,尚为内患故也。夫归二圣,复宗社,一天下,以报金人之仇,而内患不除,若出师北向,以穷逺畧,则鼠窃狗偷,近生肘腋,亦足以牵制我矣。故当先静其内,然后外乱可弭也。诸葛亮必擒孟获然后出师,盖为是尔。往者朝廷尝命宰执副以大将,先由福建以次及江东西湖南北之盗盖有意,先平内患也。臣以谓,既有以平之,必图所以守之。慎择守令,毋拘以常制,而使之以爱民为本。岂独施于内而已哉?虽削平僣乱,鞭挞敌人,而臣之亦可也。章谊上奏曰:「臣闻近日诸军有招安到诸处头项人马,颇不宁帖。虽重兵弹压,将臣措置,固已别无他虞。然事欲经久,理须可行。臣询之众论,谓其说有三:盖自来招安之人,必须裂其队伍,易其将佐,异其居处。今新招之人,闗防有所未至者,一也。又行在诸军月粮口食料钱食钱,并从一例。今新招之人,日支食钱百钱,省口食二升半,别无衣食自营之资,迫于老防糊口之计,其抚养存恤有所未尽者,二也。朝廷旁近郡如钱塘、温、明等处,物价高下比之越土,大段不同。并无戍卒,若分就钱塘近便去处时暂驻劄,则士卒薪刍日资之物,决无高价倍用之费。即有警急,朝召而夕至,必无阙事。今新招之人,放纵既乆乍从俭约,已自不堪。加之百物踊贵,日用益广,是以不能安处。其屯泊暂戍之地,有可议者三也。」臣伏望圣慈速与大臣商量经画此三事者,以安反侧,不胜大幸。若使之迫于饥竆,令其愁苦,虽法制日严,刀锯积下,终不能禁其溃乱之心,何敢望其征役之用哉?谊又上奏曰:「臣窃观陛下继承大统,号称中兴,而险阻艰难,实同创业。中外臣子,岂无英才肯为陛下图事,揆防辟国,彊兵出死力,抗勍敌者乎?虽有此人,陛下深居九重,谁听谁受?陛下何不定都东南,深固根本,择一二大臣俾之居守,然后亲御六飞,练兵选将,廵荆楚之郊,用闗陜之众,结羌夷之欢,引蜀汉之利,攘却抚绥,以见武节?则深谋至计,竒材猛士将云集而景附矣。」方陛下春秋鼎盛之时,郁郁于此而不兼収,羣防成马上之功,盖执事者未之思也。臣不胜区区之愿。

译如果实在不得已而要巡幸福建,那么一切供应费用都必须由其他路负责,运送到海上;出战的军队也应当环绕驻扎在邻近境界,使福建百姓不受困苦,那么宗社所寄托的根本就会安稳如泰山了。然后再慢慢谋划恢复大业。等到将臣、相臣经营治理四方,稍有成效,便进而安抚中原,端正帝位、颁布命令,如同太阳高悬天空,又何必顾虑过去像落入虞渊那样的忧患呢?不过,臣愚昧地推测,今年敌军骑兵势力分散,必定不会有南渡之事。伏望圣慈暂且放宽忧虑,以安慰天下。臣前面所陈说的,本来惭愧于字迹或文意有疑,仍像孝子手持治眼病的药一样;如果疾病已经痊愈,药便无处可用,那么臣的愿望也就实现了。希望圣慈体察臣这片微薄心意,臣就非常荣幸了。周林上奏说:“孟子说:‘君子开创基业、留下传统,是为了让后世能够继承。至于功业成功,那是上天的事。’圣人顺应上天,常常从时势来观察;圣人顺应时势,常常从具体事情来观察。时势,是上天所造成的;事情,是人所造成的。事情尚未发生,便抢在时势之前行动,错误就在于过早;事情已经发生,才落后于时势而退缩,错误就在于迟缓。观察事情所处的状态,就能知道时势是否许可,以及上天是否给予机会。上天已经悔过而停止降祸,神灵也在帮助美好的谋划。前来侵犯的敌人已经逃走,偷偷作乱的盗贼已经除去,士气振奋却不骄纵,兵粮充足而不缺乏。事情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时势就可以预见了。《左传》说:‘时机啊,不可错过。’ 伏愿陛下振奋乾卦般刚健的意志,发挥离卦般光明的智慧,乘着时势争取时日,顺应事机而行动;中兴的功业指日可待,也足以符合上天平治天下的意旨,臣不胜庆幸。右正言陈渊上奏说:“天命,即使周公也不敢自称知道;然而从道理观察今天的事情,上天眷顾宋朝还没有终止。为什么呢?因为祖宗的德泽在人心中还没有耗尽,而百姓拥戴宋朝也没有穷尽。所以臣请试着说明这一点:从前我太祖皇帝在市场店铺都不改换的情况下取得天下,太宗继位后,四方僭伪政权不费劳力便归服。真宗、仁宗把百姓看得如同受伤的人一样,委屈自己同戎人讲和,以安定百姓;这种不杀戮的德行深入人心。后来又经过五代,直到今天,其间奸臣相继掌握国政,百姓受到征发和徭役,手脚都无处安放,所以远方后裔才得以侵凌侮辱我们。中国自古以来,王室突然败坏,最后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从未有比这个时候更惨重的。然而民心仍然没有离散,难道不是因为祖宗的德泽在人心中还没有耗尽,而百姓拥戴宋朝也没有穷尽吗?观察百姓是服从还是违背,就可以知道上天的意思了。”当初渊圣帝入继大统时,即使兄弟之间不可能完全没有疑虑,却唯独对陛下亲近厚待,这也可以看出是有天意的。当时耿南仲一类大臣,只要能够向渊圣帝进献对陛下的疑忌,什么手段都用尽了。等到渊圣帝奉陛下为大元帅,却没有人能够阻止。陛下即使想不离开京城,也不可能了。这又可以看出天意所在。出使北方的事情尚未成功,敌军已经大举入侵,正准备把陛下召回时,二圣远行,皇族内外没有不护送车驾一同前往的;而陛下恰好远离父兄身边,所以王室衰败之后,宗庙社稷还依靠陛下重新保存下来。这又可以看出天意所在。上天留住陛下,是要使我们的宋朝兴盛起来,其用意深厚,大概就是这样。当此之时,只应当敬慎地承受天意,追复祖宗旧有的基业罢了。上天把如此重大的责任交给陛下,陛下所负的责任也不轻。假如二圣没有归来,宗社没有恢复,天下没有统一,金人的仇没有报,那么祖宗的基业就会因循苟且而不能重新振兴,陛下的责任也无法完成。因此应当早晚勤勉,像坐在柴薪上、尝苦胆一样以此为忧。然而从今天的形势来看,恐怕还不能马上完全达到陛下的愿望。因为大江以南、荆湖之间以及闽广地区的盗贼,仍然是内部祸患。归还二圣、恢复宗社、统一天下,以报金人的仇,如果内部祸患没有除去,出兵向北、穷尽远方的谋略,那么鼠窃狗偷之徒在近处滋生,也足以牵制我们。因此应当先使内部安定,然后外部的祸乱才能平息。诸葛亮一定先擒获孟获,然后才出兵,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过去朝廷曾命令宰执大臣配以大将,先从福建开始,依次平定江东、江西以及湖南、湖北的盗贼,大概是有意先平定内部祸患。臣认为,既然已经有办法平定它,就必须谋划好如何守住。应当慎重选择守令,不要拘泥于通常的制度,而要让他们以爱护百姓为根本。难道这只能施用于内部吗?即使削平僭乱、鞭挞敌人,臣也愿意这样做。章谊上奏说:“臣听说近来各军招安了各处头领及其部众,颇不安定。虽然有重兵弹压,将臣也已经安排妥当,本来没有其他忧患;但事情若要长久,按道理必须制定可行办法。臣询问众人意见,他们说有三件事:向来招安来的人,必须拆散其队伍,更换其将领和佐官,改换他们的居住处所。如今新招安的人,关防安排还有不到位的地方,这是第一件。行在各军每月的粮食、口粮料钱、食钱,全都按同一标准发放。新招安的人每天只发食钱一百文、省口粮二升半,此外没有衣食自给的资财;他们迫于老弱和防务、糊口的需要,抚养救济仍有不周,这是第二件。朝廷附近的钱塘、温州、明州等郡,物价高低与越地相比,大不相同。那里没有戍卒;如果把新招安的人分派到钱塘附近交通便利的地方暂时驻扎,那么士卒每天所需的柴草等物,绝不会有价格过高、费用加倍的弊端。即使有紧急警报,早晨召集,晚上便能到达,一定不会耽误事情。如今新招安的人长期放纵惯了,突然实行俭约生活,已经自身难以承受;再加上各种物品价格上涨,日常用度增加,所以不能安居。他们屯泊暂时戍守的地方,也有可以商议的问题,这是第三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 臣伏望圣慈尽快同大臣商量筹划这三件事,以安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臣就不胜庆幸了。如果使他们迫于饥饿困穷而陷入愁苦,即使法制日益严厉,刀锯刑罚不断施用,最终也不能禁止他们溃乱的心,又怎能指望他们用于征发服役呢?章谊又上奏说:“臣私下观察,陛下继承大统,号称中兴,但所经历的险阻艰难,实际上同开创业基一样。中外臣子难道没有英才,愿意替陛下谋划国事,筹谋开拓疆土,强兵并让士卒出死力,抗击强敌吗?即使有这样的人,陛下深居九重,谁来听取、谁来任用呢?陛下为什么不把都城定在东南,深固根本,选择一两位大臣让他们留守,然后亲自驾驭六马,训练军队、选拔将领,巡行荆楚郊外,任用关陕的军队,结交羌夷,利用蜀汉的利益,抵御敌人并安抚百姓,以显示武功气节?这样,深谋远虑的计策、奇才猛士就会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归附。正当陛下年富力强之时,却在这里郁郁不振,不能兼收并用,群臣只谋求在马上建立功劳,大概是执事大臣没有想到这些。臣不胜区区的愿望。”

谊又上奏曰:「臣窃见国家军兵之散在州郡者不可胜数,平时虚费钱粮,复邀犒设,将来明堂大礼决须恐迫州郡,希望给赐,朝廷若不预行措置,必生变乱。以臣耳目之所剽闻者,可举而言也。自来大礼未有藩镇,今藩帅之安于本镇者与州郡一等,其军兵之数给予之物,朝廷不必措置也。若夫藩帅之被兵而素仰给于县官者,将来军兵赐予之物,取办于本镇乎?仰给于朝廷乎?此其可虑者一也。张用已降指挥镇抚舒蕲,而未能就职;孔彦舟虽罢镇抚,而所领部曲实在湖南。岳飞留老幼于徽州,刘纲寓次舍于溧水。四人者将来军兵赐予之物,其谁办之?此其可虑者二也。自余统兵之官,谓之盗贼,则有恭顺之名;谓之将帅,则无攻守之效。或屯方州,或据县镇,尺籍伍符不登于枢府,列营移戍不由于信宣。如韩世清之在宣城,邵青之在太平,杨勍之在临江,吴全之在洪府,张忠彦之在吉州,韩京之在茶陵,刘绍先之在江西,大者有众数万,小者不下数千。将来军兵赐予之物,其谁办之?此其可虑者三也。朝廷大帅如吕颐浩、刘光世、张俊、辛企宗所统之众,见今有司经营应副已自费力,将来军兵赐予之物,其谁办之?此其可虑者四也。四者之外,州郡各有▯将不▯将、禁军与夫土军厢军,又复不住招刺以填阙额。自来大礼运司州郡各有桩办,仅能免责。今者在防官司往往空匮,将来本路本州军兵赐予之物,纵能办集,而前项军兵之寓其境上者何以给之?与之则虚张军数而难周,不与则侵陵官吏而为变。若非朝廷预有措置,深恐临时别有喧竞。伏望睿明,深诏执政大臣,早赐经画。」谊又奏曰:「臣窃惟朝廷暂驻江左,以避金人,葢非得已。当为攘却恢复之图,以振大业。然金人累歳南侵,朝廷亦累歳奔走,此岂金人计数之得哉?盖谋国之臣误陛下也。顷歳驻跸扬州,是时陛下有兵数十万,可以一战,而斥堠不明,金人奄至,卒以奔走逾江而东,此宰相之过也。前歳移跸建康,是时兵练将勇,食足财丰,据长江不测之险,当敌人疑惧之秋,可以守矣。而舟师不设,二相异意,金人未至,先已奔走,遵海而南,此宰相之过也。往者不可諌,来者犹可追。不知陛下今年守战之防,安所从出?执政大臣,谁为陛下任此事者?陛下幸守东南,以固根本,瞰临江海,凭据险阻,兵将不乏,粮赋未匮,不乗此时讲明守战之防,外遏敌人之侵,而侥幸无警。万一事起仓猝,大臣复欲弃陛下之土疆,遗陛下之人民,委陛下之府库,脱身奔走,此岂安国家、定社稷之谋乎?」臣愚以谓:有江海,则必资舟檝战守之具;有险阻,则必资郡县防守之力;有兵将,则必驾驭驯扰,不可为将帅自卫之资;有粮赋,则必漕运转输,不可为盗贼侵据之用。四者各付能臣,分路自办,然后陛下亲帅劲兵健将,宅中指授,分遣信使往来督察,重赏以劝功,严罚以惩罪,其谁敢不用命哉?若以江左地狭不足有为,则金人之师必不盛于苻秦,金人之谋亦不逾于曹操。苻秦败于东晋,曹操剉于全呉。当是之时,江东之势何如哉?伏望圣主考古验今,委任大臣,早赐措画,不胜大幸。谊又奏曰:「臣窃观自古创业之君与夫中兴之主,必能屈羣策以为智,合众力以为彊,因山川之险阻以为固,然后守位以仁,故无敌于天下。今智能筹略之士,或上章公车,或侍从交荐,陛下固尝官使之矣,未闻试用其言,此制敌所以无防也。今中原虽失,而淮甸江东戸口百万,多力敢死之士,不可胜数。」陛下不合而用之,此国势所以不彊也。水有江海之险,而楼船战士、檝师没人有所不具;陆有山林之阻,而民兵土豪、地形阨塞,无人统理。此山川之险阻,所以不足恃也。陛下承累圣付托之重,号称中兴,实同创业。专用太王去邠之仁,以当金人内侵之势,日朘月削,何时已乎?陛下诚能奋干刚,屈羣防,合众力,因山川之险阻,且战且守,北向而收天下,则金人不足灭也。惟陛下财幸。

译章谊又上奏说:“臣私下看到,国家军队分散在各州郡的多得数不清,平时白白耗费钱粮,还要额外索取犒赏和供设;将来举行明堂大礼,势必逼迫州郡,希望它们供给赏赐。如果朝廷不预先采取措施,必定会发生变乱。臣凭耳闻目见所听到的,可以举例说明。从来举行大礼时都没有藩镇,如今藩帅安居本镇的,与州郡没有区别,他们所统军队的数量及应给之物,朝廷不必安排。至于藩帅遭受兵乱、平时依靠县官供给的,将来军队的赏赐物资,是由本镇筹办,还是由朝廷供给?这是第一件可忧虑的事。张用已经奉命镇抚舒州、蕲州,却还没有到任;孔彦舟虽然被免去镇抚职务,但他所统领的部曲实际仍在湖南;岳飞把老弱家属留在徽州,刘纲把家属安置在溧水。这四人的军队将来所需的赏赐物资,由谁筹办?这是第二件可忧虑的事。其余统兵的官员,说是盗贼,便有恭顺之名;说是将帅,却没有攻守的成效。他们有的屯驻方州,有的占据县镇,军籍和编制不上报枢府,各营调动、换防也不经过宣抚司。如韩世清在宣城,邵青在太平,杨勍在临江,吴全在洪府,张忠彦在吉州,韩京在茶陵,刘绍先在江西;多的拥有数万人,少的也不下数千人。” 将来这些军队的赏赐物资由谁筹办?这是第三件可忧虑的事。朝廷的大帅,如吕颐浩、刘光世、张俊、辛企宗所统领的军队,现在有关部门筹办供应已经很费力,将来军队的赏赐物资由谁筹办?这是第四件可忧虑的事。除了这四类之外,各州郡还有隶属将领和不隶属将领的军队、禁军以及土军、厢军,而且还不断招募刺配人员来补足空缺名额。过去举行大礼时,运司和州郡各有储备筹办,仅仅能够免除罪责。如今在防地的官府往往空虚匮乏,将来本路、本州军队的赏赐物资,即使能够筹集,那么前面所说驻扎在本境的军队又如何供给?给他们,就会虚增军队人数而难以周全;不给他们,就会侵扰官吏而酿成变乱。如果朝廷不预先安排,臣深恐临时会另有争执。伏望陛下明察,深切诏令执政大臣,早日赐予筹划。” 章谊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朝廷暂时驻扎江左以躲避金人,大概是不得已。当谋划抵御敌人、恢复国土的计策,以振兴大业。然而金人连年南侵,朝廷也连年奔逃,这难道是金人的计谋真的得逞了吗?这是因为谋划国事的大臣误导了陛下。前些年驻跸扬州时,陛下拥有几十万军队,完全可以一战,但侦察不明,金人突然到来,最终只得奔逃渡江向东,这是宰相的过错。前一年迁驾建康时,军队训练有素,将领勇敢,粮食充足、财物丰裕,凭借长江不可测的险要,正值敌人疑惧之时,本来可以守住;可是没有设置水军,两个宰相意见不合,金人还没有到,朝廷已经先行奔逃,沿海向南,这是宰相的过错。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不知陛下今年守战的谋划从哪里产生?执政大臣中,谁替陛下承担这件事?陛下有幸守住东南,可以巩固根本,俯临江海,凭借险阻,兵将不缺,粮赋也没有匮乏;如果不趁此时讲明守战的谋划,对外遏制敌人侵犯,却侥幸希望没有警报,万一事情仓促发生,大臣又想抛弃陛下的土地疆域,遗弃陛下的百姓,丢下陛下的府库,脱身奔逃,这难道是安定国家、稳固社稷的谋略吗?” 臣愚昧地认为:有江海险阻,就必须依靠船舰以及水战、守备的器具;有山川险阻,就必须依靠郡县防守的力量;有军队将领,就必须加以驾驭、训练和安抚,不能让它们成为将帅自我保卫的资本;有粮赋,就必须通过漕运转输,不能让盗贼侵占据为己有。这四件事分别交给有能力的大臣,让各路自行办理;然后陛下亲自统率精兵强将,坐镇中央指授方略,分派信使往来督察,重赏以劝勉功劳,严罚以惩戒罪过,谁敢不尽力效命呢?如果认为江左地方狭小、不能有所作为,那么金人的军队一定不会比苻秦强盛,金人的谋略也不会超过曹操。苻秦曾败于东晋,曹操曾挫败于全吴。当时江东的形势又怎么样呢?伏望圣明之主考察古代、验证今日,委任大臣,早日赐下措施谋划,臣就不胜庆幸了。章谊又上奏说:“臣私下观察,自古开创业基的君主和中兴的君主,必定能够汇集群臣的谋略而成为智慧,集合众人的力量而成为强大,凭借山川险阻而使国家固守,然后用仁义守护帝位,所以能够无敌于天下。如今有才智、善筹谋的士人,有的到公车署上书,有的由侍从交相推荐,陛下也曾授予他们官职、任用他们,却没有听说采纳实行他们的意见,这就是不能制胜敌人的原因。” 如今中原虽然丧失,但淮甸、江东有数百万户人口,其中有力量、敢于拼死作战的人不可胜数。陛下不能把他们联合起来加以任用,这就是国势不能强盛的原因。水面有江海的险阻,却没有把楼船、水战士卒、操桨水手和潜水人员等一应配备齐全;陆地有山林的阻隔,却没有人统理民兵、土豪、地形险要和关塞。这就是山川险阻不足以凭恃的原因。陛下承受历代圣主托付的重任,号称中兴,实际上同开创业基一样。若只专用周太王迁离邠地的仁德,来应对金人的内侵,日益削弱、月月削减,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振奋乾刚之气,采纳群臣的谋略,集合众人的力量,凭借山川险阻,且战且守,向北进取而收复天下,那么金人就不足以消灭我们的国家。只愿陛下裁察施行。

谊又奏曰:「臣闻唐德宗幸奉天,两税度支使包吉寓扬州,储财赋八百万缗,将输京师,而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悉胁取之。度支使蜡表以闻,时祻难煽结,帝未能制,乃曰:『少游国守臣,取度支财,防他盗耳,庸何伤?』逺近咸称帝得其机。少防闻之,果不自安,即羞悸,上表请偿。由是观之,多难之世,事有守正而危、从权而安者矣。」臣窃见宣抚处置使司属官李允文,挟降将张用之兵,扰江湖两路之境,輙用便宜,擅更守宰,虚张战功,觊冒官赏,罪状明白。朝廷既得其情,俾之归司,恩贷厚矣。允文徘徊鄂渚,尚以张用不肯放行为解。近者张用腾表,有「▯听节制」之言;滕膺奏陈,有「耆老借留」之请。高卫惧其豪暴难制,至今不敢之官。如此,则鄂州但留假守,未有帅臣。又复马进之兵,相望咫尺;蕲黄之盗,止隔一水。若朝廷坚执前降指挥,深恐人情别生向背。设使别授守臣,又须迁延日月,内不足以安张用反侧之心,外无以杜盗贼闚伺之意。此正安危之几,所宜审订之日也。昔汉祖悟淮隂假王之请,蹑足行封,卒定帝业。臣观今日祻难煽结,不减于有唐,而陛下恢宏大度,同符于汉祖,投机之防,岂不以少防淮隂为念哉?伏望少留圣虑,更与宰执商度,容此小丑,俯徇鄂州士庶所请,徐为后图,不胜大幸。武义大夫曹勋论和战劄子曰:「臣窃惟天下大噐,宗庙社稷大计,四海生齿大本,皆系于国之安危。在今日,利害不出于和战之间。议国事者,当先审所尚而定国是。国是者,天之所与时也,时之所行事也。当战则战,当和则和,先后缓急,不容无一定之论。必措国于至安,然后天下大噐定于不倾,宗庙社稷隆于巩固,四海生齿保于辑寜。虽必世百年守之不易可也。不审所尚,而逐纷纭之论,侥幸于万一,名曰尝试之说。天下之祸,莫大于以国徇尝试之说,可为寒心者也。且国之安危与已之进退得失,孰轻孰重?已之进退得失与人之毁誉好恶,何损何益?人臣而能辨此,然后可以议国事。茍惟以己之进退得失为心,则必以人之毁誉好恶为重。彼以谓人之毁誉好恶与其己之进退得失,实相妨也。故言战则人朋而随之者多,誉之者亦多。其心非一一明乎战有必胜之道也,特以谓主战者不失为尊主强国之说,今日言之,誉之者必多,固无害于己之进。他日虽和,亦无害于己之进。盖和亦不可忘战,是今日之言与他日之言,皆无害于己之进,而当战与不当战于国之安危,不问也。言和则皆睥睨而不敢随者,以和难保也。今日言和,固不妨己之进,一旦有异焉,则必大得罪而去。不若言战之两无害于己之进也。而当和与不当和于国之安危,亦不问也。况言和则主战者恶之,恶之则毁至矣,于己之进岂不大为害乎?二者皆不以国之安危为心,而惟以己之进退为心,以人之毁誉好恶为心。此今日之风俗纷纭之论所自起也。陛下所与图回天下,不过宰执数人,而纷纭之论亦足以▯数人之听。是以庙堂之上,主战者阳为尊主强国之言,以收小人之虚誉,其中未必真有善善之策也。陛下不用其言,则以拒谏窃议于陛下,以弱国腾谤。」于同列,浩然引去,亦不失髙爵厚禄,而小人之虚誉愈归之。主和者亦不知固执其所见,往往惑于尊主强国之言,而求免乎卑主弱国之谤,进则迎合主意,退则雷同众人。所谓国是,果安在哉?臣所谓以国徇尝试之说,可谓寒心者也。上天崇正统于中国,保固祖宗积累之基,纯佑陛下之圣徳,眷命缵承,将以光大乆长于其后。故周旋调防,成此安定之期。若曰人谋,恐未易致,是臣不得不辨者。惜天意与陛下圣徳混于纷纭之论,而不知所分也。臣闻强弱异势,不可期也。人身不能无病,能不讳病则可以全身;国不能无弱,能不讳弱则可以图强。弱而为强,自欺可也,欺人可乎?欺人可也,欺天可乎?春秋时,吕甥为王城之盟,谓秦伯曰:「晋国之小人不惮征缮以立圉,君子则不然,曰必报徳,有死无贰,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徳为怨,秦必不然。」

译章谊又上奏说:“臣听说唐德宗巡幸奉天时,两税度支使包吉把八百万缗财赋储存在扬州,准备运往京师,却被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全部胁迫取走。度支使用蜡封奏表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当时祸乱正炽,德宗不能制服陈少游,于是说:‘少游是国家的守臣,他取走度支的财物,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罢了,有什么妨害?’远近都称赞皇帝抓住了事情的关键。少游听说后,果然感到不安,既惭愧又恐惧,上表请求偿还。由此看来,在多难的时代,有些事情坚持正道反而危险,采用权宜办法却可以安全。’臣私下看到,宣抚处置使司属官李允文,挟持降将张用的军队,扰乱江东、江西两路境内,擅自采用权宜办法,任意更换太守县令,虚报战功,企图冒领官职赏赐,罪状十分明显。朝廷既已查明实情,让他回到宣抚处置使司,恩赦宽贷已经很厚重了。允文仍徘徊在鄂渚,还以张用不肯放行作为借口。近来张用上表,有‘愿意听从节制’的话;滕膺上奏陈说,有‘百姓父老请求借留’的请愿。高卫害怕张用豪横暴烈、难以控制,至今不敢赴任。这样一来,鄂州只有代理太守,没有帅臣。又有马进的军队相距很近,蕲州、黄州的盗贼只隔着一条水。” 如果朝廷坚决执行先前下达的指挥,臣深恐人心会另生归附或背离的变化。假如另行授予守臣,又必须拖延许多时日;对内不足以安定张用疑惧不安的心,对外也无法杜绝盗贼窥伺的意图。这正是决定安危的关键时刻,应该慎重审定。过去汉高祖领悟到淮阴侯请求封为假王的用意,便用脚暗中示意,马上封他为王,最终奠定帝业。臣观察如今祸乱交织,并不比唐朝多难之时轻;陛下恢宏大度,同汉高祖相符,处理关键的办法,难道不应当想到少游对待淮阴侯的先例吗?伏望陛下稍微留意圣虑,再同宰执商量,容忍这个小小的丑类,俯从鄂州士人百姓的请求,慢慢谋划日后的办法,臣就不胜庆幸了。武义大夫曹勋论述和战的札子说:“臣私下认为,天下这个大器,宗庙社稷的大计,四海百姓生存繁衍的根本,全都系于国家的安危。今天的利害,不外乎和战两端。议论国事的人,应当先审察国家所崇尚的原则,确定国是。国是,就是上天所给予的时势,也是时势所推动的事情。应当作战时就作战,应当讲和时就讲和,先后缓急,不容许没有确定的议论。必须先把国家置于最安稳的境地,然后天下这个大器才能不至倾覆,宗庙社稷才能更加巩固,四海百姓才能得到安宁。即使世世代代、百年守护而不改变,也是可以的。不审察应当崇尚什么,却追逐纷乱的议论,把国家侥幸寄托在万一之上,美其名曰尝试的主张;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拿国家去试验这种主张更大的了,实在令人寒心。况且国家安危同自己的升降进退、得失相比,哪个轻、哪个重?自己的进退得失同别人毁誉好恶相比,又有什么损益?做臣子的能够辨明这些,然后才可以议论国事。如果只把自己的进退得失放在心上,就必然把别人的毁誉好恶看得最重。他会认为,别人的毁誉好恶同自己的进退得失实际相互妨碍。所以主张作战,大家就结交附和,跟随的人多,称誉他的人也多。” 他们心里并不一定真正明白战争有必胜的方法,只是认为主战至少可以说成尊奉君主、强盛国家;今天提出这种说法,称誉他的人一定很多,本来不会妨碍自己升迁;将来即使讲和,也不会妨碍自己升迁。因为讲和也不能忘记作战,所以今天的话和将来的话,都不妨碍自己进取,而作战是否有利于国家安危,却不去过问。主张讲和,众人都会鄙视侧目,不敢跟随,因为和议难以保全。今天说和,本来不妨碍自己进身;一旦发生变故,就一定会获大罪而离职。不如主张作战,无论怎样都不妨碍自己进身。至于应当和还是不应当和对国家安危有什么影响,也不去过问。何况主张和议会被主战者厌恶,被厌恶就会遭到毁谤,这对自己的升迁难道不是大有妨害吗?这两种人都不把国家安危放在心上,只把自己的进退放在心上,把别人的毁誉好恶放在心上。这就是今天风俗中纷乱议论产生的原因。陛下所依靠来谋划、挽救天下的,不过是几位宰执,而纷乱的议论也足以迷惑这几个人的听闻。因此朝廷之上,主战者表面上说尊主强国的话,以收获小人的虚假声誉,心中未必真有使善人得用的策略。” 陛下不采用他们的意见,他们就说陛下拒绝纳谏,暗中议论陛下,以至诋毁陛下使国家衰弱;面对同列大臣,便浩然引退,却也没有失去高爵厚禄,而小人的虚假声誉反而更加归于他们。主和者也不知道坚持自己的见解,往往被尊主强国的言论迷惑,想避免被诋毁为卑主弱国;进朝便迎合皇帝的意思,退下便附和众人。所谓国是,究竟在哪里呢?臣所说拿国家去迎合尝试的主张,真是令人寒心。上天在中国尊崇正统,保全祖宗积累的根基,纯粹地保佑陛下的圣德,降下眷顾之命让陛下继承大统,是要使这份事业在后世光大长久。所以才周旋调和,成就今天安定的时机。若说全靠人的谋划,恐怕不容易达到,这正是臣不得不辨明的地方。可惜上天的意思和陛下的圣德混杂在纷乱的议论中,无法分辨。我听说强弱处势不同,不能预先限定。人的身体不能没有疾病,能够不忌讳疾病,才可以保全身体;国家不能没有衰弱,能够不忌讳衰弱,才可以谋求强盛。衰弱却自称强盛,可以欺骗自己;可以欺骗别人吗?可以欺骗别人,可以欺骗上天吗?春秋时,吕甥参加王城之盟,对秦伯说:‘晋国的小人不怕征发修缮来拥立圉,君子却不是这样,说一定要报答恩德,即使死也没有二心;收纳了却不安定,废弃了却不重新立他,把恩德变成怨恨,秦国一定不会这样。’

秦伯曰:「是吾心也。」归晋侯而成盟,国复强晋。君子可谓能审所尚也。方其弱则言弱,能不讳弱则足以养强,也能养强则足以成强也。使人臣之谋皆如晋之君子,国何患哉?陛下察今日纷纭之论,如晋君子之言乎?抑皆晋小人之言乎?君子小人不能逃陛下圣鉴,则陛下刑赏行矣。单于嫚侮,议兵樊哙,请以十万横行匈奴。季布曰:「哙可斩。」晁错发七国之难,吴楚兵起,错乃居守而劝景帝亲征,又方与调兵食,身斩东市,非袁盎私意也。人臣自为纷纭进说而不可用,不加罪焉,且误国矣,亦不加罪焉。孰不以尝试之说售其身乎?其言不行,又无所加罪,是以肆为纷纭而无所惮也。臣观今日之事,非前日之比者,以天定故也。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臣解之曰:「祻福无不自己求之。人众者,众之所为,凶徳已极,自求祻者也。天岂乐祻乎?人之所为,凶徳已极,祻必自至,天不能庇,故曰人众者胜天。」前日之事也,天之于人,祻终不悔乎?其报已极,复图安寜,是为天定,人何以胜之?故曰:天定亦能胜人。今日之事也,臣请以东晋、宋武帝验之。东晋之渡江也,谋复中原之臣,如刘琨、祖逖、庾翼、桓温之徒,皆可以有立,而卒不能成功者,天定也。苻坚为江左之举,以百万之师,一败于谢▯、刘牢之,身死国亡,计不旋踵。岂谢▯、刘牢之勇过于苻坚乎?天定而坚欲以人胜,自取祻也。宋武帝得闗中,弃而不守,知赫连之必来也。宋武弃闗中,赫连即取之。由是南北举安,知天定而不敢为不定,天祐之也。故天定则人主之意不可不定,主意定则人臣之意不可不定,君臣之意定则天下自定。定不定,祻福如彼之明,可不畏哉!今陛下与腹心大臣,酌天意之大定,以断国是,以今日已有成策,已见定效,尚可复容纷纭之论,崇虚名而令国受实祻乎?敌欲求安易于保安者,守边不动,为长久之计,则敌保安之策也。我欲求安难于保安者,恃敌不动,则我保安之防也。彼既不动,我非特保安而已,因得自治焉,则千百之安在我也。臣之所望于陛下者,此也。万一为纷纭之论所惑,以蹈至危,则臣所望于陛下者,未易就也。此臣之所甚忧也。愿陛下毋忽臣言,奉二仪之无私,揭日月之大明,耸山岳之不动,行四时之信令,则陛下之所欲为者,自是无不可为者矣。臣不胜至愿。中书舍人周麟之论守应之防曰:「臣闻为国者必有一定之计,大计已定,防然无疑,非徇一已之见也,而千万人之说莫能揺;非茍一时之利也,而数百世之议莫能易。此其为利害,亦岂必天知神略而后知之?惟所见者审而通乎事机,所持者要而当乎人情,所言者顺而合乎天道。所操执者弥固,则所成就者愈大。古所谓聪明贤圣、大有为之君、建功立事,类如此。仰惟皇帝陛下察问如虞舜,忧勤如文王,总揽权纲,综核名实,则又与汉之宣、光比。立国于此,固自有一定之计,而近之言时事者乃纷纷而不一:军旅之言厉,闾巷之言戚,士大夫之言惑。厉有所愤,戚有所忧,此其常态耳,未至于大害治也。惟惑之为害,盖有不可胜言者。此无它,锐与怠之谓也。锐者,言兵而欲用;怠者,讳兵而不言。言兵而欲用,是喜功也;讳兵而不言,是偷安也。自讲和以来,九庙宁矣,东朝安矣,赤子休息矣,成功着见,昭昭可知。陛下方且慎遣重臣,厚将信币,以坚永好,以释羣疑,而汨之以喜功之说,其可乎?渝盟弃好,陛下之所不为也。当朝廷闲暇,脩明政刑,振举纲纪,简练将士,此不可一日忘者。陛下方且颁明诏,饬庶工,惩缄黙之风,革骄怠之弊,欲人人相与协济国是,而委之于偷安之说,又可乎?视漏忽倾,陛下之所不取也。如臣所见,粗有确论:曰守,曰应,两言而尽之耳。当无事则思所以守,有不虞则思所以应。思所以守,自治之谓也;思所以应,不得已之谓也。守之者在我,应之者在彼。在我者有常者也,惟其有常,则虽信睦交通,不能废吾之所以守;在彼者不测者也,惟其不测,则虽事变猝至,不能逃吾之所以应。今夫千金之家,固其垣墉,常人之所及也。

译秦伯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归还晋侯,促成盟约,晋国又重新强盛起来。君子可以说是善于审察所应崇尚的事物。正当国家衰弱时,就说衰弱;能够不避讳衰弱,才足以培养强盛;能够培养强盛,才足以真正强盛起来。假使群臣的谋略都像晋国君子那样,国家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陛下考察今天纷纭的议论,它们像晋国君子的言论吗?还是都像晋国小人的言论呢?君子和小人都不能逃过陛下圣明的鉴察,那么陛下的刑罚和奖赏就能施行了。单于轻慢侮辱汉朝,议论用兵的樊哙请求以十万兵力横行匈奴,季布却说:“樊哙应该斩首。”晁错引发七国之乱,吴、楚起兵后,晁错却留守京城并劝景帝亲自出征,同时又正忙于调集兵力和粮食,结果被斩于东市,这并不是袁盎出于私怨的主张。臣下如果各自纷纷进言而不能采用,既不加罪,反而会误国;即使误国,也不加罪。这样谁不想用试探性的说法来求取自身的进用呢?他的主张没有实行,又不加罪,所以便肆意发表纷纭之论而无所畏惧。臣观察今天的事情,之所以不同于前日,是因为天意已经确定了。申包胥说:“人多势众的行动能够胜过天意;但天意既定,也能胜过人力。”臣对此解释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致的。所谓人多势众,是指众人所作所为使凶恶的德行已经达到极点,正是自己招来祸患。上天难道喜欢降祸吗?人的所作所为使凶恶的德行达到极点,祸患必然自行到来,上天也不能庇护,所以说人多势众能够胜过天意。”这说的是前日的事情。上天对于人,难道祸患最终会不再追究吗?报应已经达到极点,却又妄图求得安宁,这就是天意已经确定,人凭什么能够胜过它呢?所以说:天意既定,也能胜过人力。这说的是今天的事情。臣请求用东晋和宋武帝的事来验证这一道理。东晋渡江以后,谋求收复中原的臣子,如刘琨、祖逖、庾翼、桓温等人,都有可能建立功业,却最终不能成功,这是因为天意已经确定。苻坚曾经发动进攻江左的战争,率领百万大军,却在谢玄、刘牢之手下遭到一次失败,自己身死国亡,谋划顷刻间便完全破灭。难道谢玄、刘牢之的勇力超过苻坚吗?这是天意已定,而苻坚却想凭人力取胜,因而自取祸患。宋武帝取得关中后,放弃而不驻守,是知道赫连勃勃必然会来。宋武帝放弃关中,赫连勃勃立即取得了那里。由此南北都获得安定,这是知道天意已定,不敢把它当作未定,因而得到上天的保佑。所以天意既定,君主的意志不可不坚定;君主意志坚定,臣下的意志也不可不坚定;君臣意志坚定,天下自然安定。天意定与不定,祸福已经像这样明白,难道可以不畏惧吗?如今陛下与心腹大臣斟酌天意的大定局,用来裁断国家大事;既然今天已经有成策,也已经显现确定的成效,难道还可以容纳纷纭的议论,崇尚虚名而使国家承受实际祸患吗?敌人想求得安定,比我们保持安定更容易;守住边境而不妄动,把它作为长久之计,这是敌人保持安定的策略。我们想求得安定,比敌人保持安定更困难;倚仗敌人不行动,这是我们保持安定的防备。如果敌人既然不动,我们就不只是保持安定而已,还能趁机治理好自己的国家,那么千百年的安定就掌握在我们手中。这就是臣对陛下的期望。万一被纷纭的议论迷惑而陷入极端危险,那么臣对陛下的期望就难以实现了。这是臣最为忧虑的事。愿陛下不要忽视臣的言论,奉行天地的无私,彰显日月般的光明,像山岳一样坚定不动,施行四时般守信的政令;这样,陛下想做的事情,自然没有什么不能做到。臣万分恳切地盼望如此。中书舍人周麟之论述守备和应敌的防御策略说:“臣听说治理国家,必须有一个确定不移的计划。大计一经确定,就防守周密而毫不疑惑,不是拘泥于个人的见解,却能使千万人之议不能动摇;不是苟且谋求一时的利益,却能使数百代的议论不能改变。这样的利害关系,难道一定要等到上知天意、下有神机才能明白吗?只是因为所见审慎而通晓事理,所持原则简要而合乎人情,所说的话顺理而合乎天道。所坚持的越坚定,所成就的就越大。古人所说的聪明贤圣、能够大有作为的君主,建立功业、成就事业,大多都是这样。臣仰惟皇帝陛下,像虞舜一样明察询问,像周文王一样忧劳勤政,总揽权力纲纪,综合考核名分与实际,那么又可以同汉宣帝、汉光武相比了。国家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本来就应有确定不移的计划;可是近来谈论时事的人却纷纷不一:军人的言论严厉,民间的言论忧惧,士大夫的言论惑乱。严厉是有所愤怒,忧惧是有所忧虑,这只是常态,还不至于造成治理上的大害。只有惑乱才是祸害,其中的危害实在说不尽。这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躁进和怠惰罢了。躁进的人谈论战争并希望用兵;忌讳谈兵而不肯谈论,是苟且偷安。自从讲和以来,太庙安宁了,东朝安定了,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成功的事实显著可见,明明白白。陛下正在谨慎地派遣重臣,送上丰厚的将信之礼,以坚定长久的友好关系,消除群臣的疑虑,却要用喜功的言论来扰乱这一切,难道可以吗?毁弃盟约、抛弃友好,是陛下不会做的事。朝廷闲暇时,修明政令刑法,振兴纲纪,选练将士,这些是一天也不能忘记的事。陛下正在颁布明确的诏令,整饬百官,惩治缄默不言的风气,革除骄纵怠惰的弊病,希望人人共同协助处理国事,却要把这些托付给偷安的说法,又怎么可以呢?眼看着漏洞忽略而导致倾覆,是陛下所不取的。依臣所见,大体有两条确切的意见:一是守,一是应,用这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平安无事时,要考虑用什么来守备;发生意外时,要考虑用什么来应对。考虑如何守备,就是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考虑如何应对,就是在不得已时采取行动。守备取决于我们,应敌取决于敌人。取决于我们的,是有常规的;正因为有常规,即使双方诚信和睦、往来交通,也不能废弃我们应有的守备。取决于敌人的,是不可预测的;正因为不可预测,即使事变突然发生,也不能逃避我们应有的应对。如今有千金家产的人,加固自己的墙垣,这是常人都能做到的。

若曰吾与亲党为邻,不吾害也,至慢易其固守之具而弗之理,岂不备它盗哉?所谓自治者如此。《诗》曰:『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戸。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此言自治之为可畏也。兽蹂于田,荷戈而逐,孺子之所知也。若曰吾将委肉而饲之,不汝驱也,而兽且噬人矣。虽欲不逐,其能安乎?所谓不得已者如此。汉元康中,乘匈奴之衰,议欲击之。魏相不可曰: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谓之忿兵。兵忿者败。非但人事,乃天道也。亦言应敌之不得已也。葢能守者,能应之道也。守之无不固,则应之无不胜矣。守之既固,则销盟折冲,人莫予侮,且将无敌之可应焉。昔人所谓善之善者,理固如此。臣▯陛下増修徳政,厚施于民,蓄材俊,广储峙,敦本而抑末,去华而务实,明赏罚而一于信,振威令以致其严,考将帅之能否而为摩励之方,察士卒之勤惰而求飬用之实。凡可以为守国之具者,靡不恢张而徧举。如此守无不固矣。度山川之逺近,视道途之险易,孰当其阻,孰当其冲,孰为之声援,孰为之掎角,孰为之统一。凡可以为应敌之机者,靡不素定而黙谕。如此应无不胜矣。守国之具,皆可以熟议,而应敌之机,不可以豫言。惟在陛下力行之心,识之执中自信而已矣。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夫人心危而易动,易动者浮言之所以兴;道心微而难知,难知者至理之所以隐。君人者不过屏众多之虑,致精一之思。执中自信,则圣人之能事毕矣。尧舜禹之治天下,相传以一道,不外乎此。数语者伏望陛下睿断不移,操一定之计,圗守应之防,以为执中自信之道,而毋惑于喜功偷安之说。则千万人之众莫能揺,数百世之逺莫能易。征诸人事,质诸神明,臣之斯言,庶或无愧。惟陛下留神省察,天下幸甚。提▯成都路刑狱公事冯当可上书曰:臣窃以陛下临御以来,遭时多艰,再造宗社,不惮屈己修好息民,然谦损过中,寖成卑弱。弱形着见,然后强敌生心。夫济寛以猛,济弱以强,犹救火必以水,救寒必以温,不得不然。善为强者,先强其志,意志意强,然后举事以着其强形。强形见则弱形销矣。陛下审知敌盟之必败也,兵必不可弭也,当赫然慨愤,移跸建康,示天下有为,下罪己之诏,感动中外,愿与社稷倶为存亡。天下闻之,孰不投袂而起?此举事以着其强形之一端也。且君为元首,所以率先天下,鼓动万化。自古未有人主退而能使天下进,人主怯而能使天下勇。惟陛下励其强志,着其强形,赫然有一怒安天下之心,忠臣义士无不感应。人心一奋,士气百倍,何所往而不可?昔真皇澶渊之役,陈尧咨劝幸蜀,王钦若劝幸江南,惟冦凖决防亲征,国家太平之基一战再定。当时果幸蜀,果幸江南,则靖康建炎之事已在此时矣。今之形胜又不比全盛之时,车驾已在江南,无复可往之地。福建二广,陛下可到,彼亦可到蜀,虽险阻形势廹促,如鼠入牛角,必不能乆。今匹夫举措犹知吉凶悔吝由动而生,何况万乗而不深思一动之间,变故莫测,将士观望,忠义之气沮防散而为盗贼,大事去矣。其与移跸建康,使天下増气,皆愤然北向为陛下争先死敌,万万相逺。又沿江备御,朝廷虽已措置,然尚多阔踈。臣自蜀出峡,凡有兵将所在,必亲见其人,问其防略,审其虚实,以备陛下询采。大江数千里,诸军屯营不一,不能尽言,姑以湖北言之。荆南、鄂渚上流要冲,荆南兵力甚弱,虽添循灨万卒,不带家口,日夜思归,统制官不伏李宏节制,无事之时犹虑变出不测,缓急岂能为用?问其战守之方,惟恃壅水防城,水口在城外与敌共之,敌得水口塞之可以灌。城决之,可以攻城。李宏本、田师中部曲,今自为一军。田师中疾之,恐缓急必不相为援。田师中又老且病,借有忠义之心,已不能躬擐甲胄,出入戎行矣。然则上流要地已不可保。彼田师中者,二十年讲和静,无所事,髙堂大厦,玉帛子女,富贵安佚至矣。及今有事,岂不自知?度其心,亦愿退避,终保富贵。然难于自言,惟陛下急择忠勇壮健如李宏、李显中之徒易之上流之地,可恃以保,而田师中亦必衔荷圣恩矣。又防流诸军无所总统,譬如有指无臂,筋骨脱落,安能击搏攫拏,屈伸如意?今敌使既还,恐兵端便开。望陛下急择文武大臣有威望、众所畏信者,属一人于荆襄,属一人于江淮。有威望、众所畏服,莫如张浚、刘锜,则陛下既用之矣。然犹有说,借其誉望,不当便置之前行。胜负兵家之常,万一小跌,揺动诸军。

译如果说我和亲党做邻居,他们不会害我,于是便轻视并放弃加固防守的设施而不加修理,难道不是在为其他盗贼留下可乘之机吗?所谓治理好自己,就是这样。《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剥取桑树根皮,把窗户缠扎牢固。’如今这些百姓,谁还敢欺侮我?孔子说:创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治国之道吧!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欺侮他?这说的是治理好自己足以令人畏惧。野兽践踏田地,拿起武器追赶它,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如果说我将把肉丢给野兽吃,不驱赶你们,那么野兽还会咬人。即使想不驱赶它,能够安宁吗?所谓不得已,就是这样。汉元康年间,趁匈奴衰弱,朝廷商议想要攻打它。魏相不同意,说:救乱、诛暴,叫作义兵;用兵合乎义,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起兵,叫作应兵;应敌而起的兵能够获胜;为争夺小事而不能忍受愤怒,叫作忿兵;忿兵必败。这不只是人事,也是天道。这里说的也是应敌时的不得已。大概能够做好守备,就是能够应敌的根本。守备无不牢固,应敌就无不获胜。守备既已牢固,就能消弭盟约破裂的危险、挫败敌人的进攻,使人不敢欺侮我们,并且将没有敌人可以让我们应战。古人所说的最高明的做法,道理本来就是如此。臣希望陛下进一步修明德政,厚待百姓,蓄养材俊,广泛储备物资,重视根本而抑制末业,去除浮华而务求实际,使赏罚明确并一概以诚信为准,振作威令以显示严肃,考察将帅的能与不能并制定磨砺勉励的方法,察看士卒的勤惰并寻求切实养育任用的办法。凡是可以作为守卫国家工具的措施,没有不扩大推行、普遍实施的。这样,守备就没有不牢固的。衡量山川的远近,观察道路的险易,哪里应当扼守险阻,哪里应当据守要冲,谁负责声援,谁负责形成掎角之势,谁负责统一指挥。凡是可以作为应敌机宜的措施,没有不预先确定并默默传达的。这样,应敌就没有不获胜的。守卫国家的措施,都可以充分商议;应敌的机宜,却不可以预先泄露。关键只在陛下努力实行的决心,认识并坚持中正之道而自信不疑罢了。《尚书》说:人心危险而难安,道心幽微而难明;必须精审专一,真正把握其中正。人心危险而容易动摇,容易动摇,所以浮言会兴起;道心幽微而难以认识,难以认识,所以最高的道理会被遮蔽。统治人民的君主,不过是排除众多的忧虑,使思虑精纯专一。能够守持中正并自信不疑,圣人所能做的事情也就完成了。尧、舜、禹治理天下,世代相传的同一原则,不外乎此。以上这些话,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圣明裁断而不改变,掌握一个确定的计划,谋划守备和应敌的防御,用来作为守持中正、自信不疑的原则,不要被喜功和偷安的说法迷惑。这样,千万人也不能动摇,数百代也不能改变。用人事来验证,用神明来质证,臣这些话或许可以无愧于心。惟愿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提点成都路刑狱公事冯当可上书说:臣私下认为,陛下即位以来,时局多艰,重建宗庙社稷,不惜委屈自己来修好息民;然而谦让退避超过了适度,渐渐形成了卑弱的形象。弱小的形势显露出来以后,强敌便产生了觊觎之心。宽缓不足以济事,就用刚猛补救;弱小不足以自立,就用强力补救,就像救火必定要用水、救寒必定要用温暖一样,这是不得不如此的。善于使自己强大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志强大;意志强大以后再举事,来彰显自己的强大形象。强大的形象显露出来,弱小的形象就消失了。陛下明知敌人的盟约必然破裂,战争也必然不能避免,就应当显然地发愤激怒,移驾建康,向天下表明有所作为,下达罪己诏,感动内外臣民,表示愿意与社稷同存亡。天下听闻此事,谁不会振衣而起?这就是通过举事来彰显强大形象的一端。况且君主处于天下之首,是用来率先天下、鼓动万事万物的。自古以来,没有君主退缩却能使天下前进,也没有君主怯懦却能使天下勇敢的。惟愿陛下振奋强大的意志,彰显强大的形象,显然地有一怒而安定天下的志向,忠臣义士无不受到感召。人心一旦振奋,士气就会增强百倍,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当年真宗皇帝澶渊之战时,陈尧咨劝他幸蜀,王钦若劝他幸江南,只有寇准决定亲征,国家太平的根基凭这一战再次奠定。当时如果果真幸蜀,果真幸江南,那么靖康、建炎年间的事情当时就已经发生了。如今的地势形势又比不上全盛时期,车驾已经在江南,再没有可以退往的地方。福建、二广,陛下可以到达,敌人也可以到达蜀地;即使那里地势险阻,也因形势逼迫而局促,正如老鼠钻进牛角,必然不能长久。如今普通人做事还知道吉凶悔吝都由行动而产生,何况拥有万乘之尊的君主,难道不深思一下行动之间可能出现的无穷变故吗?将士观望,忠义之气受挫离散而变成盗贼,大事就完了。它同移驾建康、使天下增加勇气、都愤然向北为陛下争先赴死相比,相差实在太远。又说沿江的防御,朝廷虽然已经安排,但仍有很多疏漏。臣从蜀地出峡,凡是有军队将领驻扎的地方,都一定亲自见到本人,询问防御方略,审察虚实,以备陛下询问采纳。长江数千里,各军驻营不一,不能全部说尽,姑且只谈湖北。荆南是鄂渚上游的要冲,兵力非常薄弱;虽增加了循、灨一带的一万名士卒,但他们不带家属,日夜想着回乡。统制官又不服从李宏的节制,平安无事时尚且担心发生不可预测的变故,到了缓急关头哪里能派上用场?询问他们作战和防守的方法,只是依靠堵水来防守城池;水口在城外并且与敌人共有,敌人得到水口后将它堵塞,就可以引水灌城。城墙一旦决口,敌人就可以攻城。李宏原来的部曲和田师中的部曲,如今各自成为一军。田师中憎恶李宏,恐怕到了缓急关头一定不会互相援助。田师中又年老多病,即使有忠义之心,也已经不能亲自披甲执兵、出入军阵了。这样看来,上游的要地已经不能保守。田师中这个人,二十年来讲和安静,无所事事,高堂大厦、玉帛子女、富贵安逸都已经享尽了。如今发生战事,难道他自己不知道吗?揣度他的内心,也希望退避,最终保住富贵;但又难以亲口说出。惟愿陛下赶快选择像李宏、李显中这样忠勇壮健的人,替换他镇守上游要地;这样才可以依靠他们来保卫上游,而田师中也一定会感戴皇恩。又有下游各军没有统一的总管,好比只有手指而没有手臂,筋骨脱落,怎么能够搏击擒拿、屈伸自如呢?如今敌国使者已经回去,恐怕战端很快就会开启。希望陛下赶快选择文武大臣中有威望、众人敬畏信服的人,分别任命一人统辖荆襄,一人统辖江淮。论威望和众人敬畏服从,没有谁比得上张浚、刘锜,陛下已经任用了他们。不过仍有一种说法:应当借重他们的声誉威望,不宜立即把他们置于前线。胜败是兵家常事,万一稍有失利,就会动摇各军。

今使之总统诸将,诸将自当前列。锜独任指踪,利害差逺,亦致重之道也。张浚尝误陛下事,陛下不以为贤,然方今天下皆以为当用,日夜跂踵,愿陛下用之。孟子曰:“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愿陛下舍一已之好恶,以天下为心,勉用张浚以副人望。一日之间,决能使军民回心,踊跃鼓舞,其效亦非小补。张浚忧患顿挫,更歴耆老,已无少年轻锐之气,惟陛下深察之。兵不徒用,必资财赋。财赋非自天降,出于民力。军兴已来三十余年,赋敛烦重,民之津脉竭矣。蜀民冠昏防祭之礼尽废,风俗急迫,愁叹无聊。荆湖盗贼正昼攻刼,田野萧条,州县上供月摏无所从出,往往多仰征税。所在税务持弓挟矢,要遮船舫,名曰征商,其实刼夺。贫商小贾至有弃舟逃遁者,长江上下人不敢行。臣不知福建、二广,然以此较,必不能独丰裕也。平居无事,诸军之费月给一月,常惧不继。一旦用兵,费必十倍。国无所藏,民不可取。惟陛下痛自撙节,恶衣菲食,辍内庭之费以佐军用,自古克济艰难,未尝不由恭俭勤劳。陛下诚能至诚克已蠲损切身之奉,以养战士。自被坚执锐之夫,岂不知感激奋励,捐其躯以报陛下者?内而公卿大臣,外而监司郡守,下而富商钜贾,州县兼并之家,虽使分其家财之半以佐军用,亦将甘心,诚以陛下率之以身也。兵有众寡,择将统临,整齐训练,朞月可振。惟财用在今日,最为难事。版曹司防计之臣,当日夜精思,省官吏,减州郡冗卒,精核当否,无一毫妄费者,庶或可以应办。州郡冗卒,充守倅、白直之外,一无所用。一路监司,凡三四员,间有阙官止一员,而兼数职者,略不闻有废事。然则官亦可省矣。必官阙而事废,乃可建置。然则虽从省并,自不废事。大抵精微防计,委曲周旋,必不取于百姓,然后根本不揺,此今日之大务也。又人主当艰难之际,图回事功,听言用谋,当听而不听,当用而不用,当有为而不为,当速而缓,与当缓而速,如发机括,差之毫厘,利害立见。惟人主清心静虑,公听逺覧,然后能随宜应变。愿陛下踈逺阉寺,絶去便佞,使私意无所干扰,取舍无所荧惑,专一诚意,与贤士大夫、骨鲠谋议之臣同心戮力,共济大事。臣前所言,望陛下移跸建康,选将练卒,用张浚、刘锜总统诸军,节用损己以充军费,余皆末事也,非事之本也。惟陛下逺便佞、踈近习,清心寡欲以临事变,此兴事造业之根本,《洪范》所谓“皇建其有极”者也。今日之所当为者,必能以次而举,无不切当,然后命大臣留守宫阙。陛下如建炎之初,马上从事,以数千骑往来循抚诸军,江淮、荆襄无有定处,使敌莫能知测。臣知虽未及战,敌已知畏矣。夫敌人虽强,其强易弱,非诚得天下之心,其实强驱而南。陛下与之抗衡,不必大胜,粗足支敌一二年间,彼衅隙自开,幽燕、两河当有起而毙之者。陛下有半天下,带甲三十万非奋空拳者,又长江巨泽,地利在我,何所畏哉?然今日之事,诚急迫矣,如救焚拯溺,须防不及,便系存亡。臣料敌使既还,朝廷必有大措置,一新天下耳目。旬日之间,寂然无闻,臣恐庙堂之议,犹欲遣使祈请,冀和议可以迁延。以臣计之,万无此理。三年前敌焚▯场,南牧之计已定矣。虽云迁都,其实意欲自临行阵。虽千百祈请,徒自贻羞,决不能回。今年未动,不过明年,幸其早动,陛下恐惧脩省,整顿条纲,犹能及事。其动愈迟,则祻愈大,不可及也。臣于绍兴八年,尝防陛下召对,是时适敌使请和,臣以为疑。陛下不以臣为踈逺微贱,与之反覆数四,至烦圣喻,以为亲屈己之意。其后太上梓宫归▯中华,太母还就东朝之养,天下几年不见兵革,不可谓无得于讲和,然无以善其后。臣之愚言,犹有验于今日。臣今又被召防,敌人适欲败盟,臣又以其狂愚,冒凟圣聦,望陛下特垂圣览,采而用之,无使狂瞽之言,又验于异日也。臣被病昏塞,语言无次,干冒宸严,罪当万死,惟陛下裁赦。秘书省正字汪应辰上防曰:「和议不谐,非所患;和议谐矣,而因循无备之可畏。异议不息,非所患;异议息矣,而上下相蒙之可畏。金虽通和,疆场之上,宜各戒严,以备他盗。今方且肆赦中外,褒宠将帅,以为休兵息民自此而始。纵忘积年之耻,独不思异时意外之患乎?此因循无备之所以可畏也。方朝廷力排羣议之初,大则窜逐,小则罢黜;至有一言迎合,则不次擢用。是以小人窥见间隙,轻躁者阿防以希宠,畏懦者循黙以备位,而忠臣正士乃无以自立于羣小之间。此上下相蒙之所以可畏也。臣▯勿以和好之可无虞,而思患预防,常若敌人之至。」防奏,秦桧大不恱。

译如今让他们总统一众将领,而让各将领亲自处在前列。刘锜只负责指示行军踪迹和方向,利害关系就相距较远,这也是慎重任用他的办法。张浚曾经耽误过陛下的事情,陛下并不认为他贤能;然而如今天下人都认为应当任用他,日夜踮脚盼望陛下起用。孟子说:“国人都说他贤能,然后再加以考察。”希望陛下舍弃个人的好恶,以天下为心,勉强起用张浚,以满足众望。这样一旦任用,就能使军民在一天之内回心转意,踊跃鼓舞,其效果也不算小小的补益。张浚经历忧患和挫折,又历经年老,已经没有年轻人的锐气,惟愿陛下深加察看。用兵不能没有财赋,财赋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而是出自民力。自从兴兵以来已经三十多年,赋税征敛繁重,百姓的财力已经枯竭。蜀地百姓婚冠、昏礼和祭祀的礼仪全都废弃了,风俗变得急迫,百姓愁苦叹息,生活无聊。荆湖的盗贼白天公然抢劫,田野荒凉,州县每月上供的钱粮没有出处,往往只得依靠加征税收。各地税务人员拿弓带箭,拦截船只,名义上说是征收商税,实际上是抢劫掠夺。贫穷的小商人甚至有人弃船逃走,长江上下都没有人敢通行。臣不知道福建和二广的情形,但拿这里相比较,它们一定也不可能单独富足。平时没有战事,各军的费用每月发放一个月的份额,常常担心不能接续。一旦用兵,费用必然增加十倍。国家没有储藏,百姓也不可再取。惟愿陛下痛下决心节省开支,穿粗劣的衣服,吃菲薄的食物,停止内廷的费用来帮助军用。自古以来能够克服艰难,没有不是由于恭谨、节俭、勤劳的。陛下如果真能至诚克制自己,削减切身享用的供奉,以此养育战士,那么那些披坚执锐的人,难道不会感激奋发,捐弃身躯来报答陛下吗?内有公卿大臣,外有监司、郡守,下有富商巨贾和州县兼并之家,即使让他们拿出一半家财来帮助军用,也将心甘情愿,因为陛下亲自以身作则。军队有多少的区别,选择将领统领,整顿训练,一个月就可以振作起来。惟有财用,是今天最困难的事情。版曹、司计之臣,应当日夜精心思考,减少官吏,裁减州郡多余的士卒,精细核查是否应当支出,不浪费一丝一毫,或许才能办理得了。州郡多余的士卒,除充任守倅、白直之外,毫无用处。一路监司总共三四名,有时缺员只剩一名而兼任数职,却没有听说因此废弛政事。这样看来,官员也可以裁省。一定要到了官员空缺便导致事务废弛时,才可以增置官员。这样即使按照省并的办法,也自然不会废弛政事。总之,精细周密地筹划财计,曲折周全地办理事务,必须做到不取之于百姓,然后国家的根本才不会动摇;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事务。况且君主处在艰难时期,谋求恢复功业,听取言论、采用谋略,应当听取却不听取,应当采用却不采用,应当有所作为却不作为,应当迅速却迟缓,或者应当迟缓却迅速,就像扳动弩机一样,差之毫厘,利害立即显现。惟有君主清心静虑,公正地听取意见并从长远观察,才能随机应变。愿陛下疏远宦官,拒绝巧言谄媚之人,使私意无从干扰,取舍不受迷惑,专心一意,以诚意同贤士大夫和敢于直言的谋议之臣同心协力,共同成就大事。臣前面所说的,移驾建康、选将练兵、任用张浚和刘锜总统一众军队、节约用度损己以充军费,其余都是枝节,不是事情的根本。惟愿陛下远离巧言谄媚之人,疏远身边的近习,清心寡欲来面对事变;这正是兴办事业、建立功业的根本,也是《洪范》所说的“皇帝建立其中正准则”。今天应当做的事,必须依次施行,样样切实妥当,然后命大臣留守宫阙。陛下应像建炎初年那样,在马上处理政务,率领数千骑兵往来巡抚各军,使江淮、荆襄没有固定驻处,让敌人无法测知您的行踪。臣知道即使还没有交战,敌人已经知道畏惧了。敌人虽然强大,但这种强大容易转弱;他们并没有真正得到天下人心,实际上只是强行驱赶百姓南下。陛下与他们抗衡,不必取得大胜,只要勉强支撑敌人一两年,他们内部的嫌隙自然会产生,幽燕、两河应当会有人起兵消灭他们。陛下拥有天下的一半,披甲士卒三十万,并不是徒手空拳;又有长江和大湖,地利在我们一边,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然而今天的事情确实紧迫,像救火救溺一样,稍有迟缓便来不及,关系到国家存亡。臣料想敌国使者回去以后,朝廷一定会有大的部署,使天下耳目焕然一新。可是十天之内寂然无声,臣恐怕朝廷的议论仍想派遣使者去祈求,希望和议能够拖延。依臣看来,万万没有这个道理。三年前敌人焚烧榷场,南下放牧的计划已经定下了。虽然口头上说要迁都,实际意图是亲自来到战场。即使再三百次、上千次祈求,也只是自取羞辱,绝不可能使他们回心转意。今年没有行动,不过是推迟到明年;幸好他们早些行动,陛下还可以因恐惧而修养反省,整顿法令纲纪,仍然来得及应付。行动越迟,祸患越大,就越来不及了。臣在绍兴八年,曾经蒙召应对陛下,当时正好敌国使者请求和议,臣对此就表示怀疑。陛下不因臣疏远卑微而轻视臣,同臣反复讨论了好几次,甚至劳烦圣谕,认为这是亲自屈己求和的意思。后来太上皇的梓宫归葬中华,太后回到东朝接受奉养,天下有好几年没有见到战争,不能说讲和没有取得一些成果;然而却没有妥善安排后续的事情。臣过去的愚见,在今天仍然得到验证。臣如今又蒙召应对,敌人恰好想要毁弃盟约,臣又因他们狂妄愚蠢而冒昧触犯圣聪,希望陛下特别垂览,采纳并施行臣的意见,不要使狂妄浅陋的话在将来再次得到验证。臣因患病而头脑昏塞,言语没有条理,冒犯天子的威严,罪当万死,惟愿陛下裁量赦免。秘书省正字汪应辰上疏说:“和议不协调,并不是值得忧虑的事;和议协调了,却因循苟安、毫无防备,才是可怕的。不同意见没有停止,并不是值得忧虑的事;不同意见停止了,上下互相蒙蔽,才是可怕的。金国即使同我们通好,疆场之上也应当各自戒备森严,以防其他盗贼。如今却正要大赦中外,褒奖宠信将帅,以为休兵息民从此开始。即使忘记多年以来的耻辱,难道就不考虑将来意外的祸患吗?这就是因循无备之所以可怕。朝廷当初竭力排斥群议时,大的被流放驱逐,小的被罢免;只要有一句话迎合朝廷,便越级提拔任用。因此小人窥见空隙,轻浮急躁的人阿谀逢迎以求宠爱,畏惧懦弱的人因循缄默以尸位素餐,而忠臣正士却无法在群小之间立足。这就是上下互相蒙蔽之所以可怕。臣希望不要因为和好似乎可以无忧,就不思考祸患、预先防备,始终像敌人即将到来那样戒惧。”疏奏上去后,秦桧非常不高兴。

应辰为戸部侍郎,应诏言事曰:「臣准尚书省劄子,三省枢密院同奉圣防,以防秋不逺,事贵预▯,足食足兵,宜有长防。可令台谏侍从各以所见条具闻奏者。」臣伏见上天助顺,元恶殄灭,其主新立,畏天之威,遣使通和,辞意勤笃。陛下方且不自暇逸,而预为防秋之备,不自贤圣,而博尽群臣之谋,天下幸甚。盖自近日以来,传报不一:或以为其主寛厚能得众者,或以为懦弱不立者,或以为急于和亲,欲复还河南地者,或以为彼方厚立赏格,以劝战士,如唐邓陈蔡之▯失而复取,其志葢未已者,或以为河朔羣盗扰其南,而契丹之遗种攻其北者。昔汉光武初定天下,臧宫马武皆以匈奴衰乱时不可失,光武答以北敌尚彊,而屯田儆备,传闻之事常多失实,古今通患,实在于此。要之为国计者,不当问敌国之盛衰,顾吾自治如何尔。东晋之季,苻坚以百万之师战胜之威,长驱入寇,自谓投鞭于江足防其流,晋人懔懔有吾其左衽之叹。至于淝水之战,虏众奔溃,首尾不支,卒以亡国。然则敌人虽盛,未足为我之患也。晋之谋臣皆欲乗苻氏败亡,开拓中原,王师一出,尽得兖青徐豫之地。然而君臣宴安,无复顾虑,以谢安之勲劳犹不见容,而道子元显之流出而用事,晋之不振,实自此始。然则敌人虽衰,未必为我之福也。臣故曰:不当问敌国之盛衰,顾吾自治如何尔。今诏防以足食足兵为虑,此二者皆自治之要也。臣请先言足食之说。昔人以为县官当食租衣税,然汉文景之盛,或赐民田租之半,或尽除之,或三十税一。武帝征伐四方,穷极奢侈,于是有盐铁酒酤之禁。昭帝即位,一切罢之。至于后世,或用或否。唐至徳宗用杨炎之说,尽取军兴以来暴敛横赋,合而为两税,又用张滂之说,始有茶禁。凡汉唐之所征取▯禁者,今皆不能易矣。然刘晏号为善,▯盐其始至也,盐利歳才四十万缗,至大歴末乃六百余万,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宫闱服御,军饟百官禄俸,皆仰给焉。今止以淮浙计之,歳収一千三百四十万。贞元八年,▯茶歳得四十余万缗,今则歳収二百四十万矣。世固未有善理财之人也,独不知刘晏复生,其于今日财利尚能有所増加否乎?至于其他所取名色猥众,曰经制,曰緫制,曰无额上供,曰折帛,曰州郡寛剰,曰僧道免丁,曰寺观寛剰,曰大军月桩,曰赡军酒息,曰籴本,緫其所得,又十倍于两税而不翅也。然则今日利入之厚,汉唐之时与吾祖宗之盛,皆所不及也。宜其财聚于上,不可胜用矣,而大司农无经旬之储,至于仰贻宵旰之虑,此其故何也?臣尝以谓,取之多则宜有余,而或以不足,取之寡则宜不足,而或以有余。以文景轻徭薄赋而贯朽粟陈,以武帝笼天下之财而用度常不继。唐王仲舒观察江西,奏罢▯酤钱九十万,既三年,钱余于库,粟余于廪。孔戣节度岭南,尽除它名之税,免属州负逋之缗钱二百万,而公藏私蓄,上下与足。由此观之,不在乎取之多,而在乎用之有节也。今日财赋,自其外而言之,左藏一歳所出,比于绍兴之初,其多已増倍矣。臣不敢逺引前古,姑以陛下之初政为率,则其间所当裁节者,固不少矣。仁宗至和中,谏官范镇乞明诏中书枢宻大臣,考求祖宗朝及天圣中官吏兵数与天下赋入之数,斟酌损益,立为条章,上下遵守,则国用有常而民力有余矣。此亦微臣所望于陛下也。凡百官有司浮冗之费,可以参酌旧制,一切减省。惟是军旅之用,日以増广,因循浸久,遂为成例,一旦更革,固亦未易。然而赏典之冗滥,独不可以甄别乎?尺籍之伪冒,独不可以考覈乎?此特在陛下指麾之间尔。又自用兵以来,中外争言便宜,往往多出于希功徼幸。之意如措置营田,如结集民兵,如招纳归附之类,钱粮噐械,一皆取足于朝廷,曽无毫发之效,亦莫知其何用也。熈寜间,韩绛以大臣宣抚陜西,所费十八万缗,终无成功,众议沸腾,以为大咎。今所谓十八万缗,不知其几矣。况其事行之初,议者固疑其有不可,故臣▯朝廷之上有所兴为,与众共之,使可否之论毕陈于前,然后择而从之。如汉宣帝使公卿议屯田利害,反复详尽,庶几无轻举妄费之失矣。虽然,此特言其外者而已。至于内府之财,则有非外廷所知者。周官太宰以九式均节财用,有匪颁之式,好用之式。然则王之用度,虽曰不防,要不出乎式也。太府掌九赋九功之贰,受其货贿之入,其颁财则以式法授之,而式贡之余财,则以共玩好之用。

译汪应辰任户部侍郎时,奉诏谈论政事说:“臣接到尚书省札子,三省、枢密院共同奉行圣旨,认为秋季防备还不遥远,事情贵在预先筹划;粮食充足、兵力充足,应当有长久的防备。可以命台谏官和侍从官各自把所见所闻分条写明,上奏报告。臣恭敬地看见上天帮助顺应天道的人,首恶已经灭亡,金国新君即位,畏惧上天的威严,派遣使者通和,言辞意旨诚恳。陛下正不让自己安逸,却预先为秋季防务做准备;不自认为圣明贤能,却广泛听取群臣的谋略,天下幸甚。只是近来传闻不一:有人认为金国君主宽厚而能得到众人拥护;有人认为他懦弱而不能立足;有人认为他急于和亲,想重新收回河南之地;有人认为他们正在大立赏格,以鼓励战士,像唐、邓、陈、蔡等地失而复得一样,他们的志向大概还没有停止;有人认为河朔群盗在南面侵扰,而契丹的遗种在北面进攻。过去汉光武帝刚刚平定天下时,臧宫、马武都认为匈奴衰乱,时机不可错过;光武帝回答说北方敌人还很强大,于是屯田并加强警戒防备。传闻之事常常有很多不真实之处,这是古今共同的弊病。总之,治理国家的人不应当询问敌国的盛衰,只应看我们自己治理得怎样。” 东晋末年,苻坚凭借百万大军和战胜的威势长驱直入进犯,自以为把马鞭投到长江里就足以截断江流,晋人战战兢兢,发出将要沦为异族奴役的叹息。到了淝水之战,敌军溃败奔逃,首尾不能相顾,最终因此亡国。这样看来,敌人即使强盛,也不足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晋朝的谋臣都想乘苻氏败亡之机开拓中原,王师一出,便可完全取得兖、青、徐、豫四州。然而君臣宴饮安乐,不再有所顾虑;即使有谢安那样的功勋,也仍不被容纳,反而让司马道子、司马元显一类人出来掌权,晋朝由此开始不能振兴。这样看来,敌人即使衰弱,也未必是我们的福分。因此臣说:不应询问敌国的盛衰,只应看我们自己治理得怎样。如今诏令以粮食充足、兵力充足为忧虑,这两件事都是治理好自己的关键。臣先谈粮食充足的道理。古人认为,国家官府应当靠收取田租和赋税来供给衣食;然而汉文帝、汉景帝盛世时,有时减免百姓一半田租,有时全部免除,有时实行三十税一。汉武帝征伐四方,极度奢侈,于是实行盐铁、酒类专卖禁令。汉昭帝即位后,把这些一概废止。到了后世,有时实行,有时废止。唐朝到唐德宗时采用杨炎的主张,把军兴以来横征暴敛的各项赋税合并为两税;又采用张滂的主张,开始实行茶叶专卖。汉、唐所征收、专卖和禁榷的各项制度,如今都已经不能改变了。然而刘晏号称善于理财,他开始实行盐专卖时,盐利每年才四十万缗,到大历末年竟达到六百多万缗;天下赋税中,盐利占了一半,宫廷服饰器用、军队粮饷和百官俸禄,都依靠它供给。如今只按淮南、两浙计算,每年收入就有一千三百四十万缗。贞元八年,茶叶专卖每年获得四十多万缗,如今每年收入则有二百四十万缗。世上本来没有比刘晏更善于理财的人,只是不知道假使刘晏再生,在今天的财利方面还能不能有所增加呢?至于其他征收项目,名目繁多,有经制钱、总制钱、无额上供、折帛钱、州郡宽剩钱、僧道免丁钱、寺观宽剩钱、大军月桩钱、赡军酒息钱、籴本钱等,把所得总计起来,又超过两税十倍还不止。这样看来,今天的财赋收入丰厚,汉、唐时期以及我们祖宗朝代的盛况都比不上。既然如此,财物聚集在上面,应该多到用不完;可是大司农连十天的储备都没有,甚至使皇帝早晚忧劳,这是什么缘故呢?臣曾经认为,征取多就应当有余,却有时反而不足;征取少就应当不足,却有时反而有余。汉文帝、景帝减轻徭役、薄收赋税,却达到钱币串朽、粮食陈积的程度;汉武帝把天下财物都收拢起来,日常用度却常常不能接续。唐朝王仲舒任江西观察使,上奏请求停止榷酤钱九十万;过了三年,钱财在府库中有余,粮食在仓廪中有余。孔戣任岭南节度使,把其他名目的税收全部免除,又免去属州拖欠的缗钱二百五十万,公家收藏和私人积蓄都上下充足。由此看来,关键不在于征取多少,而在于使用是否有节制。今天的财赋,从外廷方面来说,左藏库每年支出的数目同绍兴初年相比,已经增加了一倍多。臣不敢远引上古,只姑且以陛下即位初年的情况作为标准,那么其中应当裁减节省的,本来就不少。仁宗至和年间,谏官范镇请求下诏中书、枢密院大臣,考察祖宗朝以及天圣年间官吏、士兵的数目和天下赋税收入的数目,斟酌增减,制定条文,使上下共同遵守;这样国家用度就有常规,百姓的力量也会有余。这也是微臣对陛下的期望。凡百官和各有司浮滥冗余的费用,都可以参照旧制,一概减省。只是军队方面的费用日益增加,因循日久,遂成惯例,一旦更改固然不容易;然而赏赐制度的冗滥,难道唯独不能加以甄别吗?军籍中弄虚作假的冒名顶替,难道唯独不能考核查实吗?这不过在于陛下指挥裁决罢了。又自从用兵以来,朝廷内外争相谈论所谓有利可图的措施,往往多出于希求功劳、侥幸成功的意图。比如设置营田、组织民兵、招纳归附等事情,钱粮器械全都从朝廷取得,却丝毫没有成效,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有什么用。熙宁年间,韩绛以大臣身份宣抚陕西,耗费十八万缗,最终没有成功,众议沸腾,认为是大罪。如今所谓十八万缗,不知道已经变成多少了。况且这些事情刚开始施行时,议论者本来就怀疑其中有不可行之处,所以臣希望朝廷有所兴办时,应当同众人共同商议,使赞成和反对的意见都充分陈述在前,然后择善而从。像汉宣帝让公卿讨论屯田的利弊,反复周详,或许可以避免轻率行动、虚耗钱财的过失。虽然如此,这只是说外廷的事情罢了。至于内府的财物,则有外廷所不知道的地方。《周官》说太宰用九种用度制度来均衡节制财用,其中有赏赐的制度,也有供王享用的制度。这样看来,君王的用度虽然说没有限制,终究也不能超出制度。太府掌管九赋、九功的副本,接收货贿收入;发放财物时,依照制度和法令授予;制度规定的贡赋有余财,才用来供给玩赏器物。

元丰更定官制,以金部左藏案主行内藏之出纳,而奉宸库则▯于太府,所以示天子至公,无内外之异也。自绍兴十三年始,诏内库不隷戸部,太府有司輙敢防问与供报者,皆坐之。中外之人不知所以然者,何也?疑词异说,无所不有。臣窃观陛下清心省事,仁民爱物,一皆出于天性。宫掖使令既已不备,又从而出之。敎坊音乐既已不听,又从而罢之。此岂以外物为乐哉?比以戎士暴露,备边犒师,招军市马,率从中出。此岂以多藏为利哉?而臣犹有不能已者,窃恐赐予之间或过为丰厚而失于撙节,出纳之际或习为寛縦而失于考察。杂色供奉,冗食无用之人,或虽澄汰而未尽也。今陛下恭俭于上,而左右近习与夫贵戚之家,第宅池馆穷极华美,田园邸舍连亘阡陌,此固不能使人之无疑也。夫有不忍人之心,必有不忍人之政。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者,葢有之矣。愿陛下推其所为,损之又损,始自宫掖,次及外廷,如此则圣徳日新,人心说服,而实恵及乎天下矣。先王所不可俭者,祭祀也。至于当损之时,则二簋可用享。况于匪颁好用之类乎?且臣闻之,有国家者未尝不以民心为安危。惟我祖宗覆育天下,斯民爱戴,有陨无二,尤见于艰难之时。陛下试以东晋观之:方晋之国于江左,中原分裂,夷狄自相攻击,故邉境仅得以少寛,而变故内起,岌岌乎无终日之安。所患者,王敦也。敦既死,而苏峻、祖约连衡犯顺。所患者,桓温也。温既死,而王恭、商仲堪称兵内向。所患者,孙恩也。恩既死,而卢循、徐道覆相继扰乱。盖其基本尚浅,人心易揺,故奸邪得以肆行而无所畏也。自建炎以来,金人之祻甚于东晋,然而戸口虽或流离,而无背畔之志;盗贼虽或窃发,而无响应之助。彊悍之将不能以使其下之为非,暴虐之敌不能以禁其民之向化。此皆祖宗徳泽之所固结,陛下仁心之所感动,相与扶持扞蔽,以至今日,岂曰小补之哉?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以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既而智伯攻晋阳,决水灌之,沈灶产鼃,民无叛志。凡今日之所以取诸民者,臣已具陈于前矣。愿陛下思民心所系之甚重,闵方今民力之已竭,而求所以振救之,惟有节省无益之费,使财用充足,然后赋敛之不得已者可以次第蠲除,庶几疲瘵之民得以苏息,则其为国家之保鄣者,岂有已哉?臣请言足兵之说。昔陆贽有言:「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可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兵不足恃与无兵同,将不为用与无将同。固不在益兵以生事,加赋以殄人也。」至和中,朝廷招募新兵,諌官范镇以为财用不足,民力凋敝,而又欲募兵,是何异欲救火而益以薪,流之浊而复挠其源也?兵不在众,在练之与将何如耳。方侬智高寇岭南之后,遣将不知几辈,遣兵不知几万,死亡奔北不可胜。纪然,狄青所以取胜者,畨落数百骑尔。此兵不在众,近事之效也。臣以为陆贽、范镇之说,切中今日之病。自讲和以来,诸将坐拥重兵,初无尺寸之功,而高爵厚禄,极其富贵,安享优佚,养成骄惰,无复激昂奋厉之志。兵籍虽多,初不阅习,或拘之以为工匠,或▯之以为商贾,或抑之以为仆厮之役。既虐使之以不当为之事,又侵夺其所当得之食。行路之人皆知其不可用也。已而敌骑奄至,曽不一战,望风遁逃。浃辰之间,而两淮之地蹂践几遍。方且恬不忌惮,恣为诞谩,列上战功,诳惑羣听。危急之际,被防应援,乃或游辞诡计,顾望不进。陛下虽尝取其不用命者治之,终未足以震服中外。且钧是罪也,而罚有轻重,人犹不能无词,况于或罚之或赏之乎?故其免于罪而防赏者,不知愧怍,而反谓朝廷之可欺,偃蹇傲睨,日以滋甚。陛下捐金帛以赐士卒,适以资其刻剥之计。至于怨讟并兴,无以自觧,乃复奏功第赏,超越资级,动以数万。唐李愬平淮西,奏请将佐以下官凡百五十员。宪宗谓裴度曰:「愬诚有竒功,然奏请过多,使如李晟、浑瑊又何如哉?」遂留中不下。以此校之,今日之事无乃太甚乎?方无事时,朝廷有所使令,率以诏防行下,或隂为迁延,或公肆欺玩,或直抗执而不行。不知一旦有急,能惟命是听,以循国家之难乎?四方之人何所观望?三军之士何所劝沮?虽有貔虎百万,将谁用之?故臣之所忧,不在乎兵之不足,而在乎军政之不脩也。

译元丰年间重新制定官制,以金部、左藏案主管办理内藏的出纳,而奉宸库则隶属于太府,这是用来表示天子极其公正、内外没有区别。自绍兴十三年开始,下诏规定内库不隶属于户部,太府和有关官司如果胆敢干预询问或要求供报,都要因此获罪。内外臣民不知道其中缘故,为什么会这样呢?怀疑的言辞和不同的说法,什么都有。臣私下观察,陛下清心省事、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一切都出于天性。宫中嫔妃和内廷使令已经裁减,陛下又进一步遣散;教坊音乐已经不听,陛下又进一步停止。这难道是把外物当作快乐吗?近来因为战士暴露在野外,防备边境、犒劳军队、招募军士、购买战马,大多从内库支出。这难道是把多藏财物当作利益吗?然而臣仍有不能不说的地方,私下担心赏赐之间有时过于丰厚而失于节制,出纳之际有时习惯于宽纵而失于考察。各种杂色供奉、冗余无用的食禄人员,有的即使已经澄清淘汰,也可能还没有尽除。如今陛下在上面恭谨节俭,而左右近习以及贵戚之家,住宅、池馆极尽华美,田园、宅第连绵于田间道路,这本来就不能使人没有疑虑。一个人如果有不忍伤害他人的仁心,就一定会施行不忍伤害百姓的仁政。有仁爱之心和仁爱声誉,却使百姓不能受到恩泽的情况,大概也是有的。愿陛下推而广之,把已经实行的节省再节省,先从宫中开始,接着推及外廷;这样圣德日益更新,人心就会悦服,而实际的恩惠也会施及天下。先王认为不可节省的,是祭祀;至于应当节省的时候,两个竹筐的供品也可以用来祭享。何况赏赐和供王享用之类的费用呢?况且臣听说,拥有国家的君主,从来没有不把民心当作国家安危的根本。我们祖宗覆盖养育天下,百姓爱戴他们,至死不改,尤其在艰难时期更能看出来。陛下试试看东晋的情况:当晋国立国于江左时,中原分裂,夷狄彼此攻战,所以边境才稍稍得到宽缓;但内部又发生变故,危险得没有一天安宁。晋朝所忧虑的是王敦。王敦死后,苏峻、祖约联合起来侵犯正统。晋朝所忧虑的是桓温。桓温死后,王恭、殷仲堪起兵向内。晋朝所忧虑的是孙恩。孙恩死后,卢循、徐道覆接连作乱。这是因为晋朝的根基还浅,人心容易动摇,所以奸邪能够肆意妄为而无所畏惧。自建炎以来,金人的祸患比东晋时期更严重,然而百姓虽然有时流离失所,却没有背叛的意图;盗贼虽然有时突然发生,却没有响应他们的力量。强悍的将领不能使部下跟着作恶,暴虐的敌人也不能阻止百姓向往教化。这些全都是祖宗德泽长期凝聚的结果,也是陛下仁爱之心感动的结果;大家共同扶持、保护和遮蔽国家,才达到今天,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把它治理成抽取民财的地方呢,还是治理成保障国家的地方呢?”简子说:“治理成保障国家的地方。”尹铎于是减少了户籍数目。后来智伯攻打晋阳,掘开水坝灌城,灶台沉在水中,水中生出青蛙,但百姓没有叛变的意志。今天从百姓那里征取的各种财物,臣已经在前面详细陈述了。希望陛下想到民心所系是多么重要,怜悯如今民力已经枯竭,设法振救他们;只有节省无益的费用,使财用充足,然后不得已的赋税才可以逐步免除。这样,疲惫困苦的百姓或许能够得到休息,那么他们作为国家保障的作用,难道会有穷尽吗?臣请求谈谈兵力充足的道理。过去陆贽说过:“战胜敌人的关键,在于将领用得其人;驾驭将领的方法,在于掌握正确的权柄。将领不是合适的人,兵力即使很多也不能依靠;掌握权柄失当,将领即使有才能也不能发挥作用。兵力不能依靠,就等于没有兵;将领不能发挥作用,就等于没有将。所以,根本不在于增加军队来制造事端、增加赋税来残害百姓。”至和年间,朝廷招募新兵,谏官范镇认为财用不足、民力凋敝,却又想招募士兵,这同想救火却再添柴薪、河水已经浑浊却又搅动源头有什么不同?兵力不在于多,而在于训练和将领究竟怎样。当侬智高侵犯岭南以后,朝廷派遣的将领不知有多少批,派遣的士兵不知有几万人,死亡和败逃的数目多得无法计算。可是狄青之所以取胜,只用了番落数百骑而已。这就是兵力不在多,是近来的事实证明。臣认为陆贽、范镇的说法,正切中今天的弊病。自从讲和以来,各将领坐拥重兵,从来没有尺寸功劳,却享有高爵厚禄,富贵达到极点,安然享受优厚逸乐,养成骄纵懒惰,再没有激昂奋发的志向。兵籍虽然很多,却根本不检阅训练;有的拘留他们去做工匠,有的驱使他们去做商贩,有的压制他们去做仆役。既然用不应做的事情虐待他们,又侵夺他们本应得到的粮食。路上的人都知道这些兵不能使用。不久敌骑突然到来,他们竟然没有交战一次,望风逃跑。不到十二天,两淮之地几乎被践踏遍了。他们却仍然安然自得、毫无顾忌,任意编造谎言,列报战功,欺骗迷惑众人。到了危急时刻,奉诏应援,他们有的却用游移的言辞和诡诈的计策推托观望,不肯前进。陛下虽然曾经惩治那些不听命令的人,最终却还不足以震慑内外。况且同样是犯罪,处罚却有轻有重,人们尚且不能没有怨言,更何况有的受罚、有的受赏呢?因此那些免于罪责而得到褒赏的人,不知道惭愧,反而认为朝廷可以欺骗,傲慢怠惰,侧目而视,日益严重。陛下拿出金帛赏赐士卒,恰好资助了他们刻剥百姓的计策。到了怨恨和诽谤一同兴起、无法自行解释时,他们便又上奏战功、评定赏赐,超越资历等级,动辄赏赐数万。唐朝李愬平定淮西时,上奏请求授予将佐以下官职,共一百五十人。唐宪宗对裴度说:“李愬确实有奇功,但奏请任用的人太多;如果像李晟、浑瑊那样的人又该怎么办呢?”于是把奏章留在宫中,不予下发。拿这件事来比较,今天的事情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平安无事时,朝廷有所差遣,通常都以诏敕下达;他们有时暗中拖延,有时公然欺骗玩弄,有时直接抗拒而不执行。不知道一旦有紧急情况,能否只听命令,遵循国家的危难而行动呢?四方之人将看什么来取法?三军将士将以什么受到鼓励或惩戒?即使有百万貔虎之士,又将使用谁呢?所以臣所忧虑的,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军政没有整顿。

且今中外之兵,其老弱强壮不可得而分也,其逃匿死亡不可得而见也。然则虽欲益兵,亦不知其所以益矣。诸葛亮出师无功,或劝以益兵者,亮曰:「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反为贼所破者,则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益?自今以后,有忠虑于国者,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蹻足而待矣。由此观之,亮非徒不肯益兵也,又欲减省之。葢胜败在将,不在兵,兵多而冗,不若少而精也。臣▯陛下内自省察,以前日之失为在已,奋发英防,力行大公至正之道,而不牵于异说之私,赏善罚恶,无偏无党,示天下以好恶所在,使人皆洗心易虑,以听陛下所为,然后兵籍之多寡,人材之高下,皆可以按见其实,谨其训练之法,号令必行,等级必严,技艺必精,心志必一,周旋进退将无所不可者矣。昔人论兵,盖有一可以当十者,亦有十不当一者,此顾用之何如耳。窃闻朝廷方简阅州县之兵,取其半以待不虞之备,此诚有不得已者。去冬固尝发诸郡弓弩手什之七矣,彊之使行,惊扰狼顾,州郡有调发之费,室家有离散之怨。既至军中,大率奴虏使之初,不借以为战闘之用也。大敌在前,何甞得一夫之力?且所谓正兵者,技止于此,况其下者乎?而又有甚不便者,夫盗贼之作,常生于细微,州县之兵虽不可施之于大军,而追胥讨捕,防护乡井,葢所以销患于未萌也。晋武帝罢州县兵,山涛、陶璜皆以为不可,及永宁以后,盗贼羣起,州郡不能制,此往事之鉴也。去冬既取所谓弓弩手者,州郡无备,则或发诸县尉司弓手以守卫城郭,县又无备,则或押差编戸以代弓手之乏,贪猾之夤縁为奸,无所不至,或差或否,均被其扰。夫天下之事,顺人情而行之,则如水之就下,拂人情而行之,则有挟山超海之难。故圣王之政,山者不使居川,而渚者不使居中原,此非有神竒巧妙也,亦曰顺之而已。今民之在田里者,则拘之以县,县之廵捕者,则执役于州,州之守卫者,则分隷于诸军,岂所以为顺哉?议者患州县之空虚也,则请各置四隅之官,而以其土人为之,强宗富室,平日挟其财力以武防于乡曲今又假以尺寸之柄,公行贿赂,明报仇怨,有甚于盗贼者。朝廷知其不便,寻即寝罢。盖凡所以开阖动揺,至于数四,公私烦费,骚然不宁,而讫不得其道理者,皆起于州郡之无兵也。今者诏防止令选其强壮,就各州教阅,则固未必调发也。惟陛下精思熟虑于不得已之中,有所裁酌,使州县不至于无备,田里不至于重扰,则州县安宁而朝廷安矣。臣仰惟陛下临政▯治于兹有年,国宜益富,兵宜益强,而顾以不足为忧,凡在臣子,孰不皇恐。臣窃以为自古人君当艰难之际,其能积微而致着,革弊而为治者,要必以至诚为本,以力行为要,不尚虚文,专取实效。用其人必责以功,听其言必验以事,使欺伪者有所不敢为,而忠臣义士皆得自尽以奉其上,则天下无不可为之事矣。《诗》曰:「秉心塞渊,騋牝三千。」又曰:「思无邪,思马斯徂。」夫马之蕃息,何预于人君之心思?葢物无小大,茍非以诚心持之,则所行之事,其施于外也必茍简,所用之人,其应于上也必灭裂,又安能还至而有效乎?今日之事,特在陛下加之意而已。臣窃观今之风俗,大率以欺防为尚。夔路帅臣自谓训练精兵二万,及监司核实,初无一卒。东南铸钱,祖宗时嵗不下百万缗,比来止以四十万为额,又尽収天下之铜,有司以为可铸三十万,则是七十万也。去年所纳仅及五万,而乃以六万为羡余而献。夫以欺罔如此,既不以为罪,又或从而赏之,人亦何惮而不为欺防乎?此风不革,则天下之事所以仰劳圣虑者,何时而已耶?臣不胜惓惓,献其愚忠,惟陛下裁赦,幸甚。直秘阁喻汝砺上裕蜀防曰:论天下形势,必资之秦;论秦雍军须,必资之蜀。秦与蜀壌界之国也,拥四川之饶,据五路之强,而中兴之大势定矣。仰惟陛下至明旁烛,而用之以晦大德,丕冒而用之以恭。于是结二国之信,致诸侯宗祧,徼上帝之福,锡之天下,绥靖河洛,澄一崤渭,天下胷腹也。今已据其胷腹,则号令之施足以掩天下矣。光复大业,绍开中兴,千载一时也。臣窃谓蜀宿重兵,嵗月淹久,一嵗供亿无虑千万缗。玉垒丰腴燥于转输,西海羽毛烬于器甲,而蜀人之力日以殚矣。仰赖陛下恻怛晨兴,念虑逺方,慨蜀汉宿兵之久,怜岷峨飞饷之劳,乃诏枢臣徙兵闗右,全蜀父兄亟蒙福祉,自谓可以少燕一日之闲矣。然臣窃念之,其弊犹在者,官冗是也。水浊则鱼困,官冗则民乱。事要则易从,法简则易行。且蜀之力何以困兵蠧之也?

译况且如今内外的军队,其中老弱和强壮的不能分辨,逃亡、隐藏和死亡的人也无法查清。这样即使想增加兵力,也不知道究竟应该增加什么。诸葛亮出师没有取得功效,有人劝他增加兵力,诸葛亮说:“大军驻扎在祁山、箕谷,都比敌人多,却反而被敌人打败,这个弊病不在兵少,而在于一个人。”如今想要裁减军队、减少将领,明确处罚、反省过失,考察将来的变通办法。如果不能这样做,兵力再多又有什么用?从今以后,凡有忠心谋虑国家的人,只要勤于攻击我们自身的缺失,事情就可以确定,贼敌就可以消灭,功业可以垫脚等待而成了。由此看来,诸葛亮不只是不同意增加兵力,还想裁减节省兵力。大概胜败在于将领,不在于兵力;兵多而冗杂,不如兵少而精锐。臣希望陛下在内心自我反省,把前日的过失看作在于自己,振奋英明果断的意志,努力实行大公至正的道理,不被不同说法的私意牵制;赏善罚恶,不偏不党,向天下表明自己的好恶所在,使人人都洗心革面、改变思虑,听从陛下的作为。这样以后,兵籍多少、人才高下,都可以按实情查见;谨慎实行训练的方法,号令一定执行,等级一定严明,技艺一定精熟,心志一定专一,军队往来进退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了。从前人们谈论用兵,大概有一人可以抵挡十人的,也有十人还抵不上一个人的,这只在于怎样使用他们。我私下听说,朝廷正在简阅州县的士兵,抽取其中一半来等待意外之事、作为防备,这实在是不得已。去年冬天本来曾征发各郡弓弩手的十分之七,强迫他们上路,弄得人心惊扰,行军时惊惶回顾;州郡有调发军队的费用,百姓家庭有离散的怨恨。到了军中,大多一开始就把他们当作奴仆驱使,并不借助他们作战。强敌在前,什么时候真正得到过一个人的力量呢?况且所谓正兵,技能也不过如此,何况比他们更差的呢?还有更为不便的地方:盗贼的发生,常常起于细小的苗头。州县的士兵虽然不能用于大军作战,但追捕盗贼、巡查缉捕、保卫乡里,正是为了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晋武帝罢去州县军队,山涛、陶璜都认为不可;到了永宁以后,盗贼群起,州郡不能制服,这正是往事的鉴戒。去年冬天既然抽取了所谓弓弩手,州郡没有防备,于是有的征发各县尉司的弓手来守卫城郭;县里又没有防备,于是有的押差编户百姓来替代弓手的缺额。贪婪狡猾之徒借机作奸,无所不至;无论被差派还是没有被差派,都同样受到骚扰。天下的事情,顺着人情去做,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容易;违背人情去做,就有挟山超海般的困难。所以圣王施政,山地的人不让他们住在河川,水洲的人不让他们住在中原;这并没有什么神奇巧妙之处,也只是顺应情势罢了。如今百姓在田野乡里的,被县里拘役;县里的巡捕,被调到州里服役;州里的守卫,又分隶于各支军队,这难道是顺应情理的做法吗?议论者担心州县空虚,便请求在各地四隅设置官员,并任用当地人担任。强宗富室平日凭借财力,在乡里武装自卫,如今又假借一点权柄,公然行贿,明目张胆地报仇,有的比盗贼还厉害。朝廷知道这样不便,不久便停止了这项措施。大凡这样反复开罢、变动摇摆,竟至于数次,公私双方都烦劳耗费,骚扰不安,而始终没有找到妥善办法的原因,都是由于州郡没有军队。现在诏书只要求防止法令,选取强壮之人,在各州进行教阅,本来未必就要征发他们。只希望陛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精心思考、反复权衡,作出裁处,使州县不至于没有防备,乡里百姓不至于受到重重骚扰,那么州县安宁,朝廷也就安定了。臣仰思陛下临政求治至今已有多年,国家本应更加富足,军队本应更加强盛,如今却反而以不足为忧,凡是臣子,谁能不惶恐呢?臣私下认为,自古君主处在艰难时期,能够积累微小的成效而达到显著的功业,革除弊病而实现治理,关键一定要以至诚为根本,以努力实行作为要务,不崇尚空虚的文饰,专门追求实际效果。任用一个人,就一定要责成他建立功绩;听取他的言论,就一定要用事实来验证。这样使欺骗虚伪的人有所顾忌而不敢妄为,使忠臣义士都能竭尽心力来奉事君上,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能办成的事情了。《诗经》说:“心意忠诚深厚,母马三千匹。”又说:“心无邪念,马就这样奔行。”马匹繁殖增多,和君主的心意有什么关系呢?大概事物无论大小,如果不是用诚心去主持,那么所做的事情施行到外面,必然粗疏简略;所任用的人向上应付,也必然敷衍草率,又怎么能够达到目标并取得成效呢?今天的事情,关键只在于陛下是否对此加以留意而已。臣私下观察当今风俗,大多把欺骗蒙蔽当作时尚。夔路的帅臣自称训练精兵二万人,等到监司核查事实,起初竟没有一个士卒。东南铸钱,祖宗时期每年不少于一百万缗,近来只以四十万缗为定额;又收集天下的铜,有司认为可以铸钱三十万缗,这样就是七十万缗。去年实际缴纳的仅有五万缗,却竟把六万缗作为羡余献上。像这样欺骗蒙蔽,既不把它当作罪过,甚至还因此奖赏他们,别人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欺骗蒙蔽呢?这种风气不革除,那么天下的事情使圣上劳心忧虑,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臣不胜恳切,献上自己愚拙的忠心,只愿陛下裁断并宽宥,实在是万幸。直秘阁喻汝砺上奏《裕蜀防》说:谈论天下的形势,必然要凭借秦地;谈论秦、雍地区军队的供给,必然要凭借蜀地。秦与蜀是接壤的国家,拥有四川的富饶,凭据五路的强盛,中兴的大势就确定了。仰想陛下极其明察、光照四方,却用它来使大德更加深厚,以广大包容来使其更加恭敬。于是结交两国的信义,招致诸侯的宗庙后裔,祈求上帝的福佑,把天下赐予他们,使河洛安定,澄清统一崤山、渭水一带,那是天下的胸腹之地。如今既已占据天下的胸腹,号令施行便足以覆盖天下。光复大业、继承并开创中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臣私下认为,蜀地长期驻有重兵,日月拖延已久,每年供给军需不下千万缗。玉垒一带的肥沃物产因转运而枯竭,西海的物资也因制造兵器铠甲而耗尽,蜀人的力量一天比一天竭尽。仰赖陛下早起忧劳,挂念远方,感慨蜀汉驻兵日久,怜惜岷山、峨眉一带转运粮饷的劳苦,于是诏令枢密大臣把军队迁往关右,全蜀父老兄弟很快都蒙受福祉,自以为可以暂且享有一日安闲了。然而臣私下思量,仍然存在的弊病,是官员冗滥。水浑浊,鱼就困苦;官员冗滥,百姓就混乱。事情抓住要领就容易遵从,法令简明就容易施行。况且蜀地的力量为什么困乏?是军队损耗它、官员侵蚀它啊。

非特兵蠧之冗,官病之也。葢自军兴以来,于是有制置司之官,于是有都漕司之官,于是有州县酒官及催拨运米官之流,烦扰乎供须,崇侈乎馈问,公私焦然,物力耗竭,囷簏空寡,老弱罢病,而蜀之人益以瘠矣。伏愿陛下伸之以训辞,裁之以纪极,省官并局则益利,罕不急之负,薄赋缓征则潼夔有息肩之日。如是则蜀日以肥,可以饷秦;秦日以劲,可以遮蜀。中兴之业,永为万世无疆之休。汝砺又上恢复防曰:「尝考荆楚之区,北临汉沔,南薄夏广,东界呉会,西濒巴蜀。诸葛孔明以为用武之国者,是也。外带江汉,内据岩阻,鲁肃以为金城之固者,是也。孙权都武昌,黄龙之元,徙都建业,以陆逊辅其子,镇焉。岂非以其地形得上流之势,依荆州之险,足以为国之隐蔽故耶?又使歩隲守西陵,程普守江夏,吕蒙守陆口,朱然守南郡,而鲁肃、甘宁之徒,亦复经营于资水、益阳之间。是数公者,皆天下魁桀竒伟、豪爽万人之英,而权悉付之以上流之任。其意葢以为先据夏口,则上流之形势可全;又据楚闗,则南夏之势弥广。夫孙权虽威行江东,据有八州,骋技贾力,不足以驾二方之雄。而刘备、曹公,天下强对也。陆逊非刘备对,周瑜非曹公对,卒能窘刘备于西陵,防曺公于赤壁,破坏摧辱,退歩千里。夫岂有异故哉?诚以楚闗为城,长江为池,而得上流之便故也。」仰惟陛下受命中兴,恢复疆宇,大县数百,名都十二。自河而南,悉主悉臣。光复旧业,系隆我宋世之议者,棘欲蹠孔明跨有荆益之言,诵杜甫江陵望幸之句,以谓中原父老虚心注目,愿望陛下朝服济江,驻跸诸宫。臣愚则谓其说是矣,而时则未可也。臣自岷江拏小舟,漾夔峡,泛荆渚,浮夏口,倚泊九原、庐阜,督草郡守例兼田官。已而徜徉四顾,迥眺千里,兽蹄鸟足,寂无人声。正念戈兵斩刈歳月汚久,穑人雕伤,牛畜肆玩,则地何由辟,粮何由积,将何以奉万乗,供百官哉?取诸岷益,则岷益鲜耗而无穷;竭诸鄢郢,则鄢郢养求之未给。伏愿陛下少复俟之,加以数年,地益増治,粮益得藏,然后振斾以临三楚,清跸而朝诸侯可也。更复俟之,歴岁滋久,河潼嚣庶,许洛昌大,然后复皇舆于旧京,旋古鼎于大邑可也。臣书生驽弱,僭论国事,轻触宸严。惟陛下赦其愚,尚熟一计之。监察御史刘行简论人主不惮改为防曰:「臣窃观自古人主处非常之时,建非常之业,谋无遗防,事靡不济者,无他焉,机变敏速,不惮改为而已。臣请以汉高帝之事言之:始高帝听郦生挠楚之计,封六国后,且将刻印付之,闻张良之说,旋悟其非,亟命销印。群臣劝都雒阳,议既定矣,闻娄敬之说,即日徙都,何其易改耶?处非常之时,建非常之业,不得不如此也。方今盗据中原,四郊多垒,军旅洊兴,国用耗竭,可谓处非常之时矣。陛下所与群臣早夜图回者,无非安朝廷,定社稷,弭难销兵,足国裕民之事,可谓建非常之业矣。然而机事之来,间不容发,谋不能皆宻也,知其疎则改之;举不能皆当也,知其非则改之。机变敏速,正在此耳。臣伏覩陛下近降诏防,以谓承中否之运,不啻创业之难,自非陛下既知其难,聦明宏达,思虑至到,恶能知其难若此哉?臣谓陛下既知其难,则当以前古创业之君如汉高帝者为法。凡群臣论议于前,陛下固当审思,然知其可用则敏而行之,无惮改作,如是乃可以济功。如其循习拘挛,若可若否,则虽平居闲暇,且犹不可,况今日之事哉?伏惟留神,财幸。」

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不只是军队损耗蜀地,冗滥的官员也使蜀地受到危害。自从战争兴起以来,于是有了制置司的官员,有了都漕司的官员,又有州县酒官以及催拨、运输粮米的官员之类,他们使供给军需的事务烦扰不堪,使馈赠问候奢侈铺张,公私都焦灼困苦,物资力量耗尽,粮仓和储物之所空虚,老弱之人疲惫困病,蜀地百姓也因此日益贫瘠。伏望陛下用训辞申明此事,以法度加以裁制;裁省官员、合并机构,就会更加有利;少承担不急迫的负担,减轻赋税、放缓征收,那么潼州、夔州便会有休息肩负的一天。这样,蜀地一天比一天富足,就可以供给秦地;秦地一天比一天强劲,就可以遮护蜀地。中兴的事业,将永远成为万世无穷的美好福祉。汝砺又上奏《恢复防》说:我曾考察荆楚地区,北面临近汉水、沔水,南面逼近夏州、广州,东面接界吴地、会稽,西面濒临巴蜀。诸葛孔明认为这是可以用兵的国家,正是如此。外有长江、汉水环绕,内部凭据山岩险阻,鲁肃认为这是金城般坚固的地方,也正是如此。孙权建都武昌,黄龙元年迁都建业,并让陆逊辅佐他的儿子,镇守在那里。难道不是因为那里地形占据上游的形势,依靠荆州的险要,足以作为国家的屏障吗?又让步隲守西陵,程普守江夏,吕蒙守陆口,朱然守南郡,而鲁肃、甘宁等人,也在资水、益阳之间经营布置。这几位都是天下杰出奇伟、豪迈爽直、万人之中的英才,孙权全都把上游的重任交给他们。他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先占据夏口,上游的形势就可以完整掌握;再占据楚关,那么南方夏州一带的形势就更加开阔。孙权虽然威势行于江东,占有八州,施展武力、竭尽财力,却不足以驾驭南北两方的雄强势力;而刘备、曹公,是天下强大的对手。陆逊并不是刘备的对手,周瑜也不是曹公的对手,最终却能使刘备在西陵困窘,使曹公在赤壁受阻,击破并挫辱他们,使其退却千里。难道有什么特殊的缘故吗?实在是因为以楚关为城,以长江为护城河,又取得了上游的便利罢了。仰想陛下受天命而中兴,恢复疆土,拥有数百大县、十二座名都。黄河以南,全部成为君主所统治、臣民所归附之地。要光复旧业、使我大宋世代隆盛,正是讨论国家大计的人急切希望的事情;他们反复谈论诸葛亮跨有荆、益的主张,诵读杜甫《江陵望幸》的诗句,认为中原父老都空怀期待、注目盼望,愿陛下穿着朝服渡过长江,驻跸在各处宫殿。臣愚昧,却认为这说法是对的,只是时机还未到。臣从岷江乘小船,荡过夔峡,泛舟荆州水边,漂到夏口,停泊在九原、庐阜,督察各郡郡守兼任田官的事务。后来徘徊四望,远眺千里,只见兽蹄鸟迹,寂静得听不到人的声音。想到戈兵砍伐杀戮已经延续多年,农民受到摧残,牛畜任意践踏,那么土地凭什么开垦,粮食凭什么积储,将拿什么来奉养皇帝、供给百官呢?如果取用岷、益二地的物资,岷、益二地就会日益损耗而无以为继;如果耗尽鄢、郢的物资,鄢、郢的供养和征求也无法满足。伏望陛下暂且再等一等,再过几年,土地日益得到治理,粮食日益有所储藏,然后整顿旌旗来到三楚,清道肃静而接受诸侯朝见,是可以的。再等一些时候,经过多年积累,河东、潼关一带人口兴盛,许、洛地区繁荣昌大,然后把皇帝的车驾恢复到旧都,把古鼎迁回大城,也是可以的。臣只是一个文弱而无能的书生,却冒昧议论国事,轻率触犯圣上的威严。只愿陛下宽赦臣的愚昧,仍请仔细考虑这一条意见。监察御史刘行简论述君主不怕改弦更张说:臣私下观察,自古君主处在非常时期,建立非常功业,谋划没有遗漏、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应变机敏迅速,不怕改变做法罢了。臣请以汉高帝的事情来说明:起初汉高帝听从郦生扰乱楚国的计策,准备封立六国后裔,甚至将刻好印信交给他们;听到张良的意见后,立即醒悟这是错误的,赶紧命令销毁印信。群臣劝他定都雒阳,决议已经确定了;听到娄敬的意见后,当天就迁都,这是多么容易改变啊!处在非常时期,建立非常功业,不得不如此。如今盗贼占据中原,京城四郊多有营垒,战争接连兴起,国家财用耗尽,可以说正处在非常时期。陛下和群臣早晚谋划筹议的,无非是安定朝廷、安定社稷、平息灾难、停止战争、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的事情,可以说是在建立非常功业。然而机密事务一旦发生,间隔不能容纳一发,谋划不可能全都周密;知道它疏漏,就改正它;举措不可能全都恰当,知道它错误,就改正它。应变机敏迅速,正在于此。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近来颁下诏书,认为承受中衰之运,不亚于创业的艰难;如果不是陛下已经知道其中的困难,聪明宏达、思虑周详,怎么能如此深切地了解它的艰难呢?臣认为,陛下既然知道其中的艰难,就应当以古代创业的君主,如汉高帝,作为法则。凡是群臣在面前提出的议论,陛下固然应当审慎思考;但知道可以采用,就应当迅速实行,不怕改变旧法,只有这样才可以成就功业。如果因循旧习、拘泥不决,一会儿认为可以,一会儿又认为不可以,那么即使平时安闲无事尚且不能如此,何况是今天的事情呢?伏望陛下留意,幸甚。《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一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二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孝宗时,著作郎王十朋上疏曰:「臣闻国犹身也,强国与身者,气也。医者观身之气而知其人之夀夭,识者观国之气而知其世之兴衰。自古帝王图维天下,虽谋之以智,办之以才,必以气为之主,然后大业以济。刘项之争雄也,项自谓力防山气盖世,非也要之,项之失天下也,盖以力;而刘之得天下也,盖以气。夫百战百胜,一不胜而自谓天亡者,气何在哉?屡战屡败而不为之屈,卒之易败为胜,转弱为强者,气也。蜀先主英姿大度,有髙帝风,兵虽屡挫,而终不为曹操屈。吴孙权闻周瑜之言,防刀斫案,遂成赤壁之隽。功吴蜀之势,非魏敌也,然而能霸有一方,鼎足而立者,气使之然也。臣来自草茅,得之道路,谓庙堂之上,谋议之臣,和战守之议,閧然未决,兹理固洞然易晓,议者何不思之耶?臣谓养今日之气,莫如守;伸今日之气,莫如战;挫今日之气,莫如和。今我兵寡力弱,国威未振,固未能与之决雌雄于一战,以伸天下之气也。正湏养之使壮,俟时而动,宜于荆襄、江淮要害之地,如人身之可以御风寒者数处,命大将屯重兵以固守之。纵未能得志于中原,亦足以据长江之险,都帝王之宅,保吴蜀万里之故疆。何故屈己买和,蹈前日之覆辙耶?大抵天下之势,强弱均而和,则彼此受其利,晋与诸戎和,我与契丹和,是也;强弱不均而和,则强者得其利,弱者被其害,六国与秦和,契丹与女真和,是也。敌以和议谲契丹而灭契丹矣,又以和议谲中国而困中国矣。耿南仲主和议而致靖康之祸,秦桧主和议而弱国家之势。太上皇知敌之无厌,而和之不可保也,去嵗下亲征之诏,而天下二十年湮欝之气亦少舒矣。虽淮上之师不利,而敌之被毒亦甚矣。陛下应天受禅,天下防不欢欣鼓舞,咸谓真主既出,恢复指日可期也。陛下宜亲御鞍马,如汉文」。帝慨然发愤,如唐宪宗抚循六师,以作将士之气,以图进取之计。况陛下之圣徳可以动天,陛下之节俭可以丰财,陛下之英武可以定乱。江淮有重臣,以为长城;川陕有良将,以为爪牙,亦何患事之不济耶?不然,宜因天设之险以为城池,与民守之可也。茍或复用和议,则军民觧体,虽茍一时之安,而气已为之索矣。百万之嵗币,固有所不惜也;至尊之名分,其可自贬损于嗣登大寳之初乎?诸将用命,血战新复数路,其可复捐而与之乎?西北之民,襁负来归者不知其几,又可复委之敌人而使之甘心乎?况讲和之后,举天下唯敌之命是聴,无厌之求,难塞之请,当不止此,陛下将何以应之乎?臣谓今日之计,战固未可轻,和决不可议。守以养气,俟时而伸,乗机而投而已。十朋为侍御史上疏曰:「臣闻圣人之徳无以加孝,天子之孝莫大乎光祖宗而安社稷。因前王盈成之业而守之者,孝也,周之成康,汉之文景是也。承前世衰微之绪而兴之者,孝也,商之髙宗,周之宣王是也。国有耻而雪之者,孝也,汉宣帝臣单于以雪髙帝平城之耻,唐太宗俘颉利以雪髙祖称臣之耻是也。先君有雠而复之,孝也,夏少康灭浇以复后相之雠,汉光武诛王莽以复刘氏中絶之雠是也。歴代帝王虽守成、中兴、雪耻、复雠之迹不同,其功光祖宗、孝安社稷则一而已。我艺祖皇帝应天受命,肇造大业,亲平僭伪,一统万方。圣子神孙继继承承,可谓盛矣。不幸运厄阳九,勍敌侵陵,靖康之祸,有不忍言者。国雠世耻,自古无之。记曰:『君父之雠不共戴天』,春秋讥不讨贼,以谓国无臣子。齐襄复九世之雠,仲尼贤之;楚以六千里之国事雠,荀卿罪之。圣贤立言垂训,责后世之为君臣、为子孙者,可谓至矣。恭惟太上皇帝躬尧舜至圣之徳,有禹文知子之眀,断自宸衷,以社稷付之陛下。圣意端有在焉。陛下天资英武,慨然以兴复为念。窃闻每对羣臣论天下事,则曰:『当如创业时』,又曰:『当以马上治之』,又曰:『某事当俟恢复后为之』。臣比因宣召,语及祖宗陵寝,圣容恻然曰:『四十年矣』。臣仰知陛下之心,真夏少康、商髙宗、周宣王、汉光武之心也。奈何在位之臣不知忠孝大节,不能仰副圣心之万一?复欲蹈昔日奸臣之覆辙,屈己以和仇雠之人,且指祖宗中原之境土为金人之土,谓不当取;指祖宗中原之人民为金之人民,谓不当纳。又取秦陇已复之故地,无故而弃之,以资冦雠,以絶生▯归附之望。闻有说进取者,则羣嘲而聚笑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二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经国 宋孝宗时期,著作郎王十朋上疏说:臣听说,国家就像人的身体;使国家和身体强健的,是气。医生观察人的气,就能知道这个人的寿命长短;有见识的人观察国家的气,就能知道这个时代的兴衰。自古帝王谋划天下,即使凭智慧谋略、靠才干办理,也一定以气为主导,然后大业才能成功。刘邦、项羽争夺雄长时,项羽自称力量可以拔山、气概可以压倒天下,这并不正确。总的说来,项羽失去天下,大概是因为只凭力量;刘邦得到天下,大概是因为凭借气势。百战百胜,却一次失败便说是上天要亡我,这样的气在哪里呢?屡战屡败却不因此屈服,最终把失败变为胜利,把弱小转为强盛,这就是气。蜀汉先主英姿大度,有汉高帝的风范,军队虽然屡次受挫,却始终不向曹操屈服。吴王孙权听到周瑜的意见,拔刀砍案,于是成就了赤壁的胜利。凭借吴、蜀的形势,本来不是魏国的对手,然而能够称霸一方、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都是气势使然。臣来自民间,在道路上听到人们说,朝廷之上,谋议的大臣对和、战、守的主张喧然争论、尚未决定。这个道理本来明白易懂,议论的人为什么不思考呢?臣认为,养护今天的气势,没有比守御更好的;振作今天的气势,没有比作战更好的;挫伤今天的气势,没有比议和更厉害的。如今我军兵力少、力量弱,国威还没有振作,本来不能在一战中同敌人决出雌雄,以伸张天下的气势。正应当养护它,使它壮大,等待时机再行动;应当在荆襄、江淮等要害之地,就像人的身体有几个可以抵御风寒的部位一样,命令大将屯驻重兵,牢固守卫。即使不能在中原实现志愿,也足以凭据长江的险要,建都于帝王的居所,保全吴、蜀绵延万里的旧疆土。为什么要屈辱自己购买和平,重蹈前日的覆辙呢?大体说来,天下的形势如果强弱相当而议和,那么双方都能得到好处,晋与各戎族和好、我国与契丹和好,就是这样;如果强弱不相当而议和,那么强者得到利益,弱者遭受祸害,六国与秦和好、契丹与女真和好,就是这样。敌人曾以和议欺骗契丹而灭亡契丹,又以和议欺骗中国而使中国困顿。耿南仲主持和议,招致靖康之祸;秦桧主持和议,使国家的形势衰弱。太上皇知道敌人的贪欲没有止境,也知道和议不可保全,去年下达亲征诏书,天下积压了二十年的郁愤之气也稍稍舒展了。虽然淮河一带的军队没有取胜,但敌人遭受的毒害也很严重。陛下顺应天命接受禅让,天下没有不欢欣鼓舞的,都说真正的君主已经出现,恢复故土指日可待。陛下应当亲自驾驭鞍马,如同汉文帝……皇帝慨然发愤,如同唐宪宗亲自抚慰六军,以振作将士的气势,谋划进取的计策。何况陛下的圣德可以感动上天,陛下的节俭可以使财用丰足,陛下的英武可以平定乱局。江淮有重臣,可以作为长城;川陕有良将,可以作为爪牙,又何必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呢?否则,就应当凭借上天设置的险要作为城池,与百姓共同守卫。假如又采用和议,那么军民就会离心离德;即使苟且得到一时的安宁,气势也已经因此消尽了。每年百万缗的岁币,固然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但至尊的名分,难道可以在刚刚继承大宝之初自行贬损吗?诸将奉命效力,浴血奋战才新近收复数路,难道可以再抛弃而交给敌人吗?西北百姓背负襁褓前来归附的,不知有多少,难道又可以把他们交给敌人而使敌人心满意足吗?何况议和之后,天下所有事情都只听敌人的命令;敌人贪得无厌的要求、难以满足的请求,必然不止这些,陛下将用什么来应对呢?臣认为今天的计策,作战固然不可轻率,和议却决不可讨论。应当守御以养护气势,等待时机来伸张,乘机进取罢了。十朋任侍御史时上疏说:臣听说,圣人的德行没有比孝更高的;天子的孝,没有比光大祖宗、安定社稷更大的。承接前代君王已经成就的事业并守住它,是孝,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汉景帝就是这样。承接前代衰微的局面并使国家兴盛,也是孝,商高宗、周宣王就是这样。国家有耻辱而为它雪耻,也是孝,汉宣帝臣服单于以洗雪汉高帝平城之耻,唐太宗俘获颉利以洗雪唐高祖向其称臣之耻,就是这样。先君有仇而为他报复,也是孝,夏少康消灭浇以报后相之仇,汉光武诛杀王莽以报刘氏中绝之仇,就是这样。历代帝王守成、中兴、雪耻、复仇的事迹虽然不同,但使祖宗显赫、孝顺并安定社稷,其功效是一样的。我艺祖皇帝顺应天命、接受天命,开创伟业,亲自平定僭伪势力,统一天下。圣明的后代相继承继,可以说非常盛大。不幸遭逢厄运,强敌侵凌,靖康之祸有些事情令人不忍言说。国家的仇恨、世代的耻辱,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记载说:“君父的仇敌不可共同戴天。”《春秋》讥刺不讨伐叛贼的人,认为这是国家没有臣子。齐襄公报了九代祖先的仇,孔子称许他;楚国拥有六千里土地,却侍奉仇敌,荀卿斥责它。圣贤立言垂训,责备后世做君臣、做子孙的人,可以说已经极其深切了。恭敬地想,太上皇帝亲身具有尧舜那样至高的圣德,有禹、文王那样明察知人的智慧,亲自从内心作出决断,把社稷托付给陛下。圣上的心意确实是有所在的。陛下天资英武,慨然把兴复作为念想。臣私下听说,陛下每次和群臣讨论天下大事,就说:“应当像创业的时候那样做。”又说:“应当用骑马打天下的办法来治理。”又说:“某件事应当等恢复之后再办。”臣近来因奉召入见,谈到祖宗陵寝,陛下容色悲伤地说:“已经四十年了。”臣仰知陛下的心,正是夏少康、商高宗、周宣王、汉光武的心。无奈在位的大臣不知道忠孝大节,不能仰承圣心的万分之一;反而还想重蹈过去奸臣的覆辙,屈己求和于仇敌,把祖宗在中原的土地说成是金人的土地,认为不应当收取;把祖宗在中原的人民说成是金人的人民,认为不应当接纳。又把秦、陇已经收复的旧地无缘无故地抛弃,用来资助仇敌,断绝生灵归附的希望。听到有人提出进取的主张,群臣便一起嘲笑聚众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