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三百一十二

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三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3949–3968 段

况闻邵良佐昨来徃彼,仅免屈辱而还,则彼虽蕞尔,不为无谋。今其来人必须极骋辞辩,以圗相胜。若能先薄其礼以折之,亦挫之一端也。其元昊来人欲乞更不差人管领,送置驿中,不须急问,至扵监视馈犒、传道语言,一了事,班行足矣。臣料今国家若不能曲从其意,即不须尊宠来人,厚加礼遇,元昊不免出兵攻寇,逞彼忿心,等是不和,何必自亏事体?不若急修邉备,以圗胜筭。脩又论西贼议和利害状奏曰:臣伏自如定等到京以来,窃闻朝议必欲令其称臣然后许和,乃国家大计,庙堂得防。盖由陛下至圣至明,不茍目前之事,能虑向去之忧,断自宸衷,决定大议。然数日来风闻,颇有不识之人妄陈愚见,不思逺患,欲急就和。臣虽知必不能上惑圣聦,然亦虑万一少生疑沮,则必壊已成之计。臣职在言责,理合辨明。伏自西贼请和以来,众议颇有同异。多谓朝廷若许贼不称臣,则虑北敌别索中国名分,此诚大患。然臣犹谓纵使贼肯称臣,则北敌尚有邀功责报之患,是臣与不臣皆有后害。如不得已,则臣而通好犹胜不臣,然扵后不免也。此有识之士忧国之人所以不愿急和者也。今若不许通和,不过惧贼来寇耳。且数年西兵遭贼而败,非是贼皆善战,盖由我自缪谋。今如遣范仲淹处置邉防,稍不失所,则贼之胜负尚未可知。以彼骄兵当吾整旅,使我因而获胜,则善不可加,但得两不相伤,亦足挫贼鋭气。纵仲淹不幸小败,亦所失不至如前后之战。是比扵通和之后别有大患,则所损犹少。此善筭之士见逺之人所以知不和害小而不惧未和也。臣谓方今不羞屈志,急欲就和者,其人有五:一曰不忠扵陛下者欲急和,二曰无识之人欲急和,三曰奸邪之人欲急和,四曰疲兵懦将欲急和,五曰陕西之民欲急和。自用兵以来,居庙堂者劳扵斡运,在邉鄙者劳扵戎事。若有避此勤劳,为欲陛下屈莭就和,而自偷目下安逸,他时后患任陛下独当。此臣所谓不忠之臣欲急和者也。和而偷安,利在目下,和后大患伏而未发。此臣所谓无识之人欲急和者也。自兵兴以来,陛下忧勤庶政,今小人但欲茍和之后寛陛下以太平无事,而望圣心怠事,因欲进其邪佞惑乱聦明。大抵古今人主忧勤,小人所不愿也。此臣所谓奸邪之人,欲急和者也。屡败之军,不知得人则胜,但谓贼来常败,此臣所谓懦将疲兵,欲和者也。此四者,皆不足听也。唯西民困乏,意必望和,请因宣抚使告以朝廷非不欲和,而贼未逊顺之意,然后深戒有司寛其力役可也。其余一切小人无识之论,伏望圣慈絶而不听,使大义不沮,而善筭有成,则社稷之福也。脩又论西贼议和,请以五问诘大臣状曰:右臣伏见张子奭奉使贼中,近已到阙。风闻贼意虽肯称臣,而尚有数事邀求,未审朝廷如何防置?臣闻善料敌者,必揣其情伪之实;能知彼者,乃可制胜负之谋。今贼非难料难知,但患为国计者昧扵逺见,落彼奸谋,茍一时之暂安,召无涯之后患,自为削弱,助贼奸谋。此《左传》所谓疾首痛心,贾谊所以太息恸哭者也。今议贼肯和之意,不过两端而已。欺罔天下者,必曰贼困窘而求和;稍能晓事者,皆知贼权诈而可惧。若贼实困窘,则正宜持重以裁之;若知其诈谋,则岂可厚以金缯,助成奸计?昨如定等回,但闻许与之数不过十万;今子奭所许乃二十万,仍闻贼意未已,更有过求。先朝与契丹通和,只用三十万;一旦刘六符軰来,又添二十万。今昊贼一口许二十万,到他日更来,又须一二十万。使四夷窥见中国庙谋胜筭,惟以金帛告人,则邈川首领岂不动心?一旦兴兵,又须三二十万。生民膏血有尽,外裔贪婪无厌,引之转来,何有限极?今已许之,失既不可追,分外过求,尚可抑絶。见今北敌徃来尚在防邉市易,岂可西蕃絶逺,须要直至京师?只用此词,自可拒止。至如青塩弛禁,尤不可从。扵我虽所损非多,在贼则为利甚博。况塩者民间急用,既开其禁,则公私徃来,奸细不分。若使贼捐百万之塩以啗邉民,则数年之后,皆为盗用矣。凡此三事,皆难允许。今若只为目下茍安之计,则何必爱惜,尽可曲从;若为社稷乆逺之谋,则不止目前,须思后患。臣愿陛下试发五问,询扵议事之臣:一问西贼不因败衂,忽肯通和之意,或用计困之使就和乎?或其与北敌连谋而伪和乎?二问既和之后,邉备果有彻而寛国用乎?

译况且听说邵良佐前些日子往返于那里,只是勉强免受屈辱而回来,可见他们虽然是小小的一方势力,也不是没有谋略。如今他们的来使一定会极力施展言辞辩说,企图在相互较量中取胜。如果能够先减薄礼遇来挫折他们,也算是挫败他们的一种办法。元昊的来使若请求以后不再派人负责管领,只把他们送到驿站安置,不必急于接见;至于监视、供应酒食以及传达言语等事,办完这些事情,派一班行人就足够了。臣料想,如今国家如果不能委曲求全地顺从他们的意愿,便不必尊崇宠待来使,厚加礼遇;元昊免不了出兵侵犯,发泄他的愤怒,反正结果都是不讲和,又何必自己损害国体?不如赶快整修边防,以图谋取胜。” 欧阳修又论述西部敌人议和的利害,上奏说:“臣自从如定等人到京以来,私下听说朝廷的议论一定要让他们称臣,然后才答应讲和,这是国家的大计,也是朝廷取得的谋划。大概是因为陛下极其圣明,不苟且顾及眼前的事情,能够考虑将来的忧患,亲自从内心决断,确定这一重大议案。然而近几天听说,颇有一些不明事理的人妄自陈说愚见,不考虑长远祸患,只想赶快讲和。臣虽然知道这一定不能上惑圣明,但也担心万一稍微产生疑虑和阻挠,就必定破坏已经形成的计划。臣的职责在于进言,按理应当辨明此事。自从西部敌人请求讲和以来,众人的议论颇有同异。多数人说,朝廷如果允许敌人不称臣,就担心北方敌人另外索取中原的名分,这确实是大患。然而臣仍然认为,即使敌人肯称臣,北方敌人仍有借邀功劳而索取报偿的忧患,所以称臣与不称臣都有后患。如果迫不得已,那么称臣而通好仍胜过不称臣,但以后终究不能免除祸患。这正是有见识的人和忧国之士不愿意急于讲和的原因。如今如果不允许通和,不过是害怕敌人前来侵犯罢了。况且几年来西部军队遭遇敌人便失败,并不是敌人都善于作战,实在是由于我们自己谋划错误。如今如果派遣范仲淹处理边防事务,只要稍不失当,敌我胜负还不能预知。” 以他们骄横的军队对抗我们整顿好的军旅,如果因此获胜,那是再好不过;即使只求双方不互相伤害,也足以挫折敌人的锐气。即使范仲淹不幸遭受小败,损失也不会像前后几次战事那样严重。与讲和以后另生大患相比,这样的损失还算少。这就是善于谋划、具有远见的人知道不讲和祸害较小,因而不害怕暂时未能讲和的原因。臣认为,如今不以屈抑志气为羞,却急于求成、希望讲和的人有五类:第一是不忠于陛下的人想急于讲和;第二是没有见识的人想急于讲和;第三是奸邪之人想急于讲和;第四是疲惫的军队和懦弱的将领想急于讲和;第五是陕西的百姓想急于讲和。自从用兵以来,居于朝廷的人辛劳于筹划运送,在边远地区的人辛劳于军务。如果有人想逃避这种辛劳,希望陛下屈节求和,自己偷取眼前的安逸,将来发生后患,却让陛下一人承担,这就是臣所说的不忠之臣想急于讲和。讲和而偷求安逸,眼前能够获利,讲和之后的大患却潜伏着尚未发作,这就是臣所说的没有见识的人想急于讲和。自从战争兴起以来,陛下忧劳勤政,处理众多政务;如今小人只想在勉强讲和之后,以太平无事来使陛下宽心,希望圣心因此怠于政事,乘机进献邪佞之言,迷惑扰乱陛下的聪明。” 大体说来,古今君主忧劳勤政,都是小人所不愿看到的。这就是臣所说的奸邪之人想急于讲和。屡次战败的军队,不知道只要得到合适的人才就能取胜,只说敌人一来我们就常常失败;这就是臣所说的懦弱的将领和疲惫的军队想要讲和。这四类人,都不值得听从。只有西部百姓困苦贫乏,心里一定希望讲和,可以通过宣抚使告诉他们:朝廷并不是不想讲和,而是敌人还没有顺服的意思;然后严格告诫有关官员,减轻百姓的劳役负担,这样就可以了。其余一切小人和没有见识的言论,伏望圣上施恩,坚决拒绝而不听取,使大义不受阻挠,良好的谋划得以成功,这就是社稷的福分。” 欧阳修又论述西部敌人议和之事,请用五个问题诘问大臣,写奏状说:“臣伏见张子奭奉命出使敌境,最近已经到达京城。听说敌人虽然肯称臣,却还有几件事要索取,不知朝廷将如何处置?臣听说善于揣度敌情的人,必定要推测对方真实的情伪;能够了解对方,才可以制定控制胜负的谋略。如今敌人并不难以揣测和了解,只是担心替国家谋划的人缺乏长远见识,落入他们的奸谋,为了一时的暂时安宁,招来没有尽头的后患,自己削弱自己,帮助敌人实现奸谋。这正是《左传》所说的头痛心痛,也是贾谊因此叹息痛哭的事情。如今议论敌人愿意讲和的理由,不过有两种而已。欺骗蒙蔽天下的人一定会说,敌人困窘,所以请求讲和;稍微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敌人诡诈而值得警惕。如果敌人确实困窘,就正应当持重,借此制约裁处他;如果知道他是在施行诈谋,又怎么能用丰厚的金帛给他,帮助他成就奸计?前些日子如定等人回来,只听说答应给他的数目不过十万;如今张子奭所答应的竟是二十万,又听说敌人的欲望还没有满足,还要提出更多要求。先朝与契丹通和,只用三十万;过了一段时间,刘六符等人一来,又增加二十万。如今元昊这个敌人一开口就答应给二十万,到了将来他再来,又还要给一二十万。” 这样会使四方夷狄窥见中原朝廷的谋划和胜算,只知道用金帛来满足要求;邈川的首领难道不会动心吗?一旦他们发动战争,又要给三二十万。百姓的膏血终究有尽,外族的贪婪却没有满足;引得他们接连前来,哪里有尽头?如今已经答应给出的,损失既然无法追回;额外提出的过分要求,还可以加以压制拒绝。眼下北方敌人来往,还在边境进行互市贸易,难道西方的蕃部相隔遥远,反而必须一直来到京师吗?只用这个说法,就可以拒绝阻止他们。至于解除青盐禁令,更不能答应。对我们来说损失虽然不多,对敌人来说却获利极大。况且盐是民间急需之物,一旦开放禁令,公私往来之中,奸细便无法区分。如果让敌人拿出百万斤盐来诱惑边境百姓,那么几年以后,盐都会被盗取使用。以上三件事,都很难允许。如今如果只为眼前苟且安宁的打算,就不必吝惜,完全可以委曲顺从;如果是为社稷长远谋划,就不能只顾目前,必须考虑后患。臣希望陛下试着提出五个问题,询问参与议事的大臣:第一问,西部敌人没有因为战败受挫,忽然愿意通和,究竟是我们用计使他困窘而被迫求和,还是他与北方敌人合谋,假装讲和?第二问,讲和以后,边防果真可以撤除,国家费用果真可以宽减吗?”},{

三问北使一来,与二十万;西人一去,又二十万。从今更索,又更与之,凡庙谋为国计者,止有此防而已乎?四问既和之后,能使北敌不邀功责报乎?敌或一动能使天下无事乎?五问:元昊一议,许二十万,他日保更不邀求乎?他日有求,能不更添乎?陛下赫然以此五事问之,万一能有説焉,非臣所及;若其无説,则天下之忧从此始矣。方今急和,缪议既不可追,许物已多,必不能减。然臣窃料元昊不出三五年,必更别猖獗,以邀増添。而将相大臣,只如今日之谋,定须更与添物。若今日一顿尽与,则他时何以添之?故臣愿惜今日所求,其如西贼虽和,所利极鲜;若和而复动,其患无涯。此臣前后非不切言,今无及矣。伏望陛下留意而思之。且可不与彼,若实欲就和,虽不许此亦可;若实无和意,与之适有后虞。四年脩改右正言论与西贼大斤茶劄子曰:臣伏覩昨者西贼来议通和,朝廷许物数目不少,内茶一色,元计五万斤。縁中国茶法,大斤小斤不同,当初拟议之时,朝廷谋虑不审,不曽明有指定斤数。窃虑西贼通和之后,须要大斤。若五万斤大斤,是三十万小斤之数。如此则金帛二十万,茶三十万,乃是五十万。物真宗时契丹大举至澶州,只用三十万。物三十年后乗国家用兵之费,两国交争,方添及五十万。今元昊一隅之敌,一口便与五十万。物臣请畧言为国家大患一两事,不知为国计者何以防之。三十万斤之茶,自南方水陆二三千里方至西界。当今民力困乏,陛下不耻屈志就和,本为休民息力。若嵗般辇不絶,只此一物,可使中国公私俱困,此大患一也。计元昊境土人民,嵗得三十万茶,其用已足。然则两榷场舍茶之外,须至别将好物博易,贼中无用之物,其大患二也。契丹常与中国为敌国,指元昊为小邦。若见元昊得物之数与彼同,则须更要増添,何以应副?不过云茶不比银绢,本是麄物,则彼必须亦要十数万大斤。中国大货利止扵茶塩而已。今西贼一嵗三十万斤,北敌更要三二十万,中国岂得不困,此其大患三也。昨与西贼议和之初,大臣急欲事就,不顾国家利害,唯恐许物不多。及和议将成,契丹语泄,两府方有悔和之色。然许物已多,不可追改。今天幸有此一事,尚可罢和。臣乞陛下特召两府大臣共议,保得乆逺供给四夷,中国不困,则虽大斤不惜。若其为患如臣所説,不至妄言,即乞早议定计。脩又论乞不遣张子奭使元昊劄子曰:臣窃闻昊贼来人议论数日,全无逊顺之意。朝廷又欲遣张子奭复徃贼中,仍闻且只在延州伺候贼意,待其来迎方敢前进。不知果有如此议否?若实有之,大为不便。臣谓方今两议未决,正是各争名分之时,尤不可自亏事体。元昊既见朝廷议论不合,必料邉防须为凖备。其伪以好辞来迎子奭,使我望和而少弛,然后不意以出攻子奭,或被拘防,或遭虐害,以为中国万世之辱,则悔何及焉?虽不如此,使子奭端坐延州,不来省问,欲归则又虑来迎乆待,则寂然无报,进退不得,何耻如之?盖元昊已与中国三次商量,必知难合。子奭之徃,又别无议论未尽之事。彼不求相见,则扵臣二説,虑有一焉。臣不知朝廷以昊贼为可臣乎?不可乎?若有可臣,则自当以重兵压境,仍选忠厚知谋之士,直入贼中説令臣伏。如其不可,则何必遣人?或但欲迁延嵗月,不拒絶之,则只当因如定之回赐以甘言,许其厚赂,谕以若能逊顺,则使通意邉臣,俟得其实然后定议,乃是未絶其来之意也。不可令天子使臣待贼命而进退,万一遭其拒絶,或被拘执,则扵事无益,空损国威。为今计者,不若速遣范仲淹,严备邉境,徐放如定等,还当自为谋,以求胜筭。脩又论元昊不可称吾祖劄子奏曰:臣伏见如定等来,西贼欲称吾祖。向闻朝议已不许之,今日风闻议却未定,不知虚的,深切惊忧。且吾祖两字是何等语,便当拒絶,理在不疑,安有未定之説哉?夫吾者我,也祖者俗所谓翁也。今匹夫臣庶尚不肯妄呼人为父,若欲许其称此号,则今后诏书须呼吾祖,是欲使朝廷呼蕃贼为我翁矣。不知何人敢开此口?且蕃贼撰此名号之时,故欲侮玩中国而已。今若得其称臣,则此二字尤须论辨。今自元昊以下,名称官号皆与我异。若蕃语兀卒,华言吾祖,则今贼中每事自用彼法,安得惟扵此号独用华言而不称兀卒?且彼扵我称臣,而使我呼为祖,扵礼非便,故当以此折之可也。朝廷自有西事以来,处置乖方,取笑扵人者多矣,未有如此一事最可笑也。窃虑小人妄有议论,伏乞拒而勿听。

译第三问,北方使者一来,就给他们二十万;西边的人一走,又给他们二十万。从今以后他们再索取,就再给他们;凡是参与朝廷谋划、考虑国家大计的人,难道只有这样的防范办法吗?第四问,议和以后,能使北方敌人不以邀功为名索取报偿吗?敌人即使有所行动,能保证天下因此无事吗?第五问,关于元昊的这项议定,已经答应给二十万,将来能保证他不再索求吗?将来他有所请求,能不再增加所给之物吗?陛下威严地把这五件事拿去询问他们,如果他们万一能够答复,这就不是臣所能及的了;如果他们无从答复,那么天下的忧患就从此开始了。如今急于议和,错误的议论已经无法追回,答应给出的物资又太多,必定不能削减。然而臣私下料想,元昊不出三五年,必定会再次另行猖獗,以此要求增加所给之物。而将相大臣若仍像今天这样谋划,必定还要再给他增加物资。假如今天一次把所有东西都给尽了,那么将来拿什么再增加呢?所以臣希望珍惜今天所答应给出的物资。况且西边的贼寇即使议和,所得利益也极其微薄;如果议和后又重新发动,祸患将无穷无尽。这些话臣前后并非没有恳切地说过,只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伏望陛下留心思考。况且完全可以不给他们;如果他们确实想要议和,即使不答应这项要求也可以议和;如果他们实际上没有议和的意思,给了他们这些东西,恰好会留下后患。庆历四年,修任右正言时,论述给西边贼寇大斤茶的札子说:臣恭敬地看到,昨天西边贼寇派人来商议通和,朝廷答应给的物资数目不少,其中茶一项,原来计算为五万斤。因为中国的茶法中,大斤、小斤不同,当初拟议时,朝廷谋划考虑不周,没有明确指定所说的是哪一种斤数。臣私下担心,西边贼寇通和以后,必定要求大斤。如果五万斤按大斤计算,就是三十万小斤。这样,金帛二十万、茶三十万,便是五十万。[“物真宗时”疑为OCR讹误,原文含义不明]契丹大举进兵到澶州时,只用了三十万。[“物三十年后”疑为OCR讹误,原文含义不明]乘着国家用兵的费用,两国相互争战,才增加到五十万。如今元昊不过是偏处一隅的敌人,一开口就给他五十万。臣请略说一两件会成为国家大患的事情,不知替国家筹划的人将怎样防范。三十万斤的茶,要从南方经过水陆二三千里才能运到西部边界。如今民力困乏,陛下不以屈尊就和为耻辱,本来是为了让百姓休息、使国力得到恢复。如果每年运输、搬运不断,仅仅这一项茶,就可以使中国公私两方面都陷入困窘,这是第一件大患。估计元昊境内的土地和人民,每年得到三十万斤茶,已经足够使用了。这样一来,两处榷场除了茶以外,还必定要另外拿好的物资去交换;而贼境中那些中国用不上的物品,又会造成第二件大患。契丹常常同中国成为敌国,还把元昊称作小国。如果契丹看到元昊所得物资的数目和自己相同,就一定还会要求增加;那时拿什么来应付?不过可以说茶不等同于银和绢,本来只是粗物,那么契丹必定也会要求十几万大斤。中国的大宗货物,能够获利的不过是茶和盐罢了。如今西边贼寇一年要三十万斤茶,北方敌人还要再要三二十万斤,中国怎么能不困乏?这就是第三件大患。昨天刚开始同西边贼寇商议议和时,大臣急于促成此事,不顾国家利害,只怕答应给的物资不多。等到和议将要成功,契丹方面的话泄露出来,两府大臣才流露出后悔议和的意思。然而答应给的物资已经太多,不能追回改动。如今幸好还有这件事,尚且可以停止议和。臣请求陛下特别召集两府大臣共同商议;如果能够保证长久供给四方夷狄而中国不陷于困乏,那么即使采用大斤,臣也不吝惜。如果这件事确实会像臣所说的那样造成祸患,而臣并非妄言,那么请求陛下早日商定对策。修又论述请求不要派张子奭出使元昊的札子说:臣私下听说,昊贼派来的人已经议论了好几天,却完全没有谦逊顺服的意思。朝廷又想派张子奭再次前往贼境,还听说暂且只让他在延州等候贼人的意向,等他们前来迎接后才敢继续前进。不知果真有这样的议论吗?如果确实如此,实在非常不妥。臣认为如今双方的两项议议尚未决定,正是各自争夺名分的时候,尤其不能自己损害事情的体统。元昊既然看到朝廷内部议论不一致,必定料想边防需要作好准备。他们假装用好听的话来迎接子奭,使我国希望议和而稍微放松戒备,然后出其不意地攻击子奭;子奭或者被拘禁防守,或者遭受虐害,成为中国万世的耻辱,那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即使不发生这种事,假如让子奭端坐在延州,他们却不来问候;子奭想回去,又担心他们迟迟不来迎接,于是默然没有答复,使他进退不得,还有什么比这更羞耻的呢?元昊已经同中国商议过三次,必定知道双方很难达成一致。子奭这次前往,也没有什么尚未谈尽的另外事项。他们如果不要求见面,那么臣所说的两种情况,恐怕总有一种会发生。臣不知道朝廷把昊贼看作可以使之称臣,还是不可以使之称臣?如果认为可以使之称臣,就应当用重兵压迫其边境,同时选择忠厚而有谋略的人,直接进入贼境,劝说并命令他伏首称臣。如果认为不可以使之称臣,那又何必派人去呢?或者只是想拖延年月而不明确拒绝他,那么只应趁着如定等人回去时,用好听的话答复他们,答应给他丰厚的财物,告诉他:如果能够谦逊顺服,就让他同边臣互通意旨,等取得真实情况以后再决定议和;这才是没有断绝他来往之意。不能让天子的使臣等待贼人的命令来决定进退;万一遭到拒绝,或者被拘捕,就对事情没有好处,只会白白损害国威。现在的办法,不如赶快派范仲淹去,严密备守边境,慢慢放还如定等人;回去后仍然应当自行谋划,以求取得制胜的策略。修又论述请求不许元昊称“吾祖”的札子说:臣恭敬地看到,如定等人来到这里,西边贼寇想要自称“吾祖”。先前听说朝廷已经不答应,今天却听到传闻说议论尚未决定,不知究竟是虚是实,臣深感惊惧忧虑。况且“吾祖”这两个字是什么样的称呼,理应立即拒绝,这是毫无疑问的,怎么会有尚未决定的说法呢?“吾”就是“我”,“祖”就是俗话所说的“翁”。如今即使普通男子和臣民,也尚且不肯胡乱称人为父;如果要答应他使用这个称号,那么今后的诏书就必须称他为“吾祖”,这是要让朝廷称蕃贼为“我的翁”了。不知是什么人敢提出这种说法?况且蕃贼拟定这个名号时,本来就是想侮辱、戏弄中国罢了。如今如果得到他称臣,那么这两个字尤其必须加以辨明。现在从元昊以下,名称、官号都同我国不同。如果蕃语“兀卒”在华言中被说成“吾祖”,那么贼境中的每件事都自行采用他们的制度,怎么能唯独在这个称号上使用华言,而不称作“兀卒”呢?况且他对我国称臣,却要使我国称他为祖,在礼制上很不妥当,所以应当用这一点驳倒他即可。朝廷自从处理西边事务以来,处置多有失当,被人取笑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却没有哪一件像这件事这样最为可笑。臣私下担心小人妄加议论,伏乞陛下拒绝这种说法,不要听从。

脩又论孙抃不可使契丹劄子曰:臣伏见差孙抃等充契丹人使,臣谓朝廷新遭契丹侮慢陵辱之后,必能发愤,每事挂心,凡在机宜,合慎措置。及见抃等被选,乃知忘忽虑患,依旧因循。今西贼议和,事连北敌,中间屡牒邉郡,来问西事了与未了,今専使到彼,必先问及。应对之际,动関利害,一言茍失,为患非轻。岂可四人之中,令抃先徃?抃本蜀人,语音讹谬,又其为性静黙自安,军国之谋,未尝与议,凡闗机事,多不谙详。臣闻古者遣使,最号难才,不授以辞,许其専对,盖取其临事而敏,应卒无穷。今抃既不可预教以言,则将何以应卒?茍一踈脱,取笑四夷。其孙抃欲乞不令出使,或恐中书不能逆抃,人情尚执前议,即乞别令一人言语分明,料知朝廷事者先徃,贵不误事。且契丹君臣颇为强黠,中国常落其计,不可不知。今欲雪前耻,虽知未能,其如后患岂可不虑?伏望圣慈早令两府别议。脩知谏院,又论乞放还蕃官胡继谔劄子曰:「臣窃见朝廷前嵗以延州蕃官胡继谔,因为邉臣所疑,移入内地,见任亳州都监。以子守清悉领父之诸部,风闻近为不服亳州水土,死亡却家族身,又疾病,曽有奏陈乞移一京西地凉之处。臣谓方今西鄙用兵之际,朝廷宜广推恩信,抚御蕃夷。既欲守清尽死扵邉疆,当厚遇继谔,保全其家族。岂有既任其子,又疑其父?继谔求迁内地,其实异乡,虽曰居官,乃是囚系,致其失所,身病家亡。况彼初心又无显过,在继谔之身,已有幽囚寃枉之叹;扵守清之分,又失驾驭豪杰之方。万一继谔疾病死而不归,守清父子之心,岂得无恨?反视中国乃为世雠,必与邉陲别生患害。其余部族亦必离心。国家自用兵以来,凡有计谋,未闻胜筭,尤扵招抚蕃夷之术,常失恩威,致使离叛者多,皆愿附贼。在扵继谔防置特乖。臣欲乞因其有请,召至京师,与雪前疑,厚加礼遇,放还本族,示以推诚。守清得父子复完,必思尽莭;继谔感国家之遇,必有所施。若朝廷犹以为疑,即乞先以此意诏问守清,计其必无弃父之理。若彼自不欲其归,则他日可无后患。」四年脩又论乞与元昊约不攻嘉勒斯赉劄子曰:「臣风闻鱼周询、余靖、孙抃等奉使北敌,皆有事宜为北敌中诘问元昊通和之意,将来必须因此别与朝廷生患。又闻敌人已欲议移界至渐示相侵,祸乱之萌,其端可见。臣自去年春始防圣恩,擢在谏列,便值朝廷与西贼初议和好。臣当时首建不可通和之议,前后具奏状劄子十余次论列,皆言不和则害少,和则害多,利害甚详恳切亦至。然天下之士无一人助臣言,朝廷之臣无一人采臣説。今和议垂就,祸胎已成,而韩琦自西来,方言和有不便之状;余靖自北至,始知敌利急和之谋。见事何迟,虽悔无及。当臣建议之际,」众人方欲急和,以臣一人诚难力夺众议。今韩琦、余靖亲见二边事宜,中外之人亦渐知通和为患。臣之前説稍似可采,但愿大臣不执前议,早肯回心,则扵后悔之中尚有可为之理。昨来许贼之物数已太多,然尚有禁青塩、还侵地等事,非贼所利,幸其因此自絶,不遣人来。朝廷深戒前非,慎自持重,因而罢议,不落贼计,则转祸为福,后防可为。若贼志愈骄,贪心未满,复遣人使,更有须求,则假此为名,亦可拒絶。今通和之事,为中国之患大,为二冦之利深。万一西贼贪深利而不惜侵地,更无他求,急来就和,则此时取舍便系安危。陛下宜诏执议之臣,定果决之计,认贼肯和之意,知我害彼利之谋,尤须多方以事拒絶。臣计西贼无故而请和者,不止与北敌通谋共困中国,兼欲诈谋欵我,并力以吞嘉勒斯赉、摩戬辖、戬之类诸族地,大力盛,然后东向以攻中国耳。今若未有他计拒其和,则当赐以诏书,言嘉勒斯赉等皆受朝廷官爵,父子为国蕃臣,今若讲和,则不得攻此数族,且攻此数族是贼本心所贪。闻我此言必难听约,用此为説,亦可觧和。臣所以区区惟愿未和者,盖臣愚虑知不和患轻易为防,置和后患大不可枝梧。臣前后奏章论列已备,此乃天下安危大计,圣心日夜所忧。臣为言事之官,见利害甚明,若不极言,罪当诛戮。伏望圣慈特赐省览。

译欧阳脩又上《论孙抃不可出使契丹札子》,说:臣私下看到,朝廷派孙抃等人充任出使契丹的使者。臣认为,朝廷刚刚遭受契丹的侮慢凌辱之后,必定能够发愤振作,凡事都放在心上,所有涉及机要的事务,都应当谨慎处置。等到看到孙抃等人被选定,才知道朝廷已经忘记了忧患,仍旧因循。如今西贼正在议和,事情又牵涉北方敌国,其间多次发文询问边郡,来打听西边的事情是否已经了结。现在专使到了契丹,契丹一定会先问到此事。应答之间,动辄关系利害,一句话如果说错,造成的祸患就不轻。怎么可以在四个人中让孙抃先去呢?孙抃本是蜀地人,语音不正;而且他的性情沉静自守,对于军国大计,从未参与谋议,凡是涉及机密事务,大多不能详细了解。臣听说古代派遣使者,是最难选人才的事情;并不预先授给他固定的言辞,而允许他临机专断回答,是因为要取其遇事敏捷、应对仓猝而无穷尽的能力。如今孙抃既然不能预先教给他应答的话,那么将凭什么应付突发情况?如果稍有疏漏,便会被四夷取笑。因此请求不要让孙抃出使;又恐怕中书不能违背已有决定,而人情仍执着于先前的议论,所以请求另派一个口齿清楚、料知朝廷事务的人先去,以免误事。况且契丹君臣都很强悍狡黠,中原常常落入他们的计谋,这一点不可不知。如今想要洗雪以前的耻辱,虽然知道未必能够做到,但对于将来的祸患,难道可以不加考虑吗?恭请圣上早令两府另行议论。欧阳脩任知谏院时,又上《论请求放还蕃官胡继谔札子》,说:臣私下看到,朝廷前几年因为延州蕃官胡继谔受到边臣怀疑,便把他调入内地,现任亳州都监。听说他的儿子守清完全统领了父亲原有的各部,近来似乎因为不服亳州的水土,家族和本人都有死亡,又患了疾病,曾经上奏请求调往京西一带较为凉爽的地方。臣认为,现在正是西部边境用兵之时,朝廷应当广施恩信,安抚控制蕃夷。既然希望守清在边疆尽死效力,就应当优厚对待继谔,保全他的家族。哪里有已经任用他的儿子,却又怀疑他的父亲的道理?继谔请求迁往内地,实际上却身处异乡;虽说是任官,实际却如同囚禁,导致他无所安身、本人患病、家族死亡。何况他最初并没有明显的过错,在继谔本人来说,已经有被幽禁、遭受冤屈的叹息;对于守清来说,朝廷又失去了驾驭豪杰的方法。万一继谔因病死亡,不能返回,守清父子的心中难道能没有怨恨吗?他们反过来把中原视为世代仇敌,必定会同边疆另生祸患,其余部族也必然离心。国家自从用兵以来,凡是谋划计策,没有听说有什么胜算;尤其在招抚蕃夷方面,常常不能兼顾恩威,导致离叛的人很多,都愿意依附贼人。在对继谔的防范处置上尤其失当。臣请求趁他提出请求之机,把他召到京师,为他洗清先前的疑虑,并厚加礼遇,放他回到本族,向他表示朝廷推诚相待。守清能够使父子重新团聚,一定会想到尽节;继谔感念国家的待遇,也一定会有所报效。如果朝廷仍然认为他可疑,那么请求先把这个意思诏告询问守清,料想他一定没有抛弃父亲的道理。如果他自己不愿意让父亲回来,那么将来就可以没有后患。」景祐四年,欧阳脩又上《论请求与元昊约定不得进攻嘉勒斯赉札子》,说:臣听到传闻,鱼周询、余靖、孙抃等奉使北方敌国,都有一些事情被北敌中途盘问,涉及元昊通和的意图,将来必定会因此另给朝廷造成祸患。又听说敌人已经想要议论迁移边界,逐渐显露出相互侵扰的意图,祸乱的萌芽,其端倪已经可以看见。臣从去年春天开始承蒙圣恩,被提拔列入谏官,恰好遇到朝廷同西贼开始议和。当时臣首先提出不可通和的意见,前后上奏章、札子十多次论说,全部说明不和则祸害少,和则祸害多,利害说得十分详细恳切。然而天下士人没有一个人帮助臣进言,朝廷大臣也没有一个人采纳臣的说法。如今和议将要完成,祸患的根源已经形成,而韩琦从西边回来,才说出议和有不利情形;余靖从北方回来,才知道敌人急于议和的谋划。见到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实在太迟了,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当臣提出建议时,众人正想急于议和,凭臣一人之力,确实难以强行改变众人的意见。如今韩琦、余靖亲眼见到了两边的情形,朝廷内外的人也逐渐知道通和会带来祸患。臣先前的说法似乎稍微有些可以采纳,只希望大臣们不要固执于原来的议议,早些愿意改变心意,那么在后悔之中还可以有挽救的办法。近来答应给西贼的物资数目已经太多了,但还有禁止青盐、归还侵占土地等事情,这些都不是贼人所希望的,幸亏他因此自行断绝,没有派人来。朝廷如果深切警戒以前的过错,谨慎自持,趁机停止议和,不落入贼人的计谋,就能转祸为福,今后的防范也还来得及。如果贼人的意志更加骄横,贪心还没有满足,又派使者来,提出更多要求,就可以借此为名拒绝他。如今通和这件事,对中原是大患,对两个敌寇却是大利。万一西贼贪图深厚的利益而不在乎侵占土地,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要求,急着前来求和,那么这时的取舍便关系国家安危。陛下应当诏令主张议和的大臣,确定果断的计策,认清贼人愿意议和的真实意图,知道这是对我有害、对他有利的谋划,更须从多方面设法拒绝。臣料想西贼无故请求议和,不只是要同北敌勾结,共同困扰中原,还想用诈术欺骗、牵制我方,合力吞并嘉勒斯赉、摩戬辖、戬等部族的土地,等到力量强盛之后,再向东进攻中国。如今如果还没有别的办法拒绝他的和议,那么就应当赐给他诏书,说嘉勒斯赉等人都接受了朝廷的官爵,父子都是国家的蕃臣;现在如果讲和,就不得进攻这几个部族,而进攻这几个部族正是贼人内心贪图的事情。听到这番话,他一定难以接受盟约;以此作为理由,也可以解除和议。臣之所以恳切希望不要议和,是因为臣愚昧地考虑到,不和的祸患轻而且容易防范,议和之后的后患却很大,难以抵挡。臣前后奏章论说已经详尽,这是天下安危的大计,也是圣心日夜忧虑的事情。臣身为言事之官,看得利害十分明白,如果不把话说尽,罪当诛戮。恭请圣上特别赐予省察阅览。

脩为河北转运使,上奏曰:「臣伏见契丹宣徽使刘三嘏,挈其爱妾儿女等七口,向化南归,见在广信军,听候朝防。窃虑朝廷只依常式,投来人等依例约囬不纳。国家大患,无如契丹。自四五十年来,智士谋臣,昼思夜筭,未能为朝廷出一竒防,坐而制之。今天与吾时,使其上下乖离,而亲贵臣忽来归,我此乃陛下威徳所加,祖宗社稷之福。窃虑忧国之臣,过有思虑,以谓纳之别恐引惹。臣请畧陈纳之却之二端利害,伏望圣慈裁择。」其可徃年山遇舍元昊而归,明邉臣为国存信,拒而遣之。元昊甘心,山遇尽诛其族,由是河西之人皆怒朝廷不纳,而痛山遇以忠而赤族。吾既自絶西人归化之路,坚其事贼之心。然本欲存信以懐元昊,而终至叛逆,几困天下。是拒而不纳,未足存信,而反与贼坚人心。此已验之効也。其后朝廷悟其失计,归罪郭劝,悔已难追矣。此事不逺,可为鉴戒。伏望陛下思之,此不可拒而可纳一也。三嘏是契丹贵臣,秉莭钺兼宣徽,可谓至亲且贵矣。一旦君臣离心,走而归我,是彼国中大丑之事,必须掩讳不使人闻,必不敢明言求之扵我。此其可纳二也。况彼来投,又无追者相继,既絶踪迹,别无明验,虽欲索之扵我,难以为辞。此其可纳三也。三嘏既彼之贵臣,彼国之事无不与知。今既南来,则彼之动静虗实,我尽知之,可使契丹日夕惧我攻取之不暇,安敢求索扵我,自起兵端。若使契丹疑三嘏果在中国,则三四十年之间,卒无南向之患。此又纳之大利,其可纳四也。彼既穷来归我,若惧而遣之,使其受山遇之祸,则幽燕之间四五十年来心欲南向之人,尽絶其归路,而坚其事敌之心思,为三嘏报仇于中国,又终不能固契丹之信。此为误计,其失尤多。且三嘏在中国,则契丹必尽疑幽燕之人,是其半国离心,常恐向背。凡契丹南寇常借幽燕,使其尽疑幽燕之人,则可无南寇之患,此又可纳大利五也。古语曰:「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不可失之机也。其刘三嘏,伏望速降宻防,与富弼令就近安存津送赴阙,惟乞决扵睿断,不惑羣言。嘉祐二年脩,又上奏曰:「臣伏见契丹所遣泛使,専为御容而来。中外之议,皆谓前嵗既已许之,扵理不可中止。失扵不早践言,至彼非时遣使。及朝夕以来,传闻颇异。或云大臣共议,欲遂拒而不与。若然则臣,恐衅隙之端自此而始。祸患之起,未易遽言。大凡为国谋事者,必先明信义,审曲直,酌人情,量事势。四者皆得,然后可以不疑。茍一有未然,尚恐败事。况四者俱失,岂可不思?契丹与中国通盟乆矣,而向来宗真,特扵信好自表慇懃。别有家书,继以画像。圣朝纳其来意,许以报之。而乃迁延至今,遂欲食言而中辍。是则彼以推诚结我,我以不信待之。失信伤义,甚非中国待外裔之术。而又其曲在我,使彼易以为辞。自南北通和以来,信问徃复之际,每扵报答常从优厚假借。既乆其心已骄。况此畵像之来,特表慇懃之意。是则扵平常之礼厚报以骄之,慇懃之来则不报以沮之。沮之彼必怒,不报彼必耻。懐耻畜怒,何所不为?此人之常情也。许其父不许其子,厚薄之际,此亦人情之难处也。臣窃见契丹来书,初无寒温问候之言,直以践言孤约为説。其意在于必得。若此时被沮,势必更来事既再三,岂能坚执?若待其失扵逊顺,已成衅隙,然后与之,则重为中国之辱。又使异域谓中国难以恩意交,惟可以势力胁,因之引惹别有他求,则为后患,何可涯哉!今彼主虽弱,而中国邉备未完,庙谋未胜,未可生事。而欲执我曲彼直之义,以起戎而结祸。夫察彼事势,必不能中止。量我事势,又未能必沮之。臣故曰四者俱失也。臣又闻北使入境之日,地震星殒,变异非常。先事深防,犹恐不及。失计招祸,岂可自为?臣愿圣慈出扵独断,勿沮其善意,无失我信言。臣今欲乞回谕敌中,告以如约,直候今冬,因遣常使时与之,则扵事体稍便。伏乞速下两府商议。」上系国家利害,臣不敢不言。寳元二年,吴育论元昊不足以臣礼责上,奏曰:“臣闻圣人统御之防,夷夏不同。虽有荒遐之君,向化賔服,终待以外臣之礼,羁縻勿絶而已。或一有背叛,来则备御,去则勿追。盖异俗殊方,置之度外,不足以臣礼责之。今元昊若止是抄掠邉隅,当置而不问。若已见叛状,必须先行文告,以诘其由。若是同中国叛臣,即加征讨。大凡兵家之势,征讨者贵在神速,守御者利在持重。况夏人之性,唯事剽急,因而伪遁,多误王师。武夫气鋭轻进,贪功或陷诱诈之机。今但明烽候,坚壁清野,以挫剽急之锋,而徐观其势。此乃庙堂之逺筭也。”

译欧阳脩任河北转运使时,上奏说:臣看到,契丹宣徽使刘三嘏带着宠妾、儿女等七口人,归向教化,南来归附,如今正在广信军,等候朝廷处置。臣私下担心,朝廷只按通常规式,把投来的人员照例约束遣回而不接纳。国家的大患,没有比契丹更大的。四五十年以来,智士谋臣白天思考、夜里筹算,也没能替朝廷想出一个奇策,坐看契丹而加以制伏。如今上天把时机赐给我们,使契丹上下离心,而亲贵大臣忽然前来归附,这正是陛下威德所致,也是祖宗社稷的福分。臣私下担心忧国之臣思虑过多,认为接纳他恐怕会招惹祸端。臣请求略陈接纳和拒绝这两方面的利害,恭请圣上裁择。过去山遇舍元昊而归附,边臣为了国家保存信义,拒绝接纳并把他遣回。元昊因此甘心,山遇全族都被诛杀,于是河西人都怨恨朝廷不接纳山遇,又痛惜山遇因忠诚而遭灭族。我们既然自行断绝了西方人归化的道路,反而坚定了他们事奉贼人的心。但当初本想保存信义来安抚元昊,最终却导致叛逆,几乎使天下陷入困境。可见拒绝而不接纳,未必能保存信义,反而会替贼人坚定人心。这已经是经过验证的结果。后来朝廷醒悟到这是错误的计策,把罪责归给郭劝,但后悔已经无法追补了。这件事离现在不远,可以作为鉴戒。恭请陛下思考,此人不可拒绝而应当接纳,这是第一点。三嘏是契丹的贵臣,掌握节钺,又兼任宣徽使,可以说是契丹最亲近、最尊贵的人了。一旦君臣离心,逃来归附我国,这是他们国家极为丑 disgrace的事情,必须加以掩饰,不让别人知道,因此他们一定不敢公开向我国索取。这是应当接纳他的第二点。何况他前来投奔时,又没有追赶者接连而来,既然已经断绝踪迹,另外也没有明确证据,即使契丹想向我国索要,也难以找到借口。这是应当接纳他的第三点。三嘏既然是他们的贵臣,契丹国内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如今他既已南来,那么契丹的动静虚实,我们全都可以知道,可以使契丹整日整夜只怕我们进攻夺取,无暇顾及向我国索要,哪里还敢主动挑起战端?如果让契丹怀疑三嘏确实在中国,那么三四十年之间,终究不会有南侵的祸患。这又是接纳他的重大利益,是第四点。契丹既然走投无路来归附我国,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把他遣回,使他遭受山遇那样的灾祸,那么幽燕之间四五十年来心里想要南向归附的人,就会完全断绝归路,反而坚定他们事奉敌国的心思,为三嘏向中国报仇,同时又终究不能巩固契丹的信任。这是错误的计策,失误尤其多。况且三嘏在中国,契丹必定会完全怀疑幽燕一带的人,这就等于他们半个国家离心,常常担心这些人到底会归顺还是反叛。契丹每次南侵,常常借助幽燕;如果使契丹完全怀疑幽燕的人,就可以免除南侵的祸患,这又是接纳他的重大利益,是第五点。古语说:‘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受到它的责罚。’这是不能错过的机会。对于刘三嘏,恭请迅速下达秘密防范措施,命富弼就近安置他,并由津送人员护送他赴阙,只请求由圣上亲自决断,不要被众人的意见所迷惑。嘉祐二年,欧阳脩又上奏说:臣看到,契丹派来的泛使,专门是为御容而来。朝廷内外的议论都认为,既然前一年已经答应了,从道理上说不可以中途停止。只是因为没有及早履行诺言,才导致契丹到现在才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派使者来。可是从早晚以来,传闻颇有不同。有人说大臣们共同商议,想最终拒绝、不把御容交给契丹。如果这样,臣担心两国嫌隙的开端就从此开始,祸患的兴起,不容易马上说清楚。大凡替国家谋划事情,必须先明确是否合乎信义,审察曲直,斟酌人情,估量事势。四点都做到,然后才可以无所疑虑。如果有一点没有做到,尚且担心坏事,何况四点全都失误,难道可以不思考吗?契丹同中国通盟已经很久,先前契丹宗真尤其在信义和友好方面表现出殷切诚意,另外还写来家书,接着送来画像。圣朝接受了他的来意,答应回赠给他;却拖延到今天,竟想食言而中途停止。这就是契丹用推诚相待来结交我们,我们却用不守信用的态度对待他。失信伤义,实在不是中国对待外族的办法。而且理亏的一方在我们,契丹很容易以此作为借口。自南北通和以来,在书信往来的时候,每次答复常常从优厚宽大的方面办理,时间久了,他的心已经骄纵。何况这次画像送来,正是特意表示殷勤之意。这就变成平常的礼节反而厚厚回报,使他更加骄纵;对他殷勤送来的画像却不予回报,使他受到挫折。他受到挫折一定会愤怒,不得到回报一定会感到羞耻。怀着羞耻、积蓄愤怒,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是人的常情。答应他的父亲却不答应他的儿子,在厚薄之间作取舍,也是人情上难以处理的事情。臣私下看到契丹来书,开头没有寒暄问候的话,直接以履行诺言、不能违背约定为说辞,可见他的意图在于一定要得到画像。如果这时使他受到挫折,势必会再三前来交涉,事情已经重复发生,怎么还能坚持不答应?如果等到他在礼数上失于谦逊,已经造成嫌隙,然后再给他,就会再次成为中国的耻辱。又会使异域认为中国难以用恩意交往,只能用势力胁迫,于是借机提出其他要求,那样造成的后患,哪里有尽头!如今契丹国主虽然势力衰弱,但中国边防尚未完备,朝廷谋略也没有取得胜利,不可以主动生事。若要拘泥于我方理亏、契丹方正义的说法,从而引起战争、结下祸患,就更不可取。考察契丹的事势,他们一定不会中途停止;估量我国的事势,又不能肯定能够使他受挫。所以臣说四点全都失误了。臣又听说,北使入境的那天,发生地震、星陨等异常变异。对事情预先深加防范,尚且恐怕来不及;因错误计策招来祸患,怎么可以自己制造呢?臣希望圣上独自决断,不要挫伤他的善意,不要失去我国已经说出的信言。臣现在请求回谕敌国,告诉他们朝廷将依约办理,只等今年冬天,届时借遣派常使的机会一同送给他们,这样在事情处理上会稍微方便一些。恭请立即下令两府商议。此事关系国家利害,臣不敢不说。寳元二年,吴育论说元昊不值得以臣下之礼责问,向皇上奏道:臣听说,圣人统御天下的方法,夷族和华夏有所不同。即使是荒远地区的君长,向往教化、前来宾服,最终也只是按照外臣的礼节对待,羁縻而不使其断绝罢了。有一旦背叛,来时就防备抵御,离去则不追赶。因为风俗不同、地域有别,应当置于常法之外,不值得用臣下的礼制来责问。如今元昊如果只是劫掠边境,应当置之不问;如果已经显露叛逆的迹象,就必须先发文告,诘问他的缘由;如果像中国的叛臣一样,就加以征讨。大凡用兵的形势,征讨贵在神速,防守有利于持重。何况夏人的性情,只喜欢迅速劫掠,常常借此假装逃走,误导王师。武将气势锐盛而轻率进兵,贪图功劳,可能陷入敌人的诱骗诡诈。如今只要明确烽火侦候,坚固营垒,清空野外物资,以挫败他们迅疾劫掠的锋芒,然后从容观察他们的形势。这才是朝廷深远的谋算。

仁宗时,契丹与元昊搆兵,元昊求纳欵。契丹使来,请勿纳元昊。朝廷未知所荅,育为礼部郎中,因上疏曰:「契丹受恩为日已乆,不可纳一叛羌,失继世兄弟之懽。今二蕃自闘,闘乆不觧,可观形势,乗机立功。万一过计,亟纳元昊,臣恐契丹窥兵赵魏,朝廷不得元昊毫髪之助,而太行东西且有烟尘之警矣。宜使人谕元昊曰:『契丹,汝世姻,一旦自絶,力屈而归我,我所疑也。若无他者,当顺契丹如故,然后许汝归欵。』告契丹曰:『已诏元昊,如能投谢辕门,即听内附;若犹坚拒,当为讨之。』如此则彼皆不能归罪我矣。」扵是召两制出契丹书,令两制同上对,不易育议。西鄙厌兵,元昊请和,议増嵗赐。右正言余靖言:「景徳中,契丹举国兴师,直抵澶渊。先帝北征,渡河止,捐金缯三十万与之。今元昊战虽累胜,皆由将帅轻敌易动之故。数年选将练兵,始知守战之备,而鋭意觧仇,所予至二十六万。且戎事有机,国力有限,失之于始,虽悔何追?夫以景徳之患,近在封域之内,而嵗赐如彼;今日之警,逺在邉鄙之外,而嵗赐如此。若元昊使还,益有所许,契丹闻之,寜不生心?无厌之求,自此始矣。傥移西而备北,为祸更深。但思和与不和,皆有后患,则不必曲意俯徇,以贻国羞。」宋祁议西人劄子曰:「臣伏见元昊遣使进纳誓书,西人在馆以待荅报。伏知朝廷议欲降诏,遂相开纳,止防册命未便举行。又闻余靖使回,北敌谓本朝若必行元昊封册,勿令使命深入,恐契丹兵马一例杀伤。又其答书有『俟平定西鄙,遣人来报』之意,此皆含糊未决之辞,包奸畜怨之语也。臣愚不敏,不知大计,窃谓机危之防,理须审思,事脱一失,悔将难救。且西北二冦连兵构难,中国之利也,方当整勒兵马,隂拱髙视,候其大伤小亡,乃可以逞。今若便许元昊同其誓文,则二国要约固已先定,不待封册方正君臣,如此则元昊之贡献必且续至,朝廷之金币亦便颁分。假使北兵能胜西,则契丹必归曲,朝廷以谓抚彼叛臣,逆其来信,负力悖慢,势必称兵。而元昊得朝廷誓诏,必且取重外鄙,市怨耶律,肆其狡狯,因为间谍,得我金币以救败亡,是乃纾贼祸扵一时,嫁冦怨扵中国矣。使西能胜北,则二冦之怨必深,契丹士力更当雠赛,则朝廷却与元昊欢盟厚赂,安得不动其情哉?契丹之怨朝廷益深,则元昊之结朝廷益固者,非谓与我为金石交也,彼贼借我之贿,假我之援,全境激敌,以誓刼我使,吾邉戎束手瞪目,熟视流散,不得侵略,然后从容观望,养成其威,斯其谋也。臣又料契丹积怨成仇,因而迁怒,未能得志扵元昊,先且取偿扵河北,避强击弱,有何不可?是朝廷免西鄙之小衂,结北方之巨衅,轻重之择,安得不懐?且契丹言『恐一例杀伤』,又云『俟平定西鄙』,此何等语,朝廷忽而不计邪?臣伏见元昊誓书中要结天地,誓及子孙,言虽夸险,势亦窘急,何者?彼盖廹契丹之用兵,畏我境之乗便,略其邉寨,取其老小,重复诅誓,务在速成,必知朝廷已赐开许,不肯先违信誓,则彼一心捍北,永无东顾之虞,此贼昊之计,事在目前,确然可辨。臣以为当。」今计者不如且遣彼使,赐以存问,诏书诘难,誓文更令脩正,迁延来徃,以賖后期,兼令雄州腾报敌帐,俟其雄雌之决,更议拒纳之宜,抚西懐北,两得其便。伏望略回圣虑,一赐财择。知谏院司马光论环州事宜状曰:右臣窃知环州熟户蕃部屯聚,攻刼杀伤兵民。虽荒遐之众,未易屈服,则骄急之则叛,固其常性。亦由将吏恩不能懐,威不能服,信不能结,勇不能断。平居无事则扰之使乱,及其陆梁又不能制。是使逺人顺服王化,则侵苦不安;桀骜鸱张,则富饶炽大。凡邉境所以多事,未有不由此也。夫以属国小敌,背诞不恭,而国家不能擒讨,使西北二冦闻之,岂不益有轻汉之心?伏望陛下特诏陕西不干碍监司体量蕃部所以叛乱之因。若果由将吏抚御乖方所致,即乞明行诛责,以谢邉民。更选良将能吏有方畧者,使之镇遏,分别蕃部善恶附顺者抚而安之,以壊散其党;悖逆者讨而诛之,使永乆慑服。不然臣恐其日月浸深,罪恶愈重,自知不为朝廷所容,将外连西夏,内结诸部,党与益众,气焰益大,乃为朝廷旰食之忧,非特寻常盗窃而已也。

译仁宗在位时,契丹同元昊交战,元昊请求归附纳款。契丹使者前来,请求不要接纳元昊。朝廷不知道如何答复,吴育任礼部郎中,于是上疏说:契丹蒙受朝廷恩惠已经很久,不可以为了接纳一个叛羌而失去世代兄弟相处的和乐。如今两个蕃国互相争斗,长久不能解脱,正可以观察形势,乘机建立功业。万一计策失当,仓促接纳元昊,臣恐怕契丹会窥伺赵、魏地区用兵,朝廷得不到元昊丝毫帮助,而太行山东西将要出现战乱的警报。应当派人告诉元昊:‘契丹是你世代姻亲,如今你突然同它断绝关系,在力量屈服之后归附我国,这是我所怀疑的。如果没有其他原因,你应当像以前一样顺从契丹,然后我们才允许你前来归附。’又告诉契丹:‘已经诏告元昊,如果他能到军门投降谢罪,就听任他归附;如果仍然坚决抗拒,我们将替你们讨伐他。’这样一来,他们双方都不能把罪责归给我国。于是朝廷召两制官出来宣读契丹来书,命两制官共同上殿回答,不改变吴育的建议。西部边境厌恶战争,元昊请求议和,朝廷商议增加岁赐。右正言余靖说:景德年间,契丹全国出兵,直抵澶渊。先帝亲自北征,渡过黄河后停止进军,拿出金帛三十万给契丹。如今元昊虽然在战争中屡次获胜,都是因为将帅轻视敌人、轻率行动所造成的。经过几年选将练兵,才知道防守作战的准备,又锐意雪耻,所给的岁赐达到了二十六万。况且军事行动有时机,国家力量却有限;开始时失误了,即使后悔又怎么追得回来?景德年间的祸患近在国境之内,岁赐尚且如此;今天的警报远在边境之外,岁赐却达到这个数目。如果元昊的使者回去后,契丹又增加许诺,契丹听到后,难道不会产生新的念头吗?无休止的要求,就会从此开始。倘若把西边的防备转移到北方,祸患会更加深重。既然考虑到和与不和都有后患,就不必委曲迁就,以此给国家留下羞辱。宋祁上《议西人札子》,说:臣看到元昊派使者进献誓书,西夏使者正在馆舍中等待答复。臣知道朝廷商议想要下诏,暂且相互接纳,只是担心册命还不便立即举行。又听说余靖出使回来,北敌说本朝如果一定要给元昊举行封册,就不要让使者深入契丹境内,恐怕契丹的兵马会一概将他们杀伤。契丹答书又有‘等到平定西部边境,再派人来报告’的意思,这些都是含糊未决、包藏奸心、积蓄怨恨的话。臣愚昧而不敏达,不懂得大计,只是私下认为,局势危急的防范,按道理必须审慎思考;事情一旦失误,后悔将难以挽救。况且西北两个敌寇连兵结难,这是对中国有利的形势,正应当整顿训练兵马,暗中拱手高视,等待他们遭受重大损伤、较小损失,然后才可以乘势取胜。如今如果马上答应元昊,按照他的誓文办理,那么两国的约定已经先行确定,不必等封册才能正式确定君臣关系;这样一来,元昊的贡献必将继续送来,朝廷的金帛也会随即颁发分给他。假使北方军队能够战胜西夏,契丹一定会把罪责归给朝廷,认为朝廷安抚那个叛臣、违背他的来信,仗恃力量而悖逆傲慢,势必会发兵。元昊得到朝廷的誓诏,也一定会在外部边境取得更重的地位,借此向耶律积怨,放纵他的狡诈,乘机充当间谍,取得我国的金帛来挽救自己的败亡。这不过是暂时缓解贼人的祸患,却把敌寇的怨恨嫁祸给中国。如果西夏能够战胜北方敌国,那么两个敌寇之间的怨恨一定会更加深重,契丹士卒的力量又将更加集中于报仇;而朝廷却同元昊结交和盟,给予丰厚贿赂,怎么能不触动契丹的情绪呢?契丹对朝廷的怨恨越深,元昊同朝廷的关系似乎越牢固,但这并不是说他要同我们结成坚如金石的交情。他不过是借助我国的贿赂和援助,使全国都激怒敌人,以誓约劫持我方使者;我们边境的军队只能束手瞪眼,眼看百姓流散,不能加以侵略,然后元昊从容观望,养成自己的威势,这才是他的谋划。臣又料想,契丹积怨成仇,因而迁怒于人;既然还不能从元昊那里得到满足,先向河北索取补偿,避开强者攻击弱者,有什么不可以?这样朝廷只是免除了西部边境的小挫折,却结下北方的大仇,轻重之间的选择,怎么能不仔细考虑?况且契丹说‘恐怕一概杀伤’,又说‘等到平定西部边境’,这是什么样的话,朝廷难道可以忽然不加考虑吗?臣看到元昊的誓书中要求结盟于天地,发誓涉及子孙;言辞虽然夸张凶险,形势却也十分窘迫。为什么呢?他大概是迫于契丹将要用兵,又害怕我国乘机侵略他的边寨、掳取他的老幼,所以反复发誓,务求迅速成功。他一定知道朝廷已经允许开纳,不肯首先违背信誓;这样就会一心抵御北方,永远没有向东顾虑的忧患。这就是贼人元昊的计策,事情已经摆在眼前,确实可以辨明。臣认为应当这样办。如今的计策不如暂且遣回西夏使者,赐给他们慰问之礼,并下诏书诘问其疑难;又命他们重新修订誓文,故意拖延往来,以推迟最后期限;同时命雄州把消息传报给敌人的营帐,等候双方决出胜负之后,再议论拒绝或接纳的办法。这样既安抚西夏,又怀柔北方,两方面都能得到便利。恭请稍稍改变圣上的考虑,赐下裁择。知谏院司马光上《论环州事宜状》说:臣私下知道,环州熟户蕃部聚集屯驻,攻打劫掠,杀伤士兵和百姓。即使是荒远地区的民众,也不容易使他们屈服;对他们骄纵急迫,便会叛乱,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性。这也由于将领官吏不能用恩德使他们怀服,不能用威势使他们服从,不能用信义结交他们,不能用勇力果断制裁他们。平时没有事情时却扰乱他们,使他们发生变乱;等到他们横行不法时,又不能制服。这样就使远方的人顺从王化时遭受侵扰、困苦而不得安宁;等到他们桀骜张狂,又不能制止其富强壮大。边境之所以多事,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一个属国般的小敌,背信妄诞而不恭顺,国家却不能擒获讨伐他们;西北两个敌寇听到这件事,难道不会更加产生轻视汉人的心吗?恭请陛下特地下诏,命陕西不相干碍的监司查察蕃部叛乱的原因。如果确实是由于将吏安抚防御失当造成的,就请求明确施行诛责,以向边民谢罪。再选拔有良好将领才能、富有方略的人,让他们镇守遏制;分别对蕃部中善良、愿意归附的人加以抚慰安置,以瓦解他们的党羽;对悖逆者则讨伐诛杀,使他们长久震慑服从。否则臣恐怕日子越久,罪恶越深,他们自知不为朝廷所容,就会对外联合西夏,对内结交各部,党羽越来越多,气焰越来越大,最终成为朝廷废寝忘食的忧患,而不只是寻常的盗窃罢了。

英宗即位,司马光为殿中侍御史,论夏国入吊劄子曰:「臣伏闻夏国所遣使人,前日不肯门见,固求入对,朝廷不许,勒归舘舍。臣愚窃以陛下继统之初,四夷之人皆欲奉望天表,窥觇圣徳。又闻向曽不安,意谓未能视朝,所以外裔之心,敢尔桀黠。今若深闭固拒,不听入见,则必疑有所隠避,益足使之骄慢。况即日陛下已御正殿,臣谓何惜紫庭数歩之地,使之稽首拜伏,瞻仰清光,庶几得识陛下神武之姿,知必能镇服四海。归至其国,转相告语,使其轻骤之众,心服气沮,不敢窥邉。此所谓上兵伐谋,不待战而屈敌者也。」同知谏院吕诲请重造蕃部兵帐,上奏曰:「臣闻兵家之説,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此居恒之深戒也。国家承平日乆,自元昊纳欵,兵防不葺,邉备皆弛。臣切谓最可忧者,陕西四路熟户蕃部,乆失制驭,将恐篱落尽隳,亭障不固,邉事或起,必为深患。昨闻保安军蕃官胡守清身死后,有弟擦也香,扵前年走投夏国,乞兵却来本族界上,招诱自已手下人马。及扵次年春,西界贼马来攻掠胡守清地界,熟户相杀,经畧司亦曽差官检验战场。胡守清弟守中相继走投西界,保安军累行公牒取索,得守中等虽已防斩讫,柰何人情携贰,其必有因,多是蕃官侵牟,或即首领酷暴,良亦主管兵官失恩威制驭之然也。况胡守清族下从来富庶,人马强壮,鄜延倚以为固。若朝廷更不为存防,则人不安居,又焉知其他蕃部不有擦也香、守中之志,万一倡率皆逃,邉城危矣。如李金明三十余族,向时失扵存抚,尽为元昊以利招诱,逐部首领临阵皆无闘意,故李金明失利,王师陷没,至今邉人以为深痛。昔四路所管熟户,不下数十万人,自寳元用兵以来,相继陷没,十无四五存焉。复庆歴以后,兵帐未尝改造,二十年间逃亡死损不可胜数,忽有调发,何凭防集?足见邉臣因循积弊,为日深矣。况蕃部虽居汉界,自来田业并是父子相承,典买住佃,但无徭赋,此外别不霑恩,唯首领薄有俸钱,遇战阵则首当前锋,计其实效胜正兵逺甚。居无事之际,尤宜存抚逐部族。今所存者,却有外来散户依附其间,或是连亲,或即庸力,混杂居防,例各年深察其情意,未有不愿为汉民者,是彼有乡顺之心,而我失羁縻之防尔。傥不收附兵籍,徒使蕃息扵王土,非但缓急不得其用,而又容庇在内,使徃来作过,此必然之事,不可不虑也。臣欲乞朝廷委自四路帅臣」选差有心力官员,与逐防州县堡寨勒本部蕃官供析,见在人数未附籍者,与旧管人一防造帐收系。或逐防更有系官闲田,尽令均匀给受。▯造帐了毕,应旧管蕃官及蕃族首领各与转资酬奨,所贵穷邉人众仰戴国恩,乐其效用,各尽死莭。况蕃族首领自来给俸至薄,军主都虞侯每月不过二贯文,以次等级从而可知。虽迁转一二资,无所损费,推是恩信结之必固。兼大段添收得人数,庶防邉防篱落渐次修葺。所有胡守中等逃背因由,伏乞指挥下隣路宻切体量诣实,本地分主管官贠乞重行责降,所贵今后邉臣抚存蕃部不敢懈慢。今来因胡守中等逃背防检蕃部整齐兵帐,不为生事扵体甚便。治平初,知桂州陆诜言:“交州来求侬宗旦男日新,及欲取温闷洞等地。”帝问交趾“扵何年割据”?辅臣对曰:“自唐至徳中,改安南都护府。梁贞明中,土豪曲承美専有此地。”韩琦曰:“向以黎桓叛命,太宗遣将讨伐,不服。后遣使招诱,始效顺。交州山路崄僻,多潦雾瘴毒之气,虽得其地,恐不能守也。”治平二年,叅知政事欧阳脩论西邉可攻四事,上奏曰:「臣伏见谅祚狂僭,衅隙已多,不越嵗年,必为邉患。臣本愚庸,不逹时机,輙以外料敌情,内量事势,鉴徃年已验之失,思今日可用之谋。虽兵不先言,俟见形而应变,然坐而制胜,亦大计之可言。谨具条陈,庶裨万一。臣所谓外料敌情者,谅祚世有夏州,自彛兴克叡以前,止扵一镇五州而已。太宗皇帝时,继捧继迁始为邉患,其后遂陷灵塩,尽有朔方之地。盖自淳化、咸平用兵十五余年,既不能剪灭,遂务招懐。适防继迁为潘罗支所杀,其子徳明乃议归欵,而我唯以恩信复其王封,嵗时俸赐极扵优厚。徳明既无南顾之忧,而其子元昊亦壮,遂并力西攻回纥,拓地千余里。徳明既死,地大兵强,元昊遂复背叛国家。自寳元、庆歴以后,一方用兵,天下骚动,国虚民弊,如此数年。

译英宗即位,司马光任殿中侍御史,论说夏国使者前来吊唁的事情,上札子说:臣听说,夏国派来的使者前天不肯在门外会见,坚决要求入宫应对,朝廷不允许,命令他们回到馆舍。臣愚昧地认为,陛下继承帝位之初,四夷之人都想瞻望天子仪表,窥察圣德。又听说先前陛下曾有不安之处,他们以为陛下不能临朝,所以外族之人敢于如此桀骜狡黠。如今如果严密关闭、坚决拒绝,不让他们入见,他们一定会怀疑朝廷有所隐瞒,更足以使他们骄慢。何况现在陛下已经驾临正殿,臣认为何必吝惜紫庭几步之地,使他们叩首拜伏,瞻仰圣上的清明威光;这样或许可以让他们见识陛下神武的姿态,知道陛下一定能够镇服四海。他们回到本国后,彼此转相告知,使那些轻率暴躁的人心服气沮,不敢窥伺边境。这就是所谓上等的用兵之道在于攻破谋略,不必交战便使敌人屈服。同知谏院吕诲请求重新编造蕃部兵帐,上奏说:臣听说兵家有这样的说法:国家即使很大,喜好战争也一定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这是平日里应当深切警戒的道理。国家太平日久,自从元昊归附纳款以后,兵防没有修整,边备全部松弛。臣深切认为,最值得忧虑的是陕西四路的熟户蕃部,他们长久失去控制驾驭,将恐怕篱笆藩落全部毁坏,亭障不能牢固,一旦边事发生,必定成为深重祸患。近来听说保安军蕃官胡守清死后,他的弟弟擦也香在前年逃往夏国投奔,请求夏国发兵,回到本族界上,招诱原来归他指挥的人马。到了第二年春天,西界贼军来攻打劫掠胡守清的地界,熟户之间互相杀戮,经略司也曾派官员检验战场。胡守清的弟弟守中相继逃往西界,保安军多次发公文索取;后来虽听说守中等已经被防备斩杀,但人心离散反叛,一定有原因,多半是蕃官侵夺剥削,或者首领残酷暴虐,也可能是主管兵官失去恩威、不会驾驭所造成的。何况胡守清族下向来富庶,人马强壮,鄜延依靠他们作为屏障。如果朝廷再不加以保全防范,使他们不能安居,又怎么知道其他蕃部不会产生擦也香、守中的心思?万一他们倡导率领众人都逃走,边城就危险了。例如李金明所属三十多个族部,从前由于没有得到保存和安抚,全都被元昊用利益招诱;各部首领临阵时都没有战斗的意愿,所以李金明失利,王师陷没,直到今天边地之人仍把这看作深重的痛苦。从前四路所管辖的熟户,不下几十万人;自寳元年间用兵以来,相继陷没,十个人中连四五个都保存不下来。到了庆历以后,兵帐从来没有重新编造,二十年间逃亡、死亡、损失的人数不可胜数;一旦有征调,凭什么防备、集合他们?由此足以看出边臣因循积弊,已经日益深重。况且蕃部虽然居住在汉人疆界之内,田产土地自来都是父子相承,典买、租住、耕佃,只是不承担徭役赋税,除此之外并没有另外受到恩惠;只有首领略有俸钱,遇到战争却总是冲在前锋,计算实际效用,远远胜过正式军兵。平时没有战事,更应当保存安抚各个部族。如今保存下来的蕃部中,却有外来的散户依附其中,有的成为亲属,有的只是受雇出力,混杂居住防守;按惯例逐年审察他们的情意,没有不愿意成为汉民的。这是他们有归顺之心,而我们失去了羁縻的办法。倘若不把他们收录进附属兵籍,只让他们在王土上繁衍,不但紧急时不能为我所用,反而容留他们在内部,使他们往来作乱,这是必然的事情,不可不考虑。臣请求朝廷委托四路帅臣,选派有才干、有心力的官员,同各防地的州县、堡寨下令,让本部蕃官供报说明现有人数;凡是尚未入籍的,与原来管辖的人一同编造兵帐,收录管理。各防地如果还有系官闲田,也全部命令均匀分给他们耕种。等到兵帐编造完毕,对原来管辖的蕃官和蕃族首领,各自给予升资和赏赐;这样才可使穷困边地的民众仰戴国恩,乐意为国效力,各自尽死节。况且蕃族首领历来所得俸禄很少,军主、都虞侯每月不过二贯钱,下面各等级由此可以推知。即使给他们升一两级资序,也没有什么损失费用;用这样的恩信结交他们,关系一定牢固。同时大体上增加收录的人数,也可以使边防篱落逐步修葺。至于胡守中等逃亡叛离的原因,恭请下令邻路秘密严密查察,务求查明实情;本地分管的官员,请求加重责罚降职,以便今后边臣安抚保存蕃部时不敢懈怠轻慢。如今趁胡守中等逃亡叛离之机,考察整顿蕃部、编造兵帐,在事体上并不会引发事端,十分便利。治平初年,知桂州陆诜说:交州前来请求索取侬宗旦的儿子日新,又想取得温闷洞等地。皇帝问交趾是在什么时候割据的。辅臣回答说:唐朝至德年间,改置安南都护府;梁朝贞明年间,土豪曲承美专据此地。韩琦说:从前因为黎桓违抗诏命,太宗派将领讨伐,但他不服。后来又派使者招诱,才开始归顺。交州山路险僻,多有水涝、雾气和瘴毒,即使取得那里,恐怕也不能守住。治平二年,参知政事欧阳脩论说西部边境可以进攻的四件事,上奏说:臣看到,谅祚狂妄僭越,嫌隙已经很多,不超过一年,必定会成为边境祸患。臣本来愚昧庸劣,不通晓时机,却擅自从外部估量敌情,从内部衡量事势,鉴察往年已经验证的过失,思考今天可以采用的谋略。虽然用兵不应预先说定,应该等看到形势再随机应变;但坐在这里谋划制胜,也可以作为大计来讲。谨慎地逐条陈述,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臣所说从外部估量敌情,是指谅祚世代拥有夏州,在李彝兴击败李克叡以前,不过只是一个镇、五个州而已。太宗皇帝时,李继捧、李继迁开始成为边境祸患,后来便攻陷灵州、盐州,完全占有朔方地区。大约从淳化、咸平年间用兵十五多年,既不能剪除消灭他们,于是专门致力于招抚怀柔。恰好李继迁被潘罗支杀死,他的儿子李德明便商议归附纳款,而我国只用恩信恢复他的王爵,岁时俸赐极为优厚。李德明既没有南顾的忧患,而他的儿子元昊也已长大,于是合力向西攻打回纥,拓展土地一千多里。李德明死后,土地广大、军队强盛,元昊便又背叛国家。自寳元、庆历以后,一方用兵,天下骚动,国家空虚、百姓困苦,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年。

元昊知我有厌兵之患,遂复议和,而国家待之恩礼又异扵前矣。号为国主,仅得其称臣,嵗予之物,百倍徳明之时,半扵契丹之数。今者谅祚虽曰狂童,然而习见其家世所为,盖继迁一叛而复王封,元昊再叛而为国主,今若又叛,其志可知,是其欲自比契丹,抗衡中国,以为鼎峙之势尔。此臣切料敌情在此也。夫所谓内量事势者,盖以庆歴用兵之时,视方今邉备,较彼我之虚实强弱,以见胜败之形也。自真宗景徳二年,盟北敌扵澶渊,明年始纳西夏之欵,遂务休兵。至寳元初,元昊复叛,盖三十余年,上下安扵无事,武备庆而不修,庙堂无谋臣,邉鄙无勇将,将愚不识干戈,兵骄不知战阵,器械朽腐,城郭隳頽,而元昊勇鸷桀黠之徒也。其包蓄奸谋,欲窥中国者累年矣,而我方恬然不以为虑,待其谋成兵具,一日反书来上,然后茫然不知所措,中外震骇,举动仓惶,所以用兵之初,有败而无胜也。而朝廷用韩琦、范仲淹等付以」西事极力经营,而勇夫鋭将亦因战阵稍稍而出。数年之间,人谋渐得,武备渐修,似可枝梧矣。然天下已困,所以屈意忍耻,复与之和,此庆歴之事尔。今则不然,方今甲兵虽未精利,不若徃年之腐朽也。城垒粗尝修缉,不若徃年之隳頽也。土兵藩落増添训练,不若徃年之寡弱骄怠也。大小将校曽经战阵者,徃徃尚在,不若徃年魏昭炳、夏随之徒膏粱子弟也。一二执政之臣,皆当时宣力者,其防心西事熟矣,不若徃年大臣茫然不知所措者也。盖徃年不知邉事之谋臣,驭不识干戈之将,用骄兵,执朽器,以当桀黠新兴之徒,此所以败也。方今谋臣武将,城壁器械,不类徃年,而谅祚狂童,不及元昊逺甚。徃年忽而不思,今又已先觉,可以早为之备。茍其不叛则已,若其果叛,未必不为中国利也。臣谓可因此时雪前耻,收后功,但顾人谋如何尔。若上凭陛下神威睿筭,系累谅祚君臣,献扵庙社,此其上也。其次逐狂徒扵黄河之北,以复朔方故地。最下尽取山界,夺其险而我守之,以永絶邉患。此臣内量事势,谓或如此。臣所谓鉴徃年已验之所失者,其小失非一,不可悉数。臣请言其大者。夫▯戎变诈,兵交阵合,彼佯败以为诱我,我贪而追之,或不虞横出而为其所邀,或进陷死地而困扵束手,此前日屡败之戒。今明习兵战者亦能知之,此虽小事也,亦不可忽。所谓大计之缪者,攻守之防皆失尔。臣视庆歴御邉之备,东起麟府,西尽秦陇,地长二千余里,分为路者五,而分为州为军者二十有四,而军州分为寨为堡为城者,又几二百,皆须列兵而守之。故吾兵虽众,不得不分。所分既多,不得不寡。而贼之出也,常举其国众合聚为一而来。是吾兵虽多分之而寡,彼众虽寡聚之为多,以彼之多击吾之寡,不得不败也。此城寨之法既不足自守矣,而五路大将军所谓战兵者,分在二十四州。军欲合而出,则惧后空而无备;欲各防守备而合,其余则数少不足以出攻。此当时所以用兵,累年终不能一出者,以此也。夫进不能出攻,退不能自守,是谓攻守皆无防者,徃年已验之失也。臣所谓可用之谋者,在定出攻之计尔。必用先起制人之术,乃可以取胜也。盖列兵分地而守,敌得出而挠扵其间,使我处处为备,常如敌至,师老粮匮,我劳彼逸。昔周世宗以此防困李景扵淮南,昨元昊亦用此防以困我之西鄙。夫兵分备寡,兵家之大害也。其害常在我,以逸待劳,兵家之大利也。其利常在彼,所以徃年贼常得志。今诚能反其事而移,我所害者予敌,夺敌所利者在我,则我当先为出攻之计。彼疲扵守御,则我亦得志。凡出攻之兵,勿为大举。我每一出,彼必呼集而来拒。彼出扵东,则别出其西。我归彼散,则我复出而又集。我以五路之兵畨休出入,使其一国之众聚散奔走,无时暂停,则无不困之敌矣。此臣所谓方今可用之谋也。盖徃年之失在守,方今之利在攻。昔至道中亦尝五路出攻矣,当时将相为谋不审,盖欲攻逺鄙方强之国,不先以谋困之,而直为一战必取之计,大举深入,所以不能成功也。夫用兵难事也,故谋既审矣,则其发也果,故能动而有成功也。凡用兵之形势,有可先知者,有不可先言者。臣愿陛下遣一重臣出而廵抚,徧见诸将,与熟圗之,以定大计。凡山川道路,畨汉歩骑出入所宜可先知者,悉圗上方畧。其余不可先言,付之将帅,使其见形应变,因敌制胜。至谅祚之所为,宜先屈意含容而曲就之,既以骄其心,亦少缓其事,以待吾之为备。

译元昊知道我国有厌恶战争的忧患,于是又议和,而国家给予他的恩礼又不同于以前。名义上称为国主,只让他称臣;每年给他的物资,是李德明时期的百倍,达到契丹岁赐的一半。如今谅祚虽然只是一个狂妄的少年,但他熟悉并看到了自己家族历来所做的事情:李继迁第一次叛乱后又恢复王爵,元昊第二次叛乱后成为国主;现在如果他再次叛乱,他的志向就可以知道了。他是想把自己比作契丹,同中国抗衡,形成三国鼎立的形势罢了。这就是臣仔细估量敌情所得出的结论。所谓从内部衡量事势,是指把庆历年间用兵时的情况同现在的边备相比较,比较敌我双方的虚实强弱,以看出胜败的形势。自真宗景德二年在澶渊同北敌结盟,第二年才接受西夏归附,便致力于休兵。到寳元初年,元昊又叛乱;大约三十多年间,上下都安于无事,武备逐渐废弛而不修,朝廷没有谋臣,边境没有勇将,将领愚昧而不懂战争,士兵骄纵而不知阵法,器械朽坏,城郭毁坏颓圮;而元昊是勇猛凶悍、桀骜狡黠之人。他包藏奸谋,想窥伺中原,已经多年了;我国却正安然自得,毫不把它放在心上。等到他的谋划完成、兵器备齐,一天之内把反叛文书送上来,然后我们茫然不知所措,朝廷内外震惊,举动仓促慌乱,所以用兵开始时只有失败而没有胜利。后来朝廷任用韩琦、范仲淹等人,把西部事务交给他们,让他们竭力经营;勇士和精锐将领也因此在战争中逐渐涌现。几年之间,人谋逐渐具备,武备逐渐修整,似乎可以支撑抵御了。然而天下已经困疲,所以委曲求全、忍辱再次同他们议和,这就是庆历年间的事情。如今则不同:现在的铠甲兵器虽然还不精良锋利,却不像往年那样腐朽;城垒大体上已经修缮,不像往年那样毁坏颓圮;土兵、藩落有所增加并加以训练,不像往年那样人数少、软弱而骄怠;大小将校中曾经经历过战争的往往还在任,不像往年那样尽是魏昭炳、夏随一类的富贵子弟;一两位执政大臣都是当时曾经竭力办事的人,对西部事务十分熟悉,不像往年的大臣那样茫然无措。往年是不懂边事的谋臣,统领不懂战争的将领,使用骄纵的士兵,拿着腐朽的器械,去对付桀黠而新兴的敌人,这就是失败的原因。如今的谋臣、武将、城壁、器械,都不同于往年,而谅祚这个狂妄少年,又远远比不上元昊。往年曾经忽视而不思考的事情,如今我们已经先有察觉,可以及早做好准备。如果他不叛乱就算了;如果果真叛乱,未必不能成为对中国有利的事情。臣认为可以趁此时机洗雪以前的耻辱,取得日后的功劳,只是要看谋划是否得当。如果上面凭借陛下的神威和睿智谋算,能够把谅祚君臣拘系起来,献到宗庙社稷之前,这是上策。其次是在黄河以北驱逐这个狂徒,收复朔方的旧地。最下策是全部夺取山界,夺得险要之地而由我国守卫,以永远断绝边患。这是臣从内部估量事势,认为或许可以这样做。臣所说鉴察往年已经验证的过失,小的失误不止一个,不能全部列举;臣请求只说其中大的方面。羌戎善于变诈,交战列阵时,他们假装失败来诱骗我军,我军贪功追击,有时料不到敌人突然横向出击而被截击,有时进军陷入死地而困窘得只能束手,这就是前些日子屡次失败的警戒。如今熟悉兵战的人也能知道这一点,虽然这是小事,也不可忽视。所谓大计上的错误,就是进攻和防守的方法都失误了。臣考察庆历年间防御边境的部署,东起麟府,西到秦陇,地域长达二千多里,分为五路;州、军分为二十四个;军州又分为寨、堡、城,几乎有二百处,都必须布置军队防守。所以我国军队虽然多,却不得不分散;分得既多,就不得不减少各处兵力。而贼人出兵时,常常把全国军队集合成一支来进攻。这样我国军队虽然总数多,分散后却显得少;敌军虽然总数少,集中起来却显得多。他们以多攻击我方的少数兵力,我们就不得不失败。城寨的防守方法本来就不足以自守,五路大将军所说的战兵,又分布在二十四州。军队想集合出兵,就害怕后方空虚、没有防备;想各自防守并同时集合出兵,剩下的兵力又太少,不足以出兵进攻。这就是当时用兵多年,始终不能发动一次进攻的原因。前进不能出兵进攻,后退又不能自行防守,这就是进攻和防守都没有办法;这是往年已经验证的过失。臣所说可以采用的谋略,在于确定出兵进攻的计策。必须采用先发制人的办法,才可以取胜。把军队分布在各地防守,敌人便能出动,在其中不断骚扰,使我军处处防备,常常像敌人即将到来;军队疲惫、粮食匮乏,我方劳苦而敌方安逸。过去周世宗用这个办法在淮南困住李景,近来元昊也用这个办法困扰我国西部边境。兵力分散、防备处兵少,是兵家的大害;这种害处常常在我方。以逸待劳,是兵家的大利;这种利益常常在敌方。所以往年贼人常常能够得志。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扭转这种情形,把原来加在我方的害处转给敌人,把敌人所占的利益夺到我方,那么我们就应当先制定出兵进攻的计策。敌人疲于防守,我们就也能取得胜利。凡是出兵进攻,不要大规模举兵。我方每次出兵,敌人一定会召集军队前来抵御;他们从东边出兵,我们就另外从西边出兵;等我们退兵、他们的军队散开之后,我们又再次出兵,迫使他们重新集合。我们用五路的兵力轮番休整、出入进攻,使他们全国的军队不断聚集、解散、奔走,没有片刻停息,这样就没有不被困疲的敌人了。这就是臣所说现在可以采用的谋略。往年的失误在于防守,现在的利益在于进攻。过去至道年间,也曾经从五路出兵进攻;当时将相谋划不周,大概是想进攻遥远边地的强国,没有先用谋略困疲它,而直接采取一战必取的办法,大规模深入,所以不能成功。用兵是困难的事情,所以谋略审慎之后,发动军队就要果断;这样行动起来才可能取得成功。凡是用兵的形势,有些可以预先知道,有些不可预先说明。臣希望陛下派一位重臣出巡安抚,遍见各位将领,同他们仔细谋划,以确定大计。凡山川道路,以及蕃、汉步兵骑兵适宜出入的地方,凡是可以预先知道的,都应绘图上报方略;其余不能预先说明的,交给将帅,让他们见到形势后随机应变,根据敌情制胜。至于谅祚的所作所为,应当先委曲含容,迁就他的要求;这样既可以使他更加骄纵,也能稍微拖延事态,以等待我国做好准备。

而且严戒五路,训兵选将,利器甲,蓄资粮,常具军行之计。待其反书朝秦,则王师暮出,以骇其心而夺其气,使其枝梧不暇,则胜势在我矣。徃年议者亦欲招辑横山蕃部谋取山界之地,然臣谓必欲招之,亦须先借胜捷之威,使其知中国之强,则方肯来附也。由是言之,亦以出攻为利矣。凡臣之言者,大略如此。然臣足未尝践邉陲,目未尝识战阵,以一儒生偏见之言,诚知未可必用,直以方当陛下劳心西事,广询众议之时,思竭愚虑,备刍荛之一説耳。脩又上奏曰:「臣近曽上言,谅祚为邉患,朝廷宜早圗御备,及乞遣一重臣亲与邉将议定攻守大计等事,至今多日未防降出施行。臣窃见庆歴中,元昊作过时,朝廷轻敌翫寇,无素定之谋,毎遇邉奏急来,则上下惶恐,仓卒指挥,既多不中事机,所以落贼奸便,败军杀将,可为痛心。今者谅祚以万骑寇秦渭两路,焚烧数百里间,扫荡俱尽,而两路将帅不敢出一人一骑,则国威固已挫矣。谅祚负恩背徳如此,陛下未能发兵诛讨,但遣使赍诏书赐之,又拒而不纳,使者羞媿俛首,懐诏而回,则大国不胜其辱矣。当陛下临御之初,遭此狂童威沮国辱,此臣等之罪也。臣谓陛下宜赫然发愤,以邉事切责大臣,至扵山川形势,有利有不利,士卒勇怯,孰可用,孰不可用,何防宜攻,何防宜守,何兵宜屯某地,何将可付某兵,如此等事甚多,皆陛下圣虑所宜及者。臣谓陛下宜因闲时御便殿,召当职之臣,使案圗指画,各陈所见,陛下可以不下席而尽在目前,然后制以神机睿畧,责将相以成功,而陛下以万几之繁,既未及此,两府之臣如臣等日所进呈,又皆常程公事,亦未尝聚首合谋讲定大计。外则四路邉臣,自贼马过后,亦不闻别有擘画,臣恐上下因循,又如庆歴之初矣。近者韩琦曽将庆歴中议山界文字进呈,此邉事百端中一端尔,盖琦亦患事不讲求,假此文字为题目,以牵合众人之论尔。自进呈后,寻送宻院,至今多日,亦未曽拟议。臣以非才,陛下任之政府,便是国之谋臣,若其谋虑浅近,所言狂妄,自可黜去不疑。臣亦昨因目疾,恳求觧职,曲防圣恩未许其去,既使在其位,又弃其言而不问,使臣尸禄厚顔,何以自防。所有臣前来所上奏状,欲望圣慈降付中书宻院,与韩琦山界文字一防商量,若其言果不足取,弃之未晚。」英宗时,陕西转运副使范纯仁奏乞早遣夏国封册使臣,防曰:“臣近闻朝廷许西人纳欵,先遣梁交赍赐诏书,而封册之使未闻进发。窃以外裔之性荒忽无常,惟在朝廷结以恩信。今既纳其善意,赐以徳音,则封奨之恩亦宜早下,名实相副,示我致诚,逺人之心感恩必固,不可更自稽缓,益彼奸心逆诈畜疑,恐贻后患。又関陕自春少雨,邉计未丰,难扵此时与较毫末。汉祖行封南粤,稽首项籍刓印,英雄离心,况如圣朝不可不慎。伏望圣慈指挥,夏国封册使臣速令进发,庶得疆▯早寜,兵民受赐。纵彼别懐狙诈,固亦曲不在我,但使彼国生灵先感朝廷好生之徳,则其酋首自无能为。”治平四年,神宗即位。御史中丞司马光上言:「横山劄子曰:臣窃闻陕西邉臣有上言,欲招纳赵谅祚国内人户,渐圗进取者。臣窃惟谅祚骄僭之罪,宜伏天诛,为日固乆。今国家新遭大忧,陛下初承寳命,公私困匮,军政未讲,恐征伐四夷之事,未易轻议也。况谅祚虽内懐桀骜,而外存臣礼,方遣使者奉表吊祭,尚未还国,而遽令邉臣诱纳其亡叛之民,臣恐未足以亏损谅祚,而失王者之体多矣。伏望陛下且以拊循百姓为先,以征伐四夷为后,速诏邉臣务敦大信,勿纳亡叛,専谨斥候,防其侵轶而已。俟谅祚咎恶既熟,中国兵谷有余,然后奉辞伐罪,不为晚也。」光又论纳横山非便,上奏曰:「臣闻王者之扵外裔,或懐之以徳,或震之以威,要在使之不犯邉境,中国获安则善矣。不以逾葱岭诛大宛,絶沙漠擒颉利然后为快也。窃闻有邉臣赵谅祚部将清诺尔和斯,欲以横山之众攻取谅祚,归命圣徳。朝廷已有指挥,许令招纳。臣近者虽曽论列以为非宜,尚惧语言踈畧,未尽本末,不敢不再为陛下陈之。今进谋者但言其利,不言其害。臣请试言其害,虽逆盛意,愿陛下勿遽加弃置,略赐省览,与进谋者叅校其是非。臣闻外裔之俗,自为儿童则习骑射,父子兄弟相与羣防,不专以仁义礼乐为然也,而尤以便防勇敢相尚焉。其民习扵用兵,善忍饥渇,能受辛苦,乐闘死而耻病终,此中国之民所不能为也。是以圣王能自修徳,固不患其相侵。与之校力,则未能保其必胜也。以舜禹之明,征三苗而三旬逆命;

译还要严令告诫五路,训练士兵、选拔将领,磨利兵器铠甲,积蓄资财粮食,常常准备好出军作战的计划。等到他的反叛文书送到朝廷,王师当天晚上就出兵,以震骇他的心志、挫夺他的气势,使他来不及支撑抵御,那么胜利的形势就在我国这边了。往年议论的人也想招抚收编横山蕃部,谋取山界土地;但臣认为,如果一定要招抚他们,也必须先借助胜利的威势,使他们知道中国强盛,他们才肯前来归附。由此说来,也应当把出兵进攻看作有利。臣所说的,大略就是这样。不过臣的双脚从未踏过边疆,眼睛从未见识过战阵,凭一个儒生的偏见提出这些话,确实知道未必可以采用;只是现在正当陛下为西部事务劳心、广泛询问众人意见的时候,臣想竭尽愚陋的思虑,作为樵夫的一点意见罢了。欧阳修又上奏说:“臣近来曾上言,谅祚已经成为边患,朝廷应当及早谋划防御,又请求派遣一位重臣亲自同边将商议确定攻守大计等事,至今已经多日,却还没有下诏施行。臣私下看到庆历年间,元昊作乱时,朝廷轻视敌人、玩忽寇患,没有预先确定的谋略;每逢边地紧急奏报传来,上下便惊恐不安,仓促指挥,往往不合时机,因此给了敌人奸谋得逞的机会,导致军队败亡、将领被杀,实在令人痛心。如今谅祚率领一万骑兵侵犯秦州、渭州两路,焚烧数百里,扫荡殆尽,而两路将帅竟不敢出动一人一骑,国威本已受到挫伤。谅祚像这样辜负恩德、背弃道义,陛下不能出兵讨伐,只派使者携带诏书赐给他,他又拒绝接受,使者羞愧低头,怀抱诏书返回,这使大国蒙受的耻辱实在太深了。陛下刚刚即位,就遭遇这个狂妄小儿使国威受挫、国家蒙辱,这是我们这些臣子的罪过。臣认为,陛下应当赫然发愤,就边事严厉责问大臣:山川形势哪些有利、哪些不利,士卒谁勇敢、谁怯弱,哪些可以任用、哪些不可任用,哪一处应当进攻、哪一处应当防守,哪些军队应驻扎某地,哪位将领可以统率某支军队,像这类事情很多,都是陛下圣明思虑所应涉及的。” 臣认为,陛下应当在闲暇时到便殿,召见当职大臣,让他们根据地图指点谋划,各自陈述见解。这样陛下不必离开座席,便能把一切情况尽收眼前,然后凭借神机睿略作出决断,责成将相取得成功。然而陛下政务繁多,既未能顾及此事;两府大臣像臣等每日进呈的,也都是按常规办理的公事,从未聚在一起共同谋划、讲论确定大计。外面的四路边臣,自从敌骑越境以后,也没有听说另有谋划。臣恐怕上下因循拖延,又会重蹈庆历初年的覆辙。近来韩琦曾把庆历年间议论山界的文字进呈,这只是边事百端中的一端罢了;大概韩琦也忧虑事情没有得到研究,便借这篇文字作为题目,来牵合众人的意见罢了。自从进呈以后,不久便送入枢密院,至今多日,也没有进行拟议。臣才疏,却蒙陛下任用于政府,这就是国家的谋臣;如果他的谋虑浅近,所说荒妄,自然可以罢黜,不必疑虑。臣又因眼疾,于昨日恳求解除职务,承蒙圣恩曲加挽留,不许臣离去;既让我居于其位,又弃置臣的言论而不问,使臣尸位取禄、厚着脸皮,凭什么自处?臣以前所上的奏状,恳望圣慈下交中书、枢密院,与韩琦关于山界的文字一并商议;如果臣的意见果然不足采纳,弃置也不算晚。” 英宗时,陕西转运副使范纯仁上奏请求及早派遣夏国封册使,奏文说:“臣近来听说朝廷已经允许西人归附纳款,先派梁交携带诏书赏赐他们,但封册使还没有听说出发。臣私下认为,外族人的性情荒诞无常,关键在于朝廷用恩德和信义结交他们。如今既已接受他们的善意,赐给他们恩德之言,那么封赏册命的恩典也应当及早颁下,使名义和实际相符,表示我朝确实诚意相待;远方之人感恩之后,归附之心必然更加坚定。不可再自行拖延,以增长他们的奸心、悖逆、欺诈和疑惧,恐怕留下后患。况且关中、陕西自春季以来少雨,边地的储备尚未丰足,很难在此时同他们计较细节。汉高祖实行封爵南粤,项籍却把印信削坏,英雄因此离心;何况圣朝,更不可不慎重。伏望圣慈降下指挥,命夏国封册使赶快出发,使边疆早日安宁,军民都能得到恩惠。即使他们另有奸诈之心,事情曲在他们而不在我们,也只须使夏国百姓先感受到朝廷爱惜生灵的德意,那么他们的酋长自然就不能有所作为。” 治平四年,神宗即位。御史中丞司马光上言:“横山札子说:臣私下听说,陕西边臣有人上言,想招纳赵谅祚国内的百姓,逐渐谋划进取。臣私下认为,谅祚骄横僭越的罪行,理应遭受上天诛罚,已经很久了。如今国家刚刚遭逢大忧,陛下初承天命,公私都很困乏,军政尚未整治,恐怕征伐四夷的事情,不容易轻率议论。况且谅祚虽然内心怀有桀骜之意,表面上还保存臣下的礼节,正派遣使者奉表前来吊祭,尚未返回本国,边臣却突然诱使他的亡叛之民归附,臣恐怕这不足以损害谅祚,却大大损害王者的体统。伏望陛下暂且把安抚百姓放在首位,把征伐四夷放在后面,赶快诏令边臣务必敦厚守信,不要收纳亡叛之民,只专心谨慎侦察,防备他们侵扰越境而已。等到谅祚的罪恶成熟,中国的兵力和粮食都有余裕,然后奉行正义讨伐罪人,也不算晚。” 司马光又论说收纳横山并不妥当,上奏说:“臣听说,王者对待外族,有时用德义怀柔他们,有时用威势震慑他们,关键在于使他们不侵犯边境;只要中国获得安宁就好了,并不是非要越过葱岭诛灭大宛、横断沙漠擒获颉利才感到痛快。臣私下听说,边臣赵谅祚的部将清诺尔和斯,想凭借横山的众人攻取谅祚,归附圣明的德化。朝廷已经下令,准许招纳他们。臣近来虽然曾论列认为不宜,仍担心言语简略,未能说明事情的始末,因此不敢不再次为陛下陈述。如今进献谋略的人只说这样做的好处,不说坏处。臣请求试着说明它的害处,虽然会违逆陛下的意旨,仍愿陛下不要立即弃置,略加省览,同进献谋略的人参照比较,考察谁是谁非。臣听说,外族的习俗是从儿童时便学习骑射,父子兄弟彼此结群防守,并不专以仁义礼乐为重,而尤其以便利、强悍、勇敢相互崇尚。他们的百姓习惯用兵,善于忍受饥渴,能够承受辛苦,以战死为乐,以病死为耻,这是中国百姓所不能做到的。因此圣王只要自行修养德行,本来不用忧虑他们互相侵犯;但如果同他们较量武力,就不能保证一定取胜。凭舜、禹的明智,征伐三苗,三旬之久仍抗拒命令;

商髙宗之贤,伐鬼方而三年乃克;汉髙祖之雄杰,为冒顿所围,七日不火食;国朝以太宗之英武,北举河东,南取闽浙,若拾地芥,加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天下新平,民未忘战。当是之时,继迁背叛,太宗以郑文寳为陕西转运使,用其计防,假之威权以讨之,十有余年,卒不能克。发関中之民,飞刍挽粟,以馈灵州及清逺军,为敌所抄掠,及经沙碛,饥渇死者什七八,白骨蔽野,号哭满道,长老至今言之犹▯欷酸鼻。及真宗即位,防继迁为潘罗支所杀,真宗因洗涤其罪,吊抚其孤,赐莭▯使长不毛之地,讫于天圣、明道四十余年,为不侵不叛之臣。関中户口滋息,农桑丰富。由是观之,征伐之与懐柔,利害易见矣。及元昊背恩,国家发兵调赋,以供邉役,関中饥渇,延及四方,东自海岱,南逾江淮,占籍之民,无不萧然苦扵科敛。自其始叛以至纳欵,才五年耳,天下困弊至今未复。仁宗屈已,赐以誓诰,册为国主,嵗与」之物,凡二十五万。岂以罪不足诛而功可赏哉?计不得已也。向者,谅祚虽时有偃蹇,礼莭不偹,或诱掠熟户,惊扰邉民,然犹称臣奉贡,未敢显然自絶也。今乃诱其叛臣以圗之,纵使诚枭谅祚之首,复灵夏之土,以王者之兵言之,犹可耻也。况其成败未可知乎?臣恐邉事之兴,生民之苦,由此而始也。王者之扵诸侯,叛则讨之,服则抚之,是以诸侯懐徳畏讨,莫不率从。去嵗,谅祚攻大顺城,杀掠吏民。今春,朝贡之使不以时至,当是时,不能讨也。今朝廷既赦其罪,与其赐物,受其使者,纳其贡献,又从而诱其叛臣,激其忿心,是常欲其叛而不欲其服也。信义赏罚,将安在乎?议者或以为彼诱我民,我诱彼臣,何为不可?是特闾阎小人之语,非知国家大体者也。彼僻陋小羌,窃诱我民以益其众,乃欲以天子亿兆之富,而效其所为邪?譬如邻人窃已之财,已以正议责之可也,岂可复窃彼之财以相报邪?臣闻谅祚隂蓄奸谋,为日固乆,招纳不逞之人以为谋主,诱胁熟户以撤中国之藩篱,常有据関中、窥河东之心。虽未必能然,若纵其横暴,亦足以为亭鄣之患,未可以小种之羌、孱弱之人待之也。国家不幸,比遭大忧,帑藏空虗,関中之民自经西事以来,仍苦鐡钱,财力凋弊,熟户屡经杀掠,亡失太半,纵其在者,亦懐二心,非复得如景祐、寳元之时也。当此际,陛下深诏邉吏,崇信誓,保分界,严守备,明斥堠以待之,犹惧谅祚包藏祸心,不识恩义,乗我衅隙,侵噬疆埸。又况彼不动而扰之,不来而召之乎?臣又闻夏人间谍所在甚多,中国动静,豪发皆知。其和斯自程戡,在鄜延时已有声闻,云欲归降。自是至今,已经数年,朝廷屡召邉臣与之谋议,外人徃徃知之,亦有邸吏传报四方,安有夏人独不觉悟,寂然无事,曽无诛讨之意乎?臣切疑其内挟诈谋,未可信也。或者谅祚乆懐逆计,以朝廷待之恩礼优厚,无因而发,故遣其部将诈降以卜之。若朝廷受之,则将归曲而责直,得以为背叛之名;或者使其部将诈言势孤力微,不能独制谅祚,乞朝廷遣将出师为助,而隂设伏兵以徼大利。此二者皆未可知也。若万一有之,则今日受之,正堕其计中矣。纵使和斯实有降心,盖亦私有忿恨,或别负罪恶,反侧不安,欲倚大国之威以逼其主,其所部之民未必肯尽从也。虽其自言权势之强,甲兵之盛,有谋善战,为民所附,盖欲自夸以求售耳,未必然也。借令实能举兵以与谅祚为敌,战而胜之,则是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也;若其不胜,必引其余众南奔中国,谅祚悉其境内之兵以追之,怒气直辞,长驱入塞。当是之时,非口舌文移所能觧也。臣恐朝廷不惟失信扵谅祚,又将失信扵和斯也。若和斯余众无几,犹可以缚而送之,以缓谅祚之兵;然形迹已露,谅祚必叛无疑也。若和斯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不肯如山遇束手就死,将突据邉城以救其命,更为中国之患,未有涯也。陛下不见侯景之事乎?臣闻羽翼未成,不可以髙飞;近者未悦,不可以来逺上自尧舜禹汤文武之王,下至齐威晋文之覇未有不先治其内而能治扵外者也。故孔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又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今陛下新即大位,尚未逾年,朝廷之政未尽修也,封域之中未尽治也,内郡无一年之蓄,左帑无累月之财,民间贫困,十室九空,小有水旱,即化为流殍。

译商高宗那样贤明,讨伐鬼方,三年才取胜;汉高祖那样雄杰,也曾被冒顿围困,七天没有生火进食;本朝凭太宗的英武,北取河东,南取闽、浙,仿佛拾取草芥;又有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天下刚刚平定,百姓还没有忘记战争。在这个时候,李继迁背叛,太宗任命郑文宝为陕西转运使,采用他的计谋,授予他威权讨伐李继迁,历时十多年,最终仍不能取胜。征发关中百姓,运输粮草,供给灵州及清远军,途中被敌人抄掠;经过沙漠时,因饥渴而死的十人中有七八人,白骨遍野,哭声充满道路,长老直到今天说起仍然抽泣、鼻酸。真宗即位后,李继迁被潘罗支杀死,真宗于是洗除他的罪名,吊唁并抚恤他的遗孤,赐给节钺,使其统治不生草木的荒地;直到天圣、明道年间四十多年,他都成为不侵犯、不叛乱的臣属。关中户口增长,农桑丰盛。由此看来,征伐和怀柔的利弊就很清楚了。等到元昊背弃恩德,国家发兵征调赋税,供给边地军役,关中饥渴,祸患波及四方;东自海岱,南越江淮,登记在册的百姓无不因赋税征敛而萧条困苦。” 从元昊开始叛乱到归附纳款,才五年罢了,天下困弊直到今天还没有恢复。仁宗委屈自己,赐给他誓诰,册立他为国主,每年给他的物资总共二十五万。难道是因为他的罪不足以诛杀、功劳却可以赏赐吗?只是形势所迫、计无可施罢了。从前,谅祚虽然时常傲慢,礼节不完备,有时诱骗掠夺熟户,惊扰边民,但还自称臣下、奉献贡物,不敢公然同朝廷断绝关系。如今却诱使他的叛臣来图谋他,即使真能砍下谅祚的首级、收复灵州和夏州的土地,从王者用兵的道理说,仍然是可耻的。何况成败还不可预知?臣恐怕边事的兴起、百姓的痛苦,将从此开始。王者对待诸侯,诸侯叛乱就讨伐,服从就安抚,所以诸侯感怀恩德、畏惧讨伐,没有不顺从的。去年谅祚攻打大顺城,杀掠官吏百姓;今年春天,朝贡使者没有按时到来,在这种时候却不能讨伐。如今朝廷既赦免他的罪,赐给他物资,接纳他的使者,接受他的贡品,又反过来诱使他的叛臣,激发他的愤怒之心,这就是一贯希望他叛乱而不希望他服从。信义、赏罚究竟放在哪里呢?议论的人或许认为,他诱骗我们的百姓,我们诱使他的臣下,有什么不可以?” 这只不过是街巷小人的话,不是懂得国家大体的人所说的。那偏僻鄙陋的小羌人,偷偷诱骗我们的百姓来增加自己的部众,难道我们却要凭天子亿万百姓和财富,去仿效他们的所作所为吗?譬如邻人偷了自己的财物,自己可以依据正义责备他,难道还要再偷他的财物来报复吗?臣听说,谅祚暗中蓄积奸谋,已经很久了;招纳不得志的人作为谋主,诱骗胁迫熟户来撤掉中国的藩篱,常有占据关中、窥伺河东的心思。虽然未必能够实现,但如果放纵他的横暴,也足以成为亭障的祸患,不能把他当作小族羌人、孱弱之人来对待。国家不幸,接连遭逢大忧,府库空虚;关中百姓自从经历西部战事以来,又苦于使用铁钱,财力衰败;熟户屡次遭到杀掠,逃亡丧失大半;即使留下来的人,也怀有二心,不再像景祐、宝元年间那样。当此之际,陛下深切诏告边吏,尊崇信誓,保守分界,严格防守,明确设置斥候来等待敌人,尚且担心谅祚包藏祸心、不知恩义,乘我方有隙,侵吞边疆;何况我们还要在他没有行动时去扰乱他、在他没有来犯时去招惹他呢?臣又听说,夏人的间谍到处很多,中国的一举一动,连毫发之微都知道。” 和斯从程戡在鄜延任职时就已经有了声名,说想要归降。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了数年,朝廷多次召边臣同他谋议,外人往往都知道;又有邸吏把消息传报四方,哪有夏人唯独不知道,默然无事,竟然没有一点诛讨的打算呢?臣非常怀疑其中暗藏诈谋,不可相信。或者谅祚长久怀有叛逆的计谋,因朝廷待他的恩礼优厚,找不到借口发动,所以派部将诈降来试探朝廷。如果朝廷接受他,便可以把过错归给朝廷、责备正直的一方,取得背叛的名义;或者让部将假称自己势单力薄,不能独自制服谅祚,请朝廷派将出兵相助,同时暗中设置伏兵,以求取得大利。这两种情形都还不能知道。万一真有其一,今天接受他,正好落入他的计谋。即使和斯确实有归降之心,大概也有私人的怨恨,或者另有罪恶,心怀反复而不安,想借大国威势来逼迫他的君主;他所统属的百姓未必肯全部跟从。他虽然自称权势强大、甲兵盛多,有谋略、善作战、受百姓拥戴,大概只是想自我夸耀以求朝廷接纳罢了,未必真是如此。即使他真能发兵同谅祚为敌,作战并取胜,那也只是灭掉一个谅祚,又生出一个谅祚;如果他不能取胜,必定率领剩余部众向南逃入中国,谅祚调集境内全部军队追赶,带着怒气、凭借正当名义长驱进入边塞。到那时,已经不是靠口舌和文书所能解决的了。臣恐怕朝廷不仅会失信于谅祚,还将失信于和斯。如果和斯剩余部众不多,还可以把他们捆绑送回,以缓和谅祚的军势;然而事情的痕迹已经暴露,谅祚必然叛乱无疑。如果和斯剩余部众还很多,向北回不去,向南又不能进入中国,陷入困境而无处归宿,他一定不肯像山遇那样束手等死,而会突然占据边城来保全性命,给中国造成更无穷的祸患。陛下难道没有看到侯景的事情吗?臣听说,羽翼尚未长成,不能高飞;近处的人尚未悦服,不能招来远方的人。上自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圣王,下至齐威王、晋文公这样的霸主,没有不先治理内部而能治理外部的。所以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就可以让他们参战了。’又说:‘不先教导百姓就让他们作战,这叫作抛弃他们。’如今陛下刚刚登上帝位,还没有超过一年,朝廷政务尚未完全修治,疆域之内也未完全治理;内郡没有一年的储蓄,左藏库没有积存几个月的财物,民间贫困,十室九空,稍有水旱灾害,百姓就会变成流离饿死的人。”

承平日乆戎事不讲,将帅乏人,士卒骄惰,上下姑息,有同儿▯教阅稍频则愠怼怨戾,赐与不时则扬言不逊,被甲行数十里则喘汗不进,遇乡邑小盗则望尘奔溃,此乃众人所共知,非臣敢为欺罔。兵法曰:“知彼知已,百战不殆;知彼不知已,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陛下视今天下如此,而欲谋境外之事,起兵革之端,挑陆梁之众,冀难立之功,此臣所为寒心者也。为今日之计,莫如收拔贤俊,随才受任,以举百职;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以修庶政。谨择监司,澄清守令,以安百姓;屏絶浮费,沙汰冗食,以实仓库。询访智畧,察验武勇,以选将帅;申明阶级,剪戮桀黠,以立军法。料简骁鋭,罢去羸老,以练士卒;修整犀利,变更苦窳,以精器械。俟百职既举,庶政既修,百姓既安,仓库既实,将帅既选,军法既立,士卒既练,器械既精,然后惟陛下之所欲为。复灵夏,取▯沙,平幽蓟,収蔚朔,无不可也。今八者未有其一,而欲纳邉吏之狂谋,信降将之诡辞,臣恐不能得。其降者数百,而敌骑大至,覆军杀将,邉城昼闭。朝廷乃为之宵衣旰食,焦心劳思,兴兵运财,以救其急,使天下愁困如康定、庆歴之时。已而卒无可柰何,然后忍耻以招之,卑辞以谕之,尊其名以悦之,増其赂以来之。其为损也,不亦多乎?斯乃国之大事,安危所系,非特邉境之忧而已。愿陛下深留圣思,勿为后悔,乃天下之福也。彼进谋者,皆非实为国家斩将搴旗,拓土开境,进卫霍、甘陈之功也。但以利口长舌,虗辞大言,一时诳惑圣聦,欲盗陛下之官职耳。他日国家有患,不预其忧,是岂可哉?凡邉境有事,则将帅迁官,士卒受赏;无事则上下寂寂,无因徼幸。此乃人臣之利,非国之利。陛下不可不察也。

歴代名臣奏议巻三百四十三<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军务却没有讲求,将帅缺乏人才,士卒骄纵懒惰,上下互相姑息,几乎像没有教导的孩子。教阅稍微频繁一些,士卒就恼怒怨恨;赏赐不按时发放,就公然说出不逊之言;披甲行走几十里,就气喘流汗、不能前进;遇到乡邑中的小股盗贼,就望见尘土便奔逃溃散。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是臣敢于欺骗蒙蔽陛下。兵法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不会失败;了解敌人而不了解自己,胜负各半;既不了解敌人,也不了解自己,每战都必然危险。’陛下看今天的天下已经如此,却想谋划境外之事,开启战争的端绪,挑动强悍的部众,希望建立难以实现的功劳,这是臣感到寒心的地方。为今天的计策,不如选拔贤能俊才,依据才干授予职任,以整治各项职务;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以修明各项政务。谨慎选择监司,澄清守令,以安定百姓;杜绝浮费,淘汰冗员和冗食,以充实仓库。访求有智谋的人,考察武勇之士,以选拔将帅;申明军队等级,剪除诛杀桀骜奸黠之人,以建立军法。选取勇猛精锐的士卒,罢去羸弱衰老者,以训练军队;修整锋利的兵器,改换粗劣破旧之物,以精良器械。等到百职已经整饬,政务已经修明,百姓已经安定,仓库已经充实,将帅已经选定,军法已经建立,士卒已经训练,器械已经精良,然后陛下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时,收复灵州、夏州,夺取瓜州、沙州,平定幽州、蓟州,收复蔚州、朔州,没有什么不可以。如今这八件事一件也没有做到,却想采纳边吏的狂妄谋略,相信降将的诡诈言辞,臣恐怕不能实现。降来的人只有几百,一旦敌骑大举到来,军队覆没、将领被杀,边城白天关闭城门。朝廷于是为此早起晚睡,焦心劳神,发兵运财来救援危急,使天下愁苦困顿,如康定、庆历年间一样。最后实在无可奈何,只好忍受耻辱去招抚他们,用卑下的言辞去晓谕他们,抬高他们的名号来取悦他们,增加贿赂来招徕他们。这样造成的损失,难道还不多吗?这关系到国家的大事和安危,不只是边境的忧患而已。愿陛下深思熟虑,不要留下后悔,这就是天下的福分。那些进献谋略的人,都不是实心实意地为国家斩将夺旗、拓土开疆,取得卫青、霍去病、甘延寿、陈汤那样的功劳;只是凭借伶牙俐齿、虚妄言辞和夸大之语,一时欺骗蒙蔽圣明,想窃取陛下授予的官职罢了。将来国家有祸患,他们却不预先分担忧虑,这难道可以吗?凡是边境有事,将帅就升官,士卒就受赏;没有事情,上下都寂然无声,没有凭借侥幸求取功名的机会。这只是人臣的利益,不是国家的利益。陛下不可不明察。”},{ 《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三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巻三百四十四明 杨士竒等 撰四裔宋神宗熈寜元年,王韶诣阙上《平戎防三篇,其畧以为西夏可取,欲取西夏,当先复河湟,则夏人有腹背受敌之忧。夏人比年攻青唐,不能克,万一克之,必并兵南向,大掠秦渭之间,牧马于兰防,断古渭境,尽服南山生羌,西筑武胜,遣兵时掠洮河,则陇蜀诸郡当尽惊扰。辖珍兄弟,其能自保邪?今嘉勒斯子孙,唯栋戬粗能自立,辖珍、希巴、乌之徒,文法所及,各不过一二百里,其势岂能与西人抗哉?武威之南,至于洮河、兰鄯,皆故汉郡县,所谓湟中、浩亹、大小榆、枹罕,土地肥美,宜五种者焉。幸今诸▯▯分莫相统一,此正可并合而兼抚之时也。诸种既服,嘉勒斯其敢不归?嘉勒斯归,则河西李氏在吾股掌中矣。嘉勒斯子孙,辖珍差盛,为诸羌所畏,若招谕之,使居武胜或渭源城,使纠合宗党,制其部族,习用汉法,异时族类虽盛,不过一延州之李士彬、环州慕恩耳。为汉有肘腋之助,且使夏人无所连结,防之上也。神宗异其言,翰林学士承防王珪乞令摩正不得还,熈州劄子曰:“臣早来伏奉圣谕,王韶欲令摩正复还熈州,臣甚惑之。窃惟熈河一道,俗本羌戎,自唐以来,乗中原盛衰,或得或失,然失之莫不易,得之莫不难也。今得其地,环数千里,据大河上防使夏国有腹背之忧,栋戬失唇齿之附,不为不要矣。顾非陛下独奋英武,盖未易得之前日,得巴勒珍、嘉卜、辖乌、恰栋、郭等,皆授以官而遣之,盖欲招致摩正尔。摩正既出,而韶意欲复还者,不过以南山犹有未附之人,臣以为不然。且摩正屡杀害邉吏,众亦知其出而不还,非如巴勒珍、嘉卜等之比,因而縻之,足使未附之人皆惮汉之威灵,却易为抚辑。况西畨大首领,其桀黠更无有过摩正者,自韶经制一方,捕斩无虑数万级,其威名蚤立,今所遗一二种落,岂待摩正还而后定?观摩正之降,盖势不获巳即非诚有向汉之心,如使居熈州,我之动静虗实,一以得之。其种人皆腹心,又怨汉深,一旦引夏国与栋戬乗间发兵,扼通逺之冲,絶枹罕之饷,四面畨部合力而攻熈州,洮岷叠宕连衡而挠结沁。方是之时,恐熈河非复我有也。塔本之变,度犹可以复胜者,彼内无应也。傥谋出摩正,变起熈州,则事安可测也?不但失之四夷,又从而见侮,弃前功,遗后患,不可不思也。窃以为摩正之还,利小而害大。如陛下必欲慰羌人之心,且令居秦州为便。臣之愚见如此,不敢自黙,更系圣裁。二年,翰林学士司马光论召陕西邉臣劄子曰:「臣向任御史中丞日,闻国家招纳夏国降民,曽上言:方今百职未举,庶政未修,百姓未安,仓库未实,将帅未选,军法未立,士卒未练,器械未精,八事不完,不可兴兵。智虑迂踈,不合圣心。俄而种谔等起绥州之役,杨定为夏人所杀,陕西骚然,困扵餽戍。朝廷悔前之失,故谪降种谔等以谢夏人。再三招抚,方能得其称臣奉表,复遵旧约。朝廷特遣使者以誓诏册命及金帛杂物赐之,尚未返命。今窃闻陛下复召种谔等诣阙引对,不知陛下欲何所兴为?中外闻者,无不寒心。夫布衣不守信义,犹见轻扵乡党,况王者临御四逺,当叛则威之,服则懐之,使信义之明皎如日月。若邉境幸而臣服,无故扰之;及其背诞,则从而妪煦之;得其臣服,又从而扰之,其扵信义威懐如何哉?国家以信义臣畜夏人,百有余年,前日种谔等举而弃之,兴兵掩其不备,以邀一时之功,仅能得不食之地百余里,残黎万余人耳。今地则归之敌庭,民则逃散畧尽,朝廷有何所得?而发兵守衞,转粟馈饷,公私之费以钜万计,其为失防,岂不昭然?今疮痍未复,忧患未弭,臣前所言八事,一无所修,敌疑忌中国,警备已严,怨毒之心蓄而未发,谔等乃欲复为前日所为。臣见其无复绥州之功,而必有大败覆没之事,兵连祸结,不可救觧,公私困竭,盗贼将生,此乃社稷之忧,非独邉鄙之患也。」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伏望陛下留神深念,至于再,至于三,当先修内政,未可轻议用兵,实天下幸甚。六年,韩琦判相州,契丹来求代北地,帝手诏访琦,琦奏言:「臣观近年以来,朝廷举事似不以大敌为恤,彼见形生疑,必谓我有圗复燕南意,故引先发制人之説,造为衅端,所以致疑其事有七:髙丽臣属北方,乆絶朝贡,乃因商舶诱之使来,契丹知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四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四夷 宋神宗熙宁元年,王韶到宫阙上奏《平戎策》三篇,大略认为西夏可以攻取;要攻取西夏,应当先收复河湟,这样夏人便有腹背受敌的忧患。夏人连年攻打青唐,不能取胜;万一攻克,必定集中兵力向南,在秦州、渭州之间大肆掠夺,在兰州一带放牧战马,截断古渭一带,完全降服南山的生羌,向西修筑武胜城,派兵不时掠夺洮河地区,那么陇、蜀各郡必定都会受到惊扰。辖珍兄弟难道还能自保吗?如今嘉勒斯的子孙中,只有栋戬大致能够自立;辖珍、希巴、乌等人,法令所能控制的地方,各自不过一二百里,他们的势力哪里能够同西夏人抗衡呢?武威以南直到洮河、兰州、鄯州,都是汉代旧郡县,所谓湟中、浩亹、大小榆、枹罕,土地肥沃美好,适宜种植五谷。幸而如今各羌部落分散,彼此没有统一,这正是可以兼并并加以安抚的时候。各部既已服从,嘉勒斯难道还敢不归附吗?嘉勒斯归附,那么河西的李氏就掌握在我方手中了。嘉勒斯的子孙中,辖珍势力较盛,为各羌部落所畏惧;如果招抚晓谕他,让他住在武胜或渭源城,使他聚合宗族党羽,控制自己的部族,学习采用汉法,将来即使他的族类强盛,也不过像延州的李士彬、环州的慕恩一样。这样既可以成为汉人的辅助,又能使夏人无法联合各方,这是上策。神宗认为他说得奇异,翰林学士承旨王珪请求下令不让摩正返回。熙州札子说:“臣早些时候恭敬地接受圣谕,得知王韶想让摩正重新返回熙州,臣对此非常疑惑。臣私下认为,熙河一路,习俗本来属于羌戎;自唐代以来,趁中原盛衰变化,时而得到、时而失去,但失去它没有不容易的,得到它没有不艰难的。如今取得这片土地,周围数千里,占据黄河上游,使夏国有腹背受敌的忧患,使栋戬失去唇齿相依的援助,这并非小事。只是如果不是陛下独自奋发英武,也很难在从前取得它。那时得到巴勒珍、嘉卜、辖乌、恰栋、郭等人,都授予官职后遣送他们,原本就是想招致摩正。摩正既然已经出来归降,而王韶还想让他返回,不过是因为南山仍有尚未归附的人。臣认为并不是这样。况且摩正多次杀害边吏,众人也知道他出来后不会再返回,不同于巴勒珍、嘉卜等人;因此扣留他,足以使尚未归附的人都畏惧汉朝的威灵,反而容易安抚招集。何况西番的大首领中,凶悍狡黠没有超过摩正的;自从王韶经制这一方以来,捕杀的敌人不下数万首,如今遗留下的一两个部落,难道要等摩正返回后才能平定吗?” 看摩正投降,大概是形势所迫,不是确实有向汉的诚心。如果让他居住在熙州,我们的一举一动、虚实情况,就会全被他掌握。他的族人都是他的心腹,又深深怨恨汉朝;一旦他引夏国和栋戬乘机发兵,扼守通远的要冲,断绝枹罕的粮道,四面的番部合力攻打熙州,洮、岷、叠、宕各地连横合纵,扰乱结沁,到那时,恐怕熙河就不再属于我们了。塔本之变,估计还能够重新取胜,是因为敌人内部没有接应。如果谋划出自摩正,变乱在熙州发生,事情怎么能够预料呢?那样不但会败给四夷,还会被他们侮辱,丢弃以前的功业,留下后来的祸患,不可不思考。臣私下认为,让摩正返回,利小害大。如果陛下一定要安慰羌人的心,暂且让他住在秦州较为便利。臣的愚见如此,不敢默然不言,最终请圣裁。” 熙宁二年,翰林学士司马光论述召陕西边臣的札子说:“臣从前任御史中丞时,听说国家招纳夏国降民,曾上言:如今百职尚未整饬,政务尚未修明,百姓尚未安定,仓库尚未充实,将帅尚未选定,军法尚未建立,士卒尚未训练,器械尚未精良,这八件事没有完成,不可以兴兵。臣的谋虑迂远疏浅,不合圣心。不久种谔等发动绥州之役,杨定被夏人杀死,陕西骚动不安,困于供给军队和守边。朝廷悔恨先前的过失,所以贬降种谔等来向夏人谢罪。经过再三招抚,才使他们称臣奉表,重新遵守旧约。朝廷特意派遣使者,将誓诏、册命以及金帛杂物赐给他们,使者还没有返回复命。如今臣私下听说,陛下又召种谔等到宫阙引见,不知陛下想要兴办什么事情?中外听到的人无不寒心。平民尚且不守信义,还会被乡党轻视,何况王者统治四方远地,更应当在叛乱时以威势制伏,在服从时以恩德怀柔,使信义清楚光明如同日月。边境幸而已经臣服,却无故去扰乱他们;等到他们背弃诳诈,又反过来抚慰他们;刚得到他们臣服,又接着去扰乱他们,这对于信义、威势和怀柔究竟如何呢?” 国家凭借信义使夏人称臣归附,已经一百多年;前些日子种谔等人却擅自抛弃这一关系,发兵乘敌人没有防备时袭击,只求一时的功劳,仅仅得到一片没有粮食的百余里土地和一万多残存百姓罢了。如今土地归还敌国,百姓也几乎逃散殆尽,朝廷究竟得到什么?而发兵守卫、转运粮食供给军饷,公私费用以数万万计;这种损失,难道还不明显吗?如今创伤尚未恢复,忧患尚未平息,臣先前所说的八件事一件也没有修治,敌人疑忌中国,戒备已经严密,怨恨毒害之心积蓄着尚未发作,种谔等人却想重新做从前做过的事。臣看他们不可能再取得绥州之功,却必定会有大败覆没之事;兵祸相连,无法挽救,公私财力耗尽,盗贼将要滋生。这是社稷的忧患,不只是边疆的祸患。”孔子说:“有过错却不改正,这才叫作过错。”伏望陛下留神深思,再三考虑,应当先修治内政,不可轻率议论用兵,实在是天下的大幸。熙宁六年,韩琦任相州知州,契丹来索取代北土地,神宗亲自下诏询问韩琦。韩琦上奏说:“臣观察近年来,朝廷办事似乎不把强敌放在心上;他们看到这些形势而产生疑虑,必定认为我朝有图谋收复燕南的意图,所以援引先发制人的说法,制造事端。之所以使他们产生疑心,有七件事:高丽臣属于北方,长久断绝朝贡,于是我朝借商船诱使它前来,契丹知道了这件事。”

必谓将以图我,一也,强取吐蕃之地,以建熈河;契丹闻之,必谓行将及我,二也,遍植榆栁扵西山,冀其成长,以制蕃骑;三也,剏圑保甲;四也,诸州筑城凿池;五也,置都作院,颁弓刀新式,大作战车;六也,置河北三十七将;七也,契丹素为敌国,因事起疑,不得不然。臣昔年论青苗钱事,言者輙肆厚诬,非陛下之明,几及大戮,自此闻新法日下,不敢复言。今亲被诏问,事系安危,言及而隠,死有余罪。臣尝窃计,始为陛下谋者,必曰治国之本当先聚财积谷,募兵扵民,则可以攘斥四逺故散青苗钱,使民出利,为免役之法,次第取钱,迨置市易务,而小商细民无所措手。新制日下更改无常,官吏茫然不能详记,监司督责以刻为明。今农怨扵甽畆,商叹扵道路,长吏不安其职,陛下不尽知也。夫欲攘斥四逺以兴太平,而先使邦本困摇,众心离怨,此则为陛下始谋者大误也。臣今为陛下计,谓宜遣使报聘,具言向来兴作乃脩备之常,岂有他意?疆土素定,悉如旧境,不可持此造端,以隳累世之好,以可疑之形,如将官之类,因而罢去,益养民爱力,选贤任能,踈逺奸防,进用忠鲠,使天下悦服,邉备日充。若其果自败盟,则可一振威武,恢复故疆,摅累朝之宿愤矣。疏上,防王安石再入相,悉以所争地与契丹,东西七百里,论者惜之。神宗时,吏部尚书苏辙论北朝政事大畧疏曰:臣近奉勅差充北朝皇帝生辰国信使,寻已具语録进呈讫,然扵北朝所见事体,亦有语録不能尽者,恐朝廷不可不知,谨具三事条列如左。一、北朝皇帝年顔见今六十以来,然举止轻健,饮啗不衰。在位既乆,颇知利害,与朝廷和好年深,蕃汉人户休养生息,人人安居,不乐战鬬。加以其孙燕王幼弱,顷年契丹大臣诛杀其父,常有求报之心,故欲依倚汉人,托附本朝,为自固之计。虽北界小民,亦能道此。臣等过界后,见其臣僚年髙晓事,如接伴耶律恭、燕京三司使王经、副留守邢希古、中京度支使郑颛之流,皆言及和好,咨嗟叹息,以为自古所未有,又称道北朝皇帝所以馆待南使之意极厚。有接伴臣等都管一人未到帐下,除翰林副使送伴副使王可离帐下,不数日除三司副使,皆言縁接伴南使之劳。以此观之,北朝皇帝若且无恙,北邉可保无事。惟其孙燕王骨气凡弱,瞻视不正,不逮其祖,虽心似向汉,未知得志之后能弹压蕃汉,保其禄位否耳。一、北朝之政寛,契丹虐燕人,盖已旧矣。然臣等访闻,山前诸州祗▯公人,止是小民争鬬杀伤之狱,则有此弊。至扵燕人强家富族,似不至如此。契丹之人,每冬月多避寒扵燕地,牧放住坐,亦止扵天荒地上,不敢侵犯税土。兼赋役颇轻,汉人亦易于供应。惟是每有急速发调之政,即遣天使帯银牌扵汉户须索,县吏动遭鞭棰,富家多被强取玉帛子女,不敢爱惜。燕人防以为苦。兼法令不明,受赇鬻狱,习以为常,此盖邉境之常俗。若其朝廷郡县,盖亦粗有法度,上下维持,未有离析之势也。一、北朝皇帝好佛法,能自讲其书,每夏季辄防诸京僧徒及其羣臣执经亲讲,所在脩盖寺院,度僧甚众,因此僧徒纵恣,放债营利,侵夺小民,民甚苦之。然契丹之人縁此诵经念佛,杀心稍悛,此盖北朝之巨蠧,而中朝之利也。右谨录奏闻,乞赐省阅。亦足以见隣国向背得失情状,取进止。强几圣论邉事劄子曰:「臣闻契丹之扵中国,其势不可常也。弱则臣附,强则相抗,或至扵侵轶而不已,遂有闚中原之心。繇三代以迄五季,其间臣以附者无几,若代侵而代抗,未之或絶也。既尊大扵石氏之晋,又得燕地,而其势益张。始以辽人为腹心,而眡燕人犹行路也。以是诸部乐为之用,胶固而不可巳。而燕人桀黠而巧事,既亲燕人,而诸部日寖以踈。故金城宗元之变,起扵萧墙相残,曽未几而西夏遂攻其右脇,而军中徃徃出叛。语女真诸种又乗衅而动。今契丹虽欲复置诸部于腹中,而人心亦已去矣。又逐水草习骑射,此辽人之所利。今反弃之,但坐啗中国之金缯,而渐嗜奢佚之为乐。此特夭亡之时也。万一彼众兵其主而南,报怨于燕,燕人惧其涂炭也,必求捄于我朝廷。即当遣良将劲卒以拊援燕人,且行复吾境土,则幽蓟之地皆汉有也。

译契丹一定认为我朝将要图谋他们,这是第一件;强行取得吐蕃的土地,建立熙河,这是第二件,契丹听说后一定认为战事将要波及自己;遍地在西山种植榆树、柳树,希望它们长成来限制番骑,这是第三件;创设团保甲,这是第四件;各州筑城、挖池,这是第五件;设置都作院,颁行弓刀的新式样,大量制造战车,这是第六件;设置河北三十七将,这是第七件。契丹向来是敌国,因为这些事情产生疑心,也是不得已。臣从前议论青苗钱,言论一出,便有人肆意加以深重诬陷;若不是凭陛下的明察,几乎遭到极重的杀戮。从此听说新法不断下达,不敢再发言。如今亲自承受诏命询问,事情关系安危,如果有所涉及却隐瞒,死罪也有余。臣曾私下推测,当初替陛下谋划的人一定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应当先聚集钱财、积储粮食,再从百姓中招募士兵,这样就可以排斥四方夷狄。所以便散发青苗钱,使百姓出利息;又制定免役法,按次第收取钱财;等到设置市易务,小商贩和普通百姓便无从下手。新制度每天下达、更改无常,官吏茫然,不能详细记住;监司督责官吏,把苛刻当作精明。如今农民在田地里怨恨,商人在道路上叹息,长吏不能安居其职,这些陛下并不完全知道。想要排斥四方夷狄来兴起太平,却先使国家根本困顿动摇,使众人的心离散怨恨,这就是当初为陛下谋划的人犯下的大错。” 臣如今替陛下谋划,认为应当派遣使者回访,详细说明从前的兴作只是通常的修治备战,哪里还有别的意图?疆土本来已经确定,完全同旧日边界一样,不可拿这些事情制造事端,来毁坏历代的友好。像设置将官之类的事情,可以因此罢去,更加休养百姓、爱惜民力;选拔贤能、任用人才;疏远奸邪,进用忠直敢言之士,使天下喜悦归服,边备日益充实。如果契丹果真自行毁弃盟约,便可以一振威武,恢复旧日疆土,宣泄历朝长期积累的愤恨。奏疏上呈后,恰逢王安石再次入相,便把所争的土地全部割让给契丹,东西共七百里,议论此事的人都为之惋惜。神宗时,吏部尚书苏辙论北朝政事大略的奏疏说:臣近来奉诏出任北朝皇帝生辰国信使,不久已经将谈话记录全部进呈;但臣在北朝所见的情况,也有谈话记录不能完全记载的,恐怕朝廷不可不知,谨将三件事分条列举如下。” 一、北朝皇帝的年纪如今已在六十岁左右,但举止轻快健朗,饮食也没有衰退。他在位已经很久,很懂得利害,同朝廷和好日深,番汉百姓都得到休养生息,人人安居乐业,不喜欢战争。加上他的孙子燕王年幼柔弱,前些年契丹大臣杀死了燕王的父亲,他常有寻求报仇之心,所以想依靠汉人、托附本朝,把这作为巩固自己的计策。即使北界的小民也能说出这些。臣等过界以后,见到北朝臣僚中那些年高而通晓事务的人,如接伴使耶律恭、燕京三司使王经、副留守邢希古、中京度支使郑颛之类,都谈到两国和好,感叹叹息,认为这是自古未有的事情;又称赞北朝皇帝接待南使的心意极为厚重。有一名接伴臣等的都管尚未到帐下,便任命翰林副使、送伴副使王可为帐下之官;没过几天又任命为三司副使,大家都说这是因为他接伴南使有功劳。由此看来,只要北朝皇帝暂时无恙,北方边境可以保证无事。只是他的孙子燕王骨气平庸柔弱,目光举止不端正,比不上他的祖父;虽然心里似乎向往汉人,却不知道将来得志后能否压制番汉、保住自己的俸禄和地位。” 一、北朝的政令宽缓,但契丹虐待燕人,大概已经是旧有的事情。不过臣等访察听说,山前各州的祗候、公人,只有在普通百姓争斗杀伤的案件中,才存在这种弊端。至于燕地的豪强富族,似乎不至于受到如此虐待。契丹人每到冬月,大多到燕地避寒,放牧居住,也只在荒芜的土地上,不敢侵犯征税的田土。而且赋役相当轻,汉人也容易供给。只是每逢有紧急征调的政令,便派天使带着银牌到汉人家中索取;县吏动辄遭到鞭打,富裕人家常被强行夺取玉帛和子女,也不敢吝惜。燕人因此把这些视为苦难。加上法令不明,收受贿赂、出卖狱讼,已经习以为常,这大概是边境的通常风俗。如果说到北朝的朝廷、郡县,大概也粗略具有法度,上下维持得住,尚未有分崩离析的趋势。” 一、北朝皇帝喜好佛法,能够亲自讲解佛经;每到夏季,便召集各京的僧徒和群臣,拿着经书亲自讲说;各地修缮、兴建寺院,剃度的僧人很多。因此僧徒放纵恣肆,放债营利,侵夺百姓,百姓深受其苦。然而契丹人因此诵经念佛,杀伐之心稍有悔改,这虽然是北朝的大弊病,却是中朝的利益。” 以上谨慎记录下来上奏闻知,乞请陛下赐予省览。也足以由此看出邻国亲近或背离、得失成败的情状,请陛下裁决进止。” 强至论边事的札子说:“臣听说,契丹对于中国,形势不可能永远固定不变。弱小时便称臣归附,强盛时便相互抗衡,有时甚至不断侵扰,最终产生窥伺中原的心思。从三代直到五代,其间称臣归附的时期没有多少,时而侵犯、时而抗拒,从未中断。既在石氏的晋朝尊大,又得到燕地,势力更加扩张。起初以辽人为腹心,把燕人看得如同路人;因此各部落乐意为它效力,关系牢固而不可解。然而燕人桀骜聪黠、善于应变,契丹既亲近燕人,各部落却一天天渐渐疏远。所以金城宗元之变,起因于内部相互残杀,没过多久西夏便进攻它的右胁,军中又往往有人叛变;女真各部也乘着这个机会发动。如今契丹虽然想把各部重新安置在腹地,但人心也已经离去了。再说逐水草而居、学习骑射,是辽人的长处;如今反而抛弃这些,只是坐着享用中国的金帛,渐渐把奢侈安逸当作快乐。这正是将要夭亡的时候。万一契丹众兵杀掉自己的君主而南下,在燕地报仇,燕人害怕遭受涂炭,必定向我国朝廷求救。那时应当派遣良将精兵安抚援救燕人,同时实行收复我国疆土的行动,那么幽州、蓟州的土地就都归汉人所有了。”

如曰未能,则是朝廷坐眡燕人之将死,而授其首于辽人,俾得血肉也。其必反怨于朝廷,而愈惧辽人之仇已无难矣。设有慷慨豪侠如荆轲軰复出于其地,一呼其徒而响应之,南驱以避仇释怨,窃恐大河以南不得而有也。臣两使河朔,颇究邉事,今既耳剽其説,心惟其势,岂敢嘿焉而不言。为今计者,莫若练兵实邉逆为北备,使敌马不敢牧扵南,此先时之长防也。朝廷垂听而留意焉。」郑獬论西夏事宜状奏曰:「臣近获赐对,条列西羌状。陛下不以臣愚陋垂屈天意,容其妄论。至于还绥州赦杨定,陛下虽以臣言为是,然窃观圣语踌躇而不尽,似有隐计不欲暴扵外者。臣退而惑之,岂有执议之臣趋时窥利,将有所邀乎?盖邉隙之萌,其曲不在彼,是以谅祚敢肆其祸心,诱杨定而戮之。自定之死,如朝廷能鞭挞四逺之暴,则宜声钟鼓而伐之。何为忍愧至今未能发一卒以问罪?是不独无辞其」实力不足耳,则疮痏之在邉,犹未愈也。今幸而谅祚死,稚子方在人股掌之间,酋豪相谋,惧未能固其国,故驰使以告,其礼甚顺,不失蕃臣之体,陛下所宜照其肝胆而存抚之。既已纳其来,则不宜反有所邀,以怫其向义之心。若责其杀杨定,必使割地乞盟,然后还其绥州,而贷其颛杀之诛,如此则恐非帝王绥逺之大畧,乗人之防,欺其孤儿,因告哀之使屈之以圗利。敌人闻之,不有窥中国之浅深乎?而议者乃用此为竒货,将以售宠市功于已之小智,则可,而岂不谬为国之大计哉?方元昊之枭张,竭天下之力而距之,而竟不覩献庙之俘,又册之以主号,啗之以金缯,乃得其归欵。而盟不于此时摧其凶焰,以示威徳之强,乃于孤儿之防,谋其小利,是岂足称雄哉?彼纵以零丁不支,惟天子之命是从,匍伏请盟,割横山之地归于我,我得之犹且不武,况彼君臣尚能崛强扵一方,万一如有不奉诏,则我又将柰何?遂尔刼持其使而使之必从耶?遂尔遣将练兵以讨其不恭耶?是二者又非至理。既无可柰何而复置之,则我无乃反屈,与是无疾而自灸也。故不若不邀之为善。诚能讲袭故事,立其幼子,明告之曰:“杀杨定者,尔父也,罚不及嗣,我已赦之。”向之邉臣擅城绥州,乆欲归汝,以杨定之死故不可,今还汝。如此则中国之恩威重于北敌如泰山矣。彼虽敌人,岂无啾唧蹢躅之感?两疑之祸由此可觧。夫释金石之成议,圗圭黍之末利,亏损国家,非至计也。朝廷如欲经营四裔,则今之羌雏孱孺,酋豪用事,必不能相下,方且有衅,因机制变。陛下少迟之,然非今日之事也。臣自种谔结隙已来,以为朝廷之忧无大于此者,故晓夕讲劘,思有以弭其患,少报陛下收采之恩。所以每当机防,屡言之不已。伏望陛下奋独见之明,攘斥邪议,一举而逺人懐,遂安中国。岂不美欤?前日诛种谔之机,既以失之,遂有杨定之耻。则今日之议,不宜再失,恐有甚扵杨定者矣。臣之慺慺,不胜至愿。熈寜九年,枢宻使文彦博上奏曰:「臣伏奉诏书,询及疆事。臣以衰拙昏惷,何足仰承圣问?然以乆当柄任,防国恩深义,激于中,敢不罄露,庶伸补报之万一。夫外裔之情,趋利生事,从古以来,载于书史者详矣。自真宗朝与通好,所以息民,几八十年未尝犯顺。惟庆歴初,乗我西事未弭,故有邀求饵之而已。当时载立誓书,亦古寻盟之义也。歴观前代,中国与外裔通好,未有如今之悠乆。盖朝廷谨守信誓,至虽琐琐细故,亦不剏生变改,是以戎人亦不敢轻有希求。自数年前,累来妄理白沟馆地,及要拆去铺屋。况誓书之中,明载雄州所管白沟,两朝遵守已乆,且信誓之辞,质于天地神只,告于宗庙社稷,此而可渝,何以享国?今萧禧重来,又决于雄州北亭交割礼物,其意欲以雄州北亭为界,其如誓书何?誓书若不为凭,即代北之地,止以圗籍照验,宜其不以为据。原其贪心,亦因庆歴初西事未平之际,求黄嵬之地,朝廷容易弃与之,又致今日妄有侵理。诚如圣诏所谓『敌情无厌,势恐未已』。臣亦谓敌因此妄起衅端。圣意谓万一不测,何以待之?臣以谓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必以誓书为证,彼将何词以亢?纵骋诡词,难夺正论。臣又以事理度之,事固有逆顺,理固有曲直,顺而直,天必助之;逆而曲,人不与之。若敌人不计曲直利害,肆其贪狠,敢萌犯顺之心,朝廷固已讲扵预备之要,足食足兵,坚完城壁,保全民人,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止此而已。臣又闻用兵之道,兵应者胜,不得已而用之,此所以天必助之。大抵中国之兵,利在为主,以主待客,以逸待劳,理必胜矣,亦应兵之道也。臣伏详诏书曰:『思所以待遇之要,御备之方。』切料圣意,慎于举动,尚虑发言盈庭,各有异论。

译如果说还不能做到,那么朝廷就是坐视燕人将要死亡,把他们的首级交给辽人,让辽人吞食他们的血肉。他们必定反过来怨恨朝廷,而更加害怕辽人的仇恨;这样一来,事情就没有什么难以发生的了。假使燕地再出现像荆轲一类慷慨豪侠的人,号召同伴便得到响应,向南驱逐逃避仇怨,只怕大河以南也不能再为我国所有。臣两次出使河朔,对边事颇有研究,如今既亲耳听到这些说法,心里又考虑到这种形势,哪里敢默然不言?为今后的计策,不如训练军队、充实边防,预先做好北方防备,使敌骑不敢到南面放牧,这是事先防备的长远策略。请朝廷俯听并对此留意。”郑獬论西夏事宜的奏状说:“臣近来有幸蒙赐接见,分条陈述西羌的情况。陛下不因臣愚昧浅陋而屈尊听取,使臣得以妄加议论。至于归还绥州、赦免杨定,陛下虽然认为臣的话是对的,但臣私下观察圣上的言语犹豫而不完全明说,似乎另有隐秘谋划,不想公开于外。臣退下后对此感到疑惑:难道执掌议论的大臣迎合时势、窥求利益,是想有所邀取吗?边境嫌隙的萌芽,过错并不在夏人,因此谅祚才敢肆意施展祸心,诱骗杨定并杀死他。自从杨定死后,如果朝廷能够鞭挞四方夷狄中的暴虐者,就应当鸣钟击鼓,发兵讨伐。” 为什么忍受惭愧直到现在,还不能发出一兵一卒去问罪?这不只是没有出兵的名义,实际上也是力量不足罢了;边境上的创伤,仍然没有痊愈。如今幸而谅祚已经死了,幼子正掌握在别人手中,酋长豪强相互谋划,恐怕不能稳固自己的国家,所以赶快派使者来报告,礼节非常恭顺,没有失去番臣的体统,这是陛下应当洞察其内心而加以存恤安抚的。既然已经接受了他的使者,就不应反过来提出要求,以违逆他向往义理的心。如果责罚他杀死杨定,必定要让他割地请求结盟,然后才归还绥州,并宽免他擅自杀人的罪责;这样恐怕不是帝王安抚远方的大略,而是乘人之危、欺负孤儿,借告哀的使者来压迫他以图谋利益。敌人听到后,难道不会窥探中国的深浅吗?然而议论者却把这当作奇货,想凭自己一点小聪明来求得宠幸、买取功劳,这样做可以吗?难道不是把治理国家的大计弄错了吗?当年元昊猖獗,朝廷竭尽天下之力抵御他,最终却没有见到献于太庙的俘虏,反而册立他为国主,用金帛供养他,才得到他的归附纳款。既然如此,当时不趁机摧毁他的凶焰、显示我朝威德强盛,却在孤儿危急之时谋求小利,这难道足以称雄吗?即使他们困穷衰弱、不能支撑,完全听从天子的命令,匍匐请求结盟,割让横山之地归还我国,我们得到它尚且不算勇武,何况他们君臣还能够在一方强硬抵抗,万一有不奉诏的情况,我们又将怎么办?” 难道就要劫持他的使者,强迫他一定服从吗?难道就要派将练兵,讨伐他的不恭吗?这两种办法又都不是最高明的道理。既然无可奈何而把事情放置不管,那么我方岂不是反而屈服,像没有疾病却自行灸治一样吗?所以不如不提出额外要求为好。如果确实能够遵循旧例,拥立他的幼子,明白告诉他说:‘杀死杨定的,是你的父亲;刑罚不牵连后代,我已经赦免他了。’先前边臣擅自占据绥州,早就想把它归还给你,只因杨定之死而不能,现在归还给你。这样一来,中国的恩威就比北方敌国重得像泰山一样。他们虽然是敌人,难道没有啾唧蹢躅、感到不安惭愧的心情吗?双方相互疑惧的祸患也可以由此解除。放弃金石般确定的盟约,图谋圭粒黍米般微小的利益,损害国家,这不是最高明的计策。朝廷如果想经营四夷,那么如今羌人的幼主年幼孱弱,酋长豪强掌权,彼此必定不能相下,正好还会出现嫌隙,可以趁机观察形势、改变策略。陛下稍微等待一段时间,但这不是今天就应办理的事情。自从种谔结下边境嫌隙以来,臣认为朝廷的忧患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早晚讲求谋划,思考如何消除祸患,稍稍报答陛下采纳意见的恩典。因此每当遇到关键机会,臣总是一再进言而不停止。伏望陛下发挥独到而明察的见识,排斥邪说,一举使远方之人归附,最终安定中国。” 这难道不是美事吗?前些日子诛杀种谔的机会,已经错过了,于是有了杨定被杀的耻辱。那么今天的议论,就不应再错过,恐怕将来会有比杨定之死更严重的事情。臣一片忠心,实在承受不住最大的愿望。” 熙宁九年,枢密使文彦博上奏说:“臣恭敬地接受诏书,陛下询问疆域之事。臣衰老拙劣、昏昧愚钝,哪里足以承受圣上的询问?但臣长久担任执掌国政的职务,感念国家恩义深厚,内心受到激发,怎敢不尽情陈述,希望能略微表达万分之一的报答。外族人的情状,趋逐利益、制造事端,自古以来史书所记载的很详细。自真宗朝同契丹通好以来,为了使百姓得到安宁,近八十年未曾侵犯边境。只有庆历初年,趁我国西部战事尚未平息,所以提出索求,不过是想以此作为诱饵罢了。当时重新订立誓书,也是古代重申盟约的意义。纵观前代,中国同外族通好,从未有像如今这样长久的。大概是因为朝廷谨慎遵守信誓,即使细小琐碎的事情,也不主动制造变故、随意更改;因此戎人也不敢轻易提出非分要求。可是从几年前开始,契丹屡次无理索取白沟馆的土地,又要求拆除铺屋。何况誓书中明确记载,雄州所管辖的白沟,两朝遵守这一约定已经很久;而且信誓之辞,是对天地神祇作出的凭证,又告祭于宗庙社稷。这样的誓约如果可以改变,凭什么治理国家?如今萧禧再次前来,又决定在雄州北亭交割礼物,他的意思是想把雄州北亭作为边界,这同誓书又如何相合?如果誓书不能作为凭据,那么代北的土地只凭图籍查验,契丹自然也不会把它当作依据。” 推究他们贪得无厌的心思,也因为庆历初年西部战事尚未平息之时,朝廷求取黄嵬之地,轻易地放弃给了他们,于是又导致今天他们妄自侵夺土地。正如圣诏所说:“敌人的欲求没有满足,势必恐怕还不会停止。”臣也认为,敌人因此妄自挑起了衅端。圣上的意思是说:万一发生意外,将用什么来应对呢?臣认为,中国防御戎敌,首要在于守信,必须以誓书作为凭证;这样,他们还能拿什么话来抗辩?即使他们极力编造诡诈之词,也难以夺去正当的道理。臣又根据事理推断,事情本来就有逆有顺,道理本来就有曲有直;顺理而正直,上天必然帮助他;违逆而理曲,人们不会同他站在一起。假如敌人不顾曲直和利害,放纵贪婪凶狠,竟敢萌生侵犯顺理之国的念头,那么朝廷本来已经讲求预先准备的要务:粮食充足,兵力充足,城墙坚固完整,保全百姓;用兵便能取胜,守备便能稳固,也不过如此而已。臣又听说,用兵的原则是:敌人应当进攻时才出兵,非到不得已不使用兵力;这正是上天必然帮助我们的原因。大体说来,中国的军队有利之处在于防守主场,以主场之军等待客军,以逸待劳,按道理必然能够取胜,这也是应敌用兵的原则。臣恭敬地细看诏书,说:“思考对待他们的要领,以及防御备战的方法。”臣切实揣度圣意,是慎重于举动,只是还担心群臣众说纷纭,各有不同意见。

或曰:『先发制人,意在轻动。』或曰:『乗其未备,袭取燕蓟,事不审处,恐将噬脐。』非王师万全。」之举也,伏愿陛下垂意熟察之。今朝廷分置将官,整齐器械,固得之矣。然将校偏裨,更须慎择其人。又河朔频嵗饥荒,粮饷用度窘乏,尤索计置。若兵连未觧,物力殚屈,即误国大事。切要先事而办,乃无后艰。至扵不急烦费事,须裁节。在臣本道者,亦当续次奏闻。臣识浅才薄,思虑不周,伏望圣慈稍垂省览,寛其罪戾。臣无任惶恐之至。元丰六年,夏人欵塞,乞还侵疆。户部尚书安焘言:“地有非要害者,固宜予。然羌情无厌,常使知吾宥过而息兵,不应示以厌兵之意。”哲宗立,复仍前议。二府遂欲并弃熈河。焘固争之曰:“自灵武而东,皆中国故地。先帝有此武功,今无故弃之,岂不取轻于外国?”扵是但以葭芦等四砦归之。元祐二年,进知院事。时复洮河,擒鬼章,清宜结二邉小清,而并塞犹苦寇掠。焘言:“为国者不可好用兵,亦不可畏用兵。好则疲民,畏则遣患。今朝廷每戒疆吏,非举国入寇,毋得应之,则固畏用兵矣。虽仅保障戍,实堕其计中。愿复讲攻扰之防。且干顺幼,竖梁氏擅权,族党酋渠多反侧顾望,若有以离间之,未必不回戈而复怨,此一竒也。”其后夏人自相携贰,使来修贡,悉如焘防。元丰间,中书舍人曽巩乞存恤外国,请着为令。上言曰:「臣昨任明州日,有髙丽国界托罗国人崔举等,因风失船,飘流至泉州界,得捕鱼船援救,全度。从此随捕鱼船同力采捕,得食自给。后于泉州自愿来明州,候有便船却归本国。泉州给与沿路口劵,差人押来。臣寻为置酒食犒设,送在僧寺安泊,逐日给与食物,仍五日一次别设酒食,具状奏闻。臣奏未到之间,先据泉州奏到,奉圣防,令于系官屋舍安泊,常切照管。则臣存恤举等,颇合朝廷之意。自后更与各置衣装,同天节日亦令冠带得预宴设。窃以海外蛮夷,遭罹祸乱,漂溺流转,逺失乡土,得自托扵中国。中国礼义所出,宜厚加抚存,令不失所。泉州初但给与口劵,差人徒歩押来,恐于朝廷矜恤之恩有所未称。检皇祐一路编勅,亦只有给与口食指挥。今来圣防,令于系官屋舍安泊,常加照管,事理不同。縁今来所降圣防,未有着令,欲乞今后髙丽等国人船,因风势不便,或有飘失到沿海诸州县,并令置酒食犒设,送系官屋舍安泊,逐日给与食物,仍数日一次别设酒食,阙衣服者官为置造,路道随水陆给借鞍马舟船,具析奏闻。其欲归本国者,取禀朝防,所贵逺人得知朝廷仁恩待遇之意。」神宗时,晁补之上书论北事曰:「臣穷年把经,志愿局促緑衣纻絮,多学无益,窃甘野人自曝之温,辄昧广厦重裘之燠。退无尸祝尊爼之位,进干庖人操刀之职,不计僭越,冒言天下之事。陛下赦其狂瞽而矜其市井草莽,有介然之心,一赐察省,天下幸甚。」天下之治,莫大于制礼作乐,而臣之愚,以谓二事有在于施设之后者,其所先举者已定,天下晏然,则礼不制而备,乐不作而洽。凡此所缺,特北敌一事而已。臣思之至深,以谓陛下神道设教,纪纲既正,天下大定,燕居而髙拱,百工安职,四民乐业矣,而不能无一朝之事,或经圣虑者,庶几在此。廼臣之狂瞽而深思所至,有取万一,则臣区区穷年抱经,志愿局促,犹不为緑衣纻絮,多学无益。夫岂惟天下幸甚,臣之师教臣亦若此也。北敌猖狂,敢冒故疆,使天下百年有为兵不得藏。今四野肃清,邉不告遽,而缙绅先生,四方寒士,或北首愤悱,争道利害者,非愿扵太平无为之时生事觅功,特以中国之地,前王之旧有未复而已。献言陈计者,踵相接扵国,陛下优而容之,如假种借耕,乆贷不偿,亦不以劵责。岂非周慎再思,万举万全,以谓将欲取之,必固予之,不欲以所重试所轻哉?内治未具,不遑外忧;心腹既寜,手足当治。以今准昔,莫利此时,置而不念,何以异夫宿雨坳池,科斗所泳,不以时去,设不害事,而鼃黾日喧,乃臣之所愿为陛下深思者。特曰:以中国之师责中国之地,得地而师觧,不为无名,如此而已。陛下知兵之道,愈于黄帝,复古之功,过于宣王。披圗在目,长想逺虑,则穷发龙堆,蝼蚁藏情,不待前箸,而臣私忧过计,窃不自揆,忘巳之愚,不敢胶柱鼓瑟,御马以书陛下,一发天光,使得竭忠,则言而有罪,非臣所敢避也。

译有人说:“先发制人,意在轻率出动。”有人说:“趁他们没有防备,袭取燕、蓟;事情若处理不周,恐怕将来会后悔莫及。”这不是王师万全的举动。臣恭请陛下留意,详加审察。如今朝廷分别设置将官,整顿器械,确实是做对了。然而将校和偏将、裨将,更须谨慎选择人选。况且河朔连年发生饥荒,粮饷和费用困窘,尤其需要筹划安排。假如战争接连不断而未能解脱,物力耗尽匮乏,就会贻误国家大事。最要紧的是预先办理,这样才没有日后的艰难。至于不急迫而徒然耗费的事务,必须裁减节省。属于臣所管辖本道的事务,也应当陆续奏报。臣见识浅薄、才力微弱,思虑不周,恭请圣上慈悲,稍加阅览,宽免臣的罪过。臣惶恐至极,无任战栗。元丰六年,夏人叩塞,请求归还所侵占的疆土。户部尚书安焘说:“土地中有不属要害之处,本来应当给还他们。然而羌人的欲求没有满足,应当常常使他们知道我们是宽恕过错而停止用兵,不应向他们显示厌恶用兵的意思。”哲宗即位后,又沿用先前的意见。二府于是想把熙河一并放弃。安焘坚持争辩说:“从灵武向东,都是中国的故地。先帝拥有这些地方,建立了这样的武功,如今无缘无故放弃,难道不是招致外国轻视吗?”于是只把葭芦等四座寨归还给他们。元祐二年,晋升为知院事。当时又收复洮河,擒获鬼章,平定宜结二边的小规模叛乱,但沿边地区仍苦于敌寇劫掠。安焘说:“治理国家的人不可喜好用兵,也不可畏惧用兵。喜好用兵就会使百姓疲敝,畏惧用兵就会留下祸患。如今朝廷常常告诫边疆官吏,除非敌人举国入侵,不得出兵应战,这本来就是畏惧用兵了。即使只是据守堡障、戍守边境,实际上也会落入敌人的计谋之中。希望重新讲求防备进攻和扰袭的方法。况且干顺年幼,梁氏小儿专擅权力,宗族党羽和各部酋长多有反复观望的,假如能设法离间他们,未必不会倒戈而重新怨恨梁氏,这是一条奇策。”后来夏人内部互相离心,派人前来修好进贡,全都如同安焘预料。元丰年间,中书舍人曾巩请求存恤外国人,请求把这件事著为法令。他上言说:“臣从前任明州知州时,有高丽国界内托罗国人崔举等人因风失船,漂流到泉州境内,得到捕鱼船救援,全部获救。从此便随捕鱼船一同劳作捕鱼,以所得食物自给。后来他们在泉州自愿前往明州,等待有方便的船只返回本国。泉州发给他们沿途的路券,派人押送前来。臣随即置办酒食慰劳款待,送他们到僧寺安顿,每天供给食物,仍然每五天另设一次酒食,并将情况具文奏报。臣的奏章尚未送到时,先据泉州奏报到达,奉圣旨,命令让他们住在系官屋舍中,常加切实照料。这样看来,臣对崔举等人的存恤,很符合朝廷的意思。此后又分别给他们置办衣装,天节日也命令他们穿戴冠带,得以参加宴会。臣私下认为,海外蛮夷遭逢祸乱,漂泊沉溺、辗转流离,远离乡土,能够自行投托于中国。中国是礼义所出的地方,应当厚加抚恤存问,使他们不至于失去安身之处。泉州起初只给他们路券,派人徒步押送前来,恐怕对于朝廷怜恤的恩意仍有所不相称。臣查考皇祐年间一路编纂的敕令,也只有给发口粮的指挥。如今所降圣旨,命令让他们住在系官屋舍,常加照料,事情的道理已经不同了。” 由于这次颁下的圣旨还没有著为法令,臣请求今后高丽等国的人和船只,因风势不便,或有漂失到沿海各州县的,都命令置办酒食慰劳款待,送到系官屋舍安顿,每天供给食物,仍每隔几天另设一次酒食;缺少衣服的,由官府置办制作;沿途根据水路、陆路,分别借给鞍马、舟船,并将详情分析奏报。那些想回归本国的人,应当请示朝廷,所贵在于使远方之人知道朝廷仁慈恩厚、善意接待的意思。” 神宗时,晁补之上书论述北方事务说:“臣终年捧读经书,志向愿望狭小,只能穿粗劣的绿衣、纻絮,多学无益,私下甘愿做野人,晒取片刻的温暖,却不知高堂大厦、厚重皮裘的温暖。退处不能享有尸祝尊俎之位,进身又想求取庖人操刀的职务,顾不得僭越,冒昧谈论天下大事。陛下若能赦免臣狂妄浅陋之罪,并怜悯臣出身市井草野,稍稍存有一点诚心,赐予一次察看省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治理天下,没有比制定礼制、制作乐章更大的事情;但臣愚昧地认为,这两件事有在施行设置以后才能完成的部分,而首先应当施行的事情已经确定,天下安宁,那么即使礼制尚未制定也已经具备,即使乐章尚未制作也已经融洽。所有这些尚未完成的事情,只有北方敌患一事而已。臣思考这件事非常深,认为陛下以神明之道设置教化,纲纪已经端正,天下大定,安居时拱手高坐,百工安于职守,四民乐于本业;但也不能没有一朝之事,或许经由圣上思虑的,差不多就在这里。若臣狂妄浅陋而深思所得到的一点意见,万一有所取用,那么臣区区终年抱经、志愿狭小,也就不算只是穿绿衣纻絮、多学无益了。岂只是天下极其幸运,臣的老师教导臣也是这样。北方敌人猖狂,竟敢侵犯旧日疆土,使天下百年来有所作为的力量都不能收存。如今四方肃清,边境没有告急,而缙绅先生和四方寒士,有的面向北方愤懑不平,争相陈说利害,并不是愿意在太平无为之时制造事端、寻求功名,只是因为中国的土地中,前代君王旧有而尚未收复的地方还没有恢复罢了。进献言论、陈述计策的人接踵来到朝廷,陛下宽厚地容纳他们,就像借给种子、借给耕地,长久借贷而不要求偿还,也不拿契券责问他们。这难道不是周密谨慎、反复思考,务求每一举动都万全,认为将要取得它,必先牢固地给予它,不愿以贵重之物去试验轻率之举吗?内部治理尚未完备,就无暇顾及外部忧患;心腹已经安宁,手足就应当加以治理。以今天与往昔相比,没有比现在更有利的时机了。若置之不理而不加思虑,和积雨后低洼水池中蝌蚪游泳有什么不同?不按时清除,即使暂时不至于坏事,却会使蛙黾日夜喧闹,这正是臣希望陛下深思的地方。特别说明:应当以中国的军队收取中国的土地,取得土地后军队撤解,这样就不是无名出兵,仅此而已。陛下懂得用兵之道,胜过黄帝;恢复故土的功业,超过周宣王。展开地图便历历在目,长久思考、深远谋划,那么即使穷发、龙堆一带,敌人的微小隐情也会被洞察,无须等到预先筹谋;而臣个人忧虑过多,私下不自量力,忘记自己的愚昧,不敢拘泥成法、胶柱鼓瑟,只想写信进献给陛下,蒙受一线天光,使臣得以竭尽忠诚;即使因此言论获罪,也不是臣敢于逃避的。

夫北敌之盛,莫盛汉唐,而所以制之,亦汉唐为得。三王以前事,则经见战国。之际,人自为防,徧举悉数,则孰与四库之书终始为备?百执之谋同异,致详,故臣辄皆置而不论。汉、唐之所以制其彊者,其彊可制,则方其弱时,不论可知。汉病匈奴,唐病突厥,至扵畿内,鸣镝渭桥,按辔后宫辱扵敌兵,宗室降扵絶域,其形如此之逼也。然而列五单于灭,两突厥擒,回纥制,延陀漠南塞北皆汉之赋,卢龙松漠皆唐之府。臣深思至此,然后知北敌之盛,虽莫盛扵汉、唐,而所以制之,亦汉、唐为得也。冒顿、乌维力足以弊汉,而武帝雄才,数战不倦,匈奴絶幕,自以汉不能至,而汉率二三嵗一出,或二千里不见一人,故匈奴至扵孕重堕防,罢极苦之。夫搏防当庭,善遁易失,灌垣熏穴则生无聊赖,故欲战在我,则不欲战在敌,此其情自昔然也。颉利、突利进如飚风,而太宗知兵善战,敌在其术中而不悟,两阵驰语,二主坐携,六骑临水,群酋夺魄,灵朔之境曰:「我将灭之。」命有司更所与书为诏若勅,思摩孱懦至,感恩流涕,愿为中国守防北门,盖五十年无突厥患。臣尝壮二主,以谓得一时之权,置三王之事,则汉、唐之事犹在中防,何遽无防乎?今臣又计之,耶律虽桀骜,其彊亦未有以过匈奴、突厥者。陛下神武不杀,髙越前世,制之得术,可使绕指,惟上之命,何至越百余年而不暇营哉?臣请为陛下言契丹可取之形五:古者北邉无大君长,种落部族不相统摄,捽搏鬬击,彊者为制,往往而聚者百有余部,胜不相推,败不相爱,尺地一民不自保而有也。无城郭邑居,故其民迁徙难制;无耕田作业,故其人食足不劳;无文书约束,故其人一而易使;无营阵行伍,故其人战自趋利。彼以其智力之全,不治四者而一之扵鞍马射猎,中国亦以其智力杂治四者,日夜不息,而以应北敌之至门,故其自视常以无法胜中国。利则乌合噪而从人,不利则云散四去。欲追无所自,冒顿尽有北垂之地,北人始不安其旧,而有侈心,尺地一民,皆欲保而有之,不能去也。其后卫律教单于穿井筑城,治楼以藏粟,或者以谓敌不能守,降及唐世,尤以合中国之好为重,至佩印绶,服爵命,废一置一,皆决于朝廷,羁臣之在中国者,或乐而忘归,北人自是益杂中国之俗,乃臣以今料之,则卢龙、范阳,中国故地,又非特如此而已,城郭邑居,耕田作业,文书约束,营阵行伍,四者皆因汉俗,而北无一焉,杂防而交治,欲其胥而北,不知彊勉之难堪,此其可取之形一也。冒顿、乌维、伊种,皆席匈奴之始彊,能以其力为中国患,武帝中年,力尽扵北敌,而朔方之患无嵗无之,然匈奴卒不能逾塞而南,以有汉尺寸之地,而隂山草木茂盛,单于之所依阻者,汉辄夺焉,匈奴失隂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颉利、突利、延陀之兵,皆号精悍,数入寇唐,一旦至渭上,薄畿内,唐亦以其南征北伐之余力完不弊,日削月剥,至夺之地而▯都护府,不敢辄怨,盖未有坦然肆志,去石晋如摧林,取中原若破竹,如耶律之侈者,臣尝计之,其君亦非有冒顿、颉利等軰沈毅雄勇之姿,按巴坚恃有天命,而徳光之暴,以谓晋之立自我,晋亦不胜其徳而屈之,敌人不制,日益侈大,割地弗厌,至践骄敌,此如黔中之驴,土所不产,方其一鸣,虎为逺遁,而其技止此,亦足悲也。夫人之情,胜则骄,骄则不自彊,乗秋未霜,则水濵之腐草犹足以争明扵隂夜,天寒既至,万物将肃,则莫或使之一夕而零,其理然也。璟与明贤皆柔懦不事事,隆绪称多谋,不能复振焉,宗真好乐,两母争权,至内相残,当是时,皆有可乗之隙,而中国不取,迄扵今四十年,彼其君茍非有过人之才,臣知今日之治与璟、明、宗真未大异也。夫知敌之主,知敌之将,则每战不殆,彼曲我直,我整彼乱,此其可。取之形二也。石氏之割地,当其需人之力,制命在外,无以异于晋惠公河外之列城,买人而已。无积仁累义之资,一朝而有天下,举天下之大,偲偲然常恐其不能守,何暇重割地哉?譬穷室之人,骤获千金,不能经营,贩夫孺子皆得以起而制其弊。富家巨室,力足以仁其四邻,则四邻之外,所衣食者犹我有也,尚谁得而啬之哉?石氏既亡,京师不守,中国为之一虚。当时人君,内忧其腹心,外病其四邻,中国狼顾,自救之不暇,故北人得以窃计。其不及圗巳,而跳踉虚喝,求以坚中国不动之心。至扵柴周,天下小定,以其享国之日浅,乃能用一朝之议,一战而胜,以复三闗。由是言之,敌虽彊,中国虽积衰之绪,犹足以胜之,况治朝哉?耶律明时,敌已浸盛。

译北方敌人的强盛,没有超过汉、唐时期的;而制服他们的方法,也以汉、唐最为得当。三王以前的事情,经书中已有记载;战国时期的事情,人各自设置防备,若要把所有情况逐一列举说明,那么哪里比得上四库之书从头到尾记载得完备?百官谋议的同异,臣已经详尽考察,所以都暂且放下不论。汉、唐所以能够制服强敌,是因为强敌可以被制服;由此可知,在他们还弱小时,更不必论说。汉朝苦于匈奴,唐朝苦于突厥;甚至到了京畿之内,曾有敌骑在渭桥鸣镝,皇帝按住缰绳退入后宫而受敌兵羞辱,宗室投降于遥远绝域,形势逼迫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五个单于相继灭亡,两个突厥被擒,回纥受到控制,延陀在漠南塞北的土地都成为汉朝的赋税来源,卢龙、松漠都成为唐朝的府属。臣深思至此,然后知道北方敌人的强盛,虽没有超过汉、唐,而制服他们的方法,也确实以汉、唐最为得当。冒顿、乌维的力量足以使汉朝疲敝,而汉武帝雄才大略,多次作战而不知疲倦;匈奴自以为远在幕北,认为汉军不能到达,而汉军每隔二三年出兵一次,有时行军二千里也见不到一个敌人,所以匈奴甚至到了孕妇负重会堕胎、士卒疲惫困苦的地步。交战时,敌军守在庭院中,善于逃遁便容易失去目标;焚烧城垣、熏攻洞穴,就使敌人无处求生。因此,想要作战,主动权在我方,就要使敌方不愿作战;这种情形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颉利、突利进兵如暴风疾驰,而唐太宗懂得用兵且善于作战,敌人已经落入他的策略之中却还没有察觉。两军奔驰传话,两个首领坐视部众离散;六名骑兵来到水边,群酋惊骇失魄。灵朔一带的境内说:“我们将要消灭他们。”于是命有关官署把原来给他们的书信改作诏书或敕书。思摩懦弱,前来归附后感恩流泪,愿意替中国守卫北门,大概五十年没有突厥之患。臣曾为这两位君主的作为壮烈称许,认为他们获得一时的权宜之势,安置三王的事业,那么汉、唐的事业仍然处于中原防线之内,怎么会突然没有防备呢?如今臣又加以推算,耶律虽然桀骜不驯,但他的强盛也没有超过匈奴、突厥。陛下神武而不嗜杀,远远超过前代;如果制服他们的方法得当,可以使他们像弯曲手指一样容易控制,只听从君上的命令,哪里至于过了一百多年还无暇经营呢?臣请为陛下说明契丹可以攻取的五种形势:古代北方边境没有强大的君长,各部落、族群互不统属,彼此揪打争斗,强者取得控制;往往聚集起来的有一百多个部落,胜利者互不推让,失败者互不相爱,连一尺土地、一个百姓都不能自行保有。那里没有城郭和固定居所,所以百姓迁徙而难以控制;没有耕田劳作,所以人们食物充足而不劳苦;没有文书约束,所以人心一旦统一便容易驱使;没有营阵行伍,所以作战时各自只趋向有利之处。他们把全部智力和力量集中起来,不治理上述四件事,只把它们统一用于骑马、射箭、打猎;中国则把智力和力量分散治理这四件事,日夜不停,并以此应对北方敌人来到边门,所以他们总是认为自己凭借无法取胜的方式反而能战胜中国。有利时就像乌合之众一样喧闹着跟随首领,不利时就像云彩消散一般四散而去。想追击也无从追起。自冒顿完全占有北部边疆的土地以后,北方人开始不安于原来的状态,产生了奢大的欲望;一尺土地、一个百姓,都想保有,不能再弃去。后来卫律教单于挖井筑城,修建楼台来储藏粮食;有人认为敌人不能守住这些地方。到了唐代,更加重视与中国交好,甚至佩戴印绶、接受爵位任命,废置什么、设置什么,都由朝廷决定。被羁留在中国的臣子,有的安乐得忘记回归;北方人从此更加混杂中国风俗。臣据今天的情势推断,卢龙、范阳是中国故地,而且还不只是这样:城郭居所、耕田劳作、文书约束、营阵行伍四项,全都沿袭汉地风俗,而北方一项也没有,只是杂乱地防守、交错地治理;想让他们全部向北退去,却不知道这将是多么勉强难以承受。这就是可以攻取他们的第一种形势。冒顿、乌维、伊种,都乘匈奴开始强盛之势,能够凭借力量成为中国的祸患。汉武帝在位中期,力量耗尽于北方敌患,朔方的忧患年年都有;但匈奴最终不能越过边塞向南,因为汉朝占有寸土之地,且阴山草木茂盛,是单于凭险依阻的地方,汉军总是把它夺走。匈奴失去阴山以后,经过那里没有一次不哭泣的。颉利、突利、延陀的军队都号称精悍,多次入侵唐朝;有一天抵达渭水之上,逼近京畿,唐朝也凭南征北伐剩余的力量,使自身不至于破败,逐日削弱他们,直到夺取他们的土地并隶属于都护府,他们不敢随意怨恨。大概从未有过像石晋那样坦然放纵志意、如摧毁树林般攻取燕地、如破竹般夺取中原的敌人,像耶律这样奢纵的。臣曾经推算过,他们的君主也没有冒顿、颉利等人的沉毅雄勇之姿;耶律阿保机倚仗天命,耶律德光暴虐,认为后晋的建立出自自己,后晋也承受不住他的威势而屈服。敌人没有受到制服,日益骄横强大,割让土地仍不能满足,直到践踏、轻侮骄横的敌国。这就像黔中之驴,本非当地所产,初次叫声一响,老虎便远远逃避;但它的本领也仅止于此,实在可悲。人的常情是,胜利便骄傲,骄傲便不能自我奋强。秋天尚未降霜时,水边的腐草在阴暗夜里尚且足以争光;天气严寒到来,万物将要肃杀,就没有谁能使它不在一夜之间凋零,道理就是这样。璟、明贤都柔弱怯懦,不肯任事;隆绪号称多谋,却不能使国势重新振作;宗真喜好声色歌乐,两个太后争夺权力,竟至于内部互相残杀。当时他们都有可以乘隙攻取的机会,而中国没有加以利用,直到现在已经四十年;假如他们的君主不是有超出常人的才干,臣知道今天他们的治理与璟、明、宗真时期不会有太大不同。知道敌人的君主,知道敌人的将领,那么每次作战都不会危险;敌方理曲而我方理直,我方整齐而敌方混乱,这就是可以攻取他们的第二种形势。石氏割让土地时,正值需要借助他人力量、制约命令掌握在外部的时候,和晋惠公把河外列城交给秦国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用土地买取援助罢了。石氏没有积累仁德义行的资本,一旦取得天下,面对天下这样大的疆域,常常战战兢兢地害怕守不住,哪里还有余暇再重重割让土地呢?譬如贫困家庭的人突然获得千金,却不能经营管理,贩夫和儿童都能乘机出来利用并控制他的弊病。富贵大族的力量足以施仁于四邻,那么四邻以外的人所穿所食仍然是我的,哪里还会有人能够吝惜呢?石氏灭亡以后,京师不能守住,中国因此空虚。当时的君主,内忧心腹之患,外患四邻,中国如狼回首张望,连自救都来不及,所以北方人能够施行窃取的计谋。他们来不及谋划,只能跳跃叫嚣,想用这种方式坚定中国不动摇的心。到了柴周时期,天下稍稍安定,因其享有国祚的时间短,反而能够采用一朝议定的决策,一战取胜,收复三关。由此说来,敌人虽然强大,中国虽然积累了衰弱的余势,仍然足以战胜他们,何况是在治理有方的朝廷呢?耶律明时期,敌势已经逐渐强盛。

柴周之取三闗,盖人有告之者曰:此本汉地,何惜之有?然则彼其平居骜然不顾,跳踉虚喝,岂固敢吝其非己有之,分为所常守之资哉?求以坚中国不动之心而已。今国家百年太平,而陛下神武不杀,髙越前古,心有所懐,威动万里。柴周叔世臣,岂敢议?然以今天下言之,运偶圣人,时在千一。富万柴周,力万柴周,将贤则万柴周,士勇则万柴周,断而必行,鬼神且避,以慑小寇,势易破竹。此其可取之形三也。太祖龙兴,不折一矢,不驰一马,而有天下,天下稽颡而称臣,五国委命而下吏。夏商之兴,莫若此之防也。当是时,举中国之兵,十二万而已。太宗皇帝继以神武之资,经营四方,至于大定并汾之讨,师乆扵外,虽迄奏功,然仓廪之羡,士卒之鋭,殚惫于河东。太宗为社稷长虑,慨然太息,有恢复心,士不弛弓,马不觧勒,倍道兼行,越数百里,一日出塞,金鼓之声如在天上。敌不素备,而燕城遂围,分军收城,所向辄靡。天下以谓遂无敌矣。幽燕之人,老弱登埤而望,乗舆无意复战。敌之计,自谓力不足抗,乃为先声张。言兵至,号五十万。太宗重爱民命,不肯以力服敌,欲退脩徳以懐之。而师乆翺翔,士马南首,亦有怠意,几举而舍。燕既释围,而诸将所下,辄复为敌。盖臣闻之城中有谋,执其帅而降者。王师既还,莫不泣下。虽然,北人自是始有疑中国之心。四方已定,中国厌兵。景徳之役,乗中国不虞,大举来寇。章圣北廵天意助顺,彍弩窃发,遂陨达兰。敌相顾自失,屈首请命,亦无复闘志。当时之议,以谓乗胜席巻,两翼遮前,大军从后,可使无遗噍。而天子嘉其既服,亦弃不戮。敌始痛自惩艾,以谓中国不可得而侮也。夫太宗以收并汾之余力,计议无素,仓卒北狩,然而一举几复。章圣以寇出不虞,至犯辅郡,出师逆击,然而一战遂却。况今陛下席祖宗积累之旧,敌不加彊,而中国之盛则倍前日。肉食之谋,刍荛之言,垂数十年已审已备,计成而动,何虑不获?此其可取之形四也。太祖神武,有希世之谋,御将训兵,临机料敌,出人意表。举天下之众,宰制役使,如视婴儿。尝谓北人之众不过二十万,吾以十缣购一敌,二百万缣足矣。以太祖神武,左右之将不减衞霍,灭越灭吴,灭江南灭蜀灭河东。天下已安,四方之金帛充于内府,士卒平居无事,奕博超距,志意无所骋。当是时,中国特不举,设有为敌,孰能御之?者天下百年无水旱兵革,法度致脩,人物阜安。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山积水委,汉唐所无,则成太祖之志。臣以谓固在于今日。陛下建学设科,使为士者知兵;颁教立法,使为兵者知战。十有余年,墯慢疲软之气既复拯矣。而坚甲利兵羡于四邉,偏州小戎不移而具。臣窃以北道三数者言之,通都要路,一库之藏,足以衣被十万。况济之以大司马之备,骠骑西征,艑师南畧,河隍六城,交州九郡,归命内附,而飞挽之烦不及于邉民。此其前古未有也。举事动众,宜百日之费者,今千日之费不忧乏,宜百金之赏者,今千金之赏不忧匮。盖非徒以厚费、重赏为得也,要以为前世之所不为者,知今日之能为之而已。顺流建瓴,如风靡草,以临不加彊之敌,此其可取之形五也。兵法曰:「取兵之极。」陛下亦既知形,则不圗而何待?臣请为陛下言所以入敌之防。夫欲兴大事,所病者兵不众,食不充。天下之言者,必曰:「举二十万众,度百日粮,鸣鼓而攻之,以临不加彊之敌,如孟贲之战婴儿,何徃而不可入。」而臣独计以谓非胜之难,所以入敌者实难。以樊哙之骁悍,自意得十万之众,足以横行于匈奴,而或者曰:「樊哙可斩。」夫使好竒之人,不度是非,不量利害,髙论而忼慨,其言固甚可喜,然空语无施扵实事,则陛下尚谁取之?今臣则不然,举二十万众,度百日粮,非三年经营之不可,借使以国家之盛,一朝而可集,衔枚缚马,口千里奄至,虽计甚秘,而人固有知之者矣。緜十许州,塘水之浸,以彼入非易,故我入亦难。阻塞而阵,燕亦起而拒,白沟之南,兵虽众,食虽充,非胜不能入也。臣请为陛下效臣之狂计。盖昔者尉陀畔越,汉兵出豫章,出防稽,而唐防独上书,发巴蜀罪人,下牂牁,以出越人不意,卒平南越。蜀姜维拒劔阁,邓艾乃潜自隂平,驰无人之地七百里,卒降刘禅。两人者,若校之以事而索其情,则皆近乎不知迂直之计,而臣则以谓论越与蜀者不如是,则不可得而入。

译柴周夺取三关,大概是有人告诉他们说:“这本来是汉地,有什么值得吝惜的?”既然如此,那么他们平日里傲慢而不顾,跳跃叫嚣,难道真敢吝惜那些本来不属于自己的土地,把它分作平常守有的资本吗?他们只是想坚定中国不出兵的心罢了。如今国家享有百年太平,而陛下神武而不嗜杀,远远超过古人,心中有所怀抱,威势震动万里。柴周末世的臣子,哪里敢议论这些?然而就今天的天下形势来说,时运恰逢圣人,时机千载难逢。财富如果有柴周的万倍,力量如果有柴周的万倍,将领贤能如果有柴周的万倍,士卒勇敢如果有柴周的万倍,决断而坚决执行,连鬼神也要避让;用来震慑小寇,形势就像破竹一样容易。这就是可以攻取他们的第三种形势。太祖神武兴起,不折损一支箭,不奔驰一匹马,便取得天下;天下人叩头称臣,五国交出命令、归于官吏管辖。夏、商兴起时的威势,也没有像这样强盛的。当时,调动中国全部军队,也不过十二万人。太宗皇帝继承神武之资,经营四方;到平定并、汾的讨伐时,军队长期在外,虽然最终取得成功,但仓廪中的积余、士卒的精锐,都在河东耗尽疲惫。太宗为社稷长远谋划,慨然长叹,怀有恢复故土之心;士卒不放松弓弦,战马不解缰绳,兼程前进,越过数百里,一天之内出塞,金鼓之声仿佛传到天上。敌人平时没有防备,于是燕城很快被包围,分兵攻取城池,所向之处无不败退。天下人都认为从此已经没有敌手了。幽、燕之地的人,老弱登上城墙观望,皇帝乘舆却没有打算继续作战。敌人的计策是自认为力量不足以抵抗,于是先造声势,宣称有五十万军队到来。太宗重视爱护百姓的性命,不肯单靠武力使敌人屈服,想退兵修德来感化他们。然而军队长久在外行动,士卒和战马都朝向南方,也产生了懈怠之意,几乎准备举兵而放弃。燕城既然解除包围,诸将攻下的地方也总是重新被敌人夺回。臣听说,城中有人谋划,捉住守帅而投降。王师既已返回,没有人不流泪。即便如此,北方人从此开始对中国生出疑惧之心。四方已经平定,中国厌恶战争。景德年间的战事,敌人趁中国没有预料而大举入侵。章圣皇帝北巡,上天的意旨帮助顺理之师;张弩暗中发射,达兰于是坠亡。敌人面面相觑,惊慌失措,低头请命,也不再有战斗的意志。当时的议论认为,应当乘胜席卷而进,从两翼截断前路,大军从后面推进,就可以使敌人一个不留。然而天子嘉奖他们已经服从,也放弃了诛杀。敌人这才痛切地自我惩戒,认为中国不可欺侮。太宗凭借收复并、汾后剩余的力量,事先没有充分谋划,仓促北征,然而一举之间几乎收复故土。章圣皇帝因为敌寇出兵在意料之外,竟侵犯辅郡,便出兵迎击,然而一战就使他们退却。何况如今陛下承受祖宗积累下来的基业,敌人没有更加强盛,而中国的盛大又比往日增加一倍。朝廷中身居高位者的谋略,以及民间百姓的意见,经过几十年,已经审察完备;谋略既成再行动,哪里还担心不能成功?这就是可以攻取他们的第四种形势。太祖神武,有世所罕见的谋略,驾驭将领、训练军队,临机判断敌情,常常出人意料。统率天下的军队,宰制役使他们,就像看待婴儿一样。他曾说北方人不过二十万,我用十匹缣帛收买一个敌人,二百万匹缣帛就足够了。凭太祖的神武,他左右的将领不比卫青、霍去病差;灭越、灭吴,灭江南、灭蜀、灭河东。天下已经安定,四方的金帛充满内府,士卒平时无事,进行棋弈、博戏、超距等活动,志意没有地方施展。在这种时候,中国只是没有出兵;假如要对敌作战,谁能抵挡?于是天下百年没有水旱灾害和战争,法度得到修治,人才和百姓富足安宁。凭三十年的通行制度,国家的财用像山一样堆积、像水一样汇聚,这是汉、唐所没有的,于是成就了太祖的志愿。臣认为,这种事情本来就在于今日。陛下兴办学校、设置科举,使读书做士的人懂得军事;颁布教令、建立法律,使当兵的人懂得作战。十多年之后,懈怠、怠慢、疲弱、软弱的风气已经重新得到挽救。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在四方边境都有余备;偏远州郡的小规模军队,不必调动便已备足。臣私下以北方道路上的三件事来说,交通要道和重要道路上,一座仓库的储藏,就足以供给十万人衣被。何况再加上大司马的军备,骠骑将军向西征讨,艑船水军向南攻略,河隍六城、交州九郡归命内附,而飞挽转运的劳费还没有涉及边民。这是前代从未有过的。发动事务、调动军队,本来应当准备百日的费用,如今准备千日的费用也不担忧缺乏;本来应当赏赐百金,如今赏赐千金也不担忧匮乏。这并不只是因为费用丰厚、赏赐重大而得利,关键在于前代不敢做的事情,今天知道有能力去做罢了。顺流而下,如风吹草倒,以这样的形势面对并未更加强盛的敌人,这就是可以攻取他们的第五种形势。兵法说:“用兵的最高境界。”陛下既然已经知道这些形势,还不谋划行动,究竟等待什么?臣请为陛下说明攻入敌方防线的方法。想要兴办大事,所担忧的是兵力不多、粮食不充足。天下人的议论一定会说:“调集二十万军队,估计准备一百天的粮食,击鼓进攻,面对并未更加强盛的敌人,就像孟贲与婴儿作战一样,到哪里不能攻入?” 但臣独自推算,认为真正困难的不是取胜,而是实际攻入敌境。凭樊哙的骁勇强悍,他自己认为得到十万军队,足以在匈奴中横行;但有人却说:“樊哙也可以被斩杀。”假使那些喜欢谈奇谋的人不考察是非、不衡量利害,只发表高远激昂的议论,他们的话固然十分令人欣喜;然而空洞的言语不能施用于实际事务,陛下还要采纳谁的意见呢?如今臣却不是这样。调集二十万军队,准备一百天的粮食,不经过三年经营是不可能的。即使凭国家的强盛,一天之内可以聚集起来,军队衔枚、战马缚口,悄然行军,突然从千里之外抵达,虽然计谋极其秘密,但人们本来就会有人知道。绵延十多个州,塘水阻隔浸润,使敌人进入并不容易,所以我军进入也困难。敌人凭借险阻设阵,燕地也会起兵抵抗;白沟以南,即使兵多粮足,不取胜也不能进入。臣请为陛下献上臣狂妄的计策。从前尉陀背叛南越,汉军从豫章出兵,从会稽出兵,而唐蒙独自上书,请求发遣巴蜀罪人,顺牂牁江而下,从而出乎越人的意料,最终平定南越。蜀将姜维据守剑阁,邓艾于是秘密从阴平出发,奔驰经过七百里无人之地,最终使刘禅投降。这两个人,如果按照事情表面考察、探求他们的实情,都近似于不懂得迂直进军的谋略;但臣认为,谈论攻取南越和蜀地,如果不采用这样的办法,就不能攻入。

今敌之势,亦何以异此?臣请先为楼船百艘,精甲万人,浮胶东,待渤海而勿发,使大军出次于王畿,声言以十万出瓦桥,瓦桥敌所备,出亦此,入亦此,在兵法则所谓以正合者也。潜军其东,以五万则自沧趋平州,同时而偕发;潜军其西,以五万则自代趋云州,同时而偕发。平云非敌之所素备,则沧代之兵宜易入,两翼偕纵,则燕之东西可扰矣。东军入平州,战且诱以稍西行,附于瓦桥之军矣。西军入云州,战且略,翺翔乎蔚朔之间而东,以牵制敌势。敌必分军以御云州,然后瓦桥之大军与东军合势南偕入,则涿州、新城不战而可收。东军既弃平州,平州备少觧,然后渤海之精甲可以乗间入平州。平州下,则营并举矣。乃间使渤海之师通髙丽曰:「中国责故地,髙丽宜以尔兵从而析渤海之精甲三千,背道絶险,以径中京之南,缭古北之后,夺闗而守之,谨守勿战。敌狼狈自救,然后云州之西军鼓而东,以取易州而与大军合,吾兵益张。乃稍乗胜逐北,则燕城可围矣。」度燕城之大,二十七里而止,一人而守地六尺三,围之则满,卒三万守地无余。以二十万众顿燕南攻而围之,若适三万,则是野战以拒敌之大军者,犹十七万也。度敌之大军亦不过二十万,尽燕城之大而以五万人实之,不能容矣。敌之名统军在燕城者,其所护契丹、奚、渤海兵马数才满三万,而其曰侍卫在燕城者,骑一万,歩一万而止。借使臣所闻未实,敌能益之。度燕城之大不过容五万,则既勃蹊矣。而大军相持,伧囊未决,其势不相救,以三万鋭师济以临冲、云梯之械,并力而急攻。间使张良、陈平不爱千金,从反间以啗城中。臣敌之子孙能以祸福谕其众,使内附者,许以封侯万户之赏。彼其在敌,或身居将相而服衣食饮,不免扵舆皁之贱,一闻徳音,宜有发愤内应,如望并汾之师者,一人有心,则举燕城之内,其势摇矣。燕城可围,则山前后之地虽未尽复,可徐致也。臣又率臣之意料之,使敌能出上防,中国之师始动,敌无空国逆战,亦以二十万拒大军,而更练竒兵,间道他径,反乗我隙。我大军逺戍深讨,而敌兵出于不意,释燕而自圗,则前功一发而尽废,欲勿释耶?而自治未可,安能治人?然而举塞上十许州言之,大军出瓦桥矣,又五万出沧,五万出代,敌亦以其军三析之而应我。沧翼其右,而霸与信安保定介其间,使坚壁勿战,则敌虽出竒兵,亦必不能入。霸入信安,入保定;代翼其左,而保与广信安肃介其间,使坚壁勿战,则敌虽能出竒兵,亦必不能入。保入广信,入安肃。何则?吾为之守者素也。置是数者,自渤海之东言之,操舟于水,固非敌之所宜便,而其所不当忽,万一可虞。意者其西北之疆乎?昔唐安禄山以范阳乱,称兵朔方,中犯京兆,不朞月耳。臣尝考之圗志,则禄山所行自燕而西,其迹具存,不可不察也。国家方恢复河湟,全秦之力,河湟之所仰,或者思患而豫防之,益全秦之地以待敌之出扵不意,如此而已。臣又率臣之意料之,今单于之才,不闻其沈毅雄勇敢为难制,如冒顿、乌维、颉利、突利等軰。比者其左右贤王、谷蠡亦非有如张説所称阙特勒、暾欲谷之徒超卓过人之才,帖帖然慕中国,学文字,工语言,是口尚乳臭,安知出上防哉?敌计出于数者而皆不能遂,则臣之所料不过举国兴师,乌合云屯而已。使敌先能扼古北口而守之,渤海之舟师无以伺其利,则我东军扼弥老、符家、私亭口之右,以西军扼挑峪、紫荆、金坡口之左,使其东西不能出竒,而后大军鼓行而阵以挑其南。敌进不能拒,退无所逃,不力战求胜,则必有内顾自保之心。此在兵法所谓穷寇,臣请勿薄勿逼,缓而持之。置曹王、居庸等闗而无夺,以开其生路。我亦视白沟之南、塘水之浸所从归者狭,何以异扵淮隂、泜水之传湌?东西与北三面薄阻,而背阻塘水,则士卒无所住其心,宜固。当是时,陛下得人如韩信,使乗其防,则攘而扼之于井陉,莫利乎此。顾为陛下将者如何耳。临冲、云梯、器械致脩,士力致完,以中国之善攻而加不能善守之敌,则二十七里之城而已,何为而不下?燕城下,空其积。以赏战士。以臣度之,三年可以无飞挽。自京东西与河朔之列郡更辇缗谷以实之,临以重臣,列亭障扵外,燕可守也。陛下以河湟六城之富,孰与全燕?河湟辽逺,城中素空匮,中国且能保而实之,则全燕之富,其易守可知也。惟其城郭邑居耕田作业文书约束营阵行伍,无一不出中国之旧,今以中国之法守之,其民宜易安。燕城既守,则凡石氏之故地犹不尽举者,未之有也。

译如今敌人的形势,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臣请先制造楼船一百艘、精锐铠甲士卒一万人,浮海经过胶东,在渤海待命而不要出发;同时让大军从王畿出兵驻扎,声称要以十万人从瓦桥出兵。瓦桥是敌人防备的地方,从那里出兵,也是从那里进入;按照兵法,这就是所谓以正兵会战。秘密派军队到它的东面,五万人从沧州趋向平州,同时出发;秘密派军队到它的西面,五万人从代州趋向云州,同时出发。平州、云州不是敌人平素防备的地方,那么从沧州、代州出发的军队应当容易进入;两翼同时展开进攻,燕地东西两面就可以受到扰乱。东军进入平州,边作战边诱敌逐渐向西行进,与瓦桥的军队会合。西军进入云州,边作战边掠取,往来于蔚州、朔州之间向东行动,以牵制敌军。敌人必定分兵抵御云州,于是瓦桥大军与东军合并兵势,一同向南进入,那么涿州、新城就可以不战而取得。东军既然放弃平州,平州的防备稍稍解除,这时渤海的精锐水军便可以乘隙进入平州。平州攻下,营垒就可以一并举兵攻取。然后暗中派使者让渤海军队联络高丽,说:“中国要收取旧地,高丽应当派你的军队跟随;并分出渤海精兵三千人,背着道路、越过险阻,取道中京以南,绕到古北关之后,夺取关隘并守住它,谨慎防守,不要交战。” 敌人狼狈自救之后,云州的西军便击鼓向东,攻取易州,与大军会合,我军声势更加壮大。然后逐渐乘胜追击败逃之敌,那么燕城就可以包围了。估量燕城周长二十七里,按一人守六尺三寸的地段计算,包围它就会填满城周;城中三万人守城,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用二十万军队驻扎在燕城南面进攻包围,假定城中正好有三万人,那么在野外抵御我方大军的仍有十七万人。估量敌方大军也不过二十万人,即使把燕城全部扩大,用五万人充实,也容纳不下。敌方号称统军、驻在燕城的将领,其所统率的契丹、奚、渤海兵马总数才满三万人;而所谓侍卫驻在燕城的,骑兵一万人、步兵一万人而已。即使臣所听说的未必真实,敌人能够增加兵力,估计燕城的大小最多容纳五万人,那么城中已经十分拥挤了。大军相持,仓促间不能决胜,双方势力又不能互相救援;用三万精锐军队,配备临冲、云梯等器械,合力迅速进攻。暗中派使者,让张良、陈平那样的人不吝惜千金,采用反间计来诱惑城中之人。臣估计敌人的子孙中,能够向部众说明祸福、使他们归附的,便许以封侯、食邑万户的赏赐。他们在敌国之中,有的人自身居于将相之位,享受衣食饮食,却仍免不了舆夫、皂隶一样的卑贱待遇;一听到圣德恩音,应当会有人发愤而在内部响应,正如盼望并、汾军队到来一样。只要有一个人存有归附之心,整个燕城内部的形势就会动摇。燕城能够包围,那么山前、山后的土地即使还没有全部收复,也可以慢慢取得。臣又根据自己的判断推测,假如敌人能够出奇制胜,中国的军队刚刚行动,敌人没有倾全国之力迎战,也以二十万人抵挡大军,同时训练奇兵,从偏僻道路和其他路径出兵,反过来乘我方空隙。我方大军远行戍守、深入讨伐,而敌兵出乎意料地出现,放弃燕城而自行谋划,那么先前的功业一旦失败就全部废弃了;难道要不放弃燕城吗?可是自身尚且不能治理,怎么能治理别人呢?然而把塞上十多个州的形势合起来说,大军已经从瓦桥出发,又有五万人从沧州出发、五万人从代州出发,敌人也把军队分成三路来应对我军。沧州一翼在右边,霸州和信安、保定夹在中间,只要坚守营垒不要交战,那么敌人即使出动奇兵,也一定不能进入。霸州可以进入信安、保定;代州一翼在左边,保州和广信、安肃夹在中间,只要坚守营垒不要交战,那么敌人即使能够出动奇兵,也一定不能进入。保州可以进入广信、安肃。为什么呢?因为我们预先已经为此设置了守备。抛开这些地方不论,从渤海以东来说,驾船行于水上,本来不是敌人所适宜的便利之处,但也不能忽视其可能造成的忧患。意料之外的情况,或许在它的西北疆界吧?从前唐朝安禄山以范阳为乱,声称在朔方起兵,向内侵犯京兆,连一个月都不到。臣曾经考察地图和地志,安禄山当年从燕地向西行进的路线,踪迹都还存在,不可不加以察看。国家正在收复河湟,凭全秦的力量,河湟又是依赖全秦供给的;有人或许会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进一步整顿全秦之地,以等待敌人出其不意地进攻,不过如此而已。臣又根据自己的判断推测,如今单于的才干,没有听说他有像冒顿、乌维、颉利、突利一类人的沉毅雄勇、足以令人难以制服的本领。近来他的左右贤王、谷蠡,也没有张说所称赞的阙特勒、暾欲谷那类超卓过人的才干;他们服服帖帖地仰慕中国,学习文字,精通语言,简直是嘴上还带着乳臭,哪里知道出奇制胜呢?敌人的计策如果出于上述几种可能而都不能实现,那么臣所料想的不过是举全国兴师,像乌合之众、云集之兵罢了。假如敌人先能扼守古北口,使渤海水军无法伺机取利,那么我方东军就扼守弥老、符家、私亭口的右侧,西军扼守挑峪、紫荆、金坡口的左侧,使敌人东西两面不能出奇兵;然后大军击鼓进军列阵,向南方敌军挑战。敌人进不能抵挡,退又无处逃走,若不拼力作战求胜,就必然会产生回头自保的心思。这在兵法上所谓穷寇,臣请求不要逼近攻击、不要急迫进逼,而应缓缓牵制他们。把曹王、居庸等关隘留给他们,不要夺取,以便开放他们的生路。我方再观察白沟以南、塘水所浸之地,他们能够退归的道路狭窄,这和淮阴、泜水之战中切断粮道的情形有什么不同?东西和北面三方都逼近险阻,背后又有塘水阻隔,士卒无处安定其心,正应当牢固守住。在这时,陛下如果得到韩信那样的人才,使他乘敌人困厄之势进攻,那么在井陉截击敌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了。只是看为陛下统兵的将领怎么样罢了。临冲、云梯和各种器械都修治完备,士卒力量充足完整,以中国善于进攻的军队,加上敌人不能善于防守,那么不过是二十七里的城池罢了,为什么攻不下来?燕城攻下后,清空它的积蓄,用来赏赐战士。臣估计,三年之内可以不必进行飞挽转运。从京东西路和河朔各郡轮流运送钱帛、粮食来充实它,派重臣镇守,在外部排列亭障,燕地就可以守住。陛下凭河湟六城的富庶,哪里能同整个燕地相比?河湟遥远,城中素来空虚贫乏,中国尚且能够保有并充实它,那么整个燕地的富足,其容易守卫就可想而知了。何况它的城郭居所、耕田劳作、文书约束、营阵行伍,没有一样不是出自中国旧制;如今用中国的法度守卫它,那里的百姓应当容易安定。燕城既然守住,那么石氏的故地凡是还没有全部取得的,必然都能收复。

虽然,臣犹有説者,则在乎先胜而后战。夫入人之地,欲其不迷,不可以不知地;索人之情,欲其不匿,不可以不明间。地可知,间可明,而军无选锋,则兵不可以交。有选锋而不较长短,不合外助,则虽多犹寡也。臣请为陛下言所以必胜之道。陛下诚得数十将用之,则何患夫四五者为今之虑?士已知兵,兵已知战,而臣独过计,以谓今选扵班列以将名官者,患未试而已。夫将欲兴大事,不可以无重臣。重臣,君所信,功业已试,可使士卒素附,可使四夷知畏,可使位重徳亦重,可使权重威亦重,可使举一军二十万之众而重臣得其人,军之命定矣。千夫长万夫长才各不同,则举二十万之军,大吏偏禆二百人而后可也。夫安能皆得重臣者而使之将?委之有司之选耶?则天下必有萧何之至明,然后可以知韩信之未试,不然则赵括之易言不穷,天下几何其不以言而信?之人之才有不能治一妻一妾者,有不能耘三畆之宅者,持筹挟筭,擐甲百万,守地千里,翛然不劳乎?其间忘昔之短也。平居自喜▯裼而按劔,志如飘风,而闻金鼓之声,失气而死,此人之情也。然则将其可以不试哉?天下之言兵曰微妙者,祖孙吴,然臣以谓是何以异扵宋人之遗劵?宻数其齿而曰吾富可待,岂不误哉?陛下知人能哲,兴大事,选大将帅,既已得其人矣。凡此臣不敢议,然臣以谓举二十万众而为之吏者二百人,所试者在此而已。子文之治兵,终朝而罢,不戮一人;子玉之治兵,终日而罢,鞭七人,贯三人耳。然而君子与子文,李广之行军,逐水草,不击刁斗;程不识之行军,严斥候,击刁斗自卫。然而士卒乐,李广将之才,固不可而一也。孙武之试于吴也,以妇人;孙膑之试扵齐也,以上中下马。用之扵妇人,用之扵驰马,非将之常也。两人者,唯其无所不可用以成功,故卒之武能将吴以入郢,膑能将齐以却魏,岂不用其试哉?骊山之阅天下,擐戎服以令贤,如郭元振,几以失军容而诛;而薛讷觧琬乃独有不动之军教,使然也。今天下之吏,以将名官,握兵柄,习军事者,环列于辅郡,迨数十人。平居无事,大车驷马,洋洋乎国中,与之言兵而不能者,几人?若此,臣岂敢以为遂乏才哉?凡所以必待试而后可用者,特不敢以能之扵平居无事而信其用之于仓卒扰攘也。陛下知人则哲,能官人,用人之仁,去其贪;用人之勇,去其暴;用人之智,去其诈,皆得其所以用,则向之四五者,凡可以委之大将而已。以二十万之军,度百日而后罢,厮役在焉。人日糒二升,则率两日而食,非万石不可。百日则百万,千日则千万,邉储不足以给,则不可不权而入之于民。今天下之买爵者,缗钱五千,髙得一尉,下乃助教,极矣。为之説者曰:「商贾之子孙不可以掲而加之于民上。」此为説者之过也。天下无赖之民,防手不业,计穷力尽者,皆起而为兵,能犯矢石,致头首,有一日之劳,则纡朱懐金,美爵厚廪,徃徃而加之民上者,皆是也。何独至扵民而疑之?天下之民,不幸而陷于盗贼,白日杀人而夺之财,亦可弃矣。甚者窜山林,晨夜聚啸,州里为之摇动,其中有一人焉,造利而自言,则赏千金而命之官,未始疑也。则夫商贾之子孙,虽其类则贱,矧未至于盗贼哉?臣请为卖爵如汉故。事惟勿为郎而已,其余皆可易之以他秩,得比朝籍与京师官,率能入粟扵邉满三万石者为之,等级以授,事定而止,不过假百人粟可充也。昔武帝用晁错议,卒弱匈奴,乃臣区区意,窃在此,陛下幸听焉,则其详有司可得而讲也。何谓知地?夫四夷之与中国,其土地风俗、刚柔险易之不同,犹之城市之与山林,并得其宜,各便其欲,未尝同也。百蛮之地,皆阻山负海,逺者去王畿数千里,一隅有故,不得已而应,就其近者调之,则兵少不足以用,欲置大军则病道里之辽,首尾冲决,仓卒不救。设或遂能致之,其土地风俗皆非国之所习知,萃百万之众而顿絶徼之下,欲深入不可,欲致敌不能。譬之逐兔丛林,遇六而失,则良鸷逸足犹翺翔傍徨,虽巧而无所效,其理然也。东南、西南群夷,皆絶逺致险,论其近而与中国比者,则莫若北敌。古者北敌则本非与中国近且比也,逾塞而北,至于寒露逺野,人迹所不至者,乃稍稍屯聚。盖李牧破林胡,虽斥地千里,而敌不能吝。自汉至唐,迄于五代,始侵寻曼衍,寖有中国之地。自王畿而言,则白沟之南千里而近耳,置驿十数,则举朔漠之事十日而传之可闻。

译即使如此,臣还有要说的,那就是应当先取得胜势,然后再交战。进入别人的土地,想不迷路,不能不知道地形;探求别人的实情,想使他们不隐瞒,不能不弄清间谍情报。地形可以了解,间谍情报可以查明,但军队没有选锋精锐,就不能与敌交战。有了选锋精锐却不比较双方长短,不联合外部援助,那么军队即使人数很多,也仍然像人数很少一样。臣请为陛下说明必胜的方法。陛下如果确实能得到几十名将领任用他们,那么还担心这四五件事成为今天的忧虑吗?士卒已经懂得军事,军队已经懂得作战;但臣偏偏考虑过多,认为如今从官员班列中选取、以将领名义授官的人,所忧虑的只是没有经过实际试验罢了。将要兴办大事,不可以没有重臣。所谓重臣,就是君主信任的人,功业已经经过验证;可以使士卒平素就归附,可以使四夷知道畏惧,可以使地位尊贵、德望也尊贵,可以使权力重大、威势也重大。要统率二十万人的一军,重臣必须选得其人,军队的命运才算确定。千夫长、万夫长的才能各不相同,那么统率二十万军队,就需要大吏、偏将、裨将二百人,才可以胜任。怎么能够全部得到重臣来让他们统兵呢?难道把这件事交给有关官署选拔吗?那样,天下一定要有萧何那样极其明察的人,才能知道韩信虽未曾试用;否则赵括那种只会空谈的人就会层出不穷,天下有多少人不会因为能说会道而相信他呢?有些人的才能,连一个妻子、一个妾都不能治理;有些人连三亩住宅之地都不能耕种;让他们手持筹码、计算筹策,披甲统率百万军队,守卫千里土地,能够悠然自得而不感到劳苦吗?其中有人会忘掉从前的短处。平时喜欢赤身露体、按剑自夸,志气像暴风一样;一听到金鼓之声,却丧失气势而吓死,这就是人的常情。那么将领难道可以不经过试用吗?天下谈论兵法,说它微妙的,尊奉孙武、孙膑、吴起;但臣认为,这和宋人守着祖先遗留下来的契券有什么不同?秘密计算人口的年龄而说“我的财富可以等待增加”,难道不是误事吗?陛下知人明哲,能够兴办大事,选拔大将统帅,既然已经得到了合适的人,这些事情臣不敢议论。然而臣认为,统率二十万人而为其设置的属吏二百人,是否合用,检验就在这里。子文治理军队,早晨整治完毕便结束,一人也没有杀;子玉治理军队,整日整治完毕,鞭打七人,刺杀三人罢了。然而君子称许子文。李广行军,跟随水草而行,不敲击刁斗;程不识行军,严格设置斥候,敲击刁斗自卫。然而士卒乐于跟随李广。将领的才干,本来不能一概而论。孙武在吴国接受试验时,用的是妇人;孙膑在齐国接受试验时,用的是上、中、下三等马。把兵法用在妇人身上、用在赛马身上,并不是将领通常的试验。这两个人之所以没有什么不能用来取得成功,正因为最终孙武能够率领吴军攻入郢都,孙膑能够率领齐军击退魏军;难道不是因为经过试用才任用他们吗?骊山检阅天下军队时,披着戎服号令贤能将领,像郭元振那样,几乎因为有失军容而被诛杀;而薛讷、解琬却独自拥有使军队不动摇的军法教令,所以能够如此。如今天下的官员中,以将领名义授官、掌握兵权、熟悉军事的,环列在辅郡,已有几十人。平时没有战事,乘着大车、驾着四马,洋洋自得地行走国内;和他们谈论军事而不能应对的,有几个人呢?像这样,臣哪里敢认为天下最终缺乏人才?凡是一定要先试用然后才能任用,只是不敢因为他们平时无事时有能力,便相信他们在仓促混乱中也能发挥作用。陛下知人而明哲,能够任用人才;任用人的仁厚者,去除他的贪婪;任用人的勇敢者,去除他的暴虐;任用人的智谋者,去除他的欺诈;都能得到各自适合使用的地方,那么前面所说的四五件事,全都可以交给大将办理。二十万军队,估计一百天后才撤兵,其中还有杂役。每人每天吃干粮二升,那么平均两天就要吃掉一批粮食,没有万石不够;一百天就是百万,千日就是千万。边境储粮不足以供给,就不能不酌量向百姓征取粮食。如今天下买爵位的人,缴纳缗钱五千,最高可以得到尉职,最低则得到助教,已经到顶了。替这种做法辩护的人说:“商贾的子孙不可以抬高身份而置于百姓之上。”这是辩护者的错误。天下那些无赖之民,空着双手、没有职业,计穷力尽的人,都起来当兵;能够冒着箭石作战,取得敌人首级,有一天的劳苦,往往就能被授予朱绶、怀金,得到高贵爵位和丰厚俸禄,置于百姓之上,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为什么唯独到了百姓这里就怀疑呢?天下百姓不幸陷入盗贼,白天杀人夺财,也还可以抛弃不问。更严重的,逃入山林,早晚聚集呼啸,使州里震动,其中只要有一个人制造有利局面并自告奋勇,便赏赐千金、任命官职,从来没有怀疑过。商贾的子孙即使同属商贾而身份卑贱,何况还没有到盗贼的地步呢?臣请求恢复像汉朝那样卖爵的旧例,只是不要授予郎官,其余爵秩都可以改授其他官秩,使之得以比照朝籍和京师官员;凡是能够向边境输送粮食达到三万石的,就授予爵秩,按等级授予,事情办成后即停止,不过借用一百人的粮食就可以充足。过去汉武帝采用晁错的建议,最终削弱匈奴;臣区区的意见,私下正在这里。陛下如果幸而听从,具体办法可以交给有关官署讨论。什么叫了解地形?四夷和中国的土地、风俗、刚强柔弱、险要平易各不相同,就像城市和山林一样,各自适合自己的情况,各自满足自己的需要,从来不会相同。百蛮之地都背靠山岭、面临大海,远的距离王畿数千里;一方发生事故,不得已出兵应援,只能调动邻近之地的军队,那么兵力少而不足使用;想设置大军,又会苦于道路遥远,首尾受到冲击,仓促之间不能救援。假如有时终于能够把军队调到那里,那里的土地、风俗又都是国家平素不熟悉的;聚集百万军队驻扎在偏远边境之下,想深入不能,想引出敌人也做不到。就像在丛林中追兔,遇到六只兔子便丢失目标;即使是良鹰快马,也只能在旁边盘旋徘徊,虽然机巧却无从施展,情理就是这样。东南、西南的各部夷族,都极其遥远、地势险阻;若说到距离较近、能与中国相接的地方,则没有比北方敌人更合适的了。古代的北方敌人本来并不与中国接近相邻,越过边塞向北,到寒露降临的遥远荒野、行迹所不能到达的地方,才渐渐屯聚起来。大概李牧击破林胡时,虽然拓地千里,敌人仍不能守住。自汉到唐,直到五代,北方敌人才逐渐蔓延扩展,渐渐占有中国的土地。从王畿说起,白沟以南不过近千里;设置十多个驿站,那么北方沙漠的事务十天之内就可以传到而获知。

城郭邑居,汉也;耕田作业,汉也;文书约束,汉也;营阵行伍,汉也。举山前后之地而言之,无为而非汉者。臣尝披圗而观,起白沟,趋燕城二百里而止,居庸、曹王、大安、黍谷、崆峒之山,环抱如箕,而燕城峙其中。自白沟而北,众山而南,燕城之四隅在箕中者,其地如掌。由燕城之三隅东西与北众山之塞川闗要害,逺者不过四百里,近乃二百里而止。山非不可陟也,水非不可渉也,土地风气、水泉百物之产,又非中国之所不习也。徒可、徒骑可、骑车可、车何动而不可?圗正可、正竒可、竒伏可、伏何动而不如?欲顾为陛下将者如何耳。何谓明间?夫书生之论,以谓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此臣读《孙子》至所谓“赏莫厚于间,事莫宻扵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防妙不能得间之实。臣始不信,今乃知之。夫使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则敌众我寡亦胜,敌彊我弱亦胜,敌实我虚亦胜,敌逸我劳亦胜,敌有备我无备亦胜。而圣人者何事乎?教民七年而后即戎,而其曰“不教民战,是谓弃之”,者又何用也?夫仁义王者,所以无敌于天下,不得已而去焉。兵可去,而去仁义则不安。至于不得已而用兵,仁义非可忘,而所谓权焉者,盖圣人亦多有之,而未尝去也。孙武无王佐之才,而其言有用于王者之事。间非平日之所宜先也,故非圣智不能用,非仁义不能使,非微妙不能得其实如此而已。圣君防之以获逺人之心,贤将持之以制三军之命,士卒获之以幸封侯之赏,逺人取之则四境不能以是一日而安其理然也。秦得由余而八国賔燕入秦闗而东胡破,汉厚阏氏而冒顿觧,唐语突利而颉利疑,此中国之以间胜外国者也。韩王信在敌而匈奴入太原,卢绾在敌而匈奴入上谷,中行説在敌而汉不得美币市匈奴,以至于唐突厥以万荣侍子而寇瀛州,回纥以仆固懐恩而入泾阳,此外国之以间胜中国者也。自昔兵家之用间者,一胜一负,不可得而数。姑以中国外国之制胜负者言之,在中国则外国忧,在夷狄则中国病,此其理易知,而其事难成,不可不察也。今臣以北敌之势言之,山前后之民,大槩皆思汉,并汾之事,王师在燕,有谋执其帅而降者,诚能得张良、陈平不爱千金以致内应,犹反掌耳。唐周鼎失沙州,州人易服而臣敌,嵗时祀父母,衣中国之服,号恸而藏之。河广武梁故时,城郭未隳,龙支城耋老见唐使者,拜且泣曰:“顷从军没扵此,朝廷尚念之乎?”臣读史书至此,则慨然知燕之地,士大夫之子孙宜。有发愤不辱饮气,南首而望王师者,徒患无以发之耳。以契丹之旧法言之,其得汉人,皆仆妾役之,仕宦而显者,归见其主如旧礼。杀汉人而以牛马偿之,弗诛也。迨萧氏乃始徙汉人益北居,而以契丹、奚、渤海之民杂处幽蓟。杀汉人者如杀人之罪,自以谓汉人之子孙可懐矣。然臣度之,燕之人皆谨厚朴茂,世汉种也,终不能易其心。白沟、新城﨑立而相望,汉之俗良美也。不幸而子孙世世为掳,痿人不忘,起肓者不忘。视势不可矣。天下诚不乏张良、陈平之智,不爱千金,仗社稷之神灵。所麾前移,所指前死,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为神纪。裹幽蓟之城,百日而平。使彼粟实可因而食,使彼粟虚可因而墟也。地可知,间可明。夫然后合三军之士而表其技,且勇者,此之谓选锋。越有君子五千人,秦之鬬士倍扵晋,若此皆选锋也。凡兵尚义而保气,义之所胜,愚可明;气之所加,柔可彊。人之情非有顿利之殊也,顾上所以表之者何如而巳一夫当死,市袒裼而大呼,则千人为之失色;童子按劔而先登,则七尺之丈夫全躯保妻子者犹为之却也。然则人之情岂固难知也哉?前有大壑临之,则魄堕而惧,狼狈却踵,则身在平地。夫谁肯举足而蹈其危?使为士卒者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夫然后顾平地不为安,蹈大壑不为惧,则攻何患坚城,战何患坚阵哉?吴起临阵,有一夫不胜其勇,遽前取首而还。吴起曰:“虽勇,非吾法也。”斩之。吐蕃逼奉天,浑瑊进单骑驰之,挟敌一将跃而出,一军皆噪。臣以为若此者皆可赏勿诛,而吴起反之,此用兵之过也。锋可选然而不校长短,则臣以谓兵不可以交。何则?天下皆以北敌为善用兵,而臣独计非能出竒合变,循环无穷也。顾其长在骑射而已。自圗志言之,多马之地半出扵北,而其能挽弓骑射,盖亦天性使然。赵武灵王变。服习骑射,而由是以取中山。此其为防之得者,非以其所长制其长哉?冒顿控弦百万,白登之围,骍駹骊白,各以其方之色。

译城郭和居民聚落,是汉人的;耕田和生产,也是汉人的;文书和约束制度,也是汉人的;营阵和行伍,也还是汉人的。总括山前山后各地来说,没有一处不是汉人的。臣曾经翻阅地图观察:从白沟起,向燕城方向行进二百里而止;居庸、曹王、大安、黍谷、崆峒诸山环抱四周,形如簸箕,燕城耸立在其中。从白沟以北到群山以南,燕城四角处在簸箕之中,那里的地势如同手掌。从燕城三面向东西及北面群山的关塞、河川、关隘要害看,远的不过四百里,近的只有二百里。山并非不能攀登,水并非不能渡过,土地、风俗、水源以及各种物产,也并非中原人所不熟悉的。步兵可以走,骑兵可以走,骑兵车可以行,车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行动?正兵可以用,奇兵可以用,设伏可以用,伏兵又有什么行动会不合宜?只在于看陛下任用的将领才能如何罢了。什么叫作使用反间?书生的议论认为,仁义之师无需谋略便会自行取胜。可是臣读《孙子》读到“赏赐没有比用间更厚的,事务没有比用间更隐秘的”,才知道:不是圣明睿智的人不能用间,不是仁义之人不能使间,不是精微巧妙的谋略不能获得用间的实效。臣起初不相信,如今才明白了。假如仁义之师无需谋略便能自行取胜,那么敌众我寡也能胜,敌强我弱也能胜,敌实我虚也能胜,敌逸我劳也能胜,敌有准备我无准备也能胜。这样圣人还需要做什么呢?为什么要教导百姓七年以后才让他们从军作战?而且又说“不教百姓作战,就是抛弃他们”,这句话又有什么用呢?仁义是王者之所以能够天下无敌的根本,只有迫不得已才暂时舍弃它。兵可以暂时不用,但舍弃仁义就不得安宁。到了不得已而用兵的时候,也不能忘掉仁义;所谓权变,圣人也常常采用,并未曾舍弃。孙武没有辅佐君王的才具,但他的言论对于王者之事仍有用处。用间不是平日应当首先考虑的事,所以不是圣智之人不能使用,不是仁义之人不能驱使,不是精微之术不能取得实效,道理就是如此。圣明的君主用它来取得远方人的心,贤能的将领用它来控制三军的命令,士卒用它来获得封侯赏赐的幸运;远方之人若反过来利用它,那么四境也不可能因此有一天安宁,这是必然的道理。秦国得到由余,八国便来宾服;燕国入秦关,东胡便被击破;汉朝厚待阏氏,冒顿便解除了危机;唐朝向突利传话,颉利便产生疑心。这些都是中原凭借用间战胜外国的例子。韩王信身在敌国,匈奴便攻入太原;卢绾身在敌国,匈奴便攻入上谷;中行说身在敌国,汉朝便无法用精美财物同匈奴交易;至于唐朝时突厥以万荣的侍子为内应而侵犯瀛州,回纥以仆固怀恩为内应而攻入泾阳,这些都是外国凭借用间战胜中原的例子。自古以来兵家使用反间,有胜有负,无法一一列举。这里只就中原和外国凭借用间制胜或失败的情况来说:发生在中原,外国就忧患;发生在夷狄,便成为中原的祸患。这个道理容易明白,但事情很难办成,不能不审慎考察。现在臣就北方敌人的形势来说,山前山后的百姓,大体都思念汉人。至于并州、汾州的事情,只要王师驻在燕地,便有人谋划擒住他们的统帅前来投降;如果真能得到张良、陈平那样不惜千金招致内应的人,事情就会像翻手掌一样容易。唐朝周鼎失去沙州,沙州人改换服饰向敌人称臣,但每年按时祭祀父母,仍穿着中原服装,号哭着把它收藏起来。河广武梁一带仍保留旧时情形,城郭尚未毁坏;龙支城的老人见到唐朝使者,拜见并哭泣说:“以前我跟随军队在这里陷没,朝廷还记得我们吗?”臣读史书读到这里,慨然知道燕地士大夫的子孙应当有发愤雪耻、不受屈辱、怀着愤懑,面向南方盼望王师的人,只是忧虑没有机会使他们的志愿得到施展。按照契丹旧法,他们得到汉人后,都把汉人当作奴仆婢妾役使;汉人中有做官显贵的,回去见原来的主人时,仍按旧礼相待。杀死汉人,只需用牛马赔偿,自己并不受诛罚。到了萧氏掌权,才开始把汉人迁往更北方居住,并让契丹、奚、渤海等族杂居在幽州、蓟州一带。杀汉人者按杀人罪论处,自以为这样就可以使汉人的子孙心怀感戴。然而臣推测,燕地人都谨慎厚道、朴实敦厚,世代是汉人后裔,终究不能改变他们的心。白沟和新城崎立相望,汉人的风俗十分美好。不幸的是,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沦为俘虏;原文“痿人不忘,起肓者不忘”之意虽难确考,大概是说即使残弱失明,也不会忘记故国。看目前的形势,似乎已经无可作为了。天下实在不缺少张良、陈平那样的智谋之士,他们不惜千金,凭借社稷神灵的护佑;所指挥的军队向前推进,所指向的地方便奋勇赴死,五种反间同时发动,使敌人无法知道我军的行动,这就叫作神妙的纲纪。包围幽州、蓟州的城池,百日之内便可平定。敌方粮食充足,就利用他们的粮食来供军食用;敌方粮食空虚,就使他们的土地变成废墟。地理形势可以明白,用间之术也可以说明。然后集合三军将士,表彰其中技艺高强、勇敢善战的人,这就叫作选锋。越国有五千名君子,秦国的勇士比晋国多一倍,这些都可以说是选锋。凡是用兵,重在义气并保存士气;义气所战胜的,愚笨的人也能变得明智;士气所加持的,柔弱的人也能变得刚强。人的性情并没有突然变得锐利或迟钝的不同,只看在上位者怎样激励他们罢了。一个人应当赴死,袒露上身在市中大声呼喊,便能使千人因之失色;一个童子按剑率先登城,那么七尺高的成年男子,即使只想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也会因此退却。既然如此,人的性情难道本来就难以了解吗?前面有大深沟逼近,人的魂魄便会堕落而恐惧;若狼狈后退,脚下便又回到平地。谁肯抬脚踏入那危险之地呢?应当使士卒知道,战死是光荣的,苟且偷生是可耻的。这样,他们便不会把平地看作安全,也不会因踏入深沟而恐惧;那么攻城还怕什么坚城,作战还怕什么坚阵呢?吴起临阵时,有一个人勇气过盛,仓促上前割取敌首后回来。吴起说:“虽然勇敢,却不合我的军法。”于是把他斩了。吐蕃逼近奉天,浑瑊单骑奔驰驱逐,挟持敌军一名将领跃出,三军都欢呼起来。臣认为像这种情况都应当奖赏而不诛杀,吴起却反其道而行,这是用兵的一种过失。选出的先锋固然勇敢,但若不比较长短优劣,臣认为军队便不能交战。为什么呢?天下人都认为北方敌人善于用兵,臣却认为他们并没有超出奇袭、应变、循环无穷的谋略。他们的长处,只在骑射而已。根据《图志》所载,产马之地有一半在北方;至于他们能够挽弓骑射,大概也是天性使然。赵武灵王改变服饰,学习骑射,因此攻取了中山。这说明防御和制敌的关键,难道不在于用他们的长处来对付他们的长处吗?冒顿拥有能控弦的骑兵百万;白登之围时,赤、青、黑、白等不同颜色的骏马,各按方位排列。

自古以马战,未有如此之盛者也。汉武帝中年鋭意马偹,阡陌之间,盛或成羣,比战数胜,匈奴罢极矣。而其后亦以马少,不能复出。则度汉之能以其长弊匈奴,亦在骑不在徒,明矣。唐薛延陀不知以所长抗中国,而自恃其数,以徒胜执马者。既收而徒不能复为卒,以取败。北人自是益自知其短于徒,而中国亦暴其所长而术制之。比者朝廷置骑射,又教民蕃马,意良而法美矣。而或者民之马虽蕃而未教,故臣以谓置义勇、置保甲,则民马皆可以假而习。夫马生其水土,则人心可知。然而教训之不安,以之当北马之新羁,朝夕驰骋乎荆棘斥泽之地,体安而心调者,恐非敌也。陛下诚用臣説,则义勇、保甲之籍扵民者,方其教时,皆使之习骑。骑不足,则更借之乎民马。尝入而借诸官者,畨假之,则民力不劳而马不病。不过三年,天下皆可用之马,以是佐军,则汉之战何以易此?虽然,犹有所需者,则外助而已。自昔为国,未尝不以外国制外国。其説以谓海濵之蚌鹬,两自毙而后人能并得之。匈奴方病汉,而乌孙昆弥亦自以不得与中国通。汉借乌孙抚诸部,以孤匈奴之外援。校尉常惠护五将军兵击敌,而昆弥常力战为汉军锋,所杀过当。匈奴遂虚,于是丁令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而匈奴析其兵支三敌国以南与汉争,一旦之命,卒以困弱至于裂五单于昆弥,与有助也。臣尝譬之乡邑之小盗,三人而为辈,则百人不得以力擒一人焉。争财而不平,则二人者不制而自弊。何则?其素相知者审也。陛下南面负扆,冠帯而朝百夷,四海之内,八荒之外,心有所懐,唯上之所命。乃者髙丽折扵敌,不敢越辽而西,以効其一日之力于中国,陛下能抚之至絶海蹈越,绵数千里而入贡阙廷,陛下嘉纳,遣使报聘,増美于祖宗之礼。臣闻之,其国见使者至,皆懽喜拥道自庆,未始获也。彼其折于敌乆矣,宜有以逞其志。如乌孙昆弥者,而臣未敢言焉。凡此数者,陛下得一重臣而委之,与在廷一二之士尝得豫闻腹心者,皆可以使之杂而议,然后臣之防庶几乎可効也。兵既定,石氏之故地已复,臣请谨封疆,严斥▯,戒邉吏无得以非中国之地而利丝毫以为功,且示圣人以天下为度,而致诚信以结之。彼虽失燕,知其本中国之旧而不以为吝,中国亦与之讲好修聘,懽犹昔时,可使如伯氏之夺邑,没齿而无怨言,此百世之计也。臣身未尝为吏,则凡国中之议是非利害不知其果何从,姑以臣深思所得发扵畎畆愤悱之忠,而不能以自揜者献之阙下。陛下好问如虞舜,亦幸择焉。韩愈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故臣至此犹愿致其愚者,则曰必行而已。以臣之幼而学,壮而欲行之心,而又幸出于圣人之世,三代之时,以戴非常之治,沐无穷之休,褒衣博帯,学古人之事,而名诸生之列,每闻陛下徳音,虽在市井草莽,欣喜自幸。如第五伦,其所愿伸喙道説以求补扵万一者,岂特此书之所叙而已。然臣窃以谓礼乐为大,而必其所先举者已定,天下晏然,然后礼不制而备,乐不作而洽,区区之愚,盖在于此。臣身贱迹外,其学甚野,輙敢不避鈇质之诛,而冒言其所不当豫之事,懐不能忍愤悱自致,无以异扵传之所谓怒鼃而幸人君之一式。陛下揭日月之光,而蔀屋之幽得以容,则臣踈逺之言,庶几乎可采而无罪。若乃安畎畆之贱,而不知圣人之世,三代之时,非常之治,无穷之休,亲逢之防为难遭,则臣之伥伥不出门庭,其失时亦极矣。伏惟陛下万几之闲,一留神听焉,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无任俯伏待诏。激切之至,臣补之。诚惶诚恐,谨昧死再拜。

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四

译自古以来以骑兵作战,从来没有像这样盛大的。汉武帝在中年时锐意筹备马匹,田间道路之间,马匹多得甚至成群;等到屡次交战取胜,匈奴已经疲惫不堪。后来又因为马匹减少,不能再次出兵。因此可以推知,汉朝能够凭借自己的长处使匈奴困弊,靠的是骑兵而不是步兵,这是很明白的。唐朝时薛延陀不知道用自己的长处抵抗中原,反而倚仗数量,以步兵战胜骑马的人;既被收服以后,步兵又不能重新编成军队,因而遭到失败。北方人从此更加知道自己不如步兵,中国也因此暴露了自己的长处,采用相应的办法制服他们。近来朝廷设置骑射,又教百姓繁育马匹,意图很好,方法也很完善。但有的人认为,百姓的马匹虽然繁殖增多,却没有得到训练。所以臣认为,设置义勇、实行保甲,那么百姓的马匹都可以借来训练使用。马匹生长于当地水土之中,人心的情况也可以由此推知。然而如果训练不够安稳,让它们去面对北方战马新近被驯服、早晚驰骋于荆棘和荒泽之地的情形,体力安适而心性调顺的马,恐怕不是敌人的对手。陛下如果确实采用臣的建议,那么登记在义勇、保甲名册中的百姓,在训练时都让他们学习骑马。骑兵不足,就再向百姓借马。曾经入官借用的马,轮流借给使用,这样百姓的力量不受劳损,马匹也不会疲病。不到三年,天下便都能拥有可用的战马;用它们来辅助军队,那么汉军的作战能力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即便如此,仍然有所需要,那就是外部援助。自古以来治理国家,从来没有不利用外国来制约外国的。道理就像海边蚌与鹬相争,双方都疲惫受伤,后来的人便能把它们一并得到。匈奴正使汉朝困苦,而乌孙昆弥也因为不能同中国往来而不满。汉朝借助乌孙安抚各部,以此孤立匈奴的外援。校尉常惠护送五位将军的军队攻打敌人,乌孙昆弥常常奋力作战,充当汉军前锋,杀敌数量超过己方损失。匈奴于是空虚,丁令从北面进攻,乌桓从东面侵入,乌孙从西面攻击;匈奴只好分兵抵抗三个敌国,并向南同汉朝争战,最终陷于困弱,分裂为五个单于,乌孙昆弥也起了帮助作用。臣曾把这比作乡邑中的小盗贼:三个人结伙,百人也不能凭力气擒住其中一人;但若因争夺财物而分配不均,两个人互不相让,便会自行互相损害。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平日彼此了解得最清楚。陛下面向南方坐在屏风前,戴冠束带,接受百夷朝见;四海之内、八荒之外的人,心中有所怀抱,都听从皇上的命令。近来高丽败于敌人,不敢越过辽地向西,来为中国效一日之力;陛下却能安抚他们,使他们远至大海尽头、踏过越地,绵延数千里来朝廷进贡。陛下嘉奖并接受其贡物,又派使者回访答礼,使这番礼仪比祖宗旧礼更加隆盛。臣听说,高丽国内看见使者到来,人人都欢喜,拥挤在道路两旁庆贺,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它长期败于敌人,理应有机会施展自己的志向。它就像乌孙昆弥一样,但臣还不敢把话说尽。以上这些办法,陛下只要得到一位重臣,把事情交给他,再同朝廷中一两位曾经参与听闻核心谋议的士人一起商议,都可以让他们交错谋划;这样,臣的计策或许就能够奏效。军队安定以后,石氏旧日的土地已经收复,臣请求谨慎划定疆界,严格设置斥候,告诫边境官吏不得把非中国的土地据为己利,哪怕获得丝毫利益也不许拿来报功;同时向圣人显示以天下为尺度的胸怀,以诚信同他们结交。他们即使失去燕地,也知道那里原本是中国旧地,不以此为吝惜;中国也同他们讲和修好、互通聘问,欢乐仍如往日,便可以使他们像伯氏失去封邑那样,终身没有怨言。这是百世长远的谋划。臣从未担任官吏,对于国内议论的是非利害,不知道最终究竟应当听从哪一方;姑且把臣在田野间深思所得、出于愤懑而难以自抑的忠心献到朝廷。陛下如虞舜一样乐于询问,也希望能够择取其中可用之处。韩愈说:“凡是这样的蔡州功业,只有果断才能成就。”所以臣到了这里仍愿意献出自己的愚见,那就是:一定要实行罢了。臣年少时求学,壮年时便想施行所学,又有幸生在圣人当世、三代那样的时代,承受非同寻常的治理,沐浴无穷的恩泽,穿着宽大的衣服、束着宽阔的带子,学习古人的事业,列名于诸生之中;每当听到陛下的德音,即使身在市井草野,也欣喜庆幸。像第五伦那样,希望张口陈说、求得对国家万分之一的补益,哪里只是这篇奏书所叙述的这些呢?然而臣私下认为,礼乐是大事,而必须先行举措的事情已经确定,天下安宁以后,礼制才能不必强行制定而自然完备,音乐才能不必勉强制作而自然和谐;臣这番微小的愚见,大概就在这里。臣身份卑微、处在仕途之外,学问又很浅陋,竟敢不顾斧钺之诛,冒昧谈论自己本不应参与的事情;胸中怀着不能忍受的愤懑,无法自行表达,同传说中因愤怒而斥责青蛙,只希望人君偶然一顾没有什么不同。陛下发出日月般的光明,使蔀屋中的幽暗之处也得到容纳,那么臣疏远的言论或许可以被采纳而不获罪。如果安于田野中的卑贱地位,却不知道自己亲逢圣人之世、三代之时、非常之治和无穷之恩是极难得的,那么臣徘徊不出门庭,错过时机也就到了极点。恭敬地希望陛下在万机之余,稍稍留心听取。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恭伏等待诏命。臣情意激切至极,臣补之。诚惶诚恐,谨冒死拜了两拜。《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