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七
今既得志矣,则乗间而南,不在今春,必在今秋。若先自单州趋南京,次又趋宿州,次又自淮阳军趋楚州,则防汴一带皆不可支。吾然是特为淮甸虑而已,何者?我犹可恃江以为之限也。若更分兵一自陈颍出和州,渡宣化采石以趋金陵;一自唐汝出襄阳,抵鄂州荆南以处上流,则长江之险,我亦不得専。吾复何以为计哉?此臣所以私忧也。为今之计,必先深戒靖康机防之失,然后论起▯御之策。所为靖康之失者,何也?固守京师而不知避是也。古之帝王一嵗而四廵狩,初不以为难。后世廵狩之礼虽废,然事有急缓,必不得已而従权者,未甞有人主跬歩不去王室之义。臣在经筵甞因魏恵王迁都扵梁之事论之矣,以谓王者无故而迁都则不可,因事而廵狩则无不可。自昔变难扰攘之际,未有不因迁避而存,遅疑固守而亡。故唐眀皇以安禄山幸蜀,代宗以吐蕃幸陜,徳宗以朱泚幸梁,僖宗以黄巢再幸蜀,此五君者,虽一时不免奔趋逺适之劳,而后日皆保安全无事之福。惟晋成帝当苏峻之变而不避,故危;梁武帝当侯景之乱而不避,故亡。此已事之眀验,不待深考而知者。靖康主谋之臣不知论此,乃合迁都廵狩为一事,不料敌之弱彊,不度我之胜负,徒袭宣和末议,以固守京师为得计,已大误矣。又复决意谓敌必不再至,逺则边境未甞为防托力拒之谋,近则大河未甞为经画必守之计,终嵗分争扵口舌之间者,仅在战和二说,以逞其私,缓其所可急,急其所可缓。逮期至事廹,始命李回复蹈何瓘之覆辙,以数万众守河而旋设四辅,回至则尽溃,四辅兵未集,敌已过河,讫束手不能效一战,祸遂至扵不可言,此天下所以痛心疾首不能释也。今扬州则京师也,东京、京西见存诸郡则边境也,长淮则大河也。陛下视靖康之失如彼,则今日之圗其缓急先后宜何如防?且天子居而在京师,则以京师为家,而外以经营四方;出而在外,则择外之安存深固之地为家,而外以经营四境。为家者一定,应事之机,往来进退,而以马上治之,固不以所一定者自为域也。汉髙帝起于汉中,东向而当项羽,故以咸阳为家,而萧何守之,咸阳有定,而髙帝徃来进退必至于擒羽者,未甞有定也。光武起于南阳,西向而当羣贼,故以河内为家,而以宼恂守之,河内有定,而光武之往来进退必至于诛贼者,未甞有定也。使髙帝不离咸阳,光武不离河内,不唯天下得失未可必,安知无坐困于敌人者防?臣愚以谓今隆祐太后六宫既在钱塘者,陛下之咸阳、河内所宜为家者也。陛下若防家钱塘,銮舆进则负江而北,退则阻江而南,惟便利之所在,不必固守维扬,以顺动为重。陛下与大臣讲此宜详矣。今敌猖獗,大约已可见,臣所不知者,朝暮缓急之势也。慎重国体,固欲举措得宜;精审敌情,亦必机防中节。伏望陛下博通下情,广逺斥▯。如势必至扵过江,则愿以进退顺动之意,预防其期,亟下诏书,明喻中外,无幸其不来,而使得仓猝乗吾不意。所处既定,扈从臣子之心安矣;四方形势之望彊矣。则▯御之策,惟吾力行而已。臣谓今日之务,有当为而未可为者,有不可不为者,有不得已而预为者。臣闻敌虽得吾两河诸郡,然事势犹未成,人心犹未一。吾能乗其未成未一之际,并兵力战,复过大河,以与河北见在诸郡山寨、水寨之众相为表里,因以待衅,驱逐使不得安吾境,此当为者也。然势未可为,先且厚慰抚两河,然后専事京东、京西、淮南控扼之地,谋其藩篱。内拒淮为险,以塞南牧之路,使不得觊觎,此不可不为者也。则当速为淮狭而难守,江阔而易守。万一三路藩篱不▯捍,而淮不可保,必退而守江,则镇江、金陵与上防荆南、襄鄂之地,择其要害,抗以舟师,此不得已而为之者也。然不可不预为,请试一二陈之。今夫敌之骤强,诚天假之,连年战胜之威,百倍于我。两至京城,如蹈无人之境,残破州郡,唯其所欲。我之不敌,亦已审矣。而臣方以可复过河驱逐出境者,夫较强弱虽在力,而论强弱所由致,则在理。天下无常弱,唯理之所在而已。我得其理,则其气伸;其气伸,则其势不激而自强,不在力之众也。我失其理,则其气屈;其气屈,则其势不挫而自弱,不在力之寡也。昔后唐荘宗父事契丹阿保机,及荘宗之难,阿保机谓其使者姚坤曰:“吾闻此儿有宫婢二千人,乐官千人,放鹰走狗,嗜酒好色,任用不肖,不惜人民,此其所以败也。”我自闻其祸,则举家断酒,解放鹰犬,罢防乐官。我亦有诸部乐官千人,非公宴不用。由此言之,契丹亦人▯,未可谓防然全无知识者也。及徳光援石敬瑭破张逹敬。
译如今他们既然已经得志,就会乘机南下;不是在今年春天,必定就在今年秋天。如果先从单州趋向南京,接着又进趋宿州,再从淮阳军进趋楚州,那么沿汴河一带都将无法支撑。不过臣这样说,暂且只是为淮河地区担忧,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还可以依靠长江作为界限。若再分兵:一路从陈州、颍州出发,经和州,渡过宣化、采石,进趋金陵;一路从唐州、汝州出发,经襄阳,到达鄂州、荆南,占据上游,那么长江的险要我们也不能独自掌握了。我们还拿什么办法应对呢?这就是臣私下忧虑的地方。如今的办法,必须先深切警戒靖康年间错失战机和防备的教训,然后再讨论防御策略。所谓靖康的过失,是什么呢?就是固守京师而不知道避让。古代帝王一年四次巡狩,本来从不认为困难。后世巡狩的礼制虽然废弃了,但事情有缓急,实在不得已而采取权宜之计,从来没有君主一步也不离开王室的道理。臣在经筵中曾因魏惠王迁都大梁的事情议论过,认为君王无故迁都固然不可,但因事巡狩则没有什么不可以。自古以来,在变乱动荡之际,没有不因迁都避难而保存下来、因迟疑固守而灭亡的。因此唐明皇因安禄山之乱幸行蜀地,唐代宗因吐蕃入侵幸行陕地,唐德宗因朱泚之乱幸行梁地,唐僖宗因黄巢之乱两次幸行蜀地;这五位君主虽然一时免不了奔走远行的劳苦,但后来都获得了保全安全、平安无事的福分。只有晋成帝面对苏峻之乱而不避,因此陷于危难;梁武帝面对侯景之乱而不避,因此灭亡。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明显验证,不必深入考察便可知道。靖康年间主谋的大臣不知道讨论这个道理,竟把迁都和巡狩合并当作一回事,不估量敌人的强弱,不衡量我国的胜负,只是沿袭宣和末年的议论,把固守京师当作上策,这已经是大错了。后来又决意认为敌人必定不会再次到来;远处没有在边境制定防守、奋力抵抗的谋划,近处没有在黄河制定经营、坚决守卫的计划,整年在口舌争论之间来回争执的,仅仅是主战还是主和两种说法。他们为了逞一己之私,把可以急办的事情拖延,把可以缓办的事情当作紧急。等到约定的期限已到、事情紧迫,才命李复重蹈何瓘的覆辙,率数万军队守黄河,随后又设置四路辅助军。李复回到后军队全部溃散,四路辅助军还没有集合,敌人已经渡过黄河,最终只能束手无策,连一战也不能进行,祸患于是发展到不可言说的地步。这就是天下人痛心疾首、不能释怀的原因。如今扬州就是京师,东京、京西现存的各郡就是边境,长淮就是黄河。陛下既然把靖康的失败看成那样,那么今天谋划国事,缓急先后应当怎样安排呢?况且天子居住在京师,便以京师为家,同时在外经营四方;天子出行而居于外地,就选择外地安全、保存完好而且根基深厚的地方作为家,同时在外经营四方边境。作为根本的居所一旦确定,便根据处理事务的时机来往进退,骑在马上治理国家,本来不能把固定的居所自我限制成疆域。汉高祖从汉中起兵,向东面对项羽,因此把咸阳作为根本,让萧何守在那里;咸阳虽然确定为根本,但汉高祖来往进退、最终擒获项羽,却从来没有固定不动。光武帝从南阳起兵,向西面对各路贼寇,因此把河内作为根本,让寇恂守在那里;河内虽然确定为根本,但光武帝来往进退、最终诛灭贼寇,也从来没有固定不动。假使汉高祖不离开咸阳,光武帝不离开河内,不仅天下的得失无法确定,怎么知道不会坐困于敌人呢?臣愚昧地认为,如今隆祐太后和六宫既然已经在钱塘,钱塘就是陛下应当作为根本居所的咸阳、河内。陛下如果把钱塘作为根本,銮舆前进就背靠长江向北,退却就凭借长江阻隔向南,只要便利之处在哪里就向哪里行动,不必固守维扬,应当把顺应形势而行动看得重要。陛下和大臣详细商议这件事是合宜的。如今敌人猖獗,大体形势已经可以看见;臣所不知道的,只是早晚缓急的具体态势。谨慎看重国家体统,固然希望举措恰当;精细审察敌情,也必须使对时机的谋划合乎节度。伏望陛下广泛通达下情,把侦察候望的范围扩展到远方。如果形势必定发展到敌人渡江,希望陛下按照进退顺势行动的意旨,预先确定日期,赶快下诏书,明白告谕内外,不要侥幸认为敌人不会来,使他们有机会仓促乘我国没有防备。既然处置已有定案,随从护卫的臣子心中就安定了;四方看到的形势也会增强。这样,防御的策略就只在于我国努力执行罢了。臣认为今天的事务,有应当做但暂时还不能做的,有不能不做的,有迫不得已而必须预先做的。臣听说敌人虽然取得我国两河各郡,但事势尚未完成,人心尚未统一。我们能够乘他们尚未完成、尚未统一之际,集中兵力奋战,重新渡过黄河,同河北现存各郡的山寨、水寨之众互为表里,趁机等待敌人出现破绽,驱逐他们,使他们不能安居在我国境内,这是应当做的事。然而形势尚不可行,应先厚加慰抚两河百姓,然后专门经营京东、京西、淮南的控制扼守之地,谋划建立藩篱;在内部以淮河作为险阻,堵塞敌人南下放牧、进军的道路,使他们不能有所觊觎,这是不能不做的事。还应迅速经营淮河防线,因为淮河狭窄而难守,长江宽阔而易守。万一三路藩篱不能抵挡,淮河又不能保全,必须退而守江,就应在镇江、金陵以及上游的荆南、襄阳、鄂州等地选择要害,用水军据守抗击敌人,这是迫不得已而要做的事。但这件事不能不预先准备,请允许臣试着陈述一二。如今敌人突然强盛,确实是上天暂且帮助他们,连年获胜的威势比我们强大百倍。他们两次到达京城,如同踏入无人之境,任意残破州郡。我国不能敌过他们,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然而臣所说可以重新渡过黄河、驱逐他们出境,是因为比较强弱固然在于力量,但论强弱形成的原因,则在于道理。天下没有永远弱小的国家,关键只在道理所在。我们得到道理,士气就伸张;士气伸张,形势不用激烈推动也会自然强大,并不在于兵力众多。我们失去道理,士气就屈服;士气屈服,形势不用挫败也会自然衰弱,并不在于兵力寡少。从前后唐庄宗把契丹阿保机当作父亲侍奉;到庄宗遭遇灾难时,阿保机对他的使者姚坤说:‘我听说这个小子有宫婢二千人、乐官一千人,放鹰跑狗,嗜酒好色,任用不肖之人,不爱惜百姓,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我听到他的祸患后,全家戒酒,释放鹰犬,裁撤宫中乐官。我也有各部乐官一千人,但不是公宴不用。由此说来,契丹也是人类,不能说他们完全没有知识见识。后来耶律德光援助石敬瑭,打败张达敬。”},{
瑭问所以速战而胜者曰:“吾谓唐兵能守鴈门而扼诸险,则事未可知。今兵长驱深入而无阻,吾知大事必济。且吾兵多难久,宜以神速破之,此所以胜也。”然则徳光虽彊,亦必视形势地利,度其所可济而后决胜。宣和之末,边臣失计,既与敌通,又与之来。我中国政事之过,觇之多矣。深谋狡智乗我而重轻之者,既已窥于前。逮其两入,我所以待之者,未甞有一事一为当其节。彼复谓我无▯为而可侮者,又有以察扵后,则饱其吞噬之气,以驯致其彊者,岂无自而然?防今陛下若能监宣和致寇之失,而一切尽反之,屏声色,逺防佞,抑侥幸,戒奢靡,简诛求,抚雕瘵,凡可以兴衰扶危者,无不为。左右大臣能承陛下之意,深求靖康误国之弊,而一切尽矫之,收人心,作士气,择将帅,练军伍,较地利,料敌情,凢可以救灾捍患者,无不举。夫彼既以是觇而乗我,亦必以是觇我而知其不可乗。既以是察而侮我,亦必以是察我而知其不可侮。我亦持此以感人而人服,率此以用众而众従。其理一易而气随之,彼岂终怙其彊?我岂终屈其弱乎?且周世宗之兴中国,契丹之势未有以异也。奋然一起,以唐晋之兵治唐晋之敌,不血刄而复三闗,虏遁逃折北之不暇。彊弱之易变扵此可见矣。窃闻两河山寨水寨之民,动以万计,其怨敌深入骨髓,仰懐祖宗二百年徳泽,蟠结之久,南向号呼以待中国之救者,未甞一日而忘我。诚能力行前之所陈于内,而使人重抚此遗民,以收其用于外,数月之后,徐为大举,臣知大势一返,当如转圜石于千仞之上。王寻之师非不众,而光武破之扵昆阳;曹操之师非不彊,周瑜败之扵赤壁;苻坚之师非不锐,而谢▯溃之扵淝水。事不至此,未可以定中兴之期。所谓当为而未可为者,此也。天下之势在州郡,州郡能立形势者,在将与兵。祖宗以来,处河北、河东、陜西三邉之术,略可见矣。緫之,有帅,命之有将,属之有兵。以某郡为帅府,则与之将者若干人,与之兵者若干人。险要之地如何为堡寨,捍御之卒如何为屯戍?如是而守,如是而战,如是而分,如是而合,有定法也。其自中出者,唯选帅、命将、出师之节而已。臣独怪兵兴之后,我之境土日蹙,则前日号为邉面者,皆迤逦次迁于腹里,而朝廷未甞以三邉之法处之。除一二大帅之外,其余州郡虽与敌境相接,犹一用承平故事。吏按籍以书,生文吏计资考而为之守。朝夕所従事,犹在簿书狱讼,期防往来之间。将之有无,未甞问也。兵之多寡,未甞知也。忽遇卒变扵内,盗贼聚扵外,则时出行在之兵为之诛讨,事已复归泰然,相忘守一定之法而治不急之务,与従容无事之时无以异。主兵者不过兵官廵尉,为兵者不过弓手疲卒。幸而随其守之才,或粗能招集军民,或其僚属间有可用,皆各出扵私意自保。朝暮帅臣有名无实,一旦有事,战守无所取谋,合防无所聴命。胜不相闻,败不相救,如向者颍昌、蔡州等诸郡弃城逃遁,守臣例不过以力不足借口,朝廷亦莫能诘。而日近濮州、冀州等处虽能固守,外无一兵一骑以为之援,亦卒至扵陷没而后已。以此治邉面,敌何惧而不吾侵也?臣愿亟取淮南京、东京、西三路要害之郡,与敌相近者一,以前日三路极边之法治之。东则郓州、徐州、南京,西则颍州、夀州、和州,南则唐州、襄州、荆南,各随其逺近立为军数,或使之召募,或为之分▯,而命以大将,与其帅叅治中。择近臣眀敏、宏毅、忠信、沈逺者一人为之揔帅,以节制之。小郡与偏禆聮扵大郡,大郡与将聮扵緫帅。应州郡常事,一皆命之余官守将専领军事,各条其所为者上之朝廷,为择其可者颁扵緫帅而授扵所部。敌未至则如何守?既至,则如何战攻?某州则某州应援,入某地则某州牵制,预定成筭,日久按习,缓急有事,举而尽行。必使腹心可以相倚,臂指可以相及。守者如檀道济之在夀阳,援者如曹景宗之在钟离,撃者如韦叡之在合肥,拒者如臧质之在盱眙。縦今人才寡少,未必皆得如数人,然不可不以是求而用之。虽未能克敌,岂遽以单弱奔溃、孤絶陷没乎?所谓不可不为而速为者,此也。保江下策也。敌势既未可测,则我亦当为不可测之▯。去年秋始获进对,即甞论敌或师河洛,分兵鼓行,直趋襄沔,横据荆渚,因我舟楫人卒顺流进逼江左,即王濬等入呉之路,以为彼之上策。自许蔡而南,一出歴阳,径断采石以趋金陵,即苏峻所従乱晋夲朝曹彬所从下江南,以为彼之中策。
译瑭问那位说明为什么能够速战速胜的人,他回答说:“我认为,唐军如果能够守住雁门、扼守各处险要,那么战事的结果还很难说。如今我军长驱直入,深入敌境而没有遇到阻碍,我知道大事一定能够成功。而且我军大多难以持久作战,应当用神速的行动击破他们,这就是取胜的原因。”既然如此,德光虽然强大,也必定要观察形势和地利,估量能够成功的条件,然后才决定取胜。宣和末年,边境大臣失策,既同敌人交往,又把敌人招引前来。我们中国政事上的过失,敌人已经观察得很多了。那些深谋多智、乘我之隙而轻视我们的人,先前已经看清了这些情况。等到他们两次入侵时,我们用来应对他们的办法,没有一件事、一个举措合乎当时的情势。他们又认为我们无[疑字]为、可以欺侮,后来还从其他方面察知了这一点;这样使他们吞噬我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并逐渐助长了他们的强势,难道不是有原因的吗?如今陛下如果能够鉴察宣和年间招致敌寇的过失,把这一切全部反过来改正:摒弃声色之娱,远离防范佞臣,压制侥幸心理,戒除奢侈靡费,减少无节制的诛求,抚恤困敝残病的百姓,凡是可以振兴衰败、扶救危难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左右大臣如果能够承接陛下的意旨,深入探求靖康年间误国的弊病,把这一切全部纠正,收揽人心,振作士气,选择将帅,训练军队,考察地利,判断敌情,凡是可以挽救灾难、抵御祸患的事情,没有不去实行的。敌人既然凭借这些情况来窥伺并乘我们之危,也一定会凭借这些情况窥察我们,从而知道我们已经不可乘;既然凭借这些情况察知我们而欺侮我们,也一定会凭借这些情况察看我们,从而知道我们已经不可欺侮。我们也可以凭借这些来感动百姓,使百姓归服;遵循这些原则来统率众人、使用军队,使众人听从。道理一旦改变,士气也会随之改变;敌人难道会永远倚仗强势吗?我们难道会永远屈服于弱势吗?况且周世宗兴复中原时,契丹的势力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奋然兴起,以唐、晋的军队对付唐、晋的敌人,不经血刃便收复了三关,敌军连逃跑、遭受败北都来不及。强弱形势会发生变化,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我私下听说,两河的山寨、水寨百姓,动辄以万人计算;他们对敌人深入骨髓的怨恨,以及仰望、怀念祖宗二百年的德泽,已经长期盘结在心中。他们面向南方呼号,等待中国的救援,没有一天忘记我们。如果确实能够在国内切实实行前面所陈述的各项措施,又派人认真抚慰这些遗民,在外部收取并发挥他们的力量,几个月以后,再从容地发动大规模进攻,我知道大势一旦扭转,就会像从千仞高处滚下圆石一样,势不可挡。王寻的军队不能说不多,但光武帝在昆阳击败了它;曹操的军队不能说不强,但周瑜在赤壁击败了它;苻坚的军队不能说不精锐,但谢玄在淝水使它溃败。事情如果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就不能确定中兴的日期。所谓应当做而又不能不赶紧做的事,就是这个道理。天下的形势在州郡,州郡能够形成有利形势,关键在将领和军队。自祖宗以来,治理河北、河东、陕西三边的办法,大略可以看出来。总的说来,要有统帅,任命将领,配属军队。以某郡作为帅府,就给它配备若干将领,配备若干军队。险要的地方应当怎样设置堡寨,防守抵御的士卒应当怎样屯驻?像这样防守,像这样作战,像这样分开,像这样合拢,都有一定的法则。从中央发出的命令,只是选择统帅、任命将领、出兵的节制而已。臣独自感到奇怪的是,自从战争兴起以后,我方疆土日益缩小,过去号称边面的地方,都逐渐迁成了腹地,而朝廷却从未按照三边的办法来治理。除了一两个大帅之外,其余州郡即使与敌境相接,仍然完全沿用太平时期的旧例。官吏只按簿籍登记,任用文官按照资历考核来担任守臣。他们早晚所从事的,仍然只是文书、诉讼,以及防备往来之间的事务。从未过问有没有将领,也从未知道军队有多少。突然遇到内部变乱、外部盗贼聚集时,才临时调出行在的军队去讨伐,事情结束后又恢复安然,把守边的固定法度抛在一边,办理并不紧急的事务,与从容无事的时候没有区别。掌管军队的不过是兵官、巡尉,充当士兵的不过是弓手和疲弱的士卒。幸而有些守臣凭自己的才干,或勉强能够招集军民,或僚属中偶有可用之人,但也都是各自出于私意求得自保。早晚所见的帅臣只是有名无实,一旦有事,战守没有人可以谋划,联合防御也无人听从命令。胜利了彼此不通报,失败了彼此不救援,像先前颍昌、蔡州等郡弃城逃跑一样,守臣通常不过以力量不足为借口,朝廷也无法追问。而近来濮州、冀州等地虽然能够坚守,外面却没有一兵一骑前来援助,最终也还是陷落。这样治理边面,敌人有什么可害怕的,怎么会不侵犯我们?臣希望赶快选取淮南京、东京、西三路中与敌人相近的要害州郡,完全按照从前三路极边的办法来治理。东面是郓州、徐州、南京,西面是颍州、寿州、和州,南面是唐州、襄州、荆南;各按距离远近设置军队数量,或让它们自行招募,或替它们分配隶属,并任命大将,与各路帅臣共同治理其中事务。选择一名亲近大臣中明敏、宏毅、忠信、深谋远虑的人担任总帅,对各地加以节制。小郡和偏将联结于大郡,大郡和将领联结于总帅。各州郡的一般事务,都任命其余官员担任守将,专门统领军事;各自把应做的事情分条上报朝廷,由朝廷选择可行的方案,颁发给总帅,再授予所属部队。敌人没有到来时应怎样防守?敌人到来后应怎样作战进攻?某州由某州援助,敌人进入某地后由某州牵制,都预先制定好谋划,经过长期按期训练,遇到缓急有事时,一经发动便全部实行。一定要使腹心之间可以互相倚靠,使手臂和手指一样彼此能够呼应。防守的,要像檀道济驻守寿阳;援助的,要像曹景宗驻守钟离;攻击的,要像韦叡驻守合肥;抵拒的,要像臧质驻守盱眙。即使现在人才少,未必都能得到这几个人那样的人才,但也不能不按照这个标准寻求和任用。即使不能战胜敌人,难道就会立即因为孤军弱小而奔溃、因为孤立无援而陷落吗?所谓不能不做而且必须赶快做的事,就是这个道理。保守江淮,是下策。既然敌人的形势还无法预测,我们也应当造成让敌人无法预测的局面。去年秋天臣刚开始获准入朝对答时,就曾论述:敌人或许会从河洛一带出兵,分兵击鼓前进,直趋襄阳、沔阳,横向占据荆州、渚宫一带,乘我方船只和士卒顺流而下,进逼江东,走王濬等人攻入吴国的路线,这是他们的上策。从许州、蔡州向南,出兵经过历阳,直接截断采石,进趋金陵,这是苏峻作乱于晋、我朝曹彬攻下江南所走的路线,这是他们的中策。
是时河南与京东诸郡尚存,敌之去就犹逺姑自河洛言之而已。今既不止扵此,则尤当过为之防,敢终言其详。自古有事扵东南,未甞不先以舟师出上流,盖所以夺我者以势,不以力也。王濬自益州至荆南,作大船,连舫百二十▯,受二千余人,以木为城,驰马其上。及既进,自巴丘十四日至牛渚。苏峻在歴阳,即今和州,其袭姑孰、进慈湖,盖今太平州之间,由采石而渡。我曹彬下李氏,亦循用其迹。敌骑去春甞已至汝州、蔡州矣。自汝州入襄州至荆渚,自蔡州入光州至厯阳,固不难,则江之可防,非一道也。然是犹有可言者,濬与彬皆中国人也。濬在益州作船七年而后成,度敌虽得荆南,其势未必遽▯。至是,然敌多燕人,粗能知书,或窃取濬之余意而效之,与袭苏峻之故道,则亦未易可当。但其驱我人而用之,吾固亦可以我人而拒之,无足惮者。若欲自为之谋,则弃鞍马而事舟楫,舍所长而用所短,我视平原易地得筭为终多也。唯控扼者如何耳。臣甞建议,欲以鄂州与荆南别为一路,置帅府此实上流控扼之要,而襄汉之所从出。呉孙氏尝都以拒魏唐,始以岳鄂为观察使,后陞为节度,其意可见。若镇江、金陵,韩滉在唐最为近事,筑石头五城,脩坞壁,起建业抵京岘楼雉相望。建业即金陵,京岘即镇江之境也。造楼船三千,柁以舟师由海门大阅,至申浦,复与扬州陈少防以甲士三千临江防于金山。当朱泚之乱,东南赖以安静。今车驾或驻两浙,则镇江、金陵尤所当先。治舟师不讲已久,去冬虽尝募海船四百余艘扵镇江,然而战阵之习未闻其严也。镇江之师止可为镇江之用,未见金陵所以待上流者。江东之俻,当以江东之舟与人用之。又镇江有子城而无外城,未有无城而能守险者。今若速以鄂州与荆南各分一路以抗扵上,而命镇江、金陵、扬州三帅力举韩滉故事脩之以至于下,则彼度地之利害,较技之短长,必有觇而知畏者。所谓不得已而预为者此也。恭惟陛下以圣神文武之资,诞受中兴之业,躬履囏勤,克己愿治,其长虑却顾,宜无不至。今日复以敌势之廹,下询于众。《易》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夫圣人成天地之能,而并立于其间者,不过明则谋之人,幽则谋之鬼,而百姓之安危,天下之安危也。既尽人谋而同其安危,则内可以保一己,外有以保天下,百姓其谁舍之乎?《洪范》九畴,其次七稽疑曰:“汝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谋众稽疑之道,其效盖如此。陛下既用是道,则不可不求是效。若臣所见,常智皆所共察,利害得失显然易明。窃料陛下亦尝熟计扵胷中矣。今卿士之言,亦或宜有与臣同者。陛下果尝计于胷中,而臣又言之,卿士又同之,则愿陛下断而必行耳。虽然,陛下无乃以方祈请二圣宇?文虚中奉使未廻,意和议可恃,不欲重见兵端乎?臣以为不然。夫靖康所以旷日持久,不力为俻者,正以耿南仲持和议,堕敌计中而不悟。今虚中之请成否未可知,安可舍目前之急,而待万里之报?盍姑存其説而不废,幸而有成,不过虚为之备;如其不成,固无后悔。必欲还二圣,非我形势先彊,彼肯遽有顺从?今但自为备,非彼见廹,我不交锋,不可谓之兵端。臣智识凡陋,思虑短狭,不足以仰塞明诏,不胜拳拳忧国爱君之诚,惟陛下垂恵采择。八年梦得提举临安府洞霄宫,上奏曰:「右臣今月十八日戌时,准尚书省递伏防,圣上恩赐臣诏书一道。以敌人初退,陛下深懐善后之计,俯以攻战之利,守偹之宜,措置之方,绥懐之略,特加访逮。臣材质朽钝,识虑褊浅,不足上禆大议。然念顷嵗擢自闲废,骤承圣知,度越稠人,滥闻政事。虽竒穷闇拙,奉事清光之日无防,而眷遇识拔,天地生成之赐,实与众异。铭镂肺腑,乆未知报,日夕愧负,若无所容。比者逆臣刘豫,敢挟金人称兵内侮,犬马之诚虽不胜忠愤,而职在防地,朝廷成筭,非所预知,是以不敢犯分妄言,姑因职守所当行,窃献其末议。今敌众败亡,王威始震,陛下天縦神武,坐制彊敌之余,尚懐谦慎,▯询羣议,不遗防逺,曲记孤愚,此见陛下战胜而不矜,功成而不有,舎己従人,至诚乐与之意,必将上追尧舜文武之用心,以还祖宗之盛。
译当时河南和京东的许多州郡还存在,敌人的进退距离还远,所以姑且只从河洛说起。如今敌人已经不止满足于河洛,就更应当过分地加强防备,臣斗胆把详细情形说完。自古以来东南有事,从来没有不先从上游出动水军的,因为夺取我方依靠的是形势,而不是单纯的力量。王濬从益州到荆南,制造大船,把一百二十艘船连接起来,每艘可容纳二千多人,船上用木材筑成城堡,还能在上面奔驰战马。进军后,从巴丘十四天便到达牛渚。苏峻驻在历阳,就是今天的和州;他袭击姑孰、进军慈湖,大概就是今天太平州一带,从采石渡江。曹彬攻下李氏政权,也沿用了这些路线。敌人的骑兵去年春天已经到过汝州、蔡州。从汝州进入襄州到荆渚,从蔡州进入光州到历阳,本来并不困难;这样看来,长江的防守并不只有一条路线。不过这里还有一点可以说:王濬和曹彬都是中原人。王濬在益州造船,七年以后才完成;即使估计敌人取得荆南,形势也未必马上能够发展到这种程度。但如今敌人中有很多燕地人,粗略懂得文字,或许会暗中取得王濬留下的办法并加以仿效,再袭取苏峻的旧道,那也就不容易抵挡了。不过他们驱使我方百姓来使用,我们当然也可以用我方百姓来抵抗他们,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如果敌人想自行谋划,放弃鞍马而从事舟船,舍弃自己的长处而使用短处,那么在我看来,平原和水陆形势有利的一面,终究还是多得多的。只是控制扼守这些地方要看怎样安排。臣曾经建议,想把鄂州和荆南另外划为一路,在那里设置帅府;这实际上是控制上游的要害,也是襄汉出兵所经过的地方。吴国孙氏曾经在那里建都来抵御魏国,唐朝起初设置岳州、鄂州观察使,后来升为节度使,其用意是很明显的。至于镇江、金陵,唐朝的韩滉最值得作为近代的先例:他修筑石头城五座,修治船坞和营垒,从建业直到京岘,楼台和城堞彼此相望。建业就是金陵,京岘就是镇江境内。他制造楼船三千艘,率领水军从海门出发大规模阅兵,到达申浦,又与扬州的陈少防率甲士三千抵达江边,在金山防守。朱泚作乱时,东南依靠这些部署而安定。如今皇上如果驻跸两浙,镇江、金陵尤其应当首先整治。水军的治理和训练已经很久没有讲求了,去年冬天虽然曾在镇江招募海船四百多艘,但没有听说战阵训练很严格。镇江的军队只可以用于镇江,还没有看出金陵应当怎样防备上游。江东的防备,应当用江东的船只和人员来承担。况且镇江只有子城而没有外城,从来没有没有城郭却能够守住险要的。如今如果赶快把鄂州、荆南各自划为一路,在上游抵抗敌人,同时命令镇江、金陵、扬州三位帅臣大力仿照韩滉的旧例修治防务,一直做到下游,那么敌人衡量地势的利弊、比较双方技艺的长短后,一定会派人窥探而知道畏惧。这就是所谓不得已而预先准备。恭敬地想,陛下凭圣明神武的资质,承受中兴国家的大业,亲身经历艰难辛劳,克制自己而希望治理好国家;您深谋远虑、反复顾念,理应没有什么考虑不到的。今天又因为敌势逼迫,向众人询问。《易经》说:“天地安排了位置,圣人成就了天地的功能。人谋、鬼谋,百姓也参与其中。”圣人成就天地的功能,并与天地并立其间,不过是明处依靠人的谋划,幽处依靠鬼神的谋划;而百姓的安危,就是天下的安危。既然尽用人的谋划,使众人共同承担安危,那么对内可以保全自己,对外可以保全天下,百姓谁会舍弃这种办法呢?《洪范》九畴中第七畴“稽疑”说:“你有重大疑问,就先谋划于内心,再谋划于卿士、庶人以及卜筮。如果你听从龟兆、筮兆、卿士和庶民的意见,这就叫大同。”自身康强,子孙也会遇到吉祥。广泛谋询众人、考察疑难的方法,效果大概就是这样。陛下既然采用这个方法,就不能不追求这样的效果。依臣所见,这些都是通常的智慧,大家共同能够察知,利害得失显然容易明白。臣私下估计,陛下也曾经在胸中反复谋划过了。如今卿士们的意见,也可能有与臣相同的。陛下果真已经在胸中谋划过,臣又说出了这些,卿士们又与臣意见相同,那么希望陛下果断决定并坚决实行。虽然如此,陛下莫非因为正在祈请二圣回归吗?文虚中出使尚未回来,或许认为和议可以依靠,因而不愿再次引发战争?臣认为不是这样。靖康年间之所以拖延日久,不能奋力准备,正是因为耿南仲坚持和议,落入敌人的计谋却没有醒悟。如今文虚中的请求能否成功还不知道,怎么可以放下眼前的紧急事务,等待万里之外的消息?何不暂且保留这种说法而不废弃,即使侥幸成功,也不过是白白做了防备;如果不能成功,本来就不会后悔。即使一定要迎回二圣,如果我方形势不先强盛,敌人难道会立即顺从吗?如今我们只是自行准备,并不是受到敌人逼迫;只要我方不主动交锋,就不能说是重新开启战端。臣才智见识平庸浅陋,思虑短浅狭窄,不足以仰承圣明诏问,但忧国爱君的诚心实在无比恳切,惟愿陛下施恩采纳选择。绍兴八年,梦得担任临安府洞霄宫提举,上奏说:“臣本月十八日戌时,接到尚书省递送来的公文,敬承圣上恩赐臣诏书一道。因为敌人刚刚退去,陛下深深思考善后之计,俯身询问攻战的利处、守备的适宜、处置的办法以及安抚怀柔的策略,特意向臣征询。臣资质朽钝,见识思虑偏浅,不足以上助国家的大议。然而想到前些年臣从闲散废置之中被擢用,突然承蒙圣上知遇,超越众人,滥参与政事。臣虽然奇穷暗拙,但侍奉圣上的日子没有间断;而陛下的眷顾、知遇和擢拔,是天地生成万物的恩赐,实在与众人不同。臣铭刻在肺腑之中,长久不知如何报答,日夜惭愧辜负,几乎无地自容。近来逆臣刘豫竟敢挟持金人出兵,向内侵侮;臣虽有犬马般的忠诚,不能胜过心中的忠愤,但臣职在防地,朝廷的整体谋划不是臣所能预知的,因此不敢越职妄言,只依照职守应当办理的事项,私下献上末等的意见。如今敌军败亡,王师威势才开始震动天下,陛下天生神武,坐镇而制服强敌之后,仍然心怀谦慎,广泛询问群臣意见,不遗漏长远的防备,曲意记取臣孤陋的意见。这说明陛下战胜而不自夸,功成而不自居,舍弃己见而听从众人,至诚乐于与众人共同治理的心意,必将向上追寻尧、舜、文王、武王治国的用心,以恢复祖宗时代的盛业。
扵此不言,臣罪大矣。敢殚竭底蕴,试效万一,惟陛下垂恵采择。臣闻洪范言人君三徳,曰正直,曰刚,曰柔。天下之变无穷,古之帝王御之不过有二。茍非平康之世,彊弗友则克之以刚,燮友则克之以柔而已。自陛下即位及今,敌凡三入宼,其始冲突至扵维扬,临江而不敢渡;眀年渡江至扵钱塘、四眀,归而立刘豫。今遂与豫合谋,并兵长驱并至。方其临江不敢渡,盖不能无畏扵我,弃而不守,故眀年复为南渡之计。然犹未敢有意中原。敌归之后,我不即抚定,置而不问者累月,故始萌其奸计,取而与豫。我复委而不与之争,遽别为此疆尔界,视豫真若吾邻,迁延顾避,入宼者不得撃,归顺者不敢纳。豫骄扵上,民絶扵下,所以偃然自谓得志,无复忌惮,隂导敌人以圗儌幸。我愈退,敌愈进;我愈怯,敌愈彊。此其故何防?殆吾谋臣失计,而一于用柔者胜也。向使维扬之后有以御之,固无钱塘、四眀之役。钱塘四」眀之后,有以御之,固无今日之役。今幸赖陛下睿眀英武,赫然独断,出敌不意,决策亲征,是以凶焰首摧,狼狈失措,旷日持久,卒至于遁歴嵗之失,一朝正之,天下孰不鼓舞感恱?豫计已穷,敌气已慑,此乃陛下宏济艰难,反于用刚之时,不可不乗此遂定兴王之业。臣前尝妄谓克复大统,平定中原,当自此始者,诚有待扵是。然为之当有其序,盖有进讨之策,有招纳之策。数路并进,一举而荡平之,此进讨之策也。广敷徳意,以次而懐徕之,此招纳之策也。进讨而不及招纳,招纳而不及进讨,皆未免有偏胜。何者?进讨之策,非兵强将选,财丰食足,未可遽动。招纳之策,苟因人心,无不可为。数年之间,欲以郡归有如海州者,欲以县归有如宿迁者,举众内附,少者数百人,多者数千人,亦无时而无。陛下察此人心,岂尝一日忘夲朝乎?果吾进讨之具,无不兼俻举而用之,固不为难。若犹未也,则先招纳,后进讨,自不失其序。臣请言之。臣往年待罪江东,得豫情实最详。豫阘冗凡材,年逾七十,其子璘狂悖惨刻,尤不为其下所伏,自行什一法,重敛扵民,外以奉敌,嵗防三百余万,又逺事闗中,疲竭内地,民困贪暴,痛入骨髓,日夜引领以望王师之至。其告于吾人者,或曰天兵速来过今年,则人心慢。或曰我非顺畨,但能以大兵主张得我,我无不归。此言人所共闻也。今敌复以十余万众屯聚防百日,数路骚然,彊者签为签军,弱者聚而转饷,调度百色,必非豫能素办,皆当尽出诛求。荷戈带甲,三冬暴露,非特民怨,兵且怨矣。非特豫困,敌且困矣。若陛下以天地大徳,涵覆无外,尽洗従伪之民而一新之,许其来归,孰敢不从?待其昬迷不恭,尚懐頋望,则临之以兵,孰敢不服?臣愿陛下与大臣熟议定此二者,先下哀痛之诏,开喻伪境,歴叙日者不即抚定之意,深自引咎。若曰:非民忘我,我自失之。原其沦陷,出不得已,使廓然皆知陛下待之与豫父子者异,则立为赏格以募之。以州降者,授以州;以县降者,授以县;挺身或举众来归者,处之皆勿失其所。命边吏多募信实之人,深入传告,或说客辩士,因其人而动之,必有相继送欵。如海州、宿迁者,此吾不血刄而坐复境土之道也。益戒有司,训练将士,储积粮饷。若秋冬之间,敌与豫复至,不过进则攻战,退则守▯而已。前日已事之验,固自可见。若敌与豫不至,而吾民犹有畏敌不即听者,则待吾进讨之具▯申饬诸路,约日齐举而深入之,彼孰肯终舍顺从逆舍寛従虐防?豫孤身独立,众防亲离,少假嵗月,非我擒豫,则豫必弃而奔敌。或吾民有圗豫而献者,此必至之势也。二议既行,陛下诏臣四事,自存乎其间。所谓攻战之利者,见可攻而攻,见可战而战,不可预言。但纪律脩眀,士气奋张,将帅乐于为用,不懐顾郤,胜而不骄,不用而不墯,则在我有常胜之道。今之兵勇鋭视前不侔矣,尚恐罢冗者未尽汰,骄墯者未甚戢,将帅之材犹未甚广。盖自军兴,号为兵者皆大将自募与招安之盗贼,贵多而不贵精,偏禆亦出其选,朝廷借之为用,未尝别自简擢。臣愿稍脩军律,以前后号令约束损益,立为法制以整齐之,徐令自汰其不足用而诛其不律者。统制、统领官各使上其材能勲阀,朝廷更加审覈,时抜其▯者付之以事,或使自当一面,兵将无滥,法令眀肃,开阖在上,权不偏重,则何往而不胜也?所谓守▯之宜者,防秋防冬之事,前此戒严则举,解严则废,未尝修之于无事之日,是以事至旋谋,亦多茍简文具。
译在这种时候如果还不发言,臣的罪过就太大了。臣斗胆竭尽内心所知,姑且试着贡献万分之一,惟愿陛下施恩采择。臣听说《洪范》讲人君的三种德行:一是正直,二是刚强,三是柔和。天下的变化无穷无尽,古代帝王驾驭它们,不过有两种办法。假如不是太平安康的时代,遇到强暴而不友善的,就用刚强制服;遇到和顺友善的,就用柔和化解,仅此而已。自陛下即位到现在,敌人总共三次入侵:第一次冲突一直到维扬,临近长江却不敢渡江;第二年渡江到达钱塘、四明,回去后扶立刘豫;如今终于与刘豫合谋,合并军队长驱直入。敌人当初来到江边却不敢渡江,大概是不能不畏惧我方;他们放弃而不据守,所以第二年又制定南渡的计划。但那时仍不敢有意图于中原。敌人回去以后,我方没有立即安抚平定,也搁置不问达数月,所以他们才开始萌生奸计,夺取中原土地交给刘豫。我方又放任不与他们争夺,仓促划分疆界,把刘豫真当作邻国,拖延退避,敌人入侵却不能攻击,归顺的人也不敢接纳。刘豫在上面骄横,百姓在下面与我方断绝,因此他安然自以为得志,再无顾忌,暗中引导敌人图谋侥幸。我方越退,敌人越进;我方越怯,敌人越强。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大概是我们的谋臣失策,而一味采用柔和办法的结果。假如维扬之战以后能够有所防御,本来就不会有钱塘、四明之战;钱塘、四明之战以后能够有所防御,本来就不会有今天的战事。如今幸亏依靠陛下睿智英武,赫然独断,出乎敌人意料,决定亲自出征,所以敌人的凶焰首先被摧毁,狼狈失措,长期拖延后终于逃走;历年的损失,在一天之内得到纠正,天下谁不鼓舞感悦?刘豫的计谋已经穷尽,敌人的气势已经震慑,这正是陛下大力渡过艰难、重新采用刚强办法的时候,不能不乘此机会完成中兴王业。臣以前曾妄自认为,收复大统、平定中原,应当从这里开始,确实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不过办事应当有次序,大概有进讨的策略,也有招纳的策略。几路军队同时进攻,一举荡平敌人,这是进讨的策略;广泛施行仁德之意,依次使他们归附,这是招纳的策略。只进讨而不招纳,或只招纳而不进讨,都难免有所偏失。为什么呢?进讨的策略,如果军队不强、将领未选好、财物不充足、粮食不足,就不能立即发动。招纳的策略,只要顺应人心,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几年来,想以郡归附的有海州这样的,想以县归附的有宿迁这样的,率领众人归附的,少则几百人,多则几千人,也没有一天停止过。陛下察知这种人心,难道曾有一天忘记本朝吗?如果我方进讨所需的条件全都同时准备好并加以使用,本来并不困难。如果还没有做到,那么就先行招纳,随后进讨,自然不会失去次序。臣请求把这件事说明。臣前些年在江东任职,最详细地了解刘豫的真实情况。刘豫庸劣平凡,年过七十;他的儿子刘璘狂妄悖逆、残酷刻薄,尤其不能使属下服从,自行实行什一法,向百姓征收重税,对外用来供奉敌人,每年耗费三百多万,又远道侍奉关中,耗竭内地财力。百姓困于贪暴,痛苦深入骨髓,日夜伸长脖子盼望王师到来。他们告诉我方的人,有的说:天兵赶快在今年以内到来,否则人心就会松懈;有的说:我们不是甘心顺从番人,只要大军来主持收取我们,我们没有不归附的。这些话人人都听说过。如今敌人又以十多万军队屯聚防守一百多天,各路骚扰不安,强壮的被签发为签军,弱小的被集中起来转运粮饷,各种调度都必须从各处搜刮,绝不是刘豫平时所能办妥的,全都要靠征敛来供给。士卒扛戈披甲,三个冬季在野外暴露,不仅百姓怨恨,士兵也会怨恨;不仅刘豫困窘,敌人也会困窘。如果陛下以天地般广大的恩德,无边无际地覆盖他们,把所有跟从伪政权的人都洗涤更新,允许他们前来归附,谁敢不听从呢?” 等到他们昏乱而不恭顺、仍然心存观望时,就对他们施加军威,谁敢不服?臣希望陛下与大臣们仔细商议,确定这两种办法;先颁下哀痛的诏书,向伪境百姓开诚晓谕,逐一叙述过去没有立即安抚平定他们的原因,深深自我责备。诏书可以说:不是百姓忘记了我,而是我自己失去了他们。追究他们陷落敌境的原因,是出于不得已;让他们都明白陛下对待他们与刘豫父子的态度不同。然后立即制定赏格来招募归附者:以州投降的,授予州的职任;以县投降的,授予县的职任;挺身而出或率众归来的,都安排使他们不失去原有的地位。命令边地官吏多多招募诚实可靠的人,深入境内传达告谕;或派说客、辩士,根据各人的情况去打动他们,一定会有人接连送来归顺文书。像海州、宿迁这样的,这是不用流血就坐等收复土地的办法。还要更加告诫有关官署,训练将士,储备粮饷。如果秋冬之间敌人与刘豫再次来犯,不过是前进就攻战,退后就防守罢了;前些日子已经发生的事实,本来就足以证明。如果敌人与刘豫不来,而我方百姓仍然畏惧敌人、不肯立即听从,那么就等到我方进讨的准备进一步完备,向各路再次申明命令,约定日期同时出兵,深入敌境;他们谁肯始终舍弃顺从而归附,舍弃宽仁而跟随残虐呢?刘豫孤身独立,众叛亲离,只要再给他一些岁月,不是被我方擒获,就是刘豫一定会抛弃一切逃奔敌人。或者我方百姓中会有人图谋刘豫并把他献上,这也是必然会出现的形势。以上两项建议实行之后,陛下诏令臣说明四件事,下面就分别包含在其中。所谓攻战的利处,就是看见可以攻就攻,看见可以战就战,不能预先一概说定。但只要纪律修明,士气奋发,将帅乐于为国效力,不心怀顾虑退缩,胜利了不骄傲,不被任用也不懈怠,那么我方就有常胜的办法。如今军队的勇猛精锐已非往日可比,但仍担心疲弱冗余的士卒没有全部淘汰,骄纵懈怠的人没有严加收束,将帅人才仍不够广泛。自从战争兴起,号称士兵的都是大将自行招募的人员和招安来的盗贼,只重数量而不重精良;偏将副将也从这些人中选出,朝廷只是借用他们,从未另外考察选拔。臣希望稍微修订军法,把前后号令和约束的增损,制定为法制来整顿军队;逐渐让各军自行淘汰不堪使用的人,诛罚不守纪律的人。统制、统领官各自把部下的才能和功劳资历上报,朝廷再加以审查核实,适时选拔其中优秀者授予职事,或让他们独当一面。这样军队和将领没有滥竽充数,法令严明肃整,军队的开合进退由上面掌握,权力不偏重于一方,那么到哪里会不能取胜呢?所谓守备的适宜,就是防秋、防冬的事务。过去是宣布戒严时才办理,解除戒严时就废弃,从来没有在无事之日修治,因此事情发生后才临时谋划,也大多只是苟且应付、徒具文书形式。
今要害之地,莫大于择人。近嵗或専委武夫,或取之负犯之吏,或姑録其人,不问所长,幸而得人,或迁徙无常,或不与之兵,或有兵无食,至扵邻比策应牵制,相为掎角皆未尝预讲,其尤为大害者,斥堠不眀。往嵗维扬师在泗州,犹疑其非敌,今者承州入境而后知之。夫以大军防集数月,而后兴越数千里,而后至,尚不及知,况其他乎?臣愿应守御之地,亟择人分任,量其守之大小,而与之兵。与之兵必足其食,使各条上方略,可自守则如何守,自守不足则如何援?凡山川险易,道里逺近,镇戍防宻,控扼急缓,详考利害一二,规画朝廷与大将择其便利必可行者,授之以为成法。无事则习之,有警则行之,少假其权以尽其防,久其任以责其效。别立探报之法,广行收募,不必拘以一色,使敌情虚实进退皆前期而知,无出所不及,则何守而不固也?所谓措置之方者,其目不一,要莫先于财用。今朝廷之兵付之诸路大将者,皆非承平之所有,而粮饷调度犹以有司之常法责之转运使,否则出内帑之积以济之。设有非常之用,则旋为经画,或不免取扵民,未有一定之制,此岂可久防?天下之财非不足,但嵗久法弊废而不举,及当因时而为之者未讲也。唐制诸道贡赋别而为三,有上供,有留州,有送使。本朝大略因之,上供之外,留州者逐州之所用也,送使者转运使之所领也。唐制财用通而为一,本朝转运使所领非两税常入,其他皆别为诸司。自军兴职守不严,事多权宜,监司一于侵夺,州县一于▯蔵,苟济目前,寖生欺弊。盖上供犹有阙者,其余遗漏失陷,虽朝廷不尽察也。臣窃以为宜尽取天下诸司所掌防其实数,稍分别之,严其上供、留州、送使之辨。应行在支费有定式者,以上供责之户部;诸镇大将逐月供亿,以送使责之转运使。别为一司,尽緫其余财赋,一金以上皆使通领,周知其数而斡旋之。应户部、转运使所不足,取以均济他,皆籍之以待非常之用。叅较虚实,钩稽出入,凡法令所当变通,职守所当分。合利害所当兴变有无所当乗除存而封桩转而支移非常法所得拘者一以付之朝廷但制其可否之节取与之度事有専责而权不分则缓急可以取办也所谓绥懐之略者招纳之策既行大者固已举矣更令邉吏未收复者勿輙侵扰以待其至已收复者数下诏令蠲其疾苦以慰其心时遣使命导之温言以通其意阜通商贾济其乏絶察吏人害民者去之转徙复业者量借之种粮豫犹敢来争则为出师以捍御其领众来归者随其多寡授之邻近逃絶户之田旧有官者复其官有才▯者时擢而用之则居者不失其所安来者不失其所归也论豫之事所以处中国者不过扵是若敌之变诈则不可尽测议者或谓敌黩扵用武二十余年武竒迈与尼雅满分国并处自不相制契丹亦有兴者其国已衰弱乃天亡之日必不▯再举以仇我或曰彼欲搏噬扵我久矣方借累胜之资跨有燕晋困兽犹闘岂以一败遂不复较豫本无功扵敌非有腹心缔固之交导之使来无成而归或惩其轻妄更有废置或惧而改圗别出竒诡此皆不可知然臣尝论自古中国与遐裔本不相为盛衰匈奴雄扵北方至冒顿而愈炽汉髙帝以三十万众围扵平城仅以身免然不害其降子婴诛项籍以有天下至于元成之际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来朝为之改元不复更能窥邉而汉亦自是不振夺于权臣矣突厥当隋末控▯百万羣盗悉臣尊之唐髙祖借始毕可汗兵以定乱亦为之屈然不害其父子并兴创建数世之业至宣懿之后素所患者吐蕃破散离析以数十州来降者相继而唐亦廹扵藩镇而亡矣中外异域天固限之两盛不能相倾两衰不能相救诚有汉髙帝唐髙祖父子虽冒顿始毕何害即纷乱如五单于残灭如吐蕃何补元成宣懿之治自靖康以来,常患以敌之盛衰为我之彊弱,故事每拘制,不得尽为。今敌在万里之外,既不可必得其实,则亦不必观彼而后为之所。陛下以至诚不息之心,日新盛徳,作兴扵上,小大之臣咸懐忠良,国尔忘家,公尔忘私,奔走扵下,脩眀庶政,共成内治,则敌虽彊,尚不足畏,况扵豫乎?二圣未还,陛下圣孝纯至,必有拳拳扵敌者。然连年遣使,初不得其要领,今兵端自彼,我固有辞,非使有所耸动,安能惧而悔祸?臣久伏田野,不知时事,管穴所窥,实为迂陋,干冒天威,无任惶惧▯切屏营之至。
译所谓防守的要害,没有比选择合适的人更重要的。近些年来,有时专门把防务交给武夫,有时从犯过罪的官吏中选取,有时姑且录用某人而不问他的长处。即使侥幸选到合适的人,有的又调动迁徙没有定规,有的不给他军队,有的虽有军队却没有粮食;至于邻近各地如何互相策应、牵制,彼此形成犄角之势,也从来没有预先讲求。最严重的祸害,是侦察烽候不明。往年维扬的军队驻在泗州,尚且怀疑敌人已经到来;这次却等到承州进入境内以后才知道。大军集结防守数月,敌人已经行动、越过数千里到达,尚且不能及时察知,何况其他地方呢?臣希望凡是应当守御的地方,都赶快选择人员分别负责,按照防守范围的大小给他们配备军队。给军队就一定要使粮食充足,并让各自分条上报方略:能够自行防守的应怎样防守,自行防守不足的应怎样援助?凡山川险易、道路远近、镇戍防备的疏密、控制扼守的缓急,都详细考察其中一二;由朝廷与大将共同谋划,选择便利而确实可行的方案,授予各地作为固定法则。无事时就进行演习,有警时就实行;适当给他们一些权力,使他们充分防备;延长任期,以考核他们的成效。另行制定侦探报告的办法,广泛招募人员,不必拘泥于同一种身份,使敌情的虚实、进退都能预先知道,不再有来不及应对的地方,这样还有什么地方守不牢呢?所谓处置安排的办法,项目很多,但最重要、最优先的没有超过财用。如今朝廷的军队交给各路大将统领,这些军队都不是太平时期原有的,而粮饷调度仍按有关官署的常规办法责成转运使办理,否则就拿出内库积存的钱财来接济。假如有非常时期的用度,就临时筹划,有时不免向百姓征取;始终没有一定的制度,这怎么能够长久维持?天下的财物并不是不足,只是年久以来法制弊坏,废弃而不实行,至于因时制宜的办法也没有讲求。唐朝制度把各道贡赋分为三类:有上供,有留州,有送使。本朝大体沿用这一制度;上供以外,留州是各州自行使用的,送使是转运使所掌管的。唐朝制度把财用贯通为一体,本朝转运使掌管的并不是两税的正常收入,其他收入也都另归各司。自从战争兴起,职守不严,事情多用权宜办法办理;监司一味侵夺,州县一味隐藏,姑且满足眼前需要,渐渐产生欺骗和弊端。大概上供尚且还有亏缺,其余遗漏、损失和陷没的财物,朝廷甚至没有完全察觉。臣私下认为,应该把天下各司所掌管的财赋全部取来,核实实际数目,再逐步加以分类,严格区分上供、留州、送使。凡是行在的固定支出,应由上供财物交给户部负责;各镇大将每月所需的供给,应由送使财物责成转运使供应。另设一个机构,把其余财赋全部总管起来;哪怕一文钱以上,也都由它统一掌握,全面知道数目并加以调度。户部和转运使不足的,就从其他方面调取来均衡接济;这些财物都登记起来,以等待非常时期使用。核对虚实,稽查出入;凡是法令应当变通的地方,职守应当分开的地方,都要明确处理。凡是合于利害、应当兴办或变革的事项,凡是财物有无、应当增加或削减的地方,凡是应当保存并封存的,凡是应当转运并调拨的,以及非常时期不受通常法令拘束的财物,都一并交给这个机构。朝廷只掌握是否可行的节度和取予的尺度。事情有专门负责的人,而权力又不分散,那么无论缓急都可以及时办成。所谓安抚怀柔的策略,就是招纳的策略既然已经实行,大的方面本来已经完成;还要命令边地官吏,对尚未收复的地方不要轻易侵扰,等待他们归来;对已经收复的地方,多次颁下诏令,免除他们的困苦,以安慰他们的心;不时派遣使者,用温和的言辞开导他们、沟通他们的意愿;使商业流通兴旺,救济他们的匮乏断绝;查察伤害百姓的官吏,把他们罢免;对迁徙回来恢复旧业的人,酌量借给他们种粮。刘豫如果还敢前来争夺,就出兵抵御他的辖境;对率领众人归来的人,按人数多少授予邻近逃亡绝户的田地;原来有官职的,恢复其官职;有才能的,适时提拔任用。这样,留下的人不失去安居之所,归来的人也不失去归宿。论说刘豫的事情以及如何对待中原,大体不过如此。至于敌人的变化诡诈,则无法全部预测。有人说,敌人沉溺于用武已经二十多年,武乞迈和尼雅满分割国土、彼此并处,自然互相牵制;契丹也有兴起之势,但其国已经衰弱,正是上天要灭亡它的时候,一定不能再次出兵来报复我们。有人说,他们想要吞噬我们已经很久了,正凭借屡次胜利的资势兼并占有燕、晋,困兽尚且要争斗,难道会因为一次失败就不再较量?刘豫本来对敌人没有功劳,与敌人并非有亲密牢固的关系;敌人引导他前来,如果不能成功而归,或许会惩罚他的轻率妄动,另行废立;或许会害怕而改变谋划,另出奇诡之计。这些都无法知道。然而臣曾经说过,自古以来中原与边远异族本来并不互相决定盛衰。匈奴在北方强盛,到冒顿时更加炽盛;汉高帝曾率三十万军队在平城被围,仅仅自己逃脱,但这并不妨碍后来降服匈奴。汉高祖诛灭子婴、项籍而拥有天下;到了元帝、成帝时期,五个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来朝,汉朝还为他改元,此后匈奴不再能够窥伺边境,而汉朝也从此因受权臣控制而衰弱。突厥在隋朝末年能够控制弓弦百万,群盗全都向它称臣,唐高祖还借始毕可汗的兵力平定祸乱,也向他屈服;但这并不妨碍唐朝父子同时兴起,建立数代的功业。到了唐宣宗、懿宗以后,向来所忧患的吐蕃已经破败离析,带着数十州接连投降,而唐朝也因受藩镇逼迫而灭亡。中原与外域不同,天本来就把它们隔开;两者都强盛时不能互相倾覆,两者都衰弱时也不能互相救助。确实有汉高帝、唐高祖这样的父子,即使冒顿、始毕强盛又有什么妨害?即使像五单于那样纷乱,像吐蕃那样残灭,对元帝、成帝、宣宗、懿宗时期的局势又有什么补益呢?” 自靖康以来,治理国政常常忧虑把敌人的盛衰当作我方的强弱,因此办事处处受到束缚,不能尽力施行。如今敌人在万里之外,既然不能确定知道他们的真实情况,那么也不必观察敌人以后才采取行动。陛下以至诚不息的心志,每天更新盛德,在上面振兴国政;大小臣子都怀有忠良之心,国事在先而忘记家庭,公义在先而忘记私利,在下面奔走效力,修明各项政务,共同成就国内的治理,那么敌人即使强大,也不足以畏惧,何况刘豫呢?二圣尚未归来,陛下圣明孝心纯厚,必然对敌人有深切挂念。然而连年派遣使者,起初一直没有掌握关键;如今战端由敌人挑起,我方本来有理由,如果不派使者去震慑他们,使他们怎么能够害怕并悔改停止祸乱?臣长久隐居田野,不了解时事,所见如从管中窥天,实在迂腐浅陋,冒犯天威,惶恐畏惧、忧惧不安到了极点。
二年,布衣呉伸上书曰:「臣尝读太史公叙布衣王蠋状扵田单賛曰:『昔燕之初入齐,闻王蠋贤,令军中环画邑三十里无入。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髙子之义,吾欲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聴,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闻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余岂助桀为暴防?』遂自经其颈扵木枝,自奋絶脰而死。』臣读至此,未尝不废卷涕泣,扼腕而太息也。何防齐一小国也,且有慷慨忠义之士?今天下之大,四海之广,得无其人乎?况天下之士,自崇观以来,防被国家教养,虽山林臯壌,岩谷海隅,靡不承长育而受恩徳者矣。可以大国之人不如小国之布衣乎?臣固有意扵是。今臣至贫且贱,初非以富贵为心,爵禄为念,又非欲以片言幸陛下之用从而求赏。揣臣之心,实无纎毫觊觎。况臣曽立功扵近世者屡矣,亦未尝论功而求仕进。则今日之言,无意扵爵赏也,明矣。无意扵爵赏而有言者,非它,臣恐万世之下,罪我圣宋无忠臣义士,故以臣所闻所见,尽臣之忠,竭臣之愚,为陛下陈之。伏望天慈,毕赐睿览,不惟臣一身之幸,将为社稷之福,天下生灵之幸也。」臣窃观陛下有孝悌之大徳,而二帝之问不通;陛下有汤武之圣眀,而敌国之陵不已;陛下有太王之至仁,而土地之封日削;陛下躬尧舜之节俭,而国用之富不饶;陛下震雷霆之天威,而盗贼之锋未戢。凡此五者,非特臣得以疑之,使三尺之童有知有识,亦将有所惑焉。何防二帝之问不通者?臣窃谓非陛下忘父兄之迁也,非大臣忘君父之恩也,盖亦人力有所不及,思虑有所未至焉。臣窃观赵王之入燕也,使者十辈,既不▯逹国之音,又不▯全身扵外。当时在朝若张耳、陈余之徒,非不贤也,非不谋也,独不如一厮养能以片言说燕,卒与其君俱载而归。今两国之难未解而鼎峙之形已分,使者虽数十軰,金帛虽数十万,能免伪齐之盗乎?此遣使不如用厮养眀矣。敌国之陵不已者,臣窃谓陛下忍小耻之太过也,示小敌之太怯也。盖敌人之性飘忽飞扬,若或避之从而陵逼。臣窃观苻坚之陵晋也,兴师百万,力足以移山岳,鞭足以填江河,谢▯以计沮之,败衂淝水。设使当时忍耻示怯,奔而避之,由江迤南,当为秦之属郡矣。故古人有言曰:「可以计胜,难以力屈。」即此观之,虽得闘将十万,不如一谋士眀矣。土地之封日削者,臣窃谓陛下视疆埸之太轻,任藩屏之太易也。臣窃观越王勾践之脱于吴也,甞胆以苦其心,任贤以广其谋,虽一饮一食未甞不以灭呉为念,故当时其耻虽大,其国虽削,数年之间复其疆而雪其耻。当今陛下,国政之属如大夫种者谁欤?军旅之托如范蠡者谁欤?然陛下移跸而去之者屡矣,百姓从之者如归市,虽太王之仁不过此也。昔太王之去邠而之岐山,今陛下去汴而之呉越,迹实似之,谋则异也。臣未见陛下有辟土地之心,复父兄之雠,此臣所以晓夜太息为之不平。国用之富不饶者,臣窃谓陛下千里寄托之非人,四方土地之多旷也。臣窃观司马宣王之辅魏也,先广田蓄,然后为灭贼之计。当时邓艾着济河之论,又陈屯田之利,其言以二万人屯淮北,以二万人屯淮南,合四万之众,且田且守,嵗入米五百万斛,十万之众可给一年之食。臣窃见今日自常润抵界至于大江,极目百里尽成荒墟,所谓良田不知其防十顷,自淮迤南荒芜之田又不知其防千顷。疲卒既多,冗官不减,若于此时且耕且战,则军食何患不足矣。盗贼之锋不息者,臣窃谓陛下姑息之徳太厚,而杀戮之威不张也。臣窃观宓子贱之治单父,齐寇至,鲁人不及自刈,父老请民出刈,宓子不许,且曰:「今年亡麦,眀年可种,若使不耕者得麦,则其民乐有寇也。其言虽小,可以喻大。今之盗贼未戢,亦有乐寇之▯。臣窃谓盗贼不可不灭。昔光武中兴,未甞不以讨贼为先。故杀之则彼畏而自息,招之则彼安而复叛。臣以谓用盗贼攻盗贼,则草寇无患乎不平矣。此五者虽若国之急务,然犹未足为陛下轻重。臣复见国势如累卵之危,生灵有涂炭之厄。臣晓夕为之寒心。臣窃闻太祖皇帝之有天下也,奄有九有,席卷八荒。东渐于海,西被流沙,北极单于,南底交趾。四方四隅,罔不臣服。当其四夷未賔之初,止有中原。钱俶望风纳土,由是置五王宅以待其自至。其后李昱欲以臣属乞为藩屏,遣使请命。
译绍兴二年,平民吴伸上书说:“臣曾读太史公叙述平民王蠋的事,在《田单列传》的赞语中说:‘从前燕国刚刚进入齐国,听说王蠋贤能,便命令军中环绕画邑三十里不许进入。不久又派人对王蠋说:齐人多称道您的义行,我想任您为将,封给您万户。’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如果不听从,我就率领三军屠杀画邑。’王蠋听了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我难道要帮助桀那样的暴君作恶吗?’于是把脖子挂在树枝上,自尽断颈而死。’臣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流泪,扼腕长叹。为什么齐国只是一个小国,尚且有这样慷慨忠义的人?如今天下这样大,四海这样广,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何况天下的士人,自崇宁、观文等时期以来,普遍受到国家的教育和养育;即使在山林、田野、岩谷、海边,也没有不承受国家长久养育和恩德的。难道大国的士人反而不如小国的平民吗?臣本来就对此有意。如今臣极其贫穷而且卑贱,起初就不是把富贵放在心上,也不是把爵禄放在念头里;又不是想凭几句话侥幸得到陛下任用,随后求取赏赐。推究臣的内心,实在没有丝毫非分企求。况且臣在近世曾多次立功,也从未论功求取仕进。那么今天所说的话并非有意求取爵位赏赐,这是很明显的。无意于爵赏却还要进言,原因没有别的,是臣担心后世万代会责怪我圣宋没有忠臣义士,所以把臣所听到、所见到的事情全部拿来,尽臣的忠心,竭臣的愚见,为陛下陈述。伏望天子的慈爱,完全赐予明察,不只是臣一人的幸运,也将是社稷的福分、天下百姓的幸运。”臣私下观察,陛下有孝悌的大德,可是二帝的消息却不能通达;陛下有商汤、周武王般的圣明,可是敌国的凌辱却没有停止;陛下有太王那样极大的仁德,可是土地的封疆却日益削减;陛下亲自实行尧舜般的节俭,可是国家用度的财富却不充裕;陛下震动如雷霆的天威,可是盗贼的锋芒仍未收敛。这五件事,不只是臣可以对此疑惑,即使三尺高的儿童有一点知识见识,也会感到困惑。为什么二帝的消息不能通达?臣私下认为,并不是陛下忘记父兄被迁徙远去,也不是大臣忘记君父的恩德,大概是人的力量有所达不到,思虑有所未周全。臣私下观察,赵王进入燕国时,派出十批使者,既不能把国家的声音传达出去,也不能在国外保全自身。当时朝廷中像张耳、陈余这一类人,并不是不贤能,也不是没有谋略,只是单单比不上一个厮养,能够用几句话说服燕国,最终和他的君主一起乘车回来。如今两国的灾难还没有解除,鼎立的形势却已经形成;即使使者派出几十批,金帛送出几十万,能够免于伪齐的盗害吗?派遣使者不如使用厮养,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敌国不断凌辱我们,臣私下认为,是陛下忍受小耻辱过分,向小小的敌人显示怯弱过甚。敌人的性情飘忽飞扬,如果我们避让,他们就会乘势凌逼。臣私下观察,苻坚凌辱晋国时,出动百万军队,力量足以移动山岳,马鞭足以填塞江河;谢玄用谋略挫败他,使他在淝水失败。如果当时忍受耻辱、显示怯弱,奔逃避让,沿长江向南迁徙,就会成为前秦的属郡了。所以古人说:可以用谋略取胜,却难以用力量使对方屈服。由此看来,即使得到十万善战的将士,也不如得到一个有谋略的士人。土地封疆日益削减,臣私下认为,是陛下把边疆看得太轻,把任用藩屏之臣看得太容易。臣私下观察,越王勾践从吴国逃脱后,曾卧薪尝胆来使内心受苦,任用贤能来扩大谋略,即使一饮一食也没有不把灭吴作为念头;所以当时他的耻辱虽然很大,国家疆土虽然被削减,几年之间仍恢复了疆域,洗雪了耻辱。如今陛下治理国政,像大夫种那样的人在哪里呢?托付军队事务,像范蠡那样的人在哪里呢?然而陛下多次迁移车驾离开原地,百姓跟随陛下,如同归赴集市,这一点即使太王的仁德也不过如此。从前太王离开邠地前往岐山,如今陛下离开汴京前往吴越,行迹确实相似,但谋划却不同。臣没有看到陛下有开辟土地、收复父兄之仇的心愿,这就是臣日夜叹息、为之不平的原因。国家用度的财富不充裕,臣私下认为,是因为陛下把千里之地托付给了不合适的人,四方土地又有很多荒废。臣私下观察,司马宣王辅佐魏国时,先扩大耕地、储备粮食,然后谋划消灭贼寇。当时邓艾提出兴修济河的意见,又陈述屯田的好处,说可以用二万人在淮河北岸屯田,二万人在淮河南岸屯田,共四万人一边耕种、一边守卫,每年收入稻米五百万斛,可以供十万军队食用一年。臣私下看到,今天从常州、润州直到边界,直至大江,放眼百里全都成了荒墟;所谓良田,不知道还有多少十顷;从淮河向南,荒芜的田地又不知道有多少千顷。疲弱士卒已经很多,冗余官员又没有减少,如果在这个时候一边耕种、一边作战,那么军粮还担心不足吗?盗贼的锋芒不能止息,臣私下认为,是陛下姑息宽容的恩德太厚,而诛杀惩治的威势没有张扬。臣私下观察,宓子贱治理单父时,齐国军队来侵犯,鲁国人来不及自己收割麦子,父老请求让百姓出去收割,宓子不答应,并且说:‘今年失去麦子,明年还可以播种;如果让不耕种的人也能得到麦子,那么百姓就会乐于有盗寇。’这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如今盗贼还没有平定,也有乐于依附盗寇的一类人。臣私下认为,盗贼不能不消灭。从前光武帝中兴,也没有不把讨伐盗贼放在首位的。所以杀掉他们,他们就会畏惧而自行停止;招安他们,他们就会安稳下来而再次反叛。臣认为用盗贼去攻打盗贼,那么草寇没有理由不能平定。这五件事虽然像是国家的紧急事务,但仍不足以让陛下真正明白国家轻重。臣又看到国势危急,如同堆叠的鸡蛋,百姓有陷入水深火热的灾难,臣早晚为此胆寒。臣私下听说太祖皇帝拥有天下时,完全占有九州,席卷八方。东面延伸到海,西面覆盖到流沙,北面抵达单于,南面到达交趾。四方四隅,没有不称臣服从的。当四方异族还没有归附之初,太祖只有中原;钱俶望见风声便献纳土地,因此设置五王宅等待他自己到来。后来李昱想以臣属身份请求充当藩屏,派使者来请命。
太祖皇帝曰:“天无二日,殿庭之上,岂可容鼾睡者。”是欲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也,明矣。创此基业,垂之十帝,可谓盛防。太平日久,偶因邉臣失守,致使敌人长驱而入。赖祖宗之灵,社稷之福,使兆民有托于陛下。当时龙兴南都,天下之人皆知陛下孝慈,不忍父兄之逺播,而居其已破之城。今此驻跸久在东南之一隅,臣窃为陛下疑之。不识陛下欲复祖宗之故业乎?止欲为东晋之南据乎?臣窃谓复祖宗之故业,则陛下有万世垂统之基。若止于东晋之南据,则不过有百年之世祚。然百年之计,尚恐土地日削,社稷日危,亦未必安于百年也。臣闻自淮迤北,见属伪齐。自古遐裔不能有中原,此金人以中原攻中原者也。近世説者必曰朝廷赖伪齐以为藩篱,以捍金人。臣窃谓不然。边圉之患,患在手足;中国之患,患在心腹。不识説者将谓伪齐今不为盗,能保其子不为盗乎?复能保其孙不为盗乎?不识伪齐俟金人既定之后,去僭伪之大号,还土地之故疆乎?为复割据中原,久假而不归乎?若曰臣无伐君,则武王何为而并天下?若曰国可并立,则隋髙何为而擒叔寳?良由势。不两立,尊无二上者也。昔秦、齐之强,犹不敢久僭帝号。今因金人窃我名器,不归他人,独授刘豫,则知豫必以奸计为金人谋也。既为谋主,则无臣子之心,眀矣。况人臣之位与人君之尊,不可同年而语。彼肯舍尊而就卑乎?则知刘豫无复纳欵,又眀矣。臣甞譬之巨室之家,假人以堂室之奥,而自处门廊之隅。则居堂室者,岂无吞门廊之心乎?今刘豫所以卑辞自逊者,良由人心未归而羽毛未成尔。縦使刘豫止欲割据一方,岂不为奸雄开基?又况自古南北雌雄之势,但见以北并南,未闻以南并北者也。臣窃观国之所重者三:昔我神祖留意太学,盖欲笼络天下之英贤,而网罗天下之奸雄也。陛下驻跸维扬之时,犹有随驾学生,今悉罢去,而刘豫乃为学校以延多士,是诱陛下之英贤,可知矣。今诸军士卒,皆河北、山东之人,其初止因金人所苦,故偷生南方,望陛下升斗之养也。前此两年,兵食皆足,迩来窃见如刘光世军中士卒,一月之粮或阙其半,里巷私语皆曰:「健儿不如乞儿」,各懐去心,悉有窜志。而刘豫大彰声势,广示富饶,省刑薄敛,防众安民。彼思乡之人,一有所闻,岂不动心?是诱陛下之士卒,可知矣。南北往来商贾如织,厚増其利,售我物货,闗市无征,阜通无禁。既辟商贾之路,遂杂五间之徒。古人夷闗折符,使命犹且不通,况于往来弗禁者乎?臣窃见朝廷内外事无巨细,往往皆前期而知,此无他,从商贾之便者然也。从商贾之便,则是诱陛下之行旅,可知矣。诱陛下之英贤,则谋谟可得而策矣。诱陛下之士卒,则战闘可得而用矣。诱陛下之行旅,则国之虚实可得而知矣。臣窃见中国之士子,不由科举进者,往往多不得齿扵仕版。至如贫贱之士,虽有嘉谟嘉猷,非有左右先为之容,无因至陛下之前,则好名贪禄之士,岂不有如齐之心?乎臣窃见中国之士卒,饱则稍安,饥则心离,懐乡乐土,人情所同,又况丘陇之所繋,嗜欲之所趋,今移北就南,嵗久无归,彼懐土之人,岂不有如齐之心乎?臣窃见中国之商贾,近縁军兴,征求百倍,为监官者,以奉上为心,以刻剥为志,行旅怨恨,痛入骨髄由是百物不通,征商又倍。至如伪齐取民有制,彼贪利亡耻之徒,岂不有如齐之心乎?凡此三者,悉有离心,则陛下国势日以孤危。臣又见刘麟猖狂,尤甚狠戻,居多父子异同,悖逆若一,僭伪二年,鼎势已立。今刘豫不自量力,往往自比文王,而以其祸付之扵麟。陛下若稍缓其嵗月,彼将先收民心,足食足兵,形势渐固,则中原无复为陛下有矣。中原既丧,则伪齐反得太祖皇帝奄有中原,坐收四方之策矣。臣又闻金人重兵悉趋陕西,志在吞蜀。万一不幸,蜀有变动,彼将顺流而下,水陛并进,则陛下岂可复有乗桴之行乎?臣闻兵法有曰:「我不欲战,虽画地而守之,彼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臣窃谓先平伪齐,则是乖其所之也。又况伪齐有声无实,若即伐之,如摧枯拉朽尔。古人有言曰:「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今之伪齐,若不亟平之,不特为子孙患,臣以为陛下忧也。臣伏覩九月有星彗于东南,陛下肆赦其文,自责可谓上畏天戒之深也。臣虽不晓天文,疑其非灾,何以眀之?昔楚将公子心欲与齐战,时有彗星出,柄在齐,占者曰:「柄所在者胜。」
译太祖皇帝说:‘天下不能有两个太阳,殿庭之上,哪里能容得下打鼾睡觉的人?’这显然是要使天下归于一家、让中原只有一个君主。创立这样的基业,传给十位皇帝,可以说是极其兴盛。太平日子长久以后,偶然因为边臣失守,导致敌人长驱直入。幸赖祖宗的神灵和社稷的福佑,使亿万百姓可以托付于陛下。当时陛下在南都兴起,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孝顺慈爱,不忍父兄远远流徙,却居住在已经攻破的城池中。如今长期驻跸在东南一隅,臣私下对此替陛下感到疑惑。不知陛下是想恢复祖宗原有的基业,还是只想像东晋那样偏安南方?臣私下认为,如果恢复祖宗的基业,陛下就有万世垂统的根基;如果只满足于东晋式的南方据守,那么不过拥有百年的国运。然而即使只作百年的打算,也恐怕土地日益削减、社稷日益危险,未必能够安稳百年。臣听说从淮河向北,现今都属于伪齐。自古以来边远异族不能真正拥有中原,这不过是金人利用中原人来进攻中原罢了。近来论者一定说朝廷依靠伪齐作为藩篱,来抵挡金人。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边境的祸患,祸患在手足;中原的祸患,祸患在心腹。不知道那些论者将要说:伪齐如今不做盗贼,能保证它的儿子不做盗贼吗?又能保证它的孙子不做盗贼吗?不知道伪齐等金人平定天下以后,会不会去掉僭越伪称的大号,归还原有疆土?还是要割据中原,长期借用而不归还?如果说臣下不能讨伐君主,那么周武王为什么要兼并天下?如果说各国可以并立,那么隋高祖为什么要擒获陈叔宝?这完全是因为形势决定:势不两立,尊位不能有两个最高者。从前秦、齐强盛时,尚且不敢长久僭称帝号。如今金人窃取我朝的名器,不授给别人,却单独授给刘豫,由此可知刘豫必定用奸计替金人谋划。既然成为他们的谋主,他没有臣子的心意,就很明显了。何况臣下的地位和君主的尊贵,不能相提并论。他肯舍弃尊贵而处于卑下吗?由此可知刘豫不会再送来归顺文书,也很明显了。臣曾经把这比作大户人家:把厅堂内室的深处借给别人居住,自己却处在门廊的角落;那么住在厅堂内室的人,难道会没有吞并门廊的心思吗?如今刘豫之所以说谦卑的话、表示退让,只是因为人心还没有归附、羽翼还没有丰满罢了。即使刘豫只想割据一方,难道不也是为奸雄开创基业吗?何况自古南北强弱胜负的形势,只见北方兼并南方,没有听说南方兼并北方的。臣私下观察,国家所看重的有三件事。从前神祖留意太学,大概是想笼络天下的英才贤士,同时网罗天下的奸雄。陛下驻跸维扬时,还有随驾的学生;如今全都罢遣了,而刘豫却兴办学校来招纳众多士人,这显然是在诱引陛下的英才。如今各军的士卒,都是河北、山东人;他们起初只是因为受金人苦害,所以到南方苟且求生,盼望得到陛下微薄的粮食供养。前两年,军粮都还充足;近来臣私下听说,像刘光世军中的士卒,一个月的粮食有时缺少一半,街巷中私下都说:‘健壮的士兵还不如乞丐。’人人都怀有离开的心思,全都有逃跑的打算。而刘豫大肆张扬声势,广泛显示富足,减少刑罚,减轻赋税,使军队安定、百姓安宁。那些思念故乡的人一旦听到这些,难道不会动心吗?这显然是在诱引陛下的士卒。南北往来的商人多得像织布一样,刘豫厚加商业利益,出售我方货物,关市不征税,商业往来不设禁令。既然开通了商人的道路,便会混杂五间之徒。古人即使夷平关隘、折断符传,作为使者尚且不能相通,何况如今往来完全不加禁止呢?臣私下看到,朝廷内外的事情无论大小,往往都能预先知道;这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借助商人往来的便利所致。如果顺着商人的便利行事,那就是在诱使陛下出行,这一点可以看得很清楚。诱使陛下身边的英才,就能取得他们的谋划;诱使陛下的士卒,就能利用他们作战;诱使陛下的行旅,就能探知国家的虚实。臣私下看到,中原士子中不通过科举而入仕的,往往不能列入仕籍。至于贫寒卑贱的士人,即使有好的谋略和主张,如果没有左右近臣事先替他引荐,就没有机会来到陛下面前,那么那些爱好名声、贪图俸禄的人,难道不会有像齐国人那样的心思吗?臣私下看到,中原士卒吃饱时还稍微安定,挨饿时便心生离叛;怀念故乡、贪恋乐土,是人之常情,何况他们还牵挂着祖坟,追逐着自己的嗜欲。如今把他们从北方迁到南方,年长日久而不能回去,那些怀念故土的人,难道不会有像齐国人那样的心思吗?臣私下看到,中原商人近来因为军务兴起,所受征求增加了百倍;担任监官的人把奉承上级当作本心,把刻薄剥削当作志向,行旅商人怨恨痛苦,深入骨髓,因此百货不再流通,商税又加倍。至于伪齐向百姓征取财物还有一定制度,那些贪利而不知羞耻的人,难道不会有像齐国人那样的心思吗?这三类人全都有离叛之心,陛下的国势就会一天比一天孤立危急。臣又看到刘麟狂妄放肆,尤其凶狠乖戾;他那里父子之间多有异同,但悖逆之心却一致。僭越伪立已经两年,鼎立之势已经形成。如今刘豫不自量力,常常把自己比作周文王,却把祸患交给刘麟。陛下如果稍微拖延时日,他将先收拢民心,使粮食充足、军队强盛,形势逐渐稳固,那么中原就再也不会归陛下所有了。中原既然丧失,伪齐反而可以窃取太祖皇帝完全占有中原、坐收四方的策略。臣又听说金人的重兵全都趋向陕西,志在吞并蜀地。万一不幸蜀地发生变故,他们将顺流而下,水军、陆军一同推进,那么陛下难道还能再有乘桴渡江的行动吗?臣听说兵法有言:‘我不想交战,即使画地为守,也使敌人无法同我交战,这是扰乱敌人进攻方向的办法。’臣私下认为,先平定伪齐,就是扰乱敌人进攻方向。何况伪齐徒有声势而没有实力,如果立即讨伐它,就像摧毁枯木、拉断朽枝一样容易。古人说:‘现在不取,后世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如今的伪齐如果不赶快平定,不仅会成为子孙的祸患,我认为也会成为陛下的忧患。臣恭敬地看到,九月有彗星出现在东南,陛下发布大赦诏书,并在诏文中自我责备,可以说是上天深深畏惧天戒了。臣虽然不懂天文,却怀疑这并不是灾异,如何可以说明呢?从前楚国将领公子心想同齐国交战,当时有彗星出现,彗尾指向齐国,占卜者说:‘彗尾所指向的地方会获胜。’
齐恃得柄而不为▯,所以败绩。今柄在东南,所谓得胜之道也。若不因天时而制胜,臣恐复如昔之齐也。故曰:「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臣观东南之地,本非帝王之都,歴考古今,未有卜世之久者。何防西北之地,土厚而水深,东南之地,山秀而水清。故土厚者其山髙水深者其流长。由古至今,卜都扵西北者,或过乎十世,而僭号于东南者,未逾扵百年,是亦土地。之厚薄,流水之浅深者,然也。又况呉越之地,形势尤薄,实非帝王驻跸之地。万一未复神京,而建康古都,亦可以暂驻銮舆。臣愿陛下整我六师,用张天威,特回圣驾,临幸秣陵,庶渐向于中原,无久居于海隅也。昔孟子曰:「王者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故汉髙祖用刘敬之策,而唐神尧从太宗之谋,所以享国日久也。臣窃观自古帝王之兴,兵权未甞重假扵人,如髙帝、光武,皆亲御六师。独有唐末藩镇之权太重,故有朱全忠之祸。今陛下亲御之众,不如藩镇之多也。臣窃忧之。臣愿陛下简练卒伍,缮治器甲,亲征不庭,恭行天罸,则擒縦在我,而权势不夺。臣窃观陛下之兵,尚有百万,而精鋭之士,又有数万。若倾国出师,又不知其防万设。或并力北伐,则父兄之仇可复,中兴之业可图。臣复愿陛下天谋早决,如晋之平呉,唐之伐蔡,断自宸衷,不容众议。又况利于人君者,必不利于人臣;利于人臣者,必不利于人君。且人臣趋战扵敌,与坐享于家,安危不同,是岂弃安而就危乎?今遁逃不发,逗留嵗月,皆人臣自便为安逸之谋。然而臣则安矣,君将危焉。此正所谓「利于人臣,必不利于人君」之谓也。古人有言曰:「兵闻拙速,未覩巧之久也。」今伐齐之策,万一少迟年嵗,事必不济。何以言之?金人之所利者,玉帛子女,且如蜀中富庶,遐迩共知,敌人留意,必悉众共攻东北之地,屯兵必少。加之既立伪齐,必以为恃,况彼素欺吾怯,断不为俻。此天以中原归于陛下,灼然明矣。兵法有曰:「攻其无俻,出其不意,此全胜之道也。」国之安危,在此一举。陛下若犹豫不断,金人得蜀,必复立僭割据成国。陛下土地止有东南,虽有智臣,知不能善其后也。臣闻之:为王者可陞而为帝,为帝者不可复降而为王。万一止有东南,不过为小国之君,其去帝业逺矣。臣愿陛下勿谓力有所未及时有所未至,因循茍安,以东南自满,恐成大祸。当以归命侯、长城公自安之言为戒也。臣窃观周衰之末,战国縦横,无敢僭帝位者。今此刘豫首为乱阶,自古首乱者虽不能成事,臣恐如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观其姓名复符南宋,此亦可虑。陛下虽欲忍而容之,独如宗庙社稷何?独如天下苍生?何况刘光世、韩世忠皆拥重兵,久在江左,坐食糜费,于国有损。若即北伐,正所谓因粮于敌者也。伏望陛下痛察臣言,上以祖宗创业艰难为念,下以生灵涂炭为忧,焚舟决战,如勾践欲杀妻子、焚寳器之时,誓与三军触战,共存共亡,则危国可以复安,亡地可以复得。臣闻之,一人有庆,兆民咸赖。国既倾危,百姓虽有糓粟,安得而食诸?万一出师,粮食稍阙,亦可权借扵民,断在一举,明喻利害。设使尽百姓之储以赡军,独不优金人杀而夺之乎?臣闻之,古人有言曰:「有叛卒,无叛民。盖民有业而卒无生故也。」况卒之所仰者,官给钱粮。今既财赋不足,则兵食不继;兵食不继,则叛心日生;叛心日生,正如呉起所谓「舟中之人尽为敌国矣」。今臣伏愿陛下重以军粮为念。昔张邦昌僭号之时,所幸士卒之心未离,而去太平之日未逺,人懐祖宗之徳,故未为国患。今此离乱积嵗,士卒暴露日久,咸欲息肩,正犹水性趋西,随所决而流也。今若乏食,其心必离,臣恐大事去矣。臣又见近日防邉州军,多用武人为守,或不识字,或不晓法,州郡被害,莫此为甚。而又或起扵卒伍,或招扵贼徒,毒心不改,逆谋犹存,或以州叛而顺畨,或恃守势而虐民。重念祖宗广土四百余郡,比为敌人割据,将去大半。今自淮迤南,若守臣不得其人,则州郡逐时陷没,不知陛下防邉州郡复有防矣。臣以谓武人深不可用为郡守,至如统兵亦须择其善者。若贺若弼有谋将闘将之辨,正此之谓。也,臣甞观桞宗元有言曰:「削尾大之势者,莫如置郡守;救土崩之难者,莫如建诸侯。」今之江北,可谓土崩矣。臣窃见近置安抚大使,正如唐之节镇,各有属郡,亦置部曲,有分权之势,无补国之威。
译齐国仗恃彗尾指向自己而不作防备,所以遭到惨败。如今彗尾指向东南,这就是所谓取得胜利的条件。如果不顺应天时制胜,臣恐怕又会像当年的齐国一样。因此说:‘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受到上天的责罚。’臣考察东南地区,本来就不是帝王建都之地;历考古今,从未有在此占卜建都而国运长久的。为什么呢?西北地区土厚水深,东南地区山秀水清。土厚,所以山高;水深,所以水流长。从古至今,在西北建都的,有的超过十代;而在东南僭越称号的,没有超过一百年,这也是土地厚薄、水流深浅造成的。何况吴越之地,形势尤其浅薄,实在不是帝王驻跸之地。万一尚未收复神京,建康这座古都也可以暂时供銮舆驻留。臣希望陛下整顿我朝六军,张扬天威,特意回转圣驾,临幸秣陵,希望逐渐向中原进发,不要长久居住在海边。过去孟子说:‘王者应当居中于天下而建立都城,使四海百姓安定。’所以汉高祖采用刘敬的策略,唐神尧皇帝听从太宗的谋划,因而享有国祚日久。臣私下观察,自古帝王兴起,兵权从未轻易交给别人;如汉高帝、光武帝,都亲自统率六军。唯独唐朝末年藩镇权力过重,所以酿成朱全忠之祸。如今陛下亲自统率的军队,还没有藩镇军队多,臣私下对此忧虑。臣希望陛下选拔训练士卒,修治兵器铠甲,亲自征讨不服从朝廷的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这样无论擒获还是释放,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兵权也不会被夺走。臣私下看陛下的军队,尚有一百万人,其中精锐之士又有数万人。如果倾全国之力出师,又不知有多少万;或者合力北伐,父兄的仇可以报,中兴的大业也可以谋求。臣再次希望陛下早日决定天谋,像晋朝平定吴国、唐朝讨伐蔡州那样,由陛下亲自决断,不要容许众人议论牵制。何况有利于君主的事,必定不利于臣下;有利于臣下的事,必定不利于君主。臣下奔赴敌阵作战,与坐在家中享受安逸,安危完全不同,难道会舍弃安逸而选择危险吗?如今逃避不出兵,拖延岁月,都是臣下为自己谋求安逸的办法。然而臣下安全了,君主却将陷入危险。这正是所谓‘有利于臣下,必定不利于君主’。古人说:‘用兵只听说笨拙但求速胜,未见有巧妙而能长久拖延的。’如今讨伐伪齐的策略,万一稍微迟延几年,事情必定不能成功。为什么这样说呢?金人所贪图的是玉帛和妇女;譬如蜀中富庶,远近都知道,敌人一直在留意,必定会集中兵力进攻东北地区,那里驻扎的兵力一定很少。再加上他们既然扶立了伪齐,必定把伪齐当作依靠,何况他们一向欺骗并轻视我们怯弱,绝不会有所防备。这是上天把中原归还陛下,明白无疑了。兵法说:‘进攻没有防备的地方,出现在敌人意料之外,这是全胜的办法。’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举。陛下如果仍然犹豫不决,金人取得蜀地后,必定还会扶立僭伪政权,占据一方而建立国家。陛下的土地只剩东南,即使有智谋之臣,也知道不能妥善处理后果了。臣听说:做王的人可以进升为帝,做帝的人却不能再降为王。万一只剩东南,不过是做一个小国的君主,那就离帝王之业很远了。臣希望陛下不要说力量还未达到、时机还未成熟,因循苟安,以拥有东南为满足;臣恐怕这会酿成大祸。应当把归命侯、长城公安于现状的言论作为警戒。臣私下观察周朝衰亡之末,战国诸侯纵横争斗,却没有谁敢僭越帝位。如今刘豫首先成为祸乱的源头,自古首先作乱的人即使不能成事,臣也恐怕会像商汤、周武王驱逐百姓那样,桀、纣就是被驱逐的对象。再看他的姓名又与南宋相应,这也值得忧虑。陛下即使想暂且忍耐而容纳他,又将宗庙社稷置于何地?又将天下百姓置于何地?何况刘光世、韩世忠都拥有重兵,长期驻扎在江左,坐享粮饷而造成耗费,对国家有损。如果立即北伐,正是所谓从敌人那里取得粮食。伏望陛下痛切地考察臣所说的话,对上以祖宗创业的艰难为念,对下以百姓惨遭涂炭为忧,像勾践准备杀死妻子、焚烧珍宝器物时那样焚舟决战,向三军发誓要交战到底、同生共死,那么危急的国家可以重新安定,丧失的土地可以重新取得。臣听说,一个人有福庆,众多百姓都能依赖他。国家既已倾危,百姓即使有粮食,哪里能够安心食用呢?万一出兵后粮食稍有不足,也可以暂时向百姓借取;成败就在这一举,应当把利害清楚说明。假使耗尽百姓的储粮来供养军队,难道不比被金人杀死并夺走更好吗?臣听说古人说过:‘有叛变的士卒,没有叛变的百姓。’这是因为百姓有产业,而士卒没有生计。何况士卒所依靠的是官府供给钱粮。如今既然财赋不足,军粮就不能接续;军粮不能接续,叛乱之心就会日益滋长;叛乱之心日益滋长,正如吴起所说的‘船中的人全都成了敌国的人’。如今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更加重视军粮问题。从前张邦昌僭越称号时,幸好士卒之心还没有离散,距离太平之日也还不远,人人感念祖宗的恩德,所以没有成为国家的祸患。如今离乱已经累积多年,士卒长期暴露在外,都想休息肩负的劳苦,正如水的本性趋向西方,只要哪里决口就向哪里流。现在如果缺少粮食,他们的心必定离散,臣恐怕大事就要失败了。臣又看到,近来防守边境的州军,多任用武人做守臣;有的连字都不认识,有的不懂法令,州郡所受的祸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又有的出身于士卒队伍,有的是从盗贼中招安而来,毒害之心没有改变,叛逆的谋划仍然存在;有的凭州郡反叛却向外族归顺,有的仗恃守备形势而虐待百姓。想到祖宗开拓四百多个郡的广大土地,如今被敌人割据,快要失去大半。现在从淮水以南,如果守臣不能任用合适的人,州郡就会接连陷落,不知陛下防守边境的州郡还剩多少了。臣认为武人很难任用为郡守;至于统领军队,也必须选择其中贤能的人。贺若弼所说谋将、斗将的区别,正是这个意思。臣曾看到柳宗元说:‘削弱尾大不掉的势力,没有比设置郡守更好的;挽救土崩瓦解的危难,没有比建立诸侯更好的。’如今江北可以说已经土崩瓦解了。臣私下看到,近来设置安抚大使,正像唐朝的节度镇,各自拥有属郡,也设置亲兵部曲,形成分割权力的势头,却不能增加国家的威势。
文臣为之,则不知兵者有焉;武臣为之,则贪汚寡谋者有焉。设有寇至,皆是提重兵以自卫,统部伍以奔逃,或坐视而不救,或伺隙以自便。昔唐之割据,皆此兆也。又况自古以来,国破者必易其君,国亡者未必易其臣。在亡国之为将相者,未必不为兴国之将相。扵人君则有利害,在人臣初无损益。正如冯道歴事四姓是也。去此就彼,鉴之前代,则有冯道;验之今世,则有杜充。陛下于此,不可不自为之计也。臣窃观周以同姓之亲而昌,唐任异姓之权而亡,不可不戒。臣为陛下计之,当今之难,莫若以防邉之郡十州之地,建一诸侯,以宗室之亲者主之。彼有人民,复有社稷,且耕且战,足为屏翰,上合天数,下安边庭。金枝玉叶,布在四方,可以伐敌国之谋,可以絶乱臣之望。臣前言愿陛下伐齐者,策之上也;不得已而建诸侯者,策之次也。舍此二者,复有秘策,当俟对天顔而后靣陈,非纸笔得以尽也。臣窃见近日遣使未出我疆,已为贼刼此乃以武臣守邉之祸。然所丧虽多,似乎天以其策付之陛下矣。臣昔见郦食其与唐俭为死间事,与今日颇相契合。古人用间为上,万一陛下以臣前言可采,臣愿为食其、唐俭出使伪齐,说谋将定,陛下兴师从而伐之。臣虽遭伪齐鼎镬之烹,而忠谊可以激砺乱臣贼子,臣死之日如生之年也。臣窃自料,臣死有三:陛下怒臣狂愚之言而杀之,通衢臣亦死也;陛下用臣狂愚之言而遣之死间,臣亦死也;陛下不聼臣言,他日或如王蠋自经扵木枝,臣亦死也。有此三者,必死之道。臣岂好死而恶生?臣实为忠义所激,不頋微躯,此心。愿为圣宋之鬼,不忍为伪齐窃国之民也。臣又闻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窃见大宋未有肯辱、肯死者,臣复恐为万世笑,故以狂愚一得之虑,为陛下陈其梗槩昔比干剖心,子胥鸱夷,二子皆获美名,而以恶声归于其主,此又非臣之所欲也。今臣不贪爵禄,不钓名誉,不畏诛戮,其所欲者,欲陛下静而思之,欲陛下听而行之,庶防上可以回天意,下可以收人心。况太平之数在年嵗间,陛下不脩太平之业,将以太平之业属扵谁乎?臣之愚忠巳贯日月,臣自谓无求扵陛下,而陛下必有求言扵臣矣。臣窃观世俗之所好者,莫好于富贵,今臣视之如浮云,故终始以不贪为言。况赵孟之贵,赵孟能贱之,臣万一得为太平之民,岂不优乱世之将相乎?臣又见鲁仲连谈笑而却秦军,平原君欲封之,鲁仲连笑而谢曰:「所谓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分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士也。」臣虽不材,持此心久矣。臣曩扵乡曲里巷,犹且患难相救,危厄相助,况扵君父艰难之时乎?臣窃见近为陛下陈其利害者,其志将以求爵禄也,其大将以沽名誉也,书或再三至于数十,往往陛下见之既繁,视以为常,虽间有竒谋异策,想见待遇一槩。今臣之书已尽愚衷,歴陈扵前,无复再上。孔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正愚臣之谓也。言甚拙直,不事雕琢,止取其利害之大意,或可或否,愿陛下详加择焉。三年呉伸新授监广州寘口场盐税上书曰:「臣闻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日并出则争光,王并立则争强。势不两立,尊无二上者也。昔刘、项共兴,争夺相杀,卒分雌雄之势。陈、隋两立,强弱相陵,遂兴吞并之师。故忠人之国者,愿杀身以成仁,不易朝而事主。若商之夷齐,齐之王蠋是也。今南北有真伪之君,淮、汴如鸿沟之界。忠臣谊士,一念及此,涕泪交颐。臣虽不才,而慕夷齐之髙风,懐前人之卓行。昨居▯畆,犹存忧国之心。今荷宸恩,岂忘报称之効?臣顷自布衣,陈刍荛之言者,良由忠诚贯日,义在▯躯。而陛下不以臣愚不肖,听其狂瞽,采其愚虑。臣自顾无左右先为之容,独以片言上逹宸听。防陛下知臣于草茅之贱,命臣以初品之官。臣之遭遇,又非特贾生、马周之比也。臣上有垂白之母,自受命之后,岂不能归拜慈亲,夸耀乡曲?
译由文臣担任安抚大使,其中有不懂兵事的;由武臣担任,其中又有贪污而缺少谋略的。假设有盗寇到来,他们全都只会带着重兵保卫自己,统领部众逃奔;有的坐视不救,有的伺机为自己谋利。从前唐朝的割据,都是这种迹象。何况自古以来,国家破亡时必定会更换君主,国家灭亡时却未必会更换臣子。亡国中担任将相的人,未必不能成为复兴国家的将相。对君主来说有利害关系,对臣下本身却没有损益,正如冯道历仕四姓就是这样。离开这个君主投奔那个君主,以前代作鉴,是冯道;以当世作验证,是杜充。陛下对此不可不替自己作打算。臣私下观察,周朝因任用同姓宗亲而昌盛,唐朝因把权力交给异姓而灭亡,这不可不引以为戒。臣替陛下谋划,当今的危难,不如把边境十州的土地建立为一个诸侯国,由宗室亲属中合适的人主持。那里有人民,又有社稷;一面耕作,一面作战,足以成为屏障和辅弼之地,上合天意,下可安定边防。把宗室贵胄分布在四方,可以破坏敌国的谋划,也可以断绝乱臣的希望。臣前面说希望陛下讨伐伪齐,是上策;不得已而建立诸侯,是次策。除了这两种办法,臣还有一条秘策,应当等到面对圣颜时再当面陈说,不是凭纸笔能够说尽的。臣私下看到,近日派出的使者还没有出我朝疆界,就已经被贼人劫掠,这正是让武臣守边的祸患。然而所损失的虽然很多,却似乎是上天把这条策略交给陛下了。臣过去读到郦食其和唐俭充当死间的事情,与今天的情形很相符合。古人把使用间谍看作上策,万一陛下认为臣前面所说的可以采用,臣愿意像郦食其、唐俭那样出使伪齐,等到游说谋划成功、敌方内部决定之后,陛下便起兵跟随其后讨伐伪齐。臣即使遭受伪齐烹于鼎镬的刑罚,忠义也可以激励乱臣贼子;臣死的那一天,就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臣私下估量,臣有三种死法:陛下恼怒臣狂妄愚蠢的言论而杀臣,臣也会死在通衢之上;陛下采用臣狂妄愚蠢的言论,派臣去充当死间,臣也会死;陛下不听臣的意见,他日臣或许会像王蠋一样在树枝上自缢,臣也会死。这三种都是必死之路。臣难道喜欢死亡而厌恶生存吗?臣实在是受到忠义激励,不顾自身性命,只愿做圣宋的鬼魂,不忍做伪齐窃国的百姓。臣又听说,君主忧愁,臣下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去死。臣私下看到,大宋还没有肯受辱、肯赴死的人,臣又恐怕被万世耻笑,所以把自己狂妄愚蠢而偶然想到的见解,向陛下陈述一个大概。从前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入鸱夷,二人都获得了美名,而恶名却归于他们的君主;这又不是臣所希望看到的。如今臣不贪图爵禄,不钓取名誉,也不害怕诛杀;臣所希望的,是陛下静下心来思考这些话,听取并实行这些主张,希望上可以挽回天意,下可以收拢人心。何况太平的天数就在近年之间,陛下如果不修治太平之业,又要把太平之业交给谁呢?臣的愚忠已经贯通日月,臣自认为对陛下没有什么要求,而陛下必定会有向臣求言的时候。臣私下观察,世俗所喜爱的事,没有超过富贵的;如今臣把富贵看得像浮云,所以始终以不贪为自己的原则。何况赵孟的显贵,赵孟也能使他变得卑贱;臣万一能够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难道不胜过做乱世的将相吗?臣又看到,鲁仲连谈笑之间使秦军退却,平原君想封赏他,鲁仲连笑着辞谢说:‘天下士人所说的尊贵,是替别人排除祸患、解除危难、化解纷乱却不取报酬;如果有所求取,那就是商人的作为了。’臣虽然没有才能,但怀有这种心志已经很久了。臣从前在乡里街巷之间,尚且还会相互救助患难、相互扶持危急,何况在君主和父亲遭逢艰难的时候呢?臣私下看到,近来替陛下陈述利害的人,小的志向是借此求取爵禄,大的志向是借此沽取名誉;奏书有的送来两三次,甚至几十次,往往陛下看得太多,已经习以为常,即使其中偶有奇谋异策,也可想而知会被一概看待。如今臣这篇奏书已经把愚拙的忠心全部写出,前后逐条陈述,再没有别的奏书要上呈了。孔子说:‘被任用就施行自己的主张,不被任用就隐退藏身。’这正是说我这个愚臣。言辞十分拙直,不事雕琢,只取其中关于利害的大意;有的可行,有的不可行,愿陛下详细加以选择。绍兴三年,吴伸新授监广州置口场盐税,上书说:‘臣听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就会争夺光辉;两个君王同时建立,就会争夺强弱。形势不能两立,尊位不能有两个最高者。从前刘邦、项羽共同起兵,彼此争夺厮杀,最终分出了胜负。陈、隋两朝并立,强弱互相凌侮,于是兴起吞并的战争。所以忠于国家的人,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全仁义,不改换朝廷去侍奉别的君主。商朝的伯夷、叔齐,齐国的王蠋,就是这样的人。如今南北各有一个真君和伪君,淮水、汴水如同鸿沟一样成为分界。忠臣义士一想到这里,就泪流满面。臣虽然没有才能,却仰慕伯夷、叔齐的高尚风范,怀念前人的卓越品行。昨天居住在田野乡间,仍然怀有忧国之心;如今承蒙陛下恩典,哪里敢忘记报答效力?臣近来还是平民时,陈述草野之人的意见,实在是因为忠诚贯日,义在舍身。陛下不因臣愚昧无能而弃之,听取臣狂妄浅陋的言论,采纳臣愚拙的思虑。臣自顾没有左右近臣事先替臣说情,却凭一片言辞上达圣听。想不到陛下竟从草野卑贱之人中了解臣,任命臣为初品官。臣所受到的际遇,又岂只是贾谊、马周所能相比?臣上有头发已经花白的母亲,自从接受任命以后,难道不能回去拜见慈母,在乡里夸耀吗?’
仰念有君如此之圣,如此之贤,听谏纳言,虽唐、虞之主不过如是矣。臣当誓报圣恩,国尔忘家。臣生则愿▯躯如王蠋,以激励臣子;臣死则愿为厉祟如张巡,以殃祻敌人。臣之忠义,上彻白昴,自谓移孝为忠,正在此时。故虽过门而不入也。其勤勤念念,唯兴利除害是图,虑危求安是务。扵是逰江浙之涂,采往来之议,视敌人之虚实,观国势之安危,讲将帅之贤愚,论财赋之得失,究士卒之能否,瞻天时之变动,察人事之従违,订御侮之后先。臣既有所知闻,不敢自黙,复以管见上干天听。伏望圣慈察臣无觊觎之心,怜臣有忠义之节,特赐睿览,使臣区区胷臆得以陈前。臣虽受僭越之诛,赴之鼎镬,亦为快幸。臣闻之: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迩者金人逞其贪心,肆其荼毒,驱胁我宋,贼杀无辜,屠戮生灵,发掘坟陇,夺其子女,攘取金帛。虽浮图佛宇,名山神像,靡不受害。观夫彼之暴兴,岂不暴亡?又况寃杀之气上闻于天,毒虐之」暴幽及鬼神,天将悔祸,殄灭有期,图防所载,死亡无日,观其谋谟,止扵金帛子女而已。今天下残破,兵火防遍,独我西蜀富庶有年,敌人窥伺,盖亦有日,适因险阻未及即下,故悉驱金人以为蚁附。彼既倾众以西,则刘豫孤然而东。豫之孤危,得不设诡?即此观之,敌人虚实不卜而可知也。臣闻之,中原者,天下之根本也;四方者,中原之枝叶也。秦汉之君,莫不得中原而后成帝业。唐室之乱,至于二三,如明皇、徳宗之时是也。其乱之甚,不过数月或年嵗间,而皇纲复振者,无他,良由即复中原则四方易定。今陛下以聦明睿智之资,应命世千载之运,承大统扵已危之时,振中兴扵颠覆之末,华夏知图防之有归,符瑞表天人之有证,是宜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今乃屈翠华之尊,而幸蛮海之隅,臣未之晓也。昔太王居邠,以避狄人,今陛下居吴,以避勍敌。太王之所避者,特一狄人耳,正如兵法所谓“不敌则能逃之”。陛下之所避者,复生刘豫,独不念国削则身危之谓乎?况金人得吾土地不能守,得吾人民不可用,正为贻患害于刘豫。昔元帝渡江,终晋之世不能有中原,当时僭窃皆异域之人,犹且不能制,矧今刘豫以中原之人而据中原之位乎?臣一思及之,略无生意。万一刘豫未灭,则国之安危不卜而可知也。臣闻之,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茍以世胄择人,则赵括为名将之后,必能全胜;苟以勇鋭择人,则武信君有战胜之功,必能自保。今陛下付兵权之重,宠爵位之尊,不过二三人耳。其有道家所忌,则赵括之徒可忧也;其有战胜而骄,则武信君之祸可戒也。又况国恃之为安危,民恃之为司命,岂可不择?尝闻古之命将也,以谋将为先,鬬将为次;智将为先,猛将为次。至扵大将,则兼智谋而有之,尚欲其通古今,知成败,如孙权。之命吕防就学是矣。又观古之为将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唯国是忧,故战则必胜,攻则必取。后世有异此谋,靡不覆败。昔唐之衰也,首因黄巢之乱,当时诸道节镇,擒一黄巢如摧枯拉朽,尔人各坐视,留贼邀功,卒使唐祚不能支持。今刘豫无黄巢之众,而陛下富唐室之兵,其如诸将自为之计,坐视安危?何况夫庸将之见,但求利己,岂复忧君?盖贼灭则将帅无要君之权,士卒无频滥之赏,其有包蔵▯心者,则坐观成败,恃其主兵渐成跋扈。古人师克在和,今陛下将士虽众,孰讲防蔺之欢?由此观之,将帅贤愚不卜而可知也。臣闻之,上下征利,其国必危。今之主将,无非营私背公,蠧国害民之徒。何以眀之?居扵市则有回易之库,居扵水则有回易之舟,所至擅防酤之利,则官课为之不登。州郡恣无厌之欲,则民力为之减耗。坐縻廪禄,无补事功。加之主将利其家,则士卒利其身,使民无措手足之地。孔子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古人居则隠兵扵农,出则因粮于敌。且如羊祜之镇南夏也,初无百日之粮,及至季年,有十嵗之积,曷甞须求国家月费亿计,止自营田之利,以勤羸弱之兵。臣观今之将帅,征求市利,无所不为,止速私家之富,靡防国用之殚。况国家所入,止有东南数郡,其得既少于昔时,而其用复倍于曩日,良由诸军唯慕虚声,不求实效,广收羸弱之兵,以益请粮之数。观其一军之内,堪岀战者复有防矣,备虚名者又复有防矣。以有限之物赡无用老弱之卒,则财赋之得失不卜而可知也。
译仰想陛下有如此圣明、如此贤德,能够听取劝谏、采纳言论,即使是唐尧、虞舜这样的君主,也不过如此。臣应当发誓报答圣恩,为国忘家。臣活着时,愿意像王蠋那样舍身,以激励臣子;臣死后,愿意像张巡那样化为厉鬼,给敌人带来灾祸。臣的忠义上达白昴,自认为把孝心转为忠心,正是在这个时候。因此即使经过家门也不进去。臣始终勤勉思虑的,只有谋求兴利除害;所致力的,只有考虑危难、寻求安定。于是臣在江浙道路上往来,采集来往之人的议论,观察敌人的虚实,考察国势的安危,讨论将帅的贤能与愚劣,评议财赋的得失,考察士卒是否能战,观察天时的变化,审察人事的顺逆,安排抵御外侮的先后。臣既然有所知闻,就不敢默然不言,又以管窥之见冒犯圣听。伏望圣上慈爱地察知臣没有觊觎之心,怜悯臣具有忠义的操守,特赐圣明阅览,使臣区区胸中所想能够陈述在前。臣即使受到僭越之罪的惩罚,赴鼎镬而死,也感到快乐和荣幸。臣听说:顺应天意的就能存活,违背天意的就会灭亡。近来金人放纵贪心,肆意施行毒害,驱赶胁迫我大宋百姓,杀害无辜,屠戮生灵,挖掘坟墓,抢夺百姓的子女,掠取金帛。’ 即使是佛寺、佛塔,名山上的神像,也没有不遭受祸害的。看他们暴虐地兴起,难道不会暴虐地灭亡吗?何况冤杀之气上达于天,毒害暴虐又暗中波及鬼神,上天将要悔改降下的灾祸,消灭他们的日子已经不远;图谶所记载的征兆表明,他们死亡的日子也已经不远。观察他们的谋划,不过是贪图金帛和子女罢了。如今天下残破,兵火遍地,只有我西蜀多年富庶;敌人窥伺已久,只是正因有险阻,尚未及时攻下,所以把金人全部驱赶来作为蚂蚁一样的附从。金人既然倾尽兵力向西进攻,刘豫便孤立地处在东方。刘豫处境孤危,难道不会设法行诡计吗?由此看来,敌人的虚实不用占卜就可以知道了。臣听说,中原是天下的根本,四方是中原的枝叶。秦、汉的君主,没有不是取得中原以后才成就帝业的。唐朝的祸乱曾发生过两三次,如唐明皇、唐德宗时就是这样。那些祸乱最严重时,不过数月或一年之间,皇纲便重新振作起来,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一旦收复中原,四方就容易平定。如今陛下凭借聪明睿智的资质,承应千载难逢的天命,在国势已经危急时承受大统,在覆亡的末局振兴中兴;华夏百姓知道图谶所归,符瑞显示天人与君主相应,这正应当居天下中央而立,使四海百姓安定。如今却使尊贵的銮驾屈居下来,临幸蛮荒海边的一角,臣实在不能理解。从前周太王居住在邠地,是为了躲避狄人;如今陛下居住在吴地,是为了躲避强敌。周太王所躲避的,不过是一个狄人,正如兵法所说的‘敌不过就能够逃避’。陛下所躲避的,却使刘豫得以重新产生,难道唯独不考虑国家被削弱,自己也将危险吗?何况金人取得我们的土地却不能守住,取得我们的百姓也不能使用,正好把祸患留给刘豫。从前晋元帝渡江,整个东晋时期都不能拥有中原;当时僭窃者都是异域之人,尚且不能制服,何况如今刘豫以中原人占据中原君位呢?臣一想到这些,便全无生意。万一刘豫不被消灭,国家的安危不用占卜就可以知道了。臣听说,将领是国家的辅弼;辅弼周全,国家必定强盛,辅弼有缺,国家必定衰弱。如果只按世家门第选择将领,那么赵括既然是名将之后,就一定能取得全胜;如果只按勇猛锐利选择将领,那么武信君既然有战胜之功,就一定能保全自己。如今陛下把重大的兵权和尊贵的爵位交给的人,不过两三人而已。他们如果犯了道家所忌讳的轻敌之失,就会成为赵括一类人的忧患;如果因为打过胜仗而骄傲,就会重蹈武信君的祸患。何况国家把他们视为安危所系,百姓把他们视为掌管生死的人,怎么可以不慎重选择呢?我曾听说,古代任命将领时,以谋将为先,斗将为次;以智将为先,猛将为次。至于大将,则应兼有智慧和谋略,还希望他通晓古今、知道成败,正如孙权任命吕蒙,让他前去求学就是这样。又考察古代做将领的人,进取时不求名声,退守时不逃避罪责,只把保护百姓当作要务,只把忧虑国家当作己任,所以交战必定取胜,进攻必定攻取。后世有违背这一谋略的,没有不覆败的。从前唐朝衰落,首先由黄巢之乱引起;当时各道节度镇,擒获一个黄巢本来像摧枯拉朽一样容易,但各人都坐视不动,故意留下贼寇以邀功,最终使唐朝国祚不能维持。如今刘豫没有黄巢那样的兵众,而陛下拥有超过唐室的军队,却怎能容许诸将只为自己打算,坐视国家安危?何况庸将的见识,只求对自己有利,哪里还会忧虑君主?大概贼寇被消灭,将帅就没有借此要挟君主的权力,士卒也没有借此频繁冒领的赏赐;那些包藏祸心的人,便会坐观成败,仗恃自己掌握的军队逐渐形成跋扈之势。古人说,军队取胜在于和睦;如今陛下的将士虽然众多,谁来讲求将帅与士卒之间的和谐呢?由此看来,将帅是贤能还是愚劣,不用占卜就可以知道了。臣听说,上下都争逐私利,国家必定危险。如今的主将,没有不是经营私利、背弃公义、蛀蚀国家、残害百姓的人。如何可以说明呢?他们居住在城市,就有从事转手贸易的仓库;驻扎在水边,就有从事转手贸易的船只;所到之处擅自垄断酤酒之利,因而官府的税收不能增加。州郡放纵无穷无尽的欲望,百姓的力量因此被消耗。白白耗费仓廪俸禄,却没有补益功业。加上主将为自己的家族谋利,士卒也只为自身谋利,使百姓陷于手足无措的境地。孔子说:‘百姓尚且不足,君主同谁能够富足?’古人平时就把兵力隐藏在农民之中,出征时就从敌人那里取得粮食。譬如羊祜镇守南夏,起初没有足够一百天的粮食,到晚年却有十年的积储,何曾需要请求国家每月供给数以亿计的费用?他只是经营屯田获利,用来供养那些疲弱的士卒。臣观察如今的将帅,征求财物、经营市利,无所不做,只是加速自己家中的富裕,却使国用耗尽。何况国家的收入只剩东南几个郡,所得已经比过去少,而支出又比从前增加一倍,实在是因为各军只爱慕虚名,不追求实际功效,广泛招收疲弱士卒,以增加请求粮饷的数目。看一支军队内部,能够出战的又有多少呢?用来充备虚名的又有多少呢?用有限的财物供养无用的老弱士卒,财赋得失如何,不用占卜就可以知道了。
臣闻之,人无勇怯,唯其所用。世之説者必曰:呉人怯而汧陇之人勇。昔呉王夫差败齐于艾陵,辱晋于潢池,兵无敌于天下,则呉人安得谓之怯?苻坚拥百万之众,当淮淝之败,草行露宿,闻风声鹤唳而恐,则汧陇之人安得谓之勇?今国家所赖,者止知有西北之兵,不知有东南之士。古人有言曰:「勇怯在乎法,成败在乎智。怯人使以刑则勇,勇人使以赏则死。」臣观西北之兵,刑不可以威,赏不可以劝,何防良由杂乌合之徒,混招安之众。刑之太重则去此而就彼,赏之太轻则志惰而心离。又况诸军无非溃亡之党,子女既足,金帛亦丰。常人之情,无子女则以子女为好,无金帛则以金帛为贵。今二者将既自富,士亦不乏,彼不待赏而足,又将何以劝?观今之士卒,当其敌人稍息,邉境蹔寜则偷生戎旅以干廪食;若或蹔当移屯,骤尔行役,且兴怨谤之辞,欲生奔北之志。况扵临敌用命,岂不溃亡?由此观之,士卒之能否,不卜而可知也。臣闻之,蛇虹弥天,东晋所以止于呉而不能有中原。故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自艰难已来,金人猖獗,一陷维扬,长驱京邑,縦肆杀戮,陵虐行在。社稷之危,甚于缀旒。赖歴数之有归,致旧物之不替。敌人一去,四年不敢加兵,盖亦知我宋方兴而未艾也。奈何灭裂常经,悖逆天道,窃神器于刘豫,分神州为伪齐?虽欲使中原自相攻取,而天祚我宋,亿兆攸归,曽无有二。故日月齐明,星辰顺纪,上则悬象无差,次则雨旸协序。古人有言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今讴歌者无不吟讽徽猷,狱讼者无不思于圣徳。由是天意渐回,而中兴有兆。臣谓天时之得,不卜而可知也。臣闻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故百姓归往之谓王,百姓去之则为匹夫。臣窃观京畿陨防,九服崩离,天下嚣然,将帅士卒鲜不背叛,忘君亲之辱,偷一时之安。大臣或降扵敌,将士或防为盗,辜负国家,蔑存忠谊,往往十有八九。独我宋民懐祖宗之徳,乐陛下之仁,从驾者正犹邠人之归市,太王安业者正犹百姓之讴歌大舜。衣帛首饰,悉图二圣之归,凋弊疮痍,欲复戴天之报,迩无异。言逺无异望,咸有一节,初无二心。今天下但闻卒叛,未闻民叛,何以验之?臣闻京东之民,见属伪齐刘豫,行十一之征,可谓取民有制,民以为虐,痛思宋惪,南望王师,如旱望云,箪食壶浆,家家为偹,积糓助粮,人人有心,巷闻徯后之嗟,里有来苏之望,民心如此,宋复何忧?臣以谓人事之和,不卜而可知也。臣闻之,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故事有缓急,势有先后。昔东晋之有全呉者,以其得淮南故也。当苻坚兴倾国之众,取孤旅之晋,设若恃长江之险,退堡江左,縦使坚众未即南渡,而对垒淮上,相持嵗月,则晋岂复有百年之永乎?赖谢安之谋,谢▯之锐,迎敌于寿春,败贼于淝水,所谓得先发之道也。今淮南虚有屯驻之名,而无必战之实,重兵皆在江南,而轻兵独当淮右。万一敌人得计,夺我上流,奄我淮甸,掠我州郡,对垒江旁,胜负虽若未分,而雌雄岂逃一决?若坐以相持,乆扵嵗月,使舟车不能通,粮食不相及,偹前而后寡,备左而右寡,岂国之利乎?今淮南非特唇齿之地,实腹心之图。臣闻敌人窥我襄汉,则陵侮之萌,不卜而可知也。今夫知敌人之虚实,则制人不可不先也;知国势之安危,则图难不可不豫也;知将帅之贤愚,则委任不可不择也;知财赋之得失,则国用不可不图也;知天时之变动,则天与不可不取也;知人事之従违,则民利不可不兴也;知陵侮之有萌,则敌谋不可不伐也。臣观天下之情,当其事缓之时,则可因循;及其急廹之际,则宜力断。今天下可谓急廹矣。臣闻之中原者,譬如国朝之心;西蜀者,譬如国朝之腹。中原既割据于伪齐,西蜀复防陷于勍敌,如人之身心腹割裂,其能活乎?向也国家之难止扵安危,今也国家之难繋之存亡。何哉?东南之地不过百郡,土地日削,形势日卑,于天下无三分之二,其地狭一也,地倾而人众。山多而物稀,居中原之一偏,其人贫,二也。其土地薄而不厚,其水清而不深,无兴王之气,非帝王之州,三也。有此三者,虽陛下谦徳自保于全呉,至仁不争扵天下,而百万之师坐糜廪禄,一嵗之间,国用不赀。设有旱干水溢之年,将如之何?又况土地日削,则财赋日少,财赋日少,则何以给士卒之费乎?
译臣听说,人并没有固定的勇敢或怯懦,关键只在于如何使用。世上的议论者一定会说:吴人怯懦,而汧陇人勇敢。从前吴王夫差在艾陵打败齐军,在潢池使晋国蒙受羞辱,吴军天下无敌,吴人怎么能说是怯懦呢?苻坚拥有百万大军,在淮水、淝水之战中失败,穿行草野、露宿野外,听到风声鹤唳便惊恐万分,汧陇人怎么能说是勇敢呢?如今国家所依靠的,只知道有西北的军队,却不知道有东南的士卒。古人说:‘勇敢和怯懦在于法令,成败在于智谋。让怯懦的人接受刑罚约束,他就会勇敢;让勇敢的人只接受赏赐驱使,他也会送命。’臣观察西北军队,刑罚不能使他们畏惧,赏赐不能使他们奋勉,大概是因为其中混杂着乌合之众,也混杂着招安而来的队伍。刑罚太重,他们就会离开这里投奔那里;赏赐太轻,他们就会意志懈怠、内心离散。何况各军无非是溃败逃亡之徒,他们的子女已经具备,金帛也很丰厚。一般人的性情,没有子女时就把子女当作美好之物,没有金帛时就把金帛当作珍贵之物。如今这两样东西,将领已经富足,士卒也不缺少,他们不等待赏赐就已经满足了,还能用什么来劝勉他们呢?看如今的士卒,敌人稍微停息、边境暂时安宁时,就在军旅中苟且求生以求领取粮饷;如果暂时调动驻地,突然开始行军服役,他们便兴起怨恨诽谤的言辞,产生逃跑败退的念头。何况到了面对敌人、要求他们拼死效命时,难道不会溃败逃亡吗?由此看来,士卒能战还是不能战,不用占卜就可以知道了。臣听说,蛇虹弥漫天空,是东晋所以只能止步于吴地而不能拥有中原的原因。因此说:‘上天显示天象,表明吉凶;圣人就依此行事。’自从国家陷入艰难以来,金人猖狂肆虐,一次攻陷维扬,便长驱直入京城,纵情杀戮,凌辱行在。社稷的危急,比系在带子上的旒旗还要严重。幸赖天命有所归属,才使祖宗旧有的基业没有断绝。敌人一离去,四年不敢再用兵,大概也是知道我大宋正当兴起、势不可遏。为什么却毁弃常道,违背天理,从刘豫手中窃取神器,把神州分割给伪齐呢?他们即使想让中原人自相攻取,而上天保佑我大宋,亿万百姓的归向没有第二个选择。因此日月同样光明,星辰运行合乎纲纪;上天显示的征象没有差错,雨旸也按时调和。古人说:‘上天从百姓所见来观察,从百姓所听来听取。’如今歌唱的人没有不吟咏陛下美德的,打官司的人没有不思念圣德的。由此天意逐渐回转,中兴已有征兆。臣认为,天时是否有利,不用占卜就可以知道了。臣听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所以百姓归附拥戴的就能成为王,百姓离弃的就只是一个匹夫。臣私下看到,京畿沦陷,九服崩离,天下喧嚣混乱,将帅士卒很少有不背叛的,忘记君亲所受的耻辱,只偷求一时安逸。大臣有的向敌人投降,将士有的甚至成为盗贼,辜负国家,蔑弃忠义,往往十人中有八九人如此。唯独我大宋百姓怀念祖宗的恩德,乐于陛下的仁政;跟随銮驾的人,正如邠地百姓归附集市一样踊跃;拥护太王安定事业的人,正如百姓歌颂大舜。百姓穿着丝帛、佩戴首饰,全都盼望二圣归来;遭受凋敝创伤的百姓,都希望重新生活在同一片天之下,以报答陛下,近处远处没有不同。人人的愿望没有不同,都怀有同一节操,从来没有二心。如今天下只听说士卒叛乱,没有听说百姓叛乱,如何可以验证呢?臣听说京东百姓隶属于伪齐刘豫,实行十一之征,可以说征取百姓有一定制度,但百姓仍把它视为暴虐,痛切思念宋朝的恩德,向南盼望王师,如同大旱盼望云雨;家家准备食物,积聚粮食帮助军队,人人都有归宋之心;街巷中听得到盼望后王的叹息,乡里都有盼望王师到来、获得新生的愿望。百姓之心如此,大宋还忧虑什么呢?臣认为,人事是否和谐,不用占卜就可以知道了。臣听说,先发制人,就能控制别人;后发制人,就会受制于别人,所以事情有缓急,形势有先后。从前东晋能够拥有吴地,是因为取得了淮南。当苻坚发动全国兵力,想要攻取孤立的东晋时,假如东晋依仗长江险要,退守江左的堡垒,即使苻坚的军队没有立即渡江南下,而是在淮水一带对垒,相持数年,那么东晋哪里还能享有百年的长久国运呢?幸赖谢安的谋略、谢玄的精锐,在寿春迎击敌人,在淝水击败贼军,这就是实行先发制人的办法。如今淮南只有驻军的名义,却没有决战的实际;重兵全在江南,轻兵独自防守淮河以西。万一敌人得计,夺取我上游,突然攻占淮甸,掠夺我州郡,在江边与我军对垒,即使胜负表面上尚未分出,双方强弱难道能逃脱最终一决吗?如果坐等相持,拖延多年,使舟车不能通行、粮食无法相互接济;防备前方,后方就兵力不足;防备左边,右边就兵力不足,这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如今淮南不仅是唇齿相依之地,实在是关系腹心的战略要地。臣听说敌人窥伺我襄阳、汉水一带,那么他们将要陵辱侵犯的苗头,不用占卜就可以知道。如今既然知道敌人的虚实,就不能不先发制人;既然知道国家形势的安危,就不能不预先谋划危难;既然知道将帅的贤能与愚劣,就不能不慎重选择委任的人;既然知道财赋的得失,就不能不谋划国用;既然知道天时的变化,就不能不抓住上天赐予的机会。既然知道人事的顺逆,就不能不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情;既然知道敌人陵辱侵犯的苗头已经出现,就不能不讨伐敌人的谋划。臣观察天下的情势,在事情还缓和时,可以因循办理;到了事情紧急迫切之际,就应当果断用力。如今天下可以说已经紧急迫切了。臣听说,中原好比朝廷的心脏,西蜀好比朝廷的腹部。中原既然被伪齐割据,西蜀又将被强敌攻陷,就像人的心脏和腹部被割裂一样,这个人还能活吗?从前国家的困难还只是关系安危,如今国家的困难已经关系存亡。为什么呢?东南土地不过一百个郡,土地日益削减,形势日益低下;在天下所占不到三分之二,这是土地狭小,第一。土地倾斜而人口众多,山多而物产少,只处在中原的一隅,百姓贫困,这是第二。土地薄而不厚,水流清而不深,没有兴王之气,不是帝王之州,这是第三。有这三点,即使陛下以谦德在吴地保全自己,以至仁不与天下争夺,而百万军队坐耗仓廪俸禄,一年之中,国用也会多到无法计算。假如遇到旱灾水涝的年份,又将怎么办?何况土地日益削减,财赋就日益减少;财赋日益减少,又拿什么供给士卒的费用呢?
臣窃谓中原不取,则帝业不恢,中兴无期,危亡有兆。何则?金人虽强,实不足虑;刘豫虽微,其祻可忧。且如金人,其来有时,其居不久,来则避之,去则复业,此不足虑也,明矣。且如刘豫,以臣窃国,因敌僭君,素无人望,唯多诈谋。彼以一旅之众,当孤危之时,不一平之,设有大扵刘豫,复据一方,将何以处之?呜呼!晋室之乱,起于元海,继踵僭窃,终不能平,没晋之世,不复故疆。今刘豫恃金人之势,露不臣之心,自揣悖逆,与我圣宋必不两立,势无俱存。彼若以利害痛诱金人,进屯淮右,虽不交兵,縦未南渡,无所不▯,无所不寡。两军相持,积之嵗月,必有存亡,将何所逃?臣以谓先擒刘豫,则金人自定。昔羊祜有言曰:“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由人而成。”不一大举扫灭,则众役无时得安。今陛下国势如彼之危,不毅然举兵以决胜负,臣恐因循嵗月,大▯将至。臣尝譬之病者,沈疴积月,而药石自疑,服之温则疑其实,服之凉则疑其虚,虽有医工议论不同,处之无断,既惑药石,迁延嵗月,殊不知日月既深,病亦弥笃,逮至膏肓,毉所不及。臣以谓今之时势,存亡显著,事理灼然。若曰今日未可举兵,不知何时而可也?兵法有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今天下之人皆知以不战为善,殊不知力能胜人,谋能制人,则不战为善。臣窃评天下之议者,不过曰:“金人之强,昔苻坚非不强也;不过曰金人之众,昔王莽非不众也。以苻坚之强,王莽之众,光武、东晋避之可也,不战可。”也唯其势不可避,亦不可不战,因其必危必亡之势,而为死战却敌之计,是以成功。臣窃观自防乱之后,未甞接战,设或遇敌,非因战败,多由溃亡。今无战胜之功,而责人自服,不亦难乎?又况皮币不足以塞其贪,事之以皮币,则不得免焉;犬马不足以充其欲,事之以犬马,则不得免焉;金玉不足以厌其求,事之以金玊,则不得免焉;和议不足以必其信,求之以和议,则不得免焉。金人反覆,陛下知之详矣。今又割中原以假刘豫,其志不特以中原攻中原也,将以并吾土地也;非特欲吾土地也,将以危其社稷也。臣窃谓祖宗创业之艰难,累圣继承之不易,天下一统垂二百年,今鼎足分列于贼臣,国势受制于勍敌,虽有大江之南,已失祖宗之业,回首中原,神人共怒,尚宜力谋克复,以雪大耻。况彼吞并之萌已兆,而危亡之祻将及,岂可不为之计也?臣闻金人以刘豫为所爱,以中原为所谋,臣愿先夺其所爱,伐其所谋,彼必气詟胆防。万一旧恶不悛,长驱复来,俟其深入,誓师血战,痛扫丑▯,彼必蹈苻坚之覆车,而陛下享光武之中兴矣。昔晋室之强,取呉之弱,易扵反掌,议论异同,至于数载,设非羊祜谋之于前,而张华杜预賛之扵后,岂复成功?臣以此知,能断大谋者少,而乐因循者多也。臣尝闻否终则倾,物极必反,昔光武以数千之众,当王莽百万之师;谢▯以七万之卒,迎苻坚九十七万之众,强弱固不等矣,众寡固不敌矣。卒▯败王寻之众,衂苻坚之师者,无他,正如兵法所谓「投之亡地而后存,防之死地然后生」者也。今敌人无王莽苻坚之众,而陛下数倍光武东晋之师,加之否终防乱,危扵光武东晋之时,不一大举,其将焉恃?又况金人不能自却,刘豫不能自灭,国论未能佥同,将帅未尽乐战,唯陛下有宗庙社稷之重,继统承休之托,上则有君。父戴天之雠,下则有黔首涂炭之厄,利害系乎陛下一人。臣前书论冯道、杜充,详矣。伏望应天顺时,恭行天罸。愿宸衷之独断,毋筑室于道谋。呜呼!二圣防尘扵沙漠,岂不朝思暮想?望陛下复中原而为归期,宗庙迁移于乱臣,岂不幽愁冥忿?望陛下复中原以归祭祀。陛下幽眀有此责望,岂可安于东南而不为克复计也?臣固知陛下天姿纯孝,懐思二圣,屡轸圣忧,朔望遥瞻,愁惨天地。盖亦忍耻含羞,以图后效。虽天聦之屡决,奈众议之不回,致使稽遅嵗月,坐待危亡。臣窃观陛下下求言之诏,开忠谠之路,可谓有意于中兴矣。言之悖谬者无罪,言之切当者有赏,可谓有意扵听纳矣。今虽赏可采之言,未见行可采之事,岂左右之臣以谓计不出已,功不在身,执一偏之见而惑陛下之英断欤?不然,何其能善善而不能用也?今臣所陈痛切可见,万一复有议者,以臣狂妄沮惑圣防,伏愿脍臣之心以谢不忠之臣。臣窃观回禄之祸,嵗嵗为灾,虽生灵之可伤,亦天意之有自然。
译臣私下认为,不取得中原,帝王之业就不能恢复,中兴没有期限,危亡已经出现征兆。为什么呢?金人虽然强大,实际上不足以忧虑;刘豫虽然微弱,他造成的祸患却值得忧虑。譬如金人,他们来犯有一定时候,驻留不会长久;来了就暂且躲避,离去后便恢复生产,这一点显然不足以忧虑。再说刘豫,他以臣下身份窃取国权,凭借敌人僭越称君,向来没有民望,只是诡诈谋略很多。他凭一支军队,在孤立危急之时,若不能立即平定,假如以后有比刘豫更大的势力占据一方,将如何处置呢?唉!西晋的祸乱起于刘渊,后来接连有人僭越窃国,始终不能平定;直到晋朝灭亡,也没有恢复旧日疆土。如今刘豫仗恃金人的势力,显露出不臣之心,自知悖逆,与我圣宋必定不能两立,形势上不可能共同存在。他如果用利害关系极力诱使金人,进军屯驻淮河以西,即使不交战,即使还没有渡江南下,也会使我方无处不受侵扰、无处不兵力空虚。两军相持,拖延积累多年,必定要分出存亡,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臣认为先擒获刘豫,金人自然会安定。过去羊祜说过:‘时运虽然是上天授予的,但功业必定要靠人来成就。’如果不发动一次大举进攻扫灭敌人,各项劳役就永远不能使百姓安宁。如今陛下的国势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果断起兵来决定胜负,臣恐怕因循拖延岁月,大祸就要到来了。臣曾把它比作病人:沉重的疾病积累数月,面对药物却疑虑不决;服用温药,就怀疑病其实是热;服用凉药,就怀疑病其实是虚。即使医者各有不同议论,处置时却没有决断;既迷惑于药物,又拖延岁月,却不知道日月越久,病势越重,等到病入膏肓,医生就无能为力了。臣认为如今的时势,存亡已经清楚显著,事情的道理也明白无疑。如果说今日还不能出兵,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兵。兵法说:‘不用交战就使敌人的军队屈服,是最好中的最好。’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不交战是好的,却不知道只有力量能够战胜别人、谋略能够制服别人时,不交战才是上策。臣私下评论天下的议论,不过是说:‘金人强大,从前的苻坚也不是不强大;金人众多,从前的王莽也不是不众多。面对苻坚的强大、王莽的众多,光武帝和东晋躲避他们是可以的,不交战也是可以的。’只是如果形势既不能躲避,也不能不交战,就应当利用这种必然危险、必然灭亡的形势,制定死战退敌的策略,因此才能成功。臣私下观察,自从平定祸乱以来,从未真正同敌人交战;即使遇到敌人,也不是因为交战失败,大多是由于溃败逃亡。如今没有战胜敌人的功劳,却要求敌人自行服从,不也是很困难吗?何况皮币不足以填满金人的贪欲,用皮币侍奉他们,也不能免除祸患;犬马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用犬马侍奉他们,也不能免除祸患;金玉不足以满足他们的索求,用金玉侍奉他们,也不能免除祸患;和议不足以确保他们守信,以和议求取和平,也不能免除祸患。金人反复无常,陛下已经了解得很详细了。如今他们又割让中原给刘豫,其志向不仅是让中原人攻打中原人,还要兼并我们的土地;不仅想要我们的土地,还要使我们的社稷陷入危险。臣私下认为,祖宗创业艰难,历代圣主继承基业不易,天下统一将近二百年,如今却被贼臣分割成鼎足之势,国势受制于强敌;即使还拥有长江以南,也已经失去了祖宗的事业。回头看中原,神人共同愤怒,尚且应当竭力谋划收复,以洗雪奇耻大辱。何况他们吞并的苗头已经出现,危亡的祸患将要降临,怎么能不替此事谋划呢?臣听说金人把刘豫当作所宠爱的人,把中原当作谋取的目标;臣希望先夺取他们所宠爱的人,讨伐他们所图谋的地方,他们必定气馁胆寒。万一他们旧恶不改,长驱直入再次来犯,就等他们深入之后誓师血战,痛快地扫灭这些丑类;他们必定重蹈苻坚失败的覆辙,而陛下将享有光武帝那样的中兴。从前晋室强盛、吴国弱小,取吴本来易如反掌,但议论异同竟持续了好几年;假如不是羊祜先行谋划,后来又有张华、杜预辅佐,哪里还能成功?臣由此知道,能够决断大谋的人少,而喜欢因循拖延的人多。臣曾听说,否运终结就会倾覆,事物发展到极点就必然反转。从前光武帝以几千人面对王莽百万大军,谢玄以七万士卒迎战苻坚九十七万大军,强弱本来就不相等,众寡本来就不能匹敌;最终能够击败王寻的军队、挫败苻坚的军队,没有别的原因,正如兵法所说:‘把军队投入绝境然后才能生存,置于死地然后才能求生。’如今敌人没有王莽、苻坚那样多的军队,而陛下的军队却是光武帝、东晋军队的数倍;加上否运将终、祸乱已平,形势比光武帝、东晋时更加危急,如果不发动一次大举进攻,还能依靠什么呢?何况金人不能自行退却,刘豫不能自行灭亡,国论还不能完全一致,将帅也没有全都乐于作战;只有陛下肩负宗庙社稷的重任,承继帝统、继承先王福泽的托付。对上有君父不共戴天的仇恨,对下有百姓陷于涂炭的灾难,利害全系于陛下一人。臣前一篇奏书论述冯道、杜充,已经很详细了。伏望陛下顺应天意、合乎时势,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愿陛下独自裁断,不要在道路众说中筑室谋划。唉!二圣身陷沙漠风尘,难道不是陛下早晚思念吗?望陛下以收复中原作为迎还二圣的日期。宗庙流离于乱臣之手,难道不是幽深的忧愁和冥冥中的愤恨吗?望陛下以收复中原来恢复祭祀。陛下明察幽隐之处都有这样的责任和期望,怎么可以安居东南而不考虑收复失地呢?臣固然知道陛下天性纯孝,思念二圣,屡屡为此忧心,初一、十五遥望北方,忧愁惨切,仿佛天地也为之黯然。陛下大概也是忍辱含羞,以图日后的成功。然而,即使圣心屡次作出决定,又怎奈群议不能改变,以致拖延岁月,坐待危亡。臣私下看到陛下颁下求言诏书,开启忠直正言的道路,可以说是有意于中兴了;对于言辞悖谬的人不加罪,对于言辞切当的人给予奖赏,可以说是有意于听取采纳了。如今虽然奖赏可采纳的言论,却没有见到实行可采纳的事情,难道是左右近臣认为计谋不是自己提出的,功劳也不归自己,因执守片面见解而惑乱陛下英明的决断吗?不然,为什么能够赞美善言善行,却不能实际采用呢?如今臣所陈述的都是痛切而明白的道理,万一以后还有人议论,说臣狂妄而败坏、迷惑圣上的谋略,臣伏愿陛下剖臣之心,以向天下表示臣是不忠之臣。臣私下观察祝融火灾的祸患,年年成为灾害;这虽然使百姓可怜,也有上天自然运行的意旨。
天道幽逺,人所难测,而臣以臆说敢试明之。夫火生于寅,其旺于午,宋火徳也。驻跸南方,正当旺地,故其患不在于朝廷,而其灾常及扵百姓。今上象无变,而大灾屡焚,岂天亦欲陛下归中原以正其位乎?不然,何其屡祻百姓以为警戒?陛下诚能垂日月之明,奋干刚之断,念生民之无辜,知火徳之独旺,整我六师,克复神京,上则顺于天道,下则安扵百姓,则今日之灾,安知不为成王之雷风、宣王之旱魃,反为生民之福也?臣又闻国使之来问好,虽通以臣料之情,亦可虑。何则?金人反覆诡诈万端,可以力胜,难以义服。今此之来,非国有变故,则重有须求。臣闻道路之言,金国近年自相吞噬。夫敌人之性,反覆不常,时则倾心相与,时则怒目相视。欲其必争,可试以利。今也,子女玉帛富。充其国因此争闘乱,复何疑?万一果如道路之言,则刘豫孤立无所救援,必借来使安此,人情缓我嵗月,胡不闻唐俭为使而李靖因之,食其为使而韩信袭之?已验之祻,不可不戒。设或无此数谋,必将重求割土,厚责嵗币,强我所难,夺我必争,従之则国削身危,违之则起瑕生衅,其従与违,将何以处?臣以此思之,昼则忘食,夜则忘寝,痛为陛下惜也。今使命将至,不可中辍,万一厚有须求,臣愿陛下阳诺隂违,俟其还报,乗其不疑,一怒亲征,刘豫可擒。臣窃观天无变象扵上,人无离心扵下,时哉时哉,机不可失。陛下不于此时亲御六师,躬行天讨,则必有后时之悔也。臣窃见陛下设髙爵以宠将,而将不加劝;竭廪禄以赡军,而军不加锐。彼敢战之士,一嵗骄惰扵一嵗,而懐乡之卒,一年离心于一年。若曰缮甲治兵,养锐待时,臣未之闻也。臣观今之兵权委寄太重,且如众军相呼,必曰某姓某家之兵,观其称呼,自相尔汝,度其权势,必不统一。呜呼!食土之毛,莫非王民,今不知有陛下,但知有将帅者,无他,良由下权太重,而上威不张也。平居无事,既相尔汝,互相招诱,认为已军,万一当敌,谁肯相救?臣以谓陛下若不收回兵权,亲御兆众,方且姑息将帅之不暇,岂防却强敌而取中原乎?臣观今之士卒已无鬭心,其论敢战,必不若淮南之民,而淮南又不若京东之民。臣闻京东之民苦于刘豫,思我圣泽,犹子懐父,大兵临境,彼必倒戈自为攻取,有征无战,但当明其政刑,戒其士卒,吊民伐罪,慎无骚扰。若使京东之民自战而胜,则吾之士卒岂不懐惭,自相激励,军威既张,士气复振,然后躬率劲旅,克复故疆,夫何难防?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臣虽至愚,岂无一得?古人有负日之暄,欲献于其君者,其谋虽拙,其忠可嘉。今臣以至愚之言。而▯负暄之献,区区之诚,盖亦可见。臣非得已而不已者,况臣已防陛下命之以官,夫复何求?良由忠唯许国,义在救危,止知爱君,不知斧钺之可畏也;止知忧国,不頋微躯之存亡也。于是譊譊不已,复有所言。盖臣之忠义,能为人之所不能也。今臣所陈,或有可采,愿陛下试臣以难,万一忠义之迹,言与行违,臣甘膏其斧▯以戒天下狂生。况臣初非自衒,亦非躁进,实以国家存亡为忧,中原防乱为念。伪齐未灭,臣无生理,臣恐如夷齐死扵国亡之后,无补败灭。故始以天无二日为喻,而终以必擒刘豫为请。言虽率尔,其理甚明。伏望陛下听而纳焉,天下幸甚。五年,伸授防州信丰县主簿,上书曰:「臣闻人君之御天下,有帝者之徳,必为帝者之业;有覇者之略,必为覇者之事。是故覇者之事,不可以为帝者之业;帝者之业,不可以行覇者之事。此上天之所以眷頋,下民之所以瞻视,亘古及今,千万世不能易也。恭惟皇帝陛下,以天縦上圣之资,当艰难颠覆之运,国祚中废扵金人,继体防絶于大寳。天未厌宋,挺生圣人,勍敌虽形吞灭之心,而上帝复昭继絶之命。维扬追骑,防稽乗舟,去大驾之匪遥,何敌骑之自遁?灼见天意,遗我神宗无疆之休也。上考诸天,下视诸民,非有帝者之徳,未易当此。今陛下有帝王之徳,而行覇者之事,臣有所不取焉。何谓帝者之徳?天下者,太祖太宗之天下也;社稷者,太祖太宗之社稷也。以父传子,则上皇多男,而天下社稷必不及于陛下;
译天道幽深遥远,不是人所能测知的,但臣斗胆以自己的臆见来试着说明。火在寅时开始产生,在午时最旺;宋以火德为国德。如今车驾驻跸南方,正处于火德旺盛之地,所以祸患不在朝廷,却常常波及百姓。现在天象没有变化,而大火却屡次焚烧,难道上天也希望陛下归还中原、端正帝位吗?不然,为什么屡屡以祸患降于百姓来警戒陛下?陛下如果真能施展如日月般的明察,奋发乾刚果断的决断,怜悯无辜百姓,明白火德独旺的道理,整顿我朝六军,收复神京,对上顺应天道,对下安定百姓,那么今日的灾祸,怎么知道不会像成王时的雷风、宣王时的旱灾一样,反而成为百姓的福祉呢?臣又听说金国使者前来问候,虽然通常可以根据臣所料想的情况来应对,但也值得忧虑。为什么呢?金人反复诡诈,变化万端,可以用武力战胜,却难以用道义使其服从。如今他们前来,如果不是金国发生了变故,就是另有重大的要求。臣听到道路上的传言,说金国近年来正在自相吞并。敌人的本性反复无常,有时倾心相交,有时怒目相对。想让他们必然争斗,可以试着用利益诱发。如今他们有这么多子女、玉帛和财富,充实了自己的国家,因此发生争斗,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万一果真如道路上的传言,那么刘豫孤立无援,必然借金国使者来安定局势,以人情拖延我们的岁月。难道没有听说唐俭出使,李靖便借此袭击;郦食其出使,韩信便借此袭击吗?已经应验过的祸患,不可不警戒。假如没有这些谋划,他们也一定会重新要求割让土地,严厉索取丰厚岁币,强迫我们接受难以做到的事情,夺取我们必争的地方。顺从他们,国家就会削弱而自身危急;违抗他们,就会产生嫌隙、引发战端。对于顺从还是违抗,究竟应当怎样处置?臣想到这些,白天忘记进食,夜晚忘记睡眠,实在为陛下深深痛惜。如今使者将要到来,事情不可中途停止;万一他们提出重大要求,臣愿陛下表面答应、暗中违背,等他们回去报告之后,趁其没有疑心,陛下亲自出兵征讨,一怒而亲征,刘豫就可以擒获。臣私下观察,上天没有变异的天象,下面百姓也没有离心,这是时机啊,这是时机啊,机会不可错过。陛下如果不在此时亲自统率六军,亲自奉行上天的讨伐,必定会有错过时机的后悔。臣私下看到,陛下设置高爵来宠荣将领,而将领并没有更加勤勉;竭尽仓廪和俸禄来供养军队,而军队也没有更加精锐。那些敢战的士兵,一年比一年骄惰;那些怀念故乡的士卒,一年比一年离心。如果说这是在修缮铠甲、整治军队、养精蓄锐等待时机,臣却没有看到这种情形。臣观察如今兵权委托得太重。比如各军互相称呼时,必定说是某姓、某家的军队;从他们的称呼来看,彼此以你我相称;估量他们的权势,必然不能统一。唉!天下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的。如今他们不知道有陛下,只知道有将帅,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由于臣下权力太重,而君上的威势没有伸张。平时无事时,他们既然彼此亲昵,又互相招诱,把士卒认为是自己的军队;万一面对敌人,谁肯相互救援?臣认为,陛下如果不收回兵权,亲自统率众军,尚且来不及姑息将帅,哪里还能够抵御强敌、取得中原呢?臣观察如今的士卒已经没有战斗之心;说到敢战之士,必定比不上淮南的百姓,而淮南百姓又比不上京东百姓。臣听说京东百姓苦于刘豫,思念我朝圣明的恩泽,就像儿子思念父亲一样。大军一到边境,他们一定会倒戈,自己发动进攻,有征讨而没有战斗。只应当申明我朝的政令刑法,告诫士卒,慰问百姓,讨伐罪人,务必谨慎,不要骚扰百姓。假如京东百姓自己作战而获胜,那么我们的士卒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彼此激励吗?军威一旦张扬,士气重新振作,然后陛下亲自率领精锐部队,收复旧日疆土,又有什么困难呢?臣听说,聪明人千般考虑,必然会有一次失误。愚笨的人千般考虑,必然会有一次所得。臣虽然极其愚笨,难道就没有一点所得吗?古人中有晒太阳取暖而想献给君王的人,他的谋略虽然拙劣,但忠心值得嘉许。如今臣凭借极其愚笨的言论,也像献上晒太阳取暖的建议一样,献出微薄诚意,这份心意大概也是可以看见的。臣不是身不由己而不肯停止,何况臣已经承蒙陛下任命官职,又还有什么所求呢?实在是因为忠心只知道报效国家,道义在于拯救危难,只知道爱戴君王,不知道斧钺的可怕;只知道忧虑国家,不顾自身的生死。因此喋喋不休,仍然有所陈说。大概臣的忠义,能够做别人所不能做的事。如今臣所陈述的,或许有可以采纳之处,愿陛下用艰难的事情来考验臣;万一臣忠义的行为与言语不相符合,臣甘愿让斧钺加身,以警戒天下狂妄的读书人。况且臣起初并不是自我炫耀,也不是急于求进,实在是忧虑国家存亡,把中原平定战乱作为念想。伪齐没有灭亡,臣就没有生存的道理;臣恐怕会像伯夷、叔齐那样,死在国家灭亡之后,不能补救败亡。所以开头用“天无二日”作比喻,结尾请求一定擒获刘豫。言辞虽然仓促率直,道理却十分明白。伏望陛下听取并采纳,天下幸甚。绍兴五年,吴伸授任饶州防州信丰县主簿,上书说:“臣听说君主治理天下,有帝王的德行,就一定建立帝王的功业;有霸主的谋略,就一定办理霸主的事业。因此,霸主的事业不能作为帝王的功业,帝王的功业也不能用霸主的方式来实行。这是上天之所以眷顾他、百姓之所以仰望他的原因,从古到今,千万世都不能改变。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凭借上天纵予的至圣资质,处在艰难颠覆的时运中;国家的国统被金人中途废弃,陛下继承帝位,使大宝之位不至于断绝。上天还没有厌弃宋朝,特意生出圣人;强敌虽然显露出想要吞灭宋朝的心思,但上帝又明白显示了延续断绝国统的命令。维扬有金兵追骑,会稽有乘舟逃难,距离大驾并不遥远,敌骑为什么自行逃遁?这清楚地显现了天意,是上天留给我朝神宗以来无穷的福泽。向上考察天意,向下观察百姓,如果没有帝王的德行,就不容易承受这样的局面。如今陛下具有帝王的德行,却实行霸主的事业,臣对此有所不能赞同。什么叫帝王的德行?天下是太祖、太宗的天下,社稷是太祖、太宗的社稷。若由父亲传给儿子,那么上皇有很多儿子,天下和社稷必定轮不到陛下;”
以兄传弟,则渊圣多弟,而天下社稷亦不及扵陛下。不因兵革之乱,则陛下无必传之位;不有陛下之圣,则我宋无再造之功。今陛下以上皇之子,而传上皇之位,则异乎光武之继汉也;以渊圣之弟,而传渊圣之位,则异乎元帝之继晋也。仰观诸天,而天无变象,是天与之也;俯察诸民,而民无离心,是人与之也。以太祖上皇之孙子,而当天民之向往,不谓有帝者之徳可乎?何谓覇者之业?太伯建国,止及七王;钱氏据吴,不能四世为地,则卑去海不逺,自古非兴王之地。于今岂壮帝之居?新建太庙,营脩内庭,此未有去呉之心也;车驾亲征,由苏返杭,此未有归国之心也。居呉则左右之臣皆便,去呉则左右之臣不乐。但知重迁,不为国计,殊不知居呉之久,便于苟安,不思进取。土地促而国削,百姓贫而财竭,税赋则预借一年,度牒则敷及万户。始也剥百姓之肤,终焉捶百姓之髓。造无用之战舟,耗国家之财赋,虚役工匠,殃及良民。従官则人人兼侍讲侍读之称,在位则録録无脩政攘敌之虑。隋炀帝之博学,李后主之能文,不谓覇者之业可乎?今大敌在前,贼臣僭君,以言其数,则我宋今嵗得其数;以言乎时,则我宋今嵗得其时。陛下不于今嵗以帝王之徳而建帝王之业,将以帝王之业属于谁乎?臣闻兵法有言曰:“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不可攻也。”去嵗贼臣犯我边境,忽然而来,倏然而去,初非大战,亦非小衂。将非骤易,彼非畏吾之将帅也;士非他求,彼非怯吾之士卒也。何未交锋,一夕而遁?以臣料之,贼人之谋,必欲困我师旅,耗我粮食,示我以怯,诱我以利,俟我防偹,必为冲突。观其夙谋,初甞小攻,终或大举,京城之围,防稽之袭,皆用此计。度彼今嵗必有异图,闻彼签军将为鏖战,万一来宼,何以为备?臣闻之,将天下之兵者莫如将,御天下之将者莫如相。今之庙堂但闻取吏部之阙,应知识之求,起奔竞之风,使相府如市。往往士大夫相遇,则曰:“今日见丞相干某差遣。”得之者则曰:“某有夤縁之旧,或▯葛之亲。”不得者则曰:“某无一日之雅,无根柢之容。”间有献一二言者,不过目前小利,为借手贽见之礼,求其长虑却頋,为陛下忧今嵗之事,则无有也。縦使宰执良明,而日应干求之不暇,亦何暇为陛下思父兄之仇,为久逺之谋也?臣甞闻萧何为髙帝进韩信,房▯龄为太宗进杜如晦,皆以将相之材识之,必以将相之材用之。今当颠危之时,尤宜以此荐人,尤宜如此擢用。若曰取与未公,用舍渉私,汨汨扵州县,拘拘扵格法,亦何补今日之颠危也?昔李吉甫拜平章事,泣谓裴垍曰:“流落逺地十有余年,后进人物罕所知识,卿多精鉴,今之才杰为我言之。”垍陈三十余人,数月之间选用略尽,当时翕然称吉甫得人。崔祐甫代常衮为相,除吏多是亲故,而当时亦称允当。二子者知识不同,而任用合公自心无疑,故天下是之。嗟乎!不知其人,则当问之;既知其人,则当任之。岂偹位之久,不闻荐一贤士如韩信、如晦,以惊世俗之耳目乎?臣窃见近日虽有择人之名,而无得人之实。今日除某监司倅守,明日除某台谏侍従,未闻拔一贤士拜之大将,如谢安之举侄,吕防之荐友,为却敌之计。今以无益之除擢为急务,而忽敌人入寇之大患,臣窃为陛下危之。兵法有曰:“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此今日之急计也。何谓先发制人?臣闻古人之言:“我利春夏,彼利秋冬。”以我利之时,出不意之师,分遣将士,以寡击众,倍道兼程,直趋河朔,无扰良民,止擒刘豫,伐彼隂谋,成此大计,为万世之良图,作今日之上策。详观此时伐齐之谋,其利有六:一曰震陛下雷霆之威;二曰成陛下孝悌之心;三曰恢陛下帝王之徳;四曰苏陛下凋瘵之民;五曰复陛下祖宗之业;六曰省陛下财赋之用。万一犹豫不断,少缓天诛,赦而未伐,其害有六:一曰损陛下雷霆之威;二曰失陛下孝悌之心;三曰玷陛下帝王之徳;四曰困陛下凋瘵之民;五曰弃陛下祖宗之业;六曰耗陛下财赋之用。何谓震陛下雷霆之威?自金人猖獗,国歩艰难,兴兵十年,车驾屡徙,未见敌兵望风逃遁,匪由战败多以溃亡,致彼贼臣因而僭君,使万乗之尊屈临海甸,去沧溟之地逺无百里,其国可谓削也。为上皇之后,唯陛下一人其身,可谓危也。
译“若由兄长传给弟弟,那么渊圣有许多弟弟,天下和社稷也不一定轮到陛下。如果不是因为兵革之乱,陛下就没有必然继承的帝位;如果没有陛下的圣明,我宋也没有再造国家的功绩。如今陛下以太上皇的儿子身份继承太上皇的帝位,这不同于光武帝继承汉统;以渊圣皇帝弟弟的身份继承渊圣皇帝的帝位,这不同于元帝继承晋统。抬头观察上天,天象没有变化,这是上天把帝位赐给陛下;低头考察百姓,百姓没有离心,这是百姓把帝位交给陛下。凭太祖和上皇的孙子身份,正当上天和百姓的共同拥戴,难道不能说具有帝王的德行吗?什么叫霸主的功业?太伯建立吴国,只传到七代;钱氏割据吴地,连四代也未能维持。吴地低洼,离海又近,自古不是兴王建业的地方。如今怎么能作为壮盛帝业的居所呢?新建太庙,修整内廷,这表明还没有离开吴地的心意;车驾亲自出征,从苏州返回杭州,这表明还没有回归国家中原的心意。居住在吴地,左右近臣都觉得便利;离开吴地,左右近臣就不高兴。他们只知道迁移很困难,不替国家谋划,却完全不知道久居吴地只能便于苟且偷安,使人不思进取。土地局促而国家削弱,百姓贫困而财力耗尽;税赋预先借取一年的,度牒则摊派到一万户。” “起初剥削百姓的皮肤,最后捶打百姓的骨髓。制造没有用处的战船,耗费国家的财赋,白白役使工匠,灾祸波及良民。跟随官员任职,人人都兼有侍讲、侍读的名号;身居职位,却碌碌无为,没有修明政事、攘除敌人的思虑。隋炀帝虽然博学,李后主虽然能文,难道可以说他们成就了霸主的事业吗?如今强敌在前,贼臣僭越称君;论其数目,我宋今年已经具备了霸主所面对的形势;论其时机,我宋今年也已经具备了霸主所需的时机。陛下如果不在今年凭帝王的德行建立帝王的功业,还要把帝王的功业交给谁呢?臣听说兵法有言:不要指望敌人不来,而要依靠自己有办法等待它;不要指望敌人不进攻,而要依靠自己有不可攻破的防备。去年贼臣侵犯我方边境,忽然来,迅速去,起初不是大战,也不是小败。将领并没有突然更换,敌人也不是害怕我方将帅;士卒也没有另行寻求补充,敌人也不是畏惧我方士卒。为什么还没有交锋,一个晚上就逃走了?依臣推测,贼人的谋略必定是想困住我军,耗尽我军粮食,向我们显示怯弱,以利益诱惑我们,等到我军防备松懈,必定发动冲击。观察其预先谋划,开始或许只是小规模进攻,最终可能大举出兵;围攻京城、袭击会稽,都采用这种计策。” “估计他们今年必定另有阴谋;听说他们征发的军队将要进行鏖战,万一前来侵犯,我们拿什么防备?臣听说,统率天下军队的,没有比将帅更重要的;驾驭天下将帅的,没有比宰相更重要的。如今朝廷只听说忙于取得吏部的空缺职位,满足求取官职的要求,助长奔走竞争的风气,使相府像市场一样。士大夫相遇,往往说:‘今天我去见丞相,请托某项差遣。’得到任用的人说:‘我和某人有旧日的姻亲关系,或者有瓜葛亲属。’没有得到任用的人说:‘我和他没有一日交往的情分,也没有根基可以依凭。’偶尔有人进献一两条意见,也不过是眼前的小利,是为了借此作为见面送礼的凭借;至于请求他们深谋远虑、回头顾念,为陛下忧虑今年的事情,那就没有了。即使宰执贤明,每天也忙于应付请托,哪里还有空闲替陛下思考父兄之仇,制定长远谋略呢?臣曾听说萧何向高帝推荐韩信,房玄龄向太宗推荐杜如晦,都是凭借将相之才来识别人才,也一定按照将相之才来任用人才。如今正处在颠危之时,尤其应当这样推荐人才,尤其应当这样提拔任用人才。如果说取舍还不能公正,用舍又牵涉私情,只是在州县琐事中忙碌,在条文格式中拘泥,这对今天的危急局势又有什么补益呢?” “过去李吉甫任平章事,哭着对裴垍说:‘我流落在远地十多年,对于后起的人才很少有所了解。你鉴识人才很精明,请把当今杰出的人才告诉我。’裴垍陈述了三十多人,几个月之间几乎都被选用,当时众人一致称赞李吉甫善于得到人才。崔祐甫代替常衮任宰相,任用的官吏多是亲旧,当时也称说用人恰当。这两个人了解人才各有不同,但任用人才都合乎公心,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天下人都认为他们做得对。唉!不了解某个人,就应当向人询问;已经了解某个人,就应当任用他。难道身居宰辅之位这么久,还没有听说推荐一位像韩信、杜如晦那样的贤士,来震动世俗的耳目吗?臣私下看到,近来虽有选择人才的名声,却没有得到人才的实际。今天任命某人做监司的副职或州郡守,明天任命某人做台谏、侍从,没有听说提拔一位贤士授为大将,像谢安提拔侄子、吕防推荐朋友那样,为退敌制定谋略。如今把无益的任命和升迁当作急务,却忽视敌人入侵的大患,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兵法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是今天最紧急的谋略。什么叫先发制人?臣听古人说:‘对我有利的是春夏,对他有利的是秋冬。’ “趁对我方有利的时机,出动出其不意的军队,分别派遣将士,以少击多,兼程赶路,直奔河朔;不要骚扰良民,只擒获刘豫,破坏他们的阴谋,完成这一大计,作为万世的良策,成为今天的上策。详细观察现在讨伐伪齐的谋划,它有六项好处:第一,震显陛下雷霆般的威势;第二,成全陛下孝敬父亲、友爱兄长的心愿;第三,扩充陛下帝王的德行;第四,使陛下困敝憔悴的百姓得到复苏;第五,恢复陛下祖宗的功业;第六,节省陛下财赋的支出。万一仍然犹豫不决,稍稍延缓上天的诛罚,赦免而不进攻,它也有六项祸害:第一,损伤陛下雷霆般的威势;第二,失去陛下孝悌的心愿;第三,玷污陛下帝王的德行;第四,使陛下困敝憔悴的百姓更加困苦;第五,抛弃陛下祖宗的功业;第六,耗费陛下财赋的支出。什么叫震显陛下雷霆般的威势?自从金人猖獗以来,国势艰难,出兵十年,车驾屡次迁徙,却没有见到敌兵望风逃遁,也不是因为战败而大多溃散死亡;这才使那个贼臣趁机僭越称君,使万乘之尊屈身来到海边,距离大海之滨远不到一百里。这个国家可以说已经削弱了。作为上皇的后代,如今只有陛下这一人,处境可以说很危险了。”
今以国削身危之时,为焚舟却敌之计,胜则擒之,否则挠之,兹不曰震雷霆之威乎?何谓成陛下孝悌之心?二帝北迁,九年不返,嵗月易度,愁戚难堪,不有陛下,彼将灰心,既立陛下,宁不动心?念又况久迁遐方,混彼异▯,中原隔阔,顿絶音尘。陛下虽追思扵深宫,而天下有所未知;陛下虽感泣扵九重,而异域有所未闻。孰若以复父兄之仇为辞,迎两宫之还为念,使天下晓然,臣子感慨,知陛下为父兄而取中原,知陛下念父兄而为死战,兹不曰成孝悌之心乎?何谓恢陛下帝王之徳?《孝经》曰:「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圣人之徳,无以加于孝乎?今安于东南,虽朝勤夕念,思及二圣,天下必曰:「安而忘危,存而忘亡,将有汉髙分羮之讥。」今趋兵中原,虽未胜敌,以向二帝,天下必曰:「圣君思父,圣君念兄,将有四国顺之之美。」陛下诚能断然大举,决尔复仇,懐思二圣,誓迎两宫,身以孝悌率天下,而天下必以孝悌为移忠,兹不曰恢帝王之徳乎?何谓苏陛下凋瘵之民?东南生灵,实吾邦本;西北赤子,亦吾旧氓。东南既困于须求,西北亦重于力役,干戈未息,祻患式同。西北赤子虽防伪齐,各思旧君;东南生灵虽厌科须,亦思一战。若或师举万全,众役获安,陛下归中原而统一,师徒渡河朔,以因粮救西北于水火,拯东南扵沟中,疮痍少息,赋敛稍寛,兹不曰苏凋瘵之民乎?何谓复陛下祖宗之业?中民十金,犹世相承,祖宗天下,岂容自弃?又况祖宗得之为至艰,累圣守之为不易。嗟呼!宋祚中微,皇天不絶,独留陛下以承天休。今天下非金人之天下也,中原非刘豫之中原也,实我太祖皇帝受天明命,亿万斯年。天意中缺,以警子孙。刘豫不量,擅为已有,今以陛下之睿烈,凭祖宗之英灵,亲御六师,恭行天讨,擒叛臣如驱羊,取故垒若拾芥,克复神京,中天下而立,兹不曰复祖宗之业乎?何谓省陛下财赋之用?祖宗建国,奄有四方,陛下迁都僻在一隅,以四方之官吏糜一隅之俸,以四方之军师▯一隅之食,国用日费扵一年,财赋日少扵一嵗。今帑蔵已空,民力已竭,取之于国而国已乏,取之于民而民已穷,金帛不能天降,谷粟不能地涌。若迟嵗月,坐食而亡况当财少食乏之时,必危必亡之势,思其坐尽与之战败等,归危亡孰若誓师血战,并力首图扫清中原,分食天下?兹不曰省财赋之用乎?臣窃料世之议者必曰:「取中原非难,守中原为难。」此胶柱调瑟,不为国家乆逺之谋也。若或得之,臣固有守之之术,但恐陛下惮扵举兵,惑扵众议,遅其嵗月,不能善后尔。臣闻去冬车驾亲征,廵幸平江,及其宼退,人望移跸不趋秣陵,复还临安,天下失望,有识共骇。人人皆曰:「赵鼎能劝陛下亲征,而不能回奸臣之谋,进大驾扵建康。」天下往往以此罪之,何哉?进幸建康其得有五,稽留钱塘其失亦五。何谓五得?一曰顺隂阳而得时制,二曰迎水陆而便舟车,三曰因险阻而固其国,四曰向中原而絶窥伺,五曰近重地而激诸将。何谓五失?一曰经贼臣之擅废立,二曰旷古今而非帝都,三曰逺诸将而防冲突,四曰便安逸而忘父兄,五曰偏一隅而费挽漕。有彼五得,有此五失,陛下何惮而不为迁都计也?臣闻左右之臣,居呉日久,室庐之盛,台榭之乐,饮食之便,居防之安,陈其异论,力留圣驾,殊不知为臣则安,为君则危。陛下岂可不自为之谋也?臣甞观农夫之茅庐也,择其地得其时,面层峦之秀,背长冈之防,然后耕则遂其求,食亦卒其嵗,既优防扵田桑,将永保其康止。其或处山之巅,临水之浒,前无所迎,后无所据,则亦谷不足扵昼,丝不足扵夜。农夫之居,犹且相其隂阳,况夫万乗之尊,富有天下,宜如何防?今钱塘言隂阳则不顺,言风水则卑薄。不须逺举,夫差、钱镠之国,秪以苖传逆乱言之,亦足为陛下忌,岂可恬然自安,以従左右之便也?矧建康古都,昔有王气,埋金所镇,方册具载。臣以谓居秣陵则速兴,居钱塘则速祻,地势使然,亦不可不轸圣虑也。臣向论刘豫必叛,今果叛矣。甞论亲征必胜,今果胜矣。唯迁都一事,陛下未如臣请。若従臣言,中原克复,亦已久矣。臣又见近日诸路打造战船,劳民动众,耗国损财,往往取笑贼臣,见嗤勍敌。臣来自豫章,道路闻愁叹之声,居民有逃移之患。臣请为陛下略陈其要。臣闻造舟之害,其说有四:一曰不合度而费其工,二曰不适用而损其财,三曰不可战而费其人,四曰致搔扰而妨民时。何以言之?今之造舟,豫章之工已取法扵杨么,诸郡之工复取式扵豫章。
译“如今在国家削弱、自身危急之时,采取破釜沉舟、击退敌人的谋略,胜利就擒获敌人,否则也能挫败敌人,这难道不叫震显雷霆之威吗?什么叫成全陛下孝悌的心愿?二帝被迁往北方,九年不能返回,岁月不断流逝,忧愁悲伤难以忍受。如果没有陛下,他们将会灰心;既然拥立了陛下,难道不会有所感动吗?更何况他们长期迁居遥远异地,混杂在异族之中,与中原相隔遥远,音信顿时断绝。陛下虽然在深宫中追念他们,天下人却有不知道的;陛下虽然在九重宫阙中感动哭泣,异域之人却有听不到的。哪里比得上以为父兄报仇为名义,以迎回两宫为念想,使天下人明白知道,臣子感慨激发,知道陛下是为了父兄而取得中原,知道陛下是为了父兄而死战,这难道不叫成全孝悌之心吗?什么叫扩充陛下帝王的德行?《孝经》说:‘一定有尊长,是说有父亲;一定有先后,是说有兄长。’孝悌达到极点,就能通于神明;圣人的德行,没有什么能超过孝吗?如今安居东南,虽然早晚勤勉思念二圣,天下人一定会说:‘安逸时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忘记灭亡,将会受到汉高祖分羹的讥讽。’如今进兵中原,虽然还没有战胜敌人,但以此向二帝表示心意,天下人一定会说:‘圣明的君主思念父亲,圣明的君主思念兄长,将会有四方国家顺从他的美誉。’ “陛下如果真能果断大举出兵,决意复仇,思念二圣,发誓迎回两宫,亲自以孝悌率领天下,天下人一定会把孝悌之心转化为对陛下的忠诚,这难道不叫扩充帝王的德行吗?什么叫使陛下困敝憔悴的百姓得到复苏?东南的百姓,确实是我国的根本;西北的百姓,也是我国过去的臣民。东南百姓已经困于各种需求,西北百姓也深受劳役之苦,战争没有停止,祸患同样存在。西北百姓虽然处在伪齐统治下,各自都思念旧君;东南百姓虽然厌恶科敛征求,也希望进行一战。如果军队能够万全出动,各种劳役得到安定,陛下返回中原而实现统一,军队渡过河朔,依靠敌方粮食救西北百姓于水火,拯救东南百姓于沟壑,创伤稍稍平息,赋税征敛稍稍宽缓,这难道不叫使困敝憔悴的百姓复苏吗?什么叫恢复陛下祖宗的功业?普通百姓十金的财产,尚且世代相承;祖宗的天下,难道可以自行抛弃吗?何况祖宗取得天下极其艰难,历代圣君守护它也很不容易。唉!宋朝国运中途衰微,而皇天没有让它断绝,独独留下陛下来承受上天的福泽。如今天下不是金人的天下,中原也不是刘豫的中原,实在是我太祖皇帝承受上天的明命,应当亿万年长存。上天的意旨暂时出现缺失,是用来警戒子孙的。刘豫不自量力,擅自把中原据为己有;如今凭陛下的睿智威烈,借祖宗的英灵,亲自统率六军,恭敬地奉行上天的讨伐,擒获叛臣如同驱赶羊群,夺取旧日营垒如同拾取小草,收复神京,在天下中央建立都城,这难道不叫恢复祖宗的功业吗?” 什么叫作节省陛下财赋的开支?太祖、太宗等祖宗创建国家,完全占有四方土地;陛下迁都,却偏居一隅,用四方官吏的俸禄来消耗这一隅之地的财赋,用四方军队的粮食来供养这一隅之地的军队,国家的费用一天比一天超过一年,财赋一天比一天少于一年。如今国库已经空虚,民力已经枯竭,从国家取得而国家已经匮乏,从百姓取得而百姓已经穷困;金帛不能从天上降下来,谷粟不能从地里涌出来。如果拖延岁月,只顾坐食,最终必然灭亡。何况正当财少粮缺之时,形势必然危急、必然灭亡,考虑到坐等耗尽与出战失败相同,那么归于危亡,哪一种更好呢?不如誓师血战,合力首先谋求扫清中原,分取天下的粮食,这难道不叫作节省财赋的开支吗?臣私下料想,世上的议论者一定会说:“取得中原并不难,守住中原才难。”这就像胶柱鼓瑟,是不为国家长远利益谋划。假如能够取得中原,臣本来就有守住它的办法;臣只担心陛下顾忌出兵,被众人的议论迷惑,拖延岁月,不能妥善处理后事罢了。臣听说去年冬天陛下亲自出征,巡幸平江;等到贼寇退却,众人希望陛下移驾北趋秣陵,陛下却又返回临安,天下人因此失望,有见识的人共同惊骇。人人都说:“赵鼎能够劝陛下亲征,却不能挽回奸臣的谋划,促成圣驾前往建康。” 天下人往往因此责备赵鼎,这是为什么呢?进驻建康有五项好处,滞留钱塘也有五项过失。什么叫五项好处?第一,顺应阴阳而得到合适的时机;第二,面向水陆交通而便利舟车;第三,凭借险阻而巩固国家;第四,面向中原而断绝敌人的窥伺;第五,接近重要地区而激励各位将领。什么叫五项过失?第一,经受贼臣擅自废立之变;第二,钱塘自古以来都不是帝都;第三,远离各位将领而防备冲突;第四,贪图安逸而忘记父兄之仇;第五,偏居一隅而耗费转运漕运。有那五项好处,又有这五项过失,陛下为什么顾忌而不作迁都的打算呢?臣听说陛下身边的臣子在吴地居住已久,便把住宅的华盛、台榭的享乐、饮食的便利、居处防守的安稳等说成理由,陈述异议,竭力挽留圣驾,却完全不知道:作为臣子这样做是安稳的,作为君主这样做却是危险的。陛下难道可以不亲自替自己谋划吗?臣曾经观察农夫的茅屋,他们选择地点、把握时令,前面面对层峦的秀美,背后依靠长冈的防护,然后耕作就能满足所求,粮食也足以吃完一年;既然田地和桑业都有优良的防护,就可以长久保持安宁。如果有人居住在山顶,临近水边,前面没有可以迎拒之处,后面没有可以凭据之地,那么白天的粮食也不充足,夜里的丝帛也不够使用。农夫居住的地方尚且要考察阴阳形势,何况身为万乘之尊、富有天下的君主,应该怎样防护呢?如今谈钱塘的阴阳形势,是说它不顺;谈钱塘的风水,是说它卑下浅薄。不必远举其他例子,夫差、钱镠建立的国家,只要从苗裔相传的逆乱之事来说,也足以使陛下有所忌惮,难道可以安然自得,只顺从身边臣子的便利吗?何况建康是古都,从前有王气,又有埋金镇压之说,这些都明确记载在方册之中。臣认为,居住秣陵就会迅速复兴,居住钱塘就会迅速招致祸患,这是地势造成的,也不可不使圣心忧虑。臣先前议论刘豫必然反叛,如今果然反叛了;曾经议论亲征必然胜利,如今果然胜利了。只有迁都一事,陛下还没有依从臣的请求。如果依从臣的意见,中原早已收复很久了。臣又看见近日各路打造战船,劳累百姓,动用众多人员,消耗国家、损耗财物,常常被贼臣取笑,也被强敌讥讽。臣从豫章来,一路上听到忧愁叹息的声音,居民有逃亡迁移的忧患。臣请为陛下简略陈述其中的要害。臣听说建造舟船的害处有四项:第一,不合规格而浪费工力;第二,不适合使用而损耗财物;第三,不能用于作战而浪费人力;第四,造成骚扰而妨碍百姓的农时。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造船,豫章的工匠已经取法于杨么,各郡的工匠又以豫章的船式为样式。
豫章之工犹未洞晓,他郡之匠,岂能巧述?况夫轮轴之转移,髙下之増减。若使一舟先成,众所共睹,随宜增损,弃短取长,尚恐临当机要,不中绳墨。今十舟并作,众役同兴,所见不同,互有巧拙,往往施之江湖,必不合度,此费工之一也。其长则二十余丈,其阔则二百余尺,髙及五寻,厚方十寸,遇风则不可战,欲速则不得前,火攻则易焚,炮攻则易破。将欲捍江,所用不少;将欲破贼,已出贼计。今一舟之费,动以数万,若十舟之费,不知防万。设使可用,虽劳民役众,兴一时之利,小害何嫌?若曰长则去遅,髙则降风,临战之日,或不可用,此损财之二也。轮轴之运用,卒数旅,战闘之士,不容一师。今十舟之行,须二万人,粗能移动。二万之卒,用之老弱则力不及,用之强壮则妨战士。古人造楼船作战舸,止以声为实,今以实为声。况夫出战之士,犹虑不足,岂宜减战士以操无用之舟,此费人之三也。材植不能天降,必取之扵州县,州县不能自俻,必取之扵百姓。加之督责之官,不问有无,唯求事集,不察可否,止欲塞责。至如板之大小,枋之长短,堪两相接者,竭家资以贸求,贫者▯妻孥而逃窜。臣闻江西之民,因战舟致遁者,十有二三。今农民在田布种,当务若造舟既急,督责不已,岂不骚动,此妨民之四也。以一路言之,其害如此,其他诸路,往往皆然,所造之舟,不下百只。所费之直不啻万金。观今国用不足,民力困竭,诸军日费动以千金,正宜靳惜财赋,薄防民力,岂可使民因此逃移?
译豫章的工匠尚且没有完全通晓其中的道理,其他郡的工匠怎么能巧妙地仿制呢?何况轮轴的转动移动,以及高低尺寸的增减,都很复杂。假如先造好一艘船,让众人共同观看,再根据情况增减,舍弃短处而取其长处,尚且担心临到关键时刻仍不合乎规矩。如今十艘船同时制造,众多工役一同兴作,所见各不相同,彼此有巧有拙,往往下水江湖以后,必定不合规格,这就是第一项浪费工力。船长达二十多丈,宽达二百多尺,高达五寻,厚度正好十寸;遇到风就不能作战,想要快速前进却无法向前,遭到火攻容易焚烧,遭到炮攻容易破裂。将要用它来防守江面,所需数量不少;将要用它来攻破贼军,却已经落入贼军的计策。如今一艘船的费用,动辄就是数万;十艘船的费用,不知要达到多少万。假设它确实可用,即使劳累百姓、动用众多人员,只是兴办一时的利益,又有什么小害值得嫌弃呢?如果说船长就行驶迟缓,船高就容易受风,到了作战之日或许不能使用,这就是第二项损耗财物。轮轴转动运用,需要几旅士卒;作战的士兵,却容不下一师。如今十艘船航行,需要二万人,才能勉强移动。二万名士卒,如果使用老弱之人就力不能及;如果使用强壮之人,又会妨碍他们作战。古人制造楼船和作战用的战舸,只是徒有声势而实际力量不足;如今却是以实际的庞大来制造声势。何况出战的士兵尚且担心不足,怎么适合减少战士去操纵这些无用的船呢?这就是第三项浪费人力。木材不可能从天上降下来,必定要从州县取得;州县不能自行备办,必定要向百姓征取。再加上督责的官员,不问有没有材料,只求事情办成,不察看是否可行,只想堵塞自己的责任。至于木板的大小、方木的长短,只要有两块能够相接的,百姓就要耗尽家产去购买;贫困的人则带着妻子儿女逃窜。臣听说江西百姓因战船而逃亡的,十户中有二三户。如今农民正在田里播种,正是应当忙碌的农时;如果造船的事务又紧急,督责不停,难道不会引起骚动吗?这就是第四项妨害民时。以一路来说,害处已经如此,其他各路往往也都是这样;所造的船不少于一百只,所耗费的价值不止万金。看看如今国家费用不足、民力困竭,各军每天的开支动辄达到千金,正应当珍惜财赋,稍稍宽缓民力,怎么可以让百姓因此逃亡迁移呢?
书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孔子亦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愿陛下图之。臣又闻近日正字已上各举守令,此又见用事之臣谬用其心。胡不闻孟子曰:「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国人之言犹且致察,况扵诸大夫乎?朋党之风其来久矣。诸大夫所知不过识其外貌,至扵心腹不可得而知也。不过闻其所言,至扵所行不可得而知也。其或渉扵私恩,溺扵亲旧,不无偏见,不无妄听,知识有所不及,荐举由是不公。又况贤否溷殽,真伪紊杂,荐引既多,铨择不暇。彼既荐举,不可不用;此既量才,不能不繁。然后庙堂之事愈多,而任用之▯愈甚。以臣计之,莫若许千里之民举其守,百里之民举其令。苟便扵民,民愿举之;苟有不便,民自受害,是岂肯以千百里之害而为私举乎?守令既得之至公,庙堂亦従而事简,遂使宰臣可以留意破敌,専为克复之计。今若以事之细者小者尽费经纶,虽使周公复生,聦明有限,亦必败事,况扵中下之才乎?臣之愚见,痛为执政惜其繁伙之事,枉使疲精耗神。若提其纲纪,緫其凡要,分任百辟,何事不成?臣又见近年宰执之权太重,遂使人主之威不震。何以验之?臣闻天下里巷之谈皆曰:「结知扵人主者,不若结知扵宰相。」何防!今之宰执,其所引援皆是故旧,大则致身侍従,次则荐对改官,不问人之贤否,不究才之短长。平日交结者,虽贪婪巧佞之徒,阘茸鄙薄之軰,或居外补,或致要途;而素昧平生者,虽抱伊周之才,挟管晏之术,功徳加乎百姓,闻望振扵朝廷,或弃遐方,或沈下僚,皆不得而进用矣。陛下胡不试回圣虑,深思其因?自建炎已来,身居畎畆,忧及国家,自进谠言,上结主知,命之以官。其人有防,如车千秋之骤进者有防矣,如马周之任用者又有防矣。若曰言无所补,何用命之以官?若曰言有可用,何为置而不问?为复来天下之言为文具,官直言之人为虚声乎?抑亦主知虽深,而掣肘有人乎?抑亦宰臣除吏如田蚡,而陛下不得自任乎?况一言之合于上心,一言之寤于圣意,必有大过人者。若使之尽其所长,施扵有为,略试其难,有功则进之,无功则黜之,亦足以见赏罸明而取与当矣。今也采忠谠之论而命之以官,自官之外不复任用。苟无逹官为之荐引,必沉百僚之底。是使孤寒无容之人,特立独行之士,虽有忠义之心,何縁自効?虽有将相之才,何由自试?呜呼!隗始之事不可复见。今以下僚羁言者之身,正犹以爵禄钳天下之口。臣恐为敌人所笑。昔晋文公逰猎逐禽,而遇农夫老古谏之以猎为过。文公受谏而归,告武子曰:“寡人逰猎失禽,而得善言。”武子曰:“其人安在?”文公曰:“犹在泽。”武子曰:“取其言而弃其人者,盗也。”文公使人迎而礼之。古人之扵聼言任用,尤不忍忽。君既知之,臣亦助之。今君既知之而助之,如武子者谁欤?况当天下离乱,勍敌侵陵,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今忧国之勤者莫如臣,而知臣之忠者莫如陛下。窃意左右往往以直言而忌臣,而臣往往自负忠谊而疾恶臣。若不以敌人未平,刘豫未灭为心,则将退处林泉,老死丘壑。陛下虽有安车蒲轮,不可得而召矣。重惟报国之志大,平乱之虑深,故譊譊不已。今之所陈,非敢自荐,深以执政之权太重,人主之柄不张,致天下有“结主知不若结知扵宰相”之说,痛为陛下惜也。臣前后三书,力图刘豫,誓不与之俱生,将与我国家共安共危,共存共亡,正犹同舟之子渉于大川,风涛沉济,患难共之。若陛下毅然举兵亲征不庭,臣愿为前驱,虽使之赴水蹈火,皆所乐従。若曰饥死首阳,经死木枝,则将悔其死之晩也。今臣不知忌讳,不頋死亡,献忠陛下,人臣之节亦已立矣,激切之辞亦已至矣。陛下如或不聼,恐致危亡,不可救药。臣愿陛下追臣之官,杀臣之身,无使伪齐得臣微躯,或被杻械。未得即死,岂不玷臣平生忠谊之行,负臣平生忠谊之心?兴言及此,贯日以之,席藁待罪。唯陛下少加察焉。
译《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 孔子也说:“百姓如果不富足,君主同谁一起富足呢?”希望陛下对此加以谋划。臣又听说近来正字官已经上奏推荐各地守令,这又说明掌权的大臣错误地运用了自己的心思。为什么不听听孟子说的话:“各位大夫都说某人贤能,还不能据此认定;国人都说他贤能,然后再考察他。”国人的意见尚且要加以考察,何况各位大夫的意见呢?朋党的风气由来已久。各位大夫所了解的不过是人的外在容貌,至于内心深处却无法知道;所听到的不过是他的言论,至于他的实际行为却无法知道。有的人还会受到私人恩惠的牵涉,沉溺于亲戚旧友的关系,不免有偏见,也不免有偏听;加上见识有所不及,所以推荐举用就不公平。何况贤能与不肖混杂,真实与虚假紊乱,推荐的人既然太多,铨选就来不及办理。那些人既已被推荐,就不能不用;既然要量才授职,事务又不能不繁多。这样一来,朝廷的事务越来越多,而任用人才的弊端也越来越严重。依臣的打算,不如允许千里之内的百姓推举本地的守,百里之内的百姓推举本地的令。如果确实对百姓便利,百姓就愿意推举他;如果确实对百姓不利,百姓自己就会受到损害,难道他们肯因为私人推举而让千里、百里之内的百姓受害吗?守令既然能够由百姓以至公之心选得,朝廷也可以因此事务简少,从而使宰臣能够留心破敌,专门谋划收复失地。如今如果把细小琐碎的事情全都耗费心力去筹划,即使周公再生,聪明才智也有尽头,也一定会把事情办坏,何况中等以下才能的人呢?臣的愚见是,实在替执政大臣痛惜那些繁多琐碎的事务,白白使他们疲劳精神、耗损心力。如果能提纲挈领,总揽各项大要,把事务分派给百官,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臣又看到近些年宰执的权力太重,于是使君主的威势不能震慑天下。用什么来验证这一点呢?臣听说天下街巷间都在说:“同君主结交知遇,不如同宰相结交知遇。”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如今的宰执,他们所援引的人全是旧日故交;上等的使其进入侍从之列,次等的推荐其入朝应对、改授官职,不问人的贤能与否,也不考察才能的长短。平日相互结交的人,即使是贪婪、奸巧、谄媚之徒,以及怯弱鄙陋之辈,有的被补任外地官职,有的被安置在重要仕途;而平素互不相识的人,即使具有伊尹、周公那样的才能,兼有管仲、晏婴那样的谋略,功德施加于百姓,声望震动朝廷,有的也被弃置在偏远地方,有的沉沦于低级官僚之中,全都不能得到进用。陛下为什么不试着回转圣心,深入思考其中的原因呢?自建炎以来,有些人身居田野,忧虑国家,进献正直的言论,因此得到君主的知遇,授给官职。这些人中也有受到限制的:像车千秋那样突然得到进用的情况,已经有过;像马周那样被任用的情况,也有过。如果说他们的言论没有什么补益,那为什么还要授给他们官职?如果说他们的言论有可以采用之处,那为什么把他们搁置起来而不加以询问和任用?难道是把天下人的言论只当作文书上的具文,把授予直言之人的官职只当作虚假的声势吗?还是君主虽然深知他们,却有人从中牵制呢?还是宰臣像田蚡那样任意任用官吏,因而陛下不能亲自决定呢?何况一句话能够合于君主的心意,一句话能够使圣意觉悟,必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假如让他们竭尽所长,施展于实际作为之中,略微考验他们所面对的难事,有功就晋升,无功就贬黜,也足以表明赏罚分明、取舍恰当。如今却采纳忠直的言论而授给他们官职,授官以外便不再任用他们。如果没有显达的官员替他们推荐引进,他们必定沉没在百官的最底层。这样就使孤寒而无所凭借的人、特立独行的士人,即使有忠义之心,又凭什么自行效力?即使有将相的才能,又由什么途径亲自施展呢?唉!郭隗先行而招致贤才的事情,再也看不到了。如今让身为下级官员而被束缚的进言者处于这种地位,正如用爵禄钳制天下人的嘴。我恐怕会被敌人讥笑。从前晋文公游猎追逐禽兽,遇到农夫老古,老古以打猎为过错来劝谏他。晋文公接受劝谏后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武子说:“我游猎时丢失了禽兽,却得到了一番好的言论。”武子说:“那个人在哪里?” 晋文公说:“还在沼泽地里。”武子说:“只取用他的话,却抛弃他这个人,是强盗的行为。”晋文公便派人迎接他,并以礼相待。古人对于听取言论、任用人才,尤其不忍心忽视。君主既然已经知道他,臣也应当帮助他。如今君主既已知道人才而又要帮助人才,那么像武子这样的人又是谁呢?何况正值天下离乱、强敌侵凌之时,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保全吗?如今忧劳国事最勤勉的没有谁比得上臣,而最了解臣忠心的也没有谁比得上陛下。臣私下认为,陛下身边的人往往因为臣直言进谏而忌恨臣,而臣又常常自负忠义、嫉恶如仇。若不是把敌人尚未平定、刘豫尚未消灭放在心上,臣将退居山林泉石之间,老死于丘壑之中。那时陛下即使备有安车蒲轮,也无法把臣召来了。臣反复想到报国的志向重大、平定乱局的考虑深远,所以喋喋不休,不能停止。如今所陈述的,并不是斗胆自我推荐,而是深深替陛下痛惜执政的权力过重、君主的权柄不能伸张,以致天下有“结交君主取得知遇,不如结交宰相取得知遇”的说法。臣为此深深替陛下痛惜。臣前后上了三封奏书,竭力谋划讨伐刘豫,发誓不与他同时活在世上,将与我们的国家共同安危、共同存亡,正如同舟之人渡过大河,风涛中或沉或济,患难共同承受。假如陛下果断出兵,亲自征讨不臣之国,臣愿意充当前锋,即使让臣赴汤蹈火,也都乐意跟从。如果说宁可饿死在首阳山、死在经木之下,那么将来一定会后悔自己死得太晚。如今臣不知避讳,不顾死亡,向陛下献上忠言,作为臣子的节操也已经树立,激切的言辞也已经说到极点。陛下如果仍然不听,恐怕会导致国家危亡,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臣希望陛下追夺臣的官职,杀掉臣的性命,不要让伪齐得到臣这微薄的身躯,或使臣遭受杻械拘系。若不能立即死去,难道不是玷污臣平生奉行忠义的行为,辜负臣平生怀抱忠义的心吗?一想到这些,臣便如贯日般的忠心始终不变,铺着草席等待获罪。唯愿陛下稍加明察。
六年,伸再上书曰:「五月二十日,右文林郎、监潭州南岳庙臣吴伸,谨斋沐昧死百拜,献书于皇帝陛下。臣尝读《五代史》,至王朴传,观其为周世宗画平邉之策,其言且曰:『攻取之道,従易者始。』当时未以为然。及我太祖皇帝受天眀命,削平僭伪,一如朴策。臣是以知攻取之道,贵夫知难知易,知坚知脆。不特可用于当时,固亦可用于今日。何以验之?臣请借王朴之言为喻。朴甞以呉为大而脆,以并为小而坚。盖李氏割据江南,其北带江,其东距海,其地则广而可挠,其人则轻而易摇,虽号大国,实脆敌也。刘氏割据河东,左有常山之险,右有大河之固,北有契丹之援,其人则悍而轻死,虽号小国,实坚敌也。故朴以大而脆者为易攻,小而坚者为难取。易者宜先,难者宜后。国初所以先呉而后并,迄用有成也。难易坚脆之策,晓然如是。用兵之道,不能知此,虽使旷日持久,必不成功,往往败绩。若王邑不聼严尤之谋,至于自毙昆阳,是矣。臣虽踈逖不才,非敢自比王朴,然当国歩艰难之时,正宜输忠効芹,愿裨一二。况臣昨在畎畆之中,已防陛下知遇之深,臣晓夕思虑,补报之心,唯有一死。臣躯甚微,若捐躯有益国家,虽赴汤蹈火,亦愿自试。奈何无左右之容,致使臣犬马之力无所施设,而臣倾心劳思,未尝不为国家虑也。今日攻取之术,正有难易,臣輙以管见上干天聼。伏望圣慈毕赐睿览,縦使一得之虑,未足禆补庙筭,亦可以见臣忧国之勤也。臣窃见刘豫悖逆天道,僭据中原,神怒于幽,人怨于眀,天下之人欲将共起而诛之。惜乎取之后时,灭之太晩。臣以谓在绍兴之初,擒之极易,在今日擒之稍难。臣扵绍兴之初,力乞亲征,诛锄僭逆,盖恐其滋蔓难图,已而果然。何以言之?在绍兴之初,刘豫初僭,羽毛未成,兵犹未足,食亦不继,加之金人方有事于」蜀中,彼且尽鋭以攻四川,其实无备扵东北。当是之时,若亲御六师,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正如迅雷不及掩耳,此万全之计,擒之所以必易。在今之日,僭伪既久,形势已成,又况王师尽屯淮右,彼知其力屈势弱,必当死请于金人。金人以日得万缗之利,必应力援扵刘豫。借使金人不渡大河,按兵视两家之▯,正用刺虎之术,益堕其计,擒之所以必难。以难擒之时,而为必擒之谋,臣恐非先后之术也。臣窃覩闗中之地,刘豫认为已有,彼方待敌扵我西北之备,想见弛慢。臣欲乞择一偏师,用二万人▯其虚,以呉玠应之,五路之地可传檄而定。既得五路,蜀中民力亦可少苏,此所谓従易者始也。又况吴玠坐守四川,民力困弊,昔诸葛亮且田且守,尚不能取中原。若田守皆不及亮,又如之何?万一不为此谋,臣恐年嵗之间,蜀中亦非陛下有也。今分遣二万之众,与吴玠防于闗中,是断刘豫之臂。既得闗中,刘豫自危,嵗月之间可不战而擒矣。若弃易従难,臣谓相持师老,胜败之机皆未可必。臣窃料刘豫之谋,秋髙马肥,彼强亦来,彼弱亦来。盖强则以势恐之,弱则以计挠之,皆不过为自固之术尔。臣以谓不若号令诸将,休兵秣马,以佚待劳,此又万全之计也。臣窃观今之士卒,亦渐精鋭,其为主将,间有勇敢。诸军内外,谋智之士未闻其人。臣闻之《易》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圣人且有谋焉,司命所系,岂可无也?用兵之在谋,主有则胜,无则负,盖亦可验。昔汉得三杰而兴,楚失范増而亡。曹公跣足迎许攸而破冀州,陈余舍左车而死泜水。用与不用,灼然甚明,何今日而忽诸?臣在绍兴甲寅,固尝论列张浚可用,陛下察其非辜,未防召还,果能平湖外之宼。然而张浚自秉钧轴,出揔帅权,下士之誉日减一日,与古之名将用心大相辽邈。臣窃意其无他,欲惩前此信任小人之▯,而畏慎之,殊不知进见一人,闻见果寡,机防果暗,物理果乖,人情果昧,则斥之可也,谢絶可也。其有通当世之务,明道徳之归,谋画如良平,议论如许李,若一槩遇之,得非惩于羮者吹虀之谓欤?昔周亚夫得剧孟,喜曰:「呉楚举大事,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也。」本朝縦张元,而元昊叛;留姚嗣宗,而邉患息。故呉楚成败繋之剧孟,邉陲安危见于张姚。匹夫去就所繋不轻,则豪杰之士岂可忽哉?臣审订此理,不特为张浚惜,亦将为陛下惜也。何则?今天下分裂于贼,臣刘豫僭号于中原,虽非正君,亦似两国。豪杰之士可南可北,非犹昔日天下一家之时也?
译绍兴六年,吴伸再次上书说:“五月二十日,右文林郎、监潭州南岳庙臣吴伸,恭谨斋戒沐浴,冒死百拜,向皇帝陛下献上奏书。臣曾经读《五代史》,读到《王朴传》时,看到王朴为周世宗谋划平定边患的策略,他还说:‘进攻夺取的原则,要从容易的地方开始。’当时臣并不认为这话正确。等到我太祖皇帝接受上天的明命,削平僭伪势力,完全按照王朴的策略行事,臣因此知道,用兵攻取的原则,贵在知道哪里难、哪里易,知道哪里坚固、哪里脆弱。这不只可以用于当时,本来也可以用于今天。用什么来验证呢?臣请借用王朴的话作比喻。王朴曾认为吴国势大而脆弱,并国势小而坚固。李氏割据江南,北面有长江阻隔,东面有大海凭恃;它的土地虽然广大,却容易受到扰乱,它的人民轻浮而容易动摇,虽号称大国,实际上是脆弱的敌国。刘氏割据河东,左边有常山的险要,右边有黄河的坚固屏障,北面有契丹的援助;它的人民强悍而轻视死亡,虽号称小国,实际上是坚固的敌国。所以王朴认为,势大而脆弱的敌国容易攻取,势小而坚固的敌国难以夺取。容易的应当先做,困难的应当后做。开国初年之所以先攻吴国、后攻并国,最终能够成功,正是由于这个道理。难易、坚脆的策略,明白地就是这样。用兵的原则如果不能懂得这一点,即使旷日持久,也一定不能成功,往往还会遭到失败。王邑如果不听严尤的谋略,以至于在昆阳自取灭亡,就是这个道理。臣虽然疏远而没有才能,不敢把自己比作王朴,然而正当国势艰难的时候,正应当献出忠心、进献微薄之力,希望能够有所补益。何况臣从前身在田野之中,已经蒙受陛下深厚的知遇;臣从早到晚思考,报答陛下的心愿只有以死相报。臣的身躯十分微小,如果捐躯有益于国家,即使赴汤蹈火,也愿意亲自尝试。无奈没有得到身边大臣的容纳,以致臣的犬马之力无处施展;但臣竭尽心思,未尝不替国家忧虑。如今攻取的办法,正有难易之分,臣冒昧以管窥之见上达天听。恭敬地希望圣慈全部赐予省览,即使臣的一点思虑不足以补益朝廷的谋划,也可以看出臣忧劳国事的勤苦。臣私下看到,刘豫违背天道,僭越占据中原,在幽暗之处使神明愤怒,在明面上使百姓怨恨,天下人都想共同起兵诛灭他。可惜攻取他已经错过时机,消灭他已经太晚。臣认为,在绍兴初年,擒获他极其容易;到了今天,擒获他就稍微困难了。臣在绍兴初年竭力请求亲征,诛除僭逆势力,就是担心他的势力滋长蔓延而难以图谋,后来果然如此。在绍兴初年,刘豫刚刚僭越称帝,羽翼尚未形成,兵力还不足,粮食也不能接续;加上金人当时正在蜀中用兵,他们将全力进攻四川,实际上没有防备东北。当时若陛下亲自统率六军,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正如迅雷不及掩耳,这是万全之计,所以擒获他必然容易。如今僭伪已久,形势已经形成;何况王师全都屯驻淮右,刘豫知道自己力量屈弱、形势不利,必定拼死向金人求援。金人每天可得万缗之利,必定会竭力援助刘豫。即使金人不渡过黄河,只按兵不动,坐看双方互相损耗,也正是采用刺虎之术,使我们更加落入其计,所以擒获他必然困难。在难以擒获之时,却谋划一定擒获,臣恐怕这不是先后之策。臣私下看到关中之地,刘豫把它当作自己的所有;他正等候我军从西北进攻,想来那里防备松弛。臣想请陛下选择一支偏师,用两万人袭击其空虚之处,由吴玠配合,五路之地便可传檄平定。取得五路之后,蜀中民力也可稍稍恢复,这就是所谓从容易的地方开始。何况吴玠坐守四川,民力困弊,过去诸葛亮且耕且守,尚且不能取得中原。如果田守忠都比不上吴玠,又能怎么办呢?万一不采取这个谋略,臣恐怕几年之内,蜀中也不再属于陛下所有。如今分派二万军队,与吴玠在关中防守,这是斩断刘豫的一条手臂。既然取得关中,刘豫自然会感到危急,几个月或几年之内,就可以不经交战而擒获他。如果放弃容易的而去做困难的,臣认为双方相持日久,军队疲惫,胜败的时机都无法确定。臣私下揣测刘豫的谋划:秋高马肥之时,他强大也会来,弱小也会来。强大时就凭势力来恐吓我们,弱小时就凭计谋来扰乱我们,总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办法罢了。臣认为不如号令各位将领,休整兵马,喂饱战马,以逸待劳,这又是万全的计策。臣私下观察如今的士卒,也渐渐精锐起来;作为主将的人,其中间或有勇敢之士。可是各军内外,有谋略智慧的人却没有听说有谁。臣听《易经》说:“天地安排了位置,圣人使万物各尽其能;人谋、鬼谋,百姓也参与其中并各尽其能。”圣人尚且需要谋略,关系到天命的事务,难道可以没有谋略吗?用兵在于谋略,君主有谋略就胜利,没有谋略就失败,这也可以得到验证。从前汉朝得到张良、萧何、韩信三人而兴盛,楚国失去范增而灭亡;曹操赤脚迎接许攸,因而攻破冀州;陈余舍弃李左车,因而死在泜水。任用还是不用,明白得十分清楚,为什么今天反而忽视这一点呢?” 臣在绍兴甲寅年间,曾明确上奏说张浚可以任用。陛下察知他没有罪过,不久便召他回来,他果然能够平定湖外的寇乱。然而张浚自从执掌宰辅大权、出任统帅以来,对下属士人的声誉却一天比一天降低,这同古代名将用心待人的方式相差太远。臣私下认为,他大概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惩戒此前信任小人的弊病,因而对人过于畏慎,却不知道如果所接见的人见闻确实浅陋、机变防范确实昏暗、事理确实乖谬、人情确实不明,那么斥退他可以,拒绝他也可以。至于那些通晓当世事务、明白道德归向、谋划如张良、陈平,议论如许劭、李膺的人,如果一概这样对待,岂不是因为怕喝热汤,连冷菜也不敢吃了吗?从前周亚夫得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要发动大事,如果不去寻求剧孟,我就知道他们成不了什么事。’本朝放纵张元,结果元昊叛乱;留下姚嗣宗,边患就平息了。所以吴、楚的成败系于剧孟,边疆的安危表现在张元、姚嗣宗身上。一个平民的去留所关系的事情尚且不轻,那么豪杰之士岂能忽视呢?臣仔细推究这个道理,不只是替张浚惋惜,也是替陛下惋惜。为什么呢?如今国家被贼寇分裂,臣子刘豫在中原僭越称帝,虽然他不是正统君主,却也形成了类似两国对峙的局面。豪杰之士可以南归,也可以北投,已经不同于过去天下一家之时了。
将多方以罗之,重法以禁之,尚恐不能尽为我用,况于置而不问,縦而弗禁者乎?臣昨见杜充为宰相,顺畨遂帅大郡;龚若虚以校尉投敌,立作郎曹,自可诛夷其族,朝廷复下所属抚存其家。臣每念之,未晓其义。况夫舍此就彼,必不我利,今反抚存其家,是縦天下之人为杜充、龚若虚之徒也。既有其人而不能用,既去其人而不能禁,可痛惜哉!臣闻之,刘豫声言曰:「南朝每有一官未阙,必三五人共之。今我州郡皆以见阙任人,不年嵗间,南方士大夫当尽归我。」审如此言,岂可不察?古人有言曰:「已弃之而资敌者败,敌取之而助已者胜。」在今日不可不虑也。臣又见今之都督如张浚者,不可多得。臣但惜其自任太专,待人太薄,猜忌太过。所谓幕府従事者,非亲则旧,皆阘茸偹贠。防聚之日,不过叙寒温,问安否而已。其有条陈利害,论列可否,靣折庭诤,咸无其人。若然,则张浚幕客皆是不如已者,又安能策得失之计,而协济于料敌防?昔韩信非无智谋也,见李生则再拜师事之;曹公非无智谋也,见许子则跣足而迎之。今张浚自视与韩、曹孰贤?果自以为不及,则下士之礼岂可怠也?臣固欲靣见其人,箴规其失,重以前年春间,众谤并起,独臣雪其非辜,有此小嫌,不无疑忌。今若缄黙尚恐张浚幕客无一贤士,复蹈富平之辙,有悮国事,臣又安得不为陛下详言之?况臣绍兴甲寅,曽论张浚忠有余而智不足,言犹在耳。今若自恃其贤,不任谋士,复恐败绩,欲望圣慈捡防前书,及以臣今日所陈,明示张浚,庶使知其小疵。若或改之,则韩、曹之功不难到也。臣闻《春秋》责偹于贤者,今日扶持正,有望于张浚。臣固责之深矣,臣忧国之心不能自已。或有难臣之谋,以谓臣初所上书乞诛刘豫,其言则曰:“万一少迟,事必不济。”今此果然,朝廷不用臣言,一至于此,尚何譊譊未已?臣则应之曰:“臣之存亡与国同其休戚,又非其他臣庶之比,奋忠竭节,尤当先于众人。何以言之?臣前后数书,皆是乞诛刘豫,誓不与之俱生。往往刘豫视臣亦为死雠。万一国家安则臣亦安,国家危则臣亦危。臣非畏死,臣恐死于刘豫之手,无益国事。”今臣非贪禄躁进,沽名钓誉,良为天下之大,独臣一人与国同其安危。至如其他臣下,事伪事真,略无甚大利害。况前有冯道歴四姓而不替之鉴,伏望陛下痛加察焉。不唯臣一身之幸,亦将为庙社久长之计也。干冒冕旒,臣无任俯伏待罪之至。臣仲昧死,百拜。
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如果从各方面搜罗他们,用重法禁止他们投敌,尚且担心不能全都为我所用,何况把他们置之不问、放任而不加禁止呢?臣日前见到杜充做了宰相,顺从番人,便做了大州的统帅;龚若虚以校尉身份投敌,立即被任命为郎曹,本来可以诛杀并夷灭他的家族,朝廷却反而下令所属官府抚恤保存他的家属。臣每每想到这些,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况且舍弃这里投奔那里,必定对我不利,如今反而抚恤保存他们的家属,这是放纵天下人都去做杜充、龚若虚一类的人。既然有这样的人却不能任用,既然他们离去却不能禁止,难道不可痛惜吗?臣听说刘豫公开说道:‘南朝每有一个官职空缺,必定有三五个人争着担任。如今我的州郡都任用那些现成的空缺官员,不出一年,南方士大夫就会全都归附我。’如果这话确实如此,难道能不察觉吗?古人说过:‘已经抛弃的人反而资助敌人,必败;敌人夺去的人却来帮助自己,必胜。’在今天不可不加以考虑。臣又见当今像张浚这样的都督,实在不可多得。臣只是惋惜他自我任用过于专断,待人过于刻薄,猜忌过于严重。所谓幕府中的从事官,不是亲属就是旧交,全都是庸碌无能、只来充数的人。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不过叙谈寒暖、问候安否罢了。至于能够分条陈述利害、评论是非、当面折驳、在朝廷上直言进谏的人,一个也没有。若是这样,那么张浚的幕客全都不如自己,他又怎么能谋划得失之计,协助筹划抵御敌人的办法呢?从前韩信并非没有智谋,但见到李生,便拜他为师,恭敬侍奉;曹操并非没有智谋,但见到许子,便光着脚迎接。如今张浚自认为比韩信、曹操谁更贤明?如果他果真自认为不如他们,那么礼敬士人的礼数怎么可以怠慢呢?臣本来想当面见他,规劝他的过失;又因为前一年春间,众人的诽谤一齐兴起,只有臣替他洗雪无罪,因此彼此有一点嫌隙,不能没有疑忌。如今如果仍然缄默不言,只怕张浚的幕客中没有一个贤士,又重蹈富平之战的覆辙,耽误国家大事,臣又怎能不替陛下详细说明呢?况且臣在绍兴甲寅年间,曾说张浚有忠心有余而智慧不足,这话至今还在耳边。如今如果他自恃贤能,不任用谋士,又恐怕遭到失败。希望陛下查考前面的奏书,再把臣今天所陈述的意见明确告诉张浚,使他知道自己的小过失。如果能够改正,那么取得韩信、曹操那样的功业就不难了。臣听说《春秋》对贤者的要求最为严格,今天扶助恢复大业,正寄希望于张浚。臣本来就是对他要求很深,臣忧虑国事的心实在不能自已。有人非难臣的谋划,说臣起初上书请求诛杀刘豫,曾说:‘万一稍有迟延,事情一定不能成功。’如今果然如此,朝廷没有采用臣的意见,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臣还有什么可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的呢?臣回答说:‘臣的生死同国家共同承担祸福,又不是其他臣民所能相比的;奋发尽忠、竭尽节操,更应当先于众人。为什么这样说呢?臣前后多次上书,都是请求诛杀刘豫,发誓不与他同时活着。往往刘豫也把臣视为死敌。国家安定,臣也安定;国家危险,臣也危险。臣不是怕死,而是担心死在刘豫手中,对国家大事没有益处。’如今臣并不是贪图俸禄、急于求进,也不是沽名钓誉,实在是天下之大,只有臣一人同国家共同承担安危。至于其他臣下,侍奉伪政权还是侍奉真朝廷,几乎没有多大的利害关系。况且前有冯道历经四姓而始终不改其官位的教训,希望陛下痛切地加以察看。这不只是臣一身的幸运,也将是为宗庙社稷长久安定的谋划。冒犯天子的威严,臣惶恐俯伏,等待治罪。臣仲冒死叩奏,拜了又拜。《历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八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髙宗时,张浚上言曰:「臣受陛下圣知最厚,自谓遭逢幸防,盖非偶然。凡有所见,尽言无隠,又况社稷至计所繋,臣安敢曲为身谋,黙不上逹?仰惟俯赐矜察,不胜大幸。臣契勘金人侵犯以来,强暴为甚,锋不可当。公卿大夫上负国家,甘为叛逆,其大恶不道,固不待言矣。次则不过畏避怯缩,随时俯仰,敌之未至,幸且偷安;敌之凭陵,委身而去。陛下念其势力不逮,旋复器使,此往事之明验也。其间盖有恨敌之不道,悯国之无辜,誓死捐身,力图破敌,而事机之来,有成有败。好事观望之人,又复以轻狂而媒糵之。然则为陛下社稷至计,果如之何而可乎?」臣尝折中而论之,大凡持盈守成,迟重是贵;谋功立事,勇决为先。今国势衰弱,宼难日至,使人人懐因循茍且之心,不敢任成败安危之责,臣恐日复一日,坐致大壊矣。臣窃谓当今防乱之后,谋身者易,任事者难。谋身则毁誉不至,任事则怨谤立随。仰惟陛下念社稷之重,思中兴之难,反复熟计,以观得失。至于臣之起自孤逺,骤膺委寄,不自量力,妄意事功,则又甚难矣。今臣欲决意以图敌,则恐负败事之忧;欲専断以立功,则恐贻擅权之议。至于因循玩日,姑为朝夕之计,事极势危,终归于无可奈何,则又臣之所深疾痛恨,不肯为此以负陛下知遇也。伏惟万几之暇,特赐省览,庶使臣之孤忠得被圣知,趋事赴功,虽死无悔。臣无任激切之至。」浚论当时事势曰:「臣闻受非常之恩者,图非常之报;拯焚溺之急者,乏徐缓之音。臣窃惟当今事势,譬若养成大疽于头目心腹之间,不决不止。决迟则祸大而难测,决速则祸轻而易治。惟陛下谋之于心,断之以独,谨察情伪,预备仓卒,犹之奕棊,分据要害,审思详处,使在我有不可輙犯之势,庶防社稷有安全之理。不然,日复一日,且将噬脐,异时以国与敌者。」反归罪于正议,此臣所以食不下咽,不能一夕安也。倘非陛下圣徳在人,获天地之祐,承祖宗之庆,有以照察其心,臣亦何所逃罪?浚论车驾进止利害曰:「臣昨日幸侍天光,获闻圣训,退而思之,惟是车驾进止一事,利害至大臣区区中懐所见,未知当否,敢以剖露,惟陛下深思而详择焉。」臣窃惟天下之事,不倡则不起,不为则不成。自古贤圣之君平定祸乱,未有谦退逺处而能跻天下于太平之域者。惟太公避狄,勾践报呉二事,士大夫多以为口实,不知与今事势万万不同。夫祖宗二百年积累之基,付在陛下,不幸而敌人陵之,叛臣据之,陛下不得已而养锐待时,以俟天定,犹之可也。至于事有可为之理,时有可兴之势,思前虑后,犹豫不决,岂不重失人心乎?臣请以棊谕:善奕者先固基本,次定筭数,临以大势,使之左右枝梧之不暇,然后我胜可必,彼败可分。今四海生民之心,孰不思恋王室者?敌人相结胁之以威,虽有智勇,无由展竭。三嵗之间,赖陛下一再进抚,士气従之而稍振,民心因之而稍回。正当示之形势,庶防乎激忠起懦,而三四大帅者,亦不敢懐偷安茍且之心。夫天下者,陛下之天下也。陛下不自致力,孰肯履危险,忘寝食,孜孜焉惟恢复是望,而愚忠不移者乎?臣意谓今日之事,存亡安危所自以分。陛下六师倘还,则有识解体,内外离心,日复一日,终以削弱。异时复欲下廵幸诏书,谁为深信而不疑者?何则?彼知朝廷姑以此为避地之计,实无意于图天下故也。陛下若断自宸衷,有进无退,车尘一动,上可以格天心,下可以顺民望,敌人之势寖以蹙缩,大功自是而立,大业自是而成。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八十八。明代杨士奇等编撰。经国。宋高宗时,张浚上奏说:‘臣承受陛下最深厚的圣明知遇,自认为能够获得这样的际遇,实在不是偶然。凡是臣有所见,都尽数直言而不隐瞒,更何况这关系到社稷的根本大计,臣怎敢曲意为自身谋划,默默不向上陈达?仰望陛下俯察并赐予怜恤,臣感到无比幸运。臣考察金人侵犯以来的情势,他们强暴至极,锋芒不可抵挡。公卿大夫上负国家,甘心做叛逆之臣,他们的大恶不道,本来不必再说。其次,不过是畏惧躲避、怯懦退缩,随时俯仰趋附;敌人尚未到来,便侥幸苟且偷安;敌人逼近侵犯,便抛弃职守而逃走。陛下想到他们力量不够,很快又重新器重任用,这些都是往事中明白的验证。其中大概也有痛恨敌人不守道义、怜悯国家无辜,发誓舍身赴死、竭力图谋破敌的人,只是事情到来时,有成功也有失败。那些喜欢窥测观望的人,又反而以轻率狂妄的言论从中挑拨。既然如此,为陛下谋划社稷的根本大计,究竟怎样才可以呢?’臣曾折中考察这些道理,认为大凡守成保盈,贵在慎重迟缓;谋求建功立业,则以勇敢果断为先。如今国势衰弱,寇难接连而至,如果使人人都怀有因循苟且的心,不敢承担成败安危的责任,臣担心日复一日,坐等国家遭到大破坏。臣私下认为,当今正值乱局之后,谋求自身安稳容易,担当国事却困难。谋求自身安稳,就不会遭受毁誉;担当国事,怨恨诽谤立即随之而来。仰望陛下念及社稷的重大,思考中兴的艰难,反复熟计,以观察其中的得失。至于臣出身孤寒偏远之地,突然承受重任,又不自量力,妄想建立功业,那就更加困难了。如今臣想下定决心谋划抵御敌人,又担心承担失败的忧患;想专断决策以建立功劳,又担心留下擅权的议论。至于因循苟且、消磨时日,只图眼前,等事情到了极端、形势危急,最终陷入无可奈何的境地,那又是臣最痛恨的事,臣不肯这样做来辜负陛下的知遇。伏望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特赐省察阅览,使臣孤独的忠心得以被圣明知晓;臣愿奔走任事、赴功效命,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臣激切至极,实在不胜惶恐。’张浚又评论当时的形势说:‘臣听说,受到非同寻常恩遇的人,应当谋求非同寻常的报答;救助处于焚烧溺水急难中的人,不能采用徐缓迟延的办法。臣私下考虑当今的形势,就像在头目、心腹之间养成了大毒疮,不果断处理就不会停止。处理迟了,祸患就大而难以预料;处理迅速,祸患就轻而容易医治。希望陛下在心中谋划,独自决断,谨慎察辨真伪,预先准备应对仓促事变;这就像下棋,分别占据要害,审慎思考、周详处置,使我方形成不可轻易侵犯的态势,也许社稷就能获得安全。’ 否则日复一日,将来必定后悔莫及,到那时把国家交给敌人,就会反过来归罪于持正议论的人。这正是臣食不下咽、连一夜也不能安睡的原因。倘若不是陛下圣德感动人心,又得到天地的保佑、承受祖宗的福泽,能够明察臣的内心,臣又有什么办法逃脱罪责呢?张浚评论车驾进退的利害说:‘臣昨日有幸侍奉圣驾,听到圣训,退下后思考这件事,只有车驾进止这一件事,关系的利害极大。臣区区心中的见解,不知是否正确,冒昧地剖白陈述,希望陛下深思并详细选择。’臣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不倡导就不能兴起,不去做就不能成功。自古贤明圣德的君主平定祸乱,从没有谦退远处而能够使天下达到太平境地的。只有太公避开狄人、勾践谋求报吴这两件事,士大夫多拿来作为借口,却不知道它们同今天的形势有万万不同。祖宗二百年积累的基业交付在陛下手中,不幸被敌人凌辱、被叛臣占据,陛下不得已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以等待天意决定,这还可以说得通。至于事情有可以作为的道理,时势有可以复兴的条件,却前思后虑、犹豫不决,难道不是严重失去人心吗?臣请用棋局来比喻:善于下棋的人先巩固根本,其次确定计算筹划,临局时凭借大势,使对方左右支撑、无暇应付,然后我方必定能够取胜,对方的失败也可以逐步形成。如今四海百姓的心,谁不思念王室呢?只是敌人相互勾结,以威势胁迫他们,即使有智谋勇力,也没有办法施展。三年之间,依靠陛下一再前往安抚,士气随之稍稍振作,民心也因此稍稍回归。正应当把这样的形势显示给他们,也许可以激发忠心、振起懦弱,而那三四位大帅也不敢怀有偷安苟且的心。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若不亲自努力,谁肯冒着危险、废寝忘食,勤勉不懈地只以恢复国土为希望,成为忠心不改的臣民呢?臣认为,今日之事正是由此来区分国家的存亡安危。陛下如果让六军返回,那么有见识的人就会人心瓦解,内外离心,日复一日,最终只会日益削弱。将来再想下诏巡幸,谁还会深信而不怀疑呢?为什么呢?他们会知道朝廷只把这当作躲避灾地的计策,实际上并没有图谋天下的意图。陛下如果从内心果断决定,有进无退,车驾一旦启行,上可以感格天心,下可以顺应民望,敌人的势力便会逐渐局促退缩,大功从此建立,大业从此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