厯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三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理宗时,右諌议大夫徐荣叟入对言:「自楮币不通,物价倍长,而民始怨;自米运多阻,粒食孔艰,而民益怨。此见之京师者然也。外而郡邑,苛征横敛,无所不有;严刑峻罚,靡所不施。和籴则科抑以取赢,军需则并缘而规利。逃亡强令代纳,蠲放忍至,重催犯私贩者不问多寡,槩遭黥徒;逋官课者不恤有无,动輙监繋。囹圄充斥,率是干连,词讼追呼,莫非枝蔓。如此则民安得而不怨?甚者,富家巨室,武断乡闾;贵族豪宗,侵牟民庶。茹寃者不敢告,负抑者不得伸。怨气薫蒸,天示之应。此亢阳之所以为沴也。」迁权礼部尚书。著作佐郎髙斯得轮对曰:「臣猥以非才,滥污东观,每惧尸素无补秋毫。兹幸登文石之陛,以望清光,敢输毣毣之愚,少殚忠报之分。惟陛下幸垂听焉。」臣尝静思当世之故,窃以为关乎宗社之存亡者,不一而足。陛下神明之虑,既有所遗,而二三大臣复皆视为故常,莫有赤心血诚身任其责者,是以大化虽更,羣贤虽聚,而天下之势反日趋于危亡而不可救止也。且今日关乎宗社之存亡者,陛下亦知之乎?奸邪有覆出之忧,邉邮有必至之祸,国计有将败之虞。三者其机已兆,其形已成。大臣分任其责,汲汲以图之,犹惧弗济,而可漠然不以恫瘝其身乎?权凶去位以来,所缔结者莫不壊散,所排斥者莫不收用。攻诋之疏多见施行,朋比之俦悉就流窜。戚里之与为姻娅者,又奉诏而停昏。上心若坚定国是若昭然,士大夫皆举手相贺曰:「自今其无反覆之忧矣!」臣窃以为未也。何则?内庭之耳目故在,而外邪愈急于窥觇;都城之巢穴未破,而奸朋犹有于依据。帷幄之臣邪正混淆,固有觇顔候色,援助小人如郑居中之主蔡京;谏宪之任忠佞错糅,固有柔邪深险,黙伺时变如杨畏之主章厚。在庭百执事出死力以排奸者,百无二三;希后福而中立者,十盖八九。甚至隂持异见,以力沮草茅之公议;阳附善类,而甘为权孽之私人。指目昭然,有不可揜。呜呼!国之多衅如此,非宰相之责乎?夫成周冢宰以正百官为职者也,而王之六宫亦统焉。今羣臣厖杂甚矣,宰相所当别其淑慝,为上一分明之。至于宫禁衺黩,货外交人言籍籍,岂可坐视而不之问?顾乃幷包兼容之意多,别邪辨正之虑浅,忧谗避谤之心重,直前迈往之志微,遂使众臣争衡,大权旁落,养成积轻之势,以启窥觎之渐。是得为知其职分矣乎?罅隙之不涂,几微之不察,一切以虚心无我。之道待诡谲变诈之人,蹊术既熟,羽翼既成,不幸变故乗之上心一移,凶渠立至,使宗社有沦亡之忧,衣冠遭鱼肉之祸,生灵罹涂炭之厄。当是时也,虽洁身以去,其能逃万世之清议乎?故奸邪有覆出之忧,宰相之责也。数年以来,敌攻云南,传闻日骇,荆蜀广右所奏畧同。天生斯人,最能为兵,批汴▯蜀,咸袭其背,则兵出竒道,盖其常能,无足恠者。庙堂之上,虽尚致疑,而宥府之臣,盖尝论建。今既任主兵之责矣,则向之所陈,固当力守而速图之。且其所谓命蜀帅抚结诸蛮,邀截障蔽;命广帅选邑宜守,控扼险阻者,陛下亦既亟从其议矣。今阅数月,蜀之所抚结者何族?广之所控扼者亦何地?招募戍卒,孰任其事?聮结峒丁,孰尸其责?遣使以访境外之事,终何所闻?易师以任经理之寄,果何所就?夫古之大臣,图事揆防,不为空言;发虑出谋,动有成效。不以敌国缓急为作辍,不以人言有无为勤怠。今既以知军戎万里之情,见推于天下矣。及至谋人之国,任人之事,当存亡关繋之秋,无始终负荷之志,悠悠泛泛,自同众人。陛下専属之意,固如是哉?且臣近者闻诸上流阃幕,以谓大理久已失守,而朝论方在疑信之间,可为痛哭。幕府之言,必有自来,不识是说也,帅阃尝以白于庙堂否乎?万一有之,而帅阃不以告二府,不及知,则亦误陛下之任使矣。夫以知兵之臣,居本兵之地,而又专任主兵之责,疆事安危,众所交属。乃今勍敌谋我,而不思所以待之,危机将发,而不图所以救之。一旦铁骑长驱,电发焱至江沱之间,土倾瓦解,任事之臣,宁得不执其咎乎?故敌有必至之祸,主兵大臣之责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三 明代杨士奇等撰。治国之道。宋理宗时,右谏议大夫徐荣叟入朝应对说:“自从楮币流通不畅,物价上涨一倍,百姓才开始怨恨;自从粮米运输多有阻滞,粮食极其艰难,百姓更加怨恨。这是京师所能看到的情况。京师以外的州郡县邑,苛刻征收、横加搜刮,无所不有;严酷的刑法、峻急的惩罚,没有不施行的。实行和籴时,便摊派压榨以获取赢利;办理军需时,便借机牵连以谋求私利。逃亡者被强令由他人代为缴纳赋税,应该蠲免的赋税迟迟不肯免除;重重催逼,触犯私自贩运者不问数量多少,一概遭受刺面为徒的刑罚;拖欠官府赋税者,不顾其有无实际能力,动不动就加以监禁拘系。监狱里塞满了人,大多是受到牵连的;追究诉讼、差人呼唤,无不是枝蔓牵连。这样一来,百姓怎么能不怨恨?更严重的是,富家大族在乡里横行武断;贵族豪强侵夺盘剥百姓。含冤的人不敢申诉,受到压抑的人不能伸张。怨恨之气郁积蒸腾,上天便以灾异显示回应。这就是亢旱烈日之所以成为灾害的原因。”随后升任权礼部尚书。著作佐郎高斯得轮流应对说:“臣鄙陋而没有才干,却滥居东观,常常害怕尸位素餐,丝毫不能有所补益。如今有幸登上文石殿的台阶,瞻望陛下清明的光辉,谨敢贡献自己勤恳而浅陋的意见,稍尽忠诚报国的本分。只希望陛下幸而垂听。臣曾经静心思考当今世事,私下认为关系宗庙社稷存亡的事情,不止一件。陛下神明般的思虑既有所遗漏,而几位大臣又都把这些看作平常之事,没有人怀着赤心诚意亲身承担责任,因此即使政治教化有所更新,贤能之士有所聚集,天下的形势反而日益走向危亡,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况且今天关系宗庙社稷存亡的事情,陛下也知道吗?奸邪之人有再次出头的忧患,边境驿站有必然到来的祸患,国家财政有将要败坏的危险。这三件事的苗头已经显现,形势也已经形成。大臣分担各自的责任,急切地谋划解决,尚且担心不能成功,难道还能漠然置之,不把它们看作切身忧患吗?自从权势凶恶的奸臣离职以来,他所结交的人无不离散毁坏,他所排斥的人无不重新得到任用;指斥攻击他的奏疏大多得到施行,结党朋比的人全都被流放驱逐。与外戚姻亲结为婚姻的人,又奉诏停止婚事。皇上的心意仿佛已经坚定,国家的是非大体仿佛已经明白,士大夫都举手互相庆贺说:‘从今以后,大概没有反复变化的忧患了!’ 臣私下认为还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内廷的耳目依旧存在,而外面的奸邪更加急于窥伺探察;都城中的奸党巢穴尚未捣毁,奸邪朋党仍然有所凭借。帷幄中的近臣,邪正混杂,其中固然有窥测皇帝脸色、迎合意旨、援助小人的人,如郑居中拥护蔡京;掌管谏诤、监察的官员,忠佞也错杂相混,其中固然有柔弱奸邪、深沉险诈、默默等待时势变化的人,如杨畏拥护章惇。在朝廷任职的百官中,拼死竭力排斥奸邪的,不足百分之二三;希求日后福祉而采取中立态度的,大概十人中有八九人。甚至还有暗中坚持不同意见,竭力阻挠草野士人的公议;表面依附善类,实际上甘愿成为权臣余孽的私人党羽。其指斥攻击的对象显而易见,实在无法掩盖。唉!国家的祸患如此之多,难道不是宰相的责任吗?成周的冢宰以端正百官为职守,连君王的六宫也由他统辖。如今群臣混杂得太厉害了,宰相应当分别其中的善恶,为皇上辨明。至于宫禁中的邪僻亵渎之事,以及财货通过宫禁结交外人、外间议论纷纷的情况,难道可以坐视不问吗?只是兼收并容的意思太多,辨别邪正的考虑太少;忧虑谗言、躲避诽谤的心思太重,勇往直前的志向太少,于是使群臣争权较力,使大权旁落,养成权势逐渐被轻视的局面,从而开启了被人窥伺觊觎的渐进趋势。这样就算真正懂得自己的职分了吗?对于漏洞不加弥补,对于细微征兆不加察知,却一概以虚心无我之道来对待诡谲变诈之人;等到他们熟悉权术、羽翼丰满,一旦不幸乘机而起,君心稍有转移,凶恶的祸患立即到来,使宗社有沦亡之忧,使士大夫遭受被人鱼肉的灾祸,使百姓陷于涂炭的厄运。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洁身离去,难道能逃脱万世的清议吗?所以,奸邪之徒有覆出之忧,是宰相的责任。几年来,敌人进攻云南,传闻一天比一天令人惊骇,荆蜀、广右所上奏的情况大致相同。上天生下这样的民族,他们最善于用兵;攻打汴、蜀,都袭击其后方,那么从奇道出兵,本来就是他们一贯的长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朝廷之上虽然还在疑惑,然而枢密府的臣僚大概曾经议论并提出过对策。如今既然承担了主持军务的责任,那么先前所陈述的意见,本来就应当竭力守住并迅速谋划实行。况且他所说的命令蜀帅安抚联结各蛮族,邀击截断敌人的屏障;命令广帅选定适宜防守的州县,控制扼守险要之处,陛下也已经迅速采纳了他的建议。如今过了几个月,蜀地所安抚联结的是哪个族?广西所控制扼守的又是什么地方?招募戍卒,由谁负责此事?联结峒丁,由谁承担责任?派使者去访察境外的情况,最终听到了什么?改换师帅来承担经营筹划的重任,究竟取得了什么成效?古代的大臣谋划事情、筹定防备,从不只是空谈;提出考虑、制定谋略,往往都有成效。他们不因敌国局势的缓急而时作时止,也不因人们是否议论而决定勤惰。如今既然因为通晓万里之外的军务而被天下推重,到了为国家谋划、承担任用人才的事务,在关系国家存亡的时刻,却没有坚持到底、担当到底的志向,只是悠闲敷衍、浮泛应付,和普通人没有两样。陛下专门委托他的本意,难道果真是这样吗?况且臣近来从上游的边帅幕府听说,大理已经失守很久了,而朝廷的议论还在半信半疑之间,这实在令人痛哭。幕府的话必定有所依据,不知这件事边帅是否曾报告朝廷?万一确有此事,而边帅没有告诉二府,使二府来不及知道,那也就误了陛下任用他的本意。一个通晓军事的臣子,处在掌管军务的职位,又专门承担主持兵事的责任,边疆事务的安危,众人都寄托在他身上。如今强敌正在谋算我们,他却不思考应对的办法;危机将要爆发,他却不谋划救援的措施。一旦铁骑长驱直入,如电般发动、如火焰般迅速抵达江沱之间,土地倾覆、瓦解崩溃,负责此事的臣子,难道能不承担罪责吗?所以,敌人必然到来的祸患,是主持军务的大臣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