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五
」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前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虗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是故成其道徳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明学,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谷」,是其贱之本欤?非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而尊贵士欤?夫尧传舜,舜传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汉孝文帝时,綘侯为丞相,朝罢趣出,意甚得,上礼之恭,常目送之。中郎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絶如帯。是时绛侯为大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大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宣帝时,大将军霍光薨后数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圣王褒有徳,以懐四方;显有功,以劝百寮。是以朝廷尊荣,天下乡风。国家承祖宗之业,制诸侯之重。新失大将军,宜宣章盛徳,以示天下;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所以安社稷,絶未萌也。”车骑将军张安世,事孝武皇帝三十余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夙夜不怠,与大将军定防天下,受其福。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以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勲事,使专精神,忧念天下,思惟得失。安世子延夀,重厚,可以为光禄勲,领宿卫。臣后数日,竟拜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扶阳节侯韦贤卒,长子▯有罪系狱,家人矫贤令,以次子▯成为后。▯成深知非贤雅意,即阳狂不应召。大鸿胪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按验。▯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圣王贵以礼让为国,宜优飬▯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门之下。」而丞相御史以▯成实不病,劾奏之。有诏勿劾,引拜▯成,不得已受爵。帝高其节,以为河南太守。元帝时,长安士伍尊上书言:「臣少时为郡邸小吏,窃见孝宣皇帝以皇曽孙在郡邸狱,是时治狱使者丙吉见皇曽孙遭离无辜,吉仁心感动,涕泣凄恻,选择复作胡组养视皇孙。吉常从臣尊日再侍卧庭上。后遭条狱之诏,吉扞拒大难,不避严刑峻法。
译‘大王上前’,可以这样吗?”颜斶回答说:“我上前,是因为仰慕权势;大王上前,是因为礼敬士人。与其让我上前去仰慕权势,不如让大王上前去礼敬士人。”宣王愤怒变色说:“君王尊贵,还是士人尊贵?”颜斶回答说:“士人尊贵。尧有九位辅佐,舜有七位朋友,禹有五位丞臣,商汤有三位辅弼。从古到今,能够凭借虚名成名于天下的君主,没有一个。因此君王不应以屡次询问为羞,不应以向地位低的人学习为耻;所以能够成就道德、使功名显扬于后世的,正是尧、舜、禹、汤和周文王。”所以说:“无形,是有形之物的君主;无端,是事情的根本。上面能够看见源头,下面能够贯通流向,达到最圣明的学习境界,还有什么不吉祥的呢?”老子说:“虽然尊贵,也一定以卑贱为根本;虽然高大,也一定以下部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就是以卑贱为根本吧?“孤”“寡”本来是人的困厄、卑贱、低下地位,而侯王却用来称呼自己,难道不是把自己置于下位而尊重士人吗?尧把帝位传给舜,舜传给禹,周成王任用周公旦;后世世代都称他们为“明主”,这正说明他们明白士人的尊贵。汉孝文帝时,绛侯担任丞相。退朝后,他快步出宫,神情十分得意;皇上以恭敬的礼节对待他,常常目送他离去。中郎袁盎进言说:“陛下认为丞相是怎样的人?”皇上说:“是安定社稷的大臣。”袁盎说:“绛侯只是所谓的功臣,不是安定社稷的大臣。安定社稷的大臣,君主在位他就与君主共存,君主灭亡他也与君主共亡。当吕后时,吕氏诸人掌权,擅自封王,刘氏政权危如一缕丝带。那时绛侯任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匡正局势。吕后死后,大臣们共同反对吕氏,太尉掌兵,恰好赶上并成就了这件事,所以只能说是功臣,不是安定社稷的大臣。丞相如果露出傲视君主的脸色,而陛下却谦让,这就是君臣都失去了礼节,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此后上朝时,皇上更加庄重,丞相也更加畏惧。汉宣帝时,大将军霍光去世几个月后,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封奏事说:“圣王褒奖有德之人,以此安抚四方;彰显有功之人,以此劝勉百官。因此朝廷尊贵荣耀,天下都向往效法。国家承继祖宗的基业,控制诸侯的重任重大。如今刚失去大将军,应当宣扬彰明他的盛德,向天下显示;显扬功臣,以充实藩国。不要让重要职位空缺,以此杜绝争权,从而安定社稷,消除尚未萌发的祸患。车骑将军张安世侍奉孝武皇帝三十多年,忠诚信实,谨慎厚道,勤于政事,早晚不懈,与大将军共同安定天下,享受了安定的福泽,是国家的重臣。应当提高他的职位,任命为大将军,不要让他兼领光禄勋事务,使他专心致志,忧念天下,思考得失。张安世的儿子张延寿,稳重厚道,可以任光禄勋,统领宿卫。”几天后,皇上果然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扶阳节侯韦贤去世,长子韦弘因犯罪被关在狱中,家人便假传韦贤的命令,立次子韦玄成为嗣子。韦玄成深知这不是韦贤平素的心意,于是假装疯狂,不接受征召。大鸿胪上奏此事,奏章下交丞相、御史审查验证。韦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也上疏说:“圣王重视以礼让治理国家,应当优厚供养韦玄成,不要违背他的意志,使他能够安居在简陋门庭之下。”但丞相、御史认为韦玄成其实没有生病,便弹劾上奏。皇帝下诏不要弹劾,召见并任命韦玄成;他不得已接受爵位。皇帝认为他的节操高尚,任命他为河南太守。汉元帝时,长安士伍尊上书说:“臣年轻时曾任郡邸小吏,私下看见孝宣皇帝作为皇曾孙被关在郡邸的狱中。当时治狱使者丙吉看到皇曾孙无辜遭受灾祸,仁心受到感动,流泪悲伤,选择了复作胡组来抚养照料皇孙。丙吉常常让我尊每天两次到庭院上侍奉皇孙。后来遇到追查狱案的诏令,丙吉抵挡重大灾难,不躲避严刑峻法。大赦之后,丙
既遭大赦,吉谓守丞:「谁如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顾组,令与郭徴卿并养数月乃遣组去。
译吉对守丞说:‘谁像皇孙这样不应当留在官府,就让谁发文书给京兆尹,把皇孙和胡组一起送交京兆尹;京兆尹不接受,就再送回来。等胡组服役期满应当离开时,皇孙思念她,丙吉用私钱雇请胡组,让她和郭征卿一同抚养皇孙几个月,然后才让胡组离开。
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亡诏令。」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孙。吉即时病,辄使臣尊朝夕请问皇孙,视省席蓐燥湿,▯伺组徴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孙敖荡。数奏甘毳食物,所以拥全神灵,成育圣躬,功徳已亡量矣。时岂豫知天下之福而徼其报哉?诚其仁恩内结于心也。虽介之推割肌以存君,不足以比孝宣皇帝时。臣上书言状,幸得下吉。吉谦让不敢自伐,删去臣辞,专归美于组徴卿。组徴卿皆以受田宅赐钱,吉封为博阳侯。臣尊不得比组徴卿,臣年老居贫,死在旦暮,欲终不言,恐使有功不着。吉子显坐防文夺爵为闗内侯。臣愚以为宜复其爵邑,以报先人功徳哀帝建平元年,防免大司空高乐侯师丹为庶人,罢归。尚书令唐林上疏曰:“窃见免大司空丹防书泰深,痛切。君子作文,为贤者讳。丹经为世儒宗,徳为国黄耉,亲傅圣躬,位在三公。所坐者防免爵泰重,识者咸以为宜复丹邑爵,使奉朝请。唯陛下裁之。”诏复赐丹爵闗内侯。时王嘉坐荐梁相等迷国罔上不道,下廷尉诏狱。永信少府张猛等十人以为:“圣王断狱,先必原心定罪,探意立情。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衔怨而受罪。明主躬圣徳,重大臣刑辟,广延有司议,欲使海内咸服。嘉罪名虽应法,圣主之于大臣,在舆为下,御坐则起,疾病视之无数,死刑则临吊之,废宗庙之祭,进之以礼,退之以义,诔之以行。案嘉本以相等为罪,罪恶虽着,大臣括发闗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家褒宗庙也。今春月寒气错缪,霜露数降,宜示天下以寛和。臣等不知大义,唯陛下察焉。”后汉光武建武九年春,祭遵卒于军中。诏大长秋、谒者、河南尹护防事,大司农给费。博士范升上疏,追称遵曰:“臣闻先王崇政尊美,屛恶。昔高祖大圣,深见逺虑,班爵割地,与下分功,著录勲臣,颂其徳美。生则宠以殊礼,奏事不名,入门不趋;死则畴其爵邑,世无絶嗣,丹书铁劵,传于无穷。斯诚大汉厚下安人,长久之徳。所以累世十余,歴载数百,废而复兴,絶而复续者也。陛下以至徳受命,先明汉道,褒序辅佐,封赏功臣,同符祖宗。征虏将军頴阳侯遵,不幸早薨。陛下仁恩为之感伤,远迎河南,恻怛之恸,形于圣躬。防事用度,仰给县官,重赐妻子,不可胜数。送死有以加生,厚亡有以过存,矫俗厉化,卓如日月。古者臣疾,君视;臣卒,君吊。徳之厚者也。陵迟已来,久矣。及至陛下复兴斯礼,羣下感动,莫不自励。臣窃见遵修行积善,竭忠于国,北平渔阳,西拒陇蜀,先登坻上,深取畧阳。众兵既退,独守冲难,制御士心,不越法度。所在吏人,不知有军,清名闻于海内,防白着于当世。所得赏赐,輙尽与吏士,身无竒衣,家无私财。同产兄午,以遵无子,娶妾送之。遵乃使人逆而不受,自以身任于国,不敢图生虑继嗣之计。临死遗诫,牛车载防,薄葬洛阳,问以家事,终无所言。任重道逺,死而后已。遵为将军,取士皆用儒术,对酒设乐,必雅歌投壶,又建为孔子立后,奏置五经大夫。虽在军旅,不忘爼豆,可为好礼悦乐,守死善道者也。礼生有爵,死有諡,爵以殊尊卑,諡以明善恶。臣愚以为宜因遵薨,论叙众功,详案諡法,以礼成之,显章国家笃古之制,为后嗣法。”光武时徴周党为议郎,以病去职,遂将妻子居黾池。复被徴,不得已乃着短布单衣,谷皮绡头,待见尚书。及光武引见,党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帝乃许焉。博士范升奏曰:「臣闻尧不须许由、巢父而建号天下,周不待伯夷、叔齐而王道以成。伏见太原周党、东海王良、山阳王成等,防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廷,党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同时俱逝。党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庶几三公之位。臣愿与坐云台之下,考试图国之道,不如臣言,伏虗妄之罪,而敢私窃虗名,夸上求高,皆大不敬。」书奏天子,以示公卿。诏曰:「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賔之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党遂隐居黾池,著书《上下篇》而终。邑人贤而祠之。
译后来,少内啬夫向丙吉报告说:‘供给皇孙的食物没有诏令。’当时丙吉得到供给的米和肉,每月都拿来供给皇孙。丙吉当即称病,却总是让臣尊早晚去问候皇孙,查看席褥的干湿,等候胡组、郭征卿,不让他们离开皇孙而去游荡。又多次奏请供应甘美柔软的食物,用来保全皇孙的精神,养育圣体,他的功德已经无法估量。当时他难道预先知道这会成为天下的福分并借此求取报答吗?实在是他的仁爱恩德在内心凝聚而已。即使介之推割下自己的肌肉来保存君主,也不足以与孝宣皇帝时的丙吉相比。臣上书陈述事实,有幸使丙吉受到调查。丙吉谦让,不敢自我夸耀,删去臣的言辞,把美德全归于胡组、郭征卿。胡组、郭征卿都因此得到田宅和赐钱,丙吉被封为博阳侯。臣尊的地位不能与胡组、郭征卿相比;臣年老贫穷,死亡就在早晚之间,本想始终不说,但恐怕使有功之人的功劳不能彰显。丙吉的儿子丙显因犯禁文罪被夺爵,降为关内侯。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恢复他的爵位和封邑,以报答他先人的功德。哀帝建平元年,因灾异免去大司空高乐侯师丹的职务,降为庶人,遣返回乡。尚书令唐林上疏说:“臣私下看见,免去大司空师丹的诏书过于严厉,令人痛切。君子作文,为贤者避讳。师丹曾经是当世儒者的宗师,道德上是国家的元老,又亲自辅导圣躬,地位列于三公。如今因灾异被免职并削夺爵位,处罚太重;有识之士都认为应当恢复师丹的封邑爵位,让他奉朝请。请陛下裁决。”诏令恢复赐给师丹关内侯的爵位。当时王嘉因举荐梁相等人,使国家受到迷惑、欺骗皇上且行为不合正道,被交给廷尉关入诏狱。永信少府张猛等十人认为:“圣王判决狱讼,首先一定要推究内心、确定罪名,察考意图、判断情实。所以死者不会含恨入地,生者不会怀怨受罪。圣明君主亲自施行圣德,重视对大臣施加刑罚,广泛召集有关部门议论,是想使天下人都心服。王嘉的罪名虽然依法应当成立,但圣主对待大臣,在车中见到他便下车,在御座上见到他便起身;他有病时多次亲自探视;若大臣被判死刑,便亲临吊唁;停止宗庙祭祀,进用他时依据礼,罢退他时依据义,临终作诔文称述其德行。考察王嘉本来只是因梁相等人的罪过而获罪,罪恶虽已明显,却让大臣披头散发、戴着刑具,赤身受笞打,这不是尊重国家、褒崇宗庙的做法。如今正值春月,寒气错乱,霜露多次降下,应当向天下显示宽厚和平。臣等不明白其中的大义,只请陛下明察。后汉光武帝建武九年春,祭遵死于军中。皇帝下诏命大长秋、谒者、河南尹办理丧事,大司农供给费用。博士范升上疏,追述并称颂祭遵说:“臣听说先王崇尚政事、尊重美德,屏弃邪恶。从前高祖圣明至极,深谋远虑,分封爵位、划分土地,与臣下分享功劳,著录功勋之臣,颂扬他们的德行和美善。他们活着时便以特殊礼节宠待:奏事不称姓名,入宫不必趋行;死后则使其爵位、封邑得以传承,后代不绝,并把丹书铁券传于无穷。这实在是大汉厚待臣下、安定百姓、谋求长久的德政。因此汉朝历经十余代、数百年,衰废后又复兴,断绝后又延续。陛下凭借至高的德行受天命,首先彰明汉家的治道,褒奖安排辅佐之臣,封赏功臣,与祖宗相合。征虏将军、颍阳侯祭遵不幸早逝,陛下因仁恩而为他悲伤,远道迎接灵柩到河南,悲痛之情显现在圣体之上。丧事所需费用,都由县官供给;对他的妻子儿女厚加赏赐,不可胜数。使死者得到的待遇超过生者,使对亡者的厚待超过对存者,这足以矫正风俗、激励教化,光明显著如同日月。古代臣子有病,君主亲自探视;臣子去世,君主亲往吊唁,这是德行深厚的表现。这样的礼制衰落以来,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重新恢复这种礼制,群臣无不感动,自我勉励。” 臣私下看见,祭遵修养品行、积累善德,对国家竭尽忠诚,北面平定渔阳,西面抵御陇、蜀;他率先登上坻上,深入夺取略阳。众军撤退后,他独自守在冲要险难之地,约束和统御士卒之心,不逾越法度。他所到之处,官吏百姓都不知道有军队存在;清白的名声闻于海内,功绩在当世显著。他所得的赏赐,总是全部分给官吏士卒,自己没有奇异华美的衣服,家中没有私蓄财产。同胞兄长祭午因为祭遵没有儿子,替他娶妾并送来。祭遵却派人迎上前去拒绝接受,认为自己以身任国事,不敢谋划养生和延续后嗣之事。临死前留下遗嘱,用牛车载送灵柩,薄葬于洛阳;有人询问家中之事,他始终没有说什么。肩负重任,路途遥远,直到死去才停止。祭遵担任将军时,选用士人都采用儒术;饮酒设乐,一定唱雅歌、作投壶游戏;又为孔子建立后代,上奏设置五经大夫。即使身在军旅,也没有忘记祭祀礼仪,可以说是喜好礼制、乐于雅乐、至死守护善道的人。礼制规定,活着有爵位,死后有谥号;爵位用来区别尊卑,谥号用来彰明善恶。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趁祭遵去世,论定叙录他的各项功劳,详细依据谥法审定,以礼制完成此事,彰明国家笃守古制的传统,作为后世子孙的法则。” 光武帝时征召周党为议郎,他因病离职,于是带着妻子儿女住在黾池。后来又被征召,他不得已才穿上短布单衣,戴着谷皮制的头巾,等候会见尚书。光武帝召见他时,周党伏地不起拜见,只陈述自己希望守持志向,皇帝于是允许了他。博士范升上奏说:“臣听说,尧不需要许由、巢父辅佐,也能在天下建立名号;周王不等待伯夷、叔齐,也能成就王道。臣看见太原的周党、东海的王良、山阳的王成等人,蒙受深厚恩典,使者三次征召才肯登车。等到进入朝廷拜见皇帝,周党不肯依礼屈身,伏地而不拜,态度傲慢强悍,与此同时一同离去。他们文才不能阐发义理,武略不能为君主死难,却钓取、采撷虚名,希望得到三公的职位。臣愿与他们在云台之下共同受考,考察他们谋划国家的方法;如果不如臣所说,臣甘受虚妄之罪。如今他们竟敢私自窃取虚名,向皇上夸耀以求高位,实在是大不敬。”奏书上报天子后,皇帝拿给公卿看。诏书说:“自古明王圣主,必定有不肯入朝的士人。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太原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也各有自己的志向。赐给他帛四十匹。”周党于是隐居在黾池,写成《上下篇》,直到去世。乡里人认为他贤德,为他建立祠庙祭祀。
马援前在交趾,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土珍怪,权贵皆望之。援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譛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于陵侯侯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光武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防还旧茔,裁买城西数畆地,槀葬而已【权葬故称槀】賔客故人莫敢吊。时前云阳令同郡朱勃诣阙上书曰:「臣闻王徳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防过輙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章邯为秦将,畏赵高谗之,遂降项羽】燕将据聊而不下【燕将攻下聊城,人或谗之于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也【末规犹下计也】窃见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拔自西州,钦慕圣义,间闗险难,触冒万死,孤立羣贵之间,傍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岂顾计哉【谓投使隗嚣也】宁自知当要十郡之使,徼封侯之福邪?八年车驾西讨隗嚣,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建宜进之防,卒破西州。及吴汉下陇,冀路断隔,唯独狄道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援奉诏西使,镇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诱羌戎,谋如涌泉,埶如转规,遂救倒悬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因粮敌人,陇冀畧平,而独守空郡【守音式授反】兵动有功,师进輙克,诛锄先零,縁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趾,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徴侧,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陷临乡,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絶地,不生归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度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士,名灭爵絶,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夫明主醲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尝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之所悲也【鲁听季孙之説而逐孔子】诗云:「取彼谗人,投畀犲虎,犲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恶,惟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懐恨黄泉。臣闻《春秋》之义,罪以功除【公羊传曰:「夏灭项,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为桓公讳也。以桓公尝有继絶存亡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圣王之祀,臣有五义【礼记曰:「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人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宁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若援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絶宜续,以厌海内之望。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哭彭越之义【前书曰:「彭越为梁王,栾布为梁大夫,使于齐,越以谋反枭首洛阳,诏有收视者捕之,布使还奏事,越头下祠而哭之】冒陈悲愤,战栗阙庭。陈元以父任辟司空府,时大司农江冯上言,宜令司▯校尉督察三公事,下三府。元上疏曰:“臣闻师臣者帝,賔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以夷吾为仲父。孔子曰:‘百官总已,听于冡宰。’近则高帝优相国之礼,太宗假宰辅之权。及亡新王莽,遭汉中衰,专操国柄,以偷天下,况以自喻,不信羣臣,夺公辅之任,损宰相之威,以刺举为明,徼讦为直至乃陪仆告其君,长子弟变其父兄,罔宻法峻,大臣无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谋,身为世戮。故人君患在自骄,不患骄臣;失在自任,不在任人。是以文王有日昃之劳,周公执吐握之恭,不闻其崇刺举,务督察也。方今四方尚扰,天下未一,百姓观听,盛张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圣典,袭祖宗之遗徳,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宜使有司察公辅之名。”帝从之。
译马援先前在交趾时,常常服食薏苡仁,因此能够使身体轻健、减少欲望,用来抵御瘴气。南方的薏苡仁颗粒很大,马援想带回去作种子,军队回来时装了一车。时人认为那是南方土地上的珍奇之物,权贵们都对此有所觊觎。马援当时正受宠,所以没有人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等他死后,有人上书诬陷他,说他先前带回来的都是明珠和文犀。马武和于陵侯侯昱等人,都用奏章陈述了事情的真相。光武帝大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害怕,不敢把灵柩送回旧墓,只在城西买了几亩地,草草埋葬而已【权葬,旧称“槀”】;宾客和故友没有人敢来吊祭。当时,前云阳县令、同郡人朱勃到宫阙上书说:“臣听说君王以圣德施政,不忘记人的功劳,采纳他的一项美德,不要求众人事事完备。因此高祖赦免蒯通,又以王者之礼安葬田横,大臣们心胸开阔,都不再自我疑惧。大将领在外领兵,谗言却在朝廷内部;小过错总被记录,大功劳却不予考虑,这实在是国家应当慎重对待的事。所以章邯害怕谗言而投奔楚国【章邯是秦将,因害怕赵高进谗,便投降项羽】,燕将据守聊城而不肯投降【燕将攻下聊城后,有人向燕国进谗,说他的坏话;燕将害怕被杀,便据守聊城,不敢回去】;难道他们甘心采取这种下策吗?臣哀痛那些巧言伤害忠良的事情【“末规”仍是下策的意思】。臣私下看见,已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出身西州,敬仰圣明义理,历经艰险,冒犯万死,孤立于群贵之间,身边没有一个替他说话、辅佐他的人;他奔驰于深渊、进入虎口,难道顾及过什么计谋吗【指他投奔隗嚣一事】?难道他是预先知道自己将要担任统领十郡的使者,谋求封侯的福分吗?建武八年,皇帝西征隗嚣,国家的谋略犹疑不定,各营军队尚未会合,马援提出应当进军的计策,最终攻破西州。等到吴汉攻下陇地,陇冀道路断绝,只有狄道为国家坚守,士卒百姓饥饿困顿,生命危在旦夕。马援奉诏出使西方,镇抚安慰边地百姓,于是招集豪杰,晓谕诱导羌戎,谋略如泉水涌出,势态如车轮转动,终于解救了倒悬般的危急局势,使几乎灭亡的城池得以保存。军队保全,继续进兵,靠敌人的粮食供给军队,陇、冀大致平定;他独自守住空郡【“守”的读音反切为式授反】,军队一行动就取得功劳,军队一推进就总能获胜;诛杀铲除先零羌,沿着山谷深入,勇猛奋战,飞箭射穿小腿。后来又出征交趾,当地瘴气很多,马援与妻子儿女诀别,心中没有后悔吝惜之意,终于斩灭征侧,平定一州。后来又南下征讨,立即攻陷临乡;军队已经取得成效,事情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将吏士卒虽然遭受疫病,马援并没有独自保全自己。战争有的因为持久而建立功劳,有的因为仓促而导致失败;深入敌境未必就是成功,不进军也未必就是错误。人情难道愿意长久驻扎在绝地而不能活着回来吗?只是马援能够为朝廷办成事情。建武二十二年,他向北出塞,渡过漠南的江海,冒犯有害的气候,军士僵死;他的名声被毁,爵位断绝,功绩没有流传于国土,海内不知道他的过错,百姓也没有听说他的毁谤,最终却遭到三个人的谗言,横遭诬陷诽谤;他的家属闭门不出,灵柩不能归葬祖墓,怨恨嫌隙一并兴起,宗族亲属恐惧战栗,死者不能自己申辩,生者没有人为他讼明,臣私下为此悲伤。明君施用赏赐应当宽厚,施用刑罚应当节制;高祖曾给陈平黄金四万斤,用来离间楚军,却不追问钱财出入和具体用法,难道还会怀疑他用钱粮去离间吗?怀有孔父那样的忠诚,却不能自行免除谗言陷害,这是邹阳所悲叹的事【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话而驱逐孔子】。《诗经》说:“把那些进谗的人捉来,扔给豺狼老虎;豺狼老虎不吃,就扔到北方;北方也不接受,就扔给昊天。”这是说要让上天平定他们的罪恶。愿陛下留心考虑臣这个浅陋书生的话,不要使功臣在黄泉之下含恨。臣听说《春秋》的义理,是用功劳抵消罪过【《公羊传》说:“夏国灭亡项国,是谁灭的?齐国灭了它。为什么不说是齐国灭的?是为了替齐桓公避讳。因为齐桓公曾有使断绝者延续、使将亡者保存的功劳,所以君子替他避讳】圣王祭祀臣下,有五种合乎义理的情形【《礼记》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功法施于人民的,就祭祀他;为死守职事而勤劳的,就祭祀他;以劳苦使国家安宁的,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抵挡大患的,就祭祀他】像马援这样,正属于为死守职事而勤劳的人。愿陛下把此事交给公卿,评定马援的功劳和罪过,决定应当断绝还是延续,以满足海内的期望。臣年已六十,常年伏居田野,私下感念栾布哭彭越的义行【《前书》说:“彭越任梁王,栾布任梁国大夫,出使齐国;彭越因谋反被斩首,首级悬在洛阳。诏令说,若有人收取、祭视他的首级,就逮捕那人。栾布出使归来后上奏事情,在彭越首级下设祠哭祭】冒昧陈述悲愤之情,在宫阙之前战栗惶恐。陈元因父亲的任用被征召到司空府。当时大司农江冯上言,认为应当命司隶校尉督察三公的事务,并将此事下达三府。陈元上疏说:“臣听说,以臣为师的是帝王,以臣为宾客的是霸主,所以周武王以姜太公为师,齐桓公以管夷吾为仲父。孔子说:‘百官各自统理职事,听命于冢宰。’近代有高帝以优厚礼节对待相国,太宗把宰辅的权力交给他们。到了新朝覆亡、王莽篡位时,王莽专擅国柄,苟且窃取天下,更以自己作比;他不信任群臣,夺去公辅的职权,削弱宰相的威严,把刺举当作明察,把互相告讦当作正直,甚至奴仆告发主人,子弟变更父兄;法网严密,刑法峻急,大臣无处安放手脚,却不能禁绝董忠的阴谋,最终自身成为世人的耻辱。所以君主的祸患在于自我骄傲,而不在于臣下骄傲;过失在于亲自专任,而不在于任用他人。因此周文王有日暮仍勤劳政事的辛劳,周公有执圭吐哺、握发待士的恭敬,却没有听说他们崇尚刺举、专务督察。如今四方仍在骚扰,天下尚未统一,百姓都在观察,耳目广泛张开,陛下应当修明文武圣典,继承祖宗遗留的德政,劳心礼待下士,屈尊礼贤,实在不应让有关部门去督察公辅的名声。”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安帝以陈忠为尚书。时三府任轻,机事专委尚书,而灾▯变咎辄切免公台。忠以为非国旧体,上疏谏曰:「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故三公称曰冡宰,王者待以殊敬,在舆为下,御坐为起,入则参对而议政事,出则监察而董是非。汉典旧事,丞相所请靡有不听。今之三公虽当其名,而无其实,选举诛赏一由尚书。尚书见任重于三公,陵迟以来其渐久矣。臣忠心常独不安,是故临事战惧,不敢宂见。所有兴造,又不敢希意同僚,以谬平典,而谤讟日闻,罪足万死。近以地震防免司空陈褒,今者灾异复欲切譲三公。昔孝成皇帝以妖星守心,移咎丞相,使贲丽纳説,方进自引,卒不防上天之福,徒乖宋景之诚。故知是非之分较然有归矣。又尚书决事多违故典,罪法无例,诋欺为先,文惨言丑,有乖章宪。宜责求其意,割而勿听。上顺国典,下防威福,置方员于规矩,审轻重于衡石,诚国家之典,万世之法也。」忠意常在褒崇大臣,待下以礼。其九卿有疾,使者临问,加赐钱帛,皆忠所建。桓帝时有诏公车徴杨秉及处士韦着,二人各称疾不至,有司劾秉、着大不敬,请下所属正其罪。尚书令周景与尚书边韶议奏:「秉儒学侍讲,常在谦虗;着隐居行义,以退譲为节。俱徴不至,诚违侧席之望。然逶迤退食,足抑茍进之风。夫明王之世,必有不召之臣,圣朝宏养,宜用优游之礼。可告在所属,喻以朝廷恩意,如遂不至,详议赏罚。」于是重徴乃到,拜太常。吴孙权时,周▯为都乡侯,以罪徙庐陵郡。诸葛瑾、步隲连名上疏曰:「故将军周瑜子▯,昔防粉饰,受封为将,不能养之以福,思立功効至,纵情欲,招速罪。辟臣窃以瑜昔见宠任,入作心膂,出为爪牙,衔命出征,身当矢石,尽节用命,视死如归,故能摧曹操于乌林,走曹仁于郢都,扬国威徳,华夏是震,蠢尔蛮荆,莫不賔服。虽周之方叔,汉之信布,诚无以尚也。夫折冲扞难之臣,自古帝王莫不贵重,故汉高帝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帯,防山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书,重以盟诅,藏于宗庙,传于无穷,欲使功臣之后,世世相踵,非徒子孙,乃闗苗裔,报徳明功,勤勤恳恳如此之至,欲以劝戒后人,用命之臣死而无悔也。况于瑜身没未久,而其子▯降为匹夫,益可悼伤。窃惟陛下钦明稽古,隆于兴继,为▯归诉,乞匄余罪,还兵复爵,使失旦之鸡复得一鸣,抱罪之臣展其后效。」权答曰:「腹心旧勲,与孤协事,公瑾有之,诚所不忘。昔▯年少,初无功劳,横授精兵爵以侯将,盖念公瑾以及于▯也。而▯恃此酗滛自恣,前后告喻曽无悛改,孤于公瑾义犹二君,乐▯成就,岂有已哉?迫▯罪恶未宜便还,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今二君勤勤援引汉高河山之誓,孤用恧然,虽徳非其畴,犹欲庶几,事亦如耳。故未顺防,以公瑾之子,而二君在中间,茍使能改,亦何患乎?」瑾隲表比上朱然及全琮,亦俱陈乞,权乃许之。晋惠帝时,河间王颙表立成都王頴为太弟,为王浚所破,挟天子还洛阳。征南将军范阳王虓与东平王楙、镇东将军周馥等上言曰:「自愍懐被害,皇储不建,委重前相,輙失臣节,是以前年太宰与臣永为社稷之贰,不可久空,所以共启成都王頴以为国副。受重之后而弗克负荷,小人勿用而以为腹心,骨肉宜敦而猜佻洊至,险诐宜逺而谗説殄行,此皆臣等」不聪不明,失所宗赖,遂令陛下谬于降授,虽戮臣等,不足以谢天下。今大驾还宫,文武空旷,制度荒破,靡有孑遗。臣等虽劣,足匡王室,而道路之言,谓张方与臣等不同。既惜所在兴异,又以太宰惇徳允元,着于具瞻,毎当义节,輙为社稷宗盟之先。张方受其指教,为国効节,昔年之举,有死无贰。此太宰之良将,陛下之忠臣,但以受性强毅,不达变通,遂守前志,已致纷纭。然退思惟,既是其不易之节,且虑事翻之后,为天下所罪,故未即西还耳。原其本事实无深责。臣闻先代明主,未尝不全防功臣,令福流子孙。自中间以来,陛下功臣初无全者,非独人才皆劣,其于取祸,实由朝廷防之失宜,不相容恕,以一旦之咎防其积年之勲。既违周礼议功之典,且使天下之人莫敢复为陛下致节者。臣等此言,岂独为一张方,实为社稷逺计,欲令功臣长守富贵。臣愚以为,宜委太宰以闗右之任,一方事重,及自州郡以下选举授任,一皆仰成。
译汉安帝任命陈忠为尚书。当时三府的权任很轻,机密事务专门交给尚书;一有灾异过错,便动辄严厉追究、免去公台官员。陈忠认为这不是国家旧有的体制,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君主以礼使臣下,臣下以忠侍奉君主。因此三公称为冢宰,君王以特殊的敬意对待他们:在车中见到便下车,在御座上见到便起身;入朝则参与应对、议论政事,出朝则监察并主持是非。汉朝旧典中,丞相所请的事情没有不听从的。如今的三公虽然有三公的名号,却没有实际权力,选举、诛赏全由尚书决定。尚书所受的权任超过三公,这种衰败以来已经渐渐持续很久了。臣陈忠内心常常独自不安,因此遇到事务便战栗恐惧,不敢随便进见。凡有兴建营造,也不敢迎合同僚心意,以致违背正常法典,因而诽谤怨言日益传来,罪过足以死上万次。近来因为地震而免去司空陈褒,如今又想因灾异严厉责让三公。从前孝成皇帝时妖星守在心宿,便把灾咎转给丞相,使匡贲进言,翟方进自我引咎,最终并没有消除上天的灾祸,反而只是违背了宋景公的诚意。因此可知是非的分界清楚,责任应当归于何处。况且尚书处理事务常常违背旧典,定罪用法没有成例,把诋毁欺骗放在首位,文辞惨酷、言语丑恶,这与法令章程很不相合。应当责求其真实意图,裁断其中不当之处而不要听从。上面顺应国家法典,下面防止权势和恩威被滥用;把方圆放在规矩中衡量,把轻重放在秤石上审定,这实在是国家的典章、万世的法则。”陈忠的心意一向在于尊崇大臣,以礼对待臣下。他所任九卿有病时,便派使者前去问候,并加赐钱帛,这些都是陈忠所倡议的。桓帝时,诏令公车征召杨秉和处士韦著,两人都以有病为由不来,有关部门弹劾杨秉、韦著大不敬,请求下交所属部门治罪。尚书令周景与尚书边韶共同议奏说:“杨秉以儒学侍讲,平日一向谦虚;韦著隐居而实行义理,以退让为节操。他们都被征召却不来,确实违背了皇帝虚心求贤的期望。然而他们曲折退让、安于退处,足以抑制苟且求进的风气。明王在位的时代,必定有不肯受召的臣子;圣朝宽宏养士,应当采用优容闲适的礼遇。可以告知所属部门,把朝廷恩意晓谕他们;如果仍然不来,再详细议定赏罚。”于是再次重申征召后,两人才到朝廷,被任命为太常。吴孙权时,周瑜的儿子周胤被封为都乡侯,因犯罪迁徙到庐陵郡。诸葛瑾、步骘联名上疏说:“已故将军周瑜的儿子周胤,从前蒙受粉饰和恩宠,被封爵任将;却不能以福禄好好养育自己,想着建立功效,反而放纵情欲,自招罪过。臣等私下想到,周瑜从前受到宠信任用,入朝成为心腹,出征成为爪牙;奉命出征,亲身面对箭石,竭尽节操、听命效死,视死如归,所以能够在乌林击败曹操,在郢都击退曹仁,宣扬国家威德,使华夏震动,愚蠢的荆楚蛮夷无不宾服。即使周朝的方叔、汉朝的韩信和英布,也确实没有超过他。抵御冲击、捍卫危难的臣子,自古帝王无不珍视重用。所以汉高帝封爵时发誓说:‘使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细,使泰山变得像磨刀石一样平,国家永远存在,直到子孙后代。’又用丹书记录,用盟誓加重,藏入宗庙,流传无穷,是想让功臣之后世世代代相继,不只是子孙,还包括远代后裔;报答恩德、彰明功劳,殷切诚恳到了这样的程度,是想劝勉警戒后人,使效死尽命的臣子死而无悔。何况周瑜去世还不久,他的儿子周胤却降为平民,更加令人悲伤。臣私下希望陛下敬慎明察、考察古制,隆重地兴复继承之道,为周胤准许他申诉,乞求减免余罪,恢复兵权和爵位,使报晓失时的鸡重新得到一鸣的机会,使负罪的臣子能够施展后来的功效。” 孙权答道:“作为心腹的旧日功臣,与我共同办事,公瑾确实如此,我实在不能忘记。从前周胤年少,原本没有功劳,我却破格授予他精兵和侯将的爵位,大概是因为顾念公瑾而恩及周胤。可是周胤凭恃这份恩宠,酗酒荒淫、放纵自己;前后多次告诫他,竟没有丝毫悔改。我对公瑾的情义,仍如同对待两位君主;希望周胤成就功业,难道有止境吗?只是周胤的罪恶尚且不宜立即恢复他的身份,暂且想让他受些困苦,使他自己知道悔悟罢了。如今两位君子殷勤援引汉高帝河山之誓,我因此感到惭愧;虽然我的德行比不上古代圣王,仍想勉力仿效,事情也可以这样办理。所以此前没有依从你们的请求,是因为他是公瑾的儿子,而你们两位又从中申说;如果他能够改过,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诸葛瑾、步骘接连上表,援引朱然和全琮的事例,也一同陈述请求,孙权这才答应。晋惠帝时,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求立成都王司马颖为太弟;司马颖后来被王浚击败,挟持天子回到洛阳。征南将军、范阳王司马虓与东平王司马楙、镇东将军周馥等上言说:“自从愍怀太子被害,皇太子一直没有确立;把重任交给前任丞相,却屡次失去臣节。因此前年太宰与臣司马虓作为社稷的辅佐,不可长期空缺,所以共同启请立成都王司马颖为国家的副贰。他接受重任之后却不能承担,小人不应任用却把他们当作心腹,骨肉之间本应敦睦却屡次产生猜疑轻薄,险诈之人本应远离却任凭谗言盛行;这些都是臣等”不聪明、不明察,失去了所应依宗仰赖的人,终于使陛下错误地降授司马颖。即使杀死臣等,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如今天子的车驾回到宫中,文武官员空缺,制度荒废破坏,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完整之处。臣等虽然才力低劣,仍足以匡扶王室;但道路上的传言说,张方与臣等意见不同。臣等既痛惜各处由此产生的变故,又认为太宰品德敦厚、诚实仁慈,声望显著,受到众人瞻仰;每当遇到关乎义节的事情,总是首先考虑社稷和宗族盟誓。张方接受他的指教,为国家尽节;往年的举动,即使死也没有二心。这是太宰的良将、陛下的忠臣,只是天性刚强坚毅,不通达权变,于是固守原来的志向,已经导致纷乱。然而退一步思考,既然这是他不改变的节操,又担心事情反转后受到天下责罪,所以没有立即向西返回罢了。追究事实本身,实在没有什么深重的责任。臣听说前代明主,没有不保全功臣,使福泽流传子孙的。自中间以来,陛下的功臣竟没有一个得到保全;这不只是人才都低劣,实在也是朝廷处理不当,不肯相互容忍宽恕,用一时的过错抹杀他们多年积累的功劳。这样既违背《周礼》议论功劳的制度,也使天下人不敢再为陛下尽节。臣等这番话,难道只是为张方一人吗?实在是为社稷作长远打算,希望让功臣长久守住富贵。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把关右地区的任务交给太宰;一方的重要事务,以及州郡以下官员的选举、任用和授职,都应当一并听凭他裁定。
若朝之大事废兴损益,每輙畴谘,此则二伯述职,周召分陜之义,陛下复行于今时。遣方还郡,令羣后申志,时定王室所加方官,悉如旧。如此则忠臣义士有劝,功臣必全矣。司徒戎,异姓之贤;司空越公,族之望,并忠国爱主,小心翼翼,宜干机事,委以朝政。安北将军王浚,佐命之▯,率身履道,忠亮清正,逺近所推。如今日之大举,实有定社稷之勲,此是臣等所以叹息归高也。浚宜特崇重之,以副羣望,遂抚幽朔,长为北藩。臣等竭力捍城藩屛皇家,陛下垂拱而四海自正,则四祖之业必隆于今日月之晖昧而复曜,乞垂三思,察臣所言。成帝咸康四年,帝临轩,遣使拜太傅、太尉、司空。仪注大乐,宿悬于殿庭。门下奏:“非祭祀、宴飨,则无设乐之制。”太常蔡谟议曰:“凡敬其事,则备其礼。礼备,则制有乐。乐者,所以敬事而明义,为耳目之娱,故冠亦用之,不惟宴飨。宴飨之有乐,亦所以敬賔也。故却至使楚,楚子飨之,却至辞曰:‘不忘先君之好,贶之以大礼,重之以备乐。’寻斯辞也,则宴乐之意可知矣。公侯大臣,人君所重,故御坐为起,在舆为下,言称伯舅。
传曰:‘国卿,君之贰也。’是以命使之日,御亲临轩,百僚陪列,此即敬事之意也。古者天王飨下国之使,及命将帅遣使臣,皆有乐。故《诗》序曰:‘皇皇者华,君遣使臣也。’又曰:‘采薇,以遣之;出车,以劳还;杕杜,以勤归。’皆作乐而歌之。今命大使拜辅相,比于下国之臣,轻重殊矣。轻诚有之,重亦宜然。故谓临轩遣使,宜有金石之乐。”议奏,从焉。唐太宗贞观中,特进魏徴上疏曰:「臣闻君为元首,臣作股肱,齐契同心,合而成体。体或不备,未有成人。然则首虽尊极,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借股肱以致理。故礼云:『人以君为心,君以人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藂脞哉,股肱惰哉,万事隳哉。』然则委弃股肱,独任胷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夫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水投石,无时不有。其能开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内尽心膂,外竭股肱,和若盐梅,固同金石者,非唯高位厚秩,在于礼之而已。昔周文王游于鳯凰之▯,袜系解,顾左右莫可使者,乃自结之。岂周文之朝尽为俊乂?圣明之代,独无君子哉?但知与不知,礼与不礼耳。是以伊尹有莘之媵臣,韩信项氏之亡命,殷汤致礼,定王业于南巢;汉祖登坛,成帝功于垓下。若夏桀不弃于伊尹,项羽垂恩于韩信,宁肯败已成之国,为灭亡之虏乎?又防子骨肉也,受茅土于宋;箕子良臣也,陈洪范于周。仲尼称其仁,莫有非之者。礼记称鲁穆公问于子思曰:『为旧君反服,古欤?』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泉,无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有?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如之何?』晏子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公曰:『裂地以封之,防爵以待之,有难不死,出亡不送,何也?』晏子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谏而见纳,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不见纳,出亡而送,是诈忠也。』《春秋左氏传》曰:『崔杼弑齐庄公,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为己亡,非其亲昵,谁任之?』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寇雠。虽臣之事君,无有二志,至于去就之节,当縁恩之薄厚。然则为人主者,安可以无礼于下哉!」窃观在朝羣臣,当枢机之寄者,或地隣秦晋,或业与经纶,并立事立功,皆一时之选,处之衡轴,为任重矣。任之虽重,信之未笃;信之未笃,则人或自疑;人或自疑,则心懐茍且;心懐茍且,则节义不立;节义不立,则名教不兴;名教不兴,而可与固太平之基,保七百之祚,未之有也。又闻国家重惜功臣,不念旧恶,方之前圣,一无所闻。然但寛于大事,急于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之心,不可以为政。君严其禁,臣或犯之,况上启其源,下必有甚。川壅而溃,其伤必多,欲使凡百黎元,何所措其手足?此则君开一元,下生百端,百端之变,无有不乱者也。《礼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若憎而不知其善,则为善者必惧;爱而不知其恶,则为恶者实繁。」《诗》曰:「君子如怒,乱庻遄沮。」然则古人之震怒,将以惩恶;当今之威罚,足以长奸。此非尧舜之心也,非禹汤之事也。《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孙卿子曰:「君舟也,人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孔子曰:「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故尧舜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安可不深思之乎?安可不熟虑之乎?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国之常也,为理之道也。
译至于朝廷大事的废兴、损益,也应当每每向他咨询;这就是二伯巡行述职、周公和召公分陕治理的意义,陛下如今又可以实行。应当遣送张方回到郡中,让群臣申明自己的志向;当时王室授予张方的官职,全部恢复如旧。这样,忠臣义士就会受到劝勉,功臣也一定能够得到保全。司徒王戎,是异姓中的贤者;司空司马越,是宗族中的声望人物;他们都忠于国家、爱护君主,谨慎恭敬,应当参与机密事务,把朝政交给他们。安北将军王浚,是辅佐创业之臣的后代,能够率先躬行正道,忠诚正直清廉,远近都推重他。如今这样的大举行动,确实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这就是臣等所感叹并归功于他的地方。王浚应当特别加以尊崇重用,以满足群臣的期望,随后安抚幽州、朔方,长久作为北方藩屏。臣等竭尽力量守护城池和藩屏,护卫皇家;陛下垂衣拱手而治,四海自然归正,那么四祖的基业一定会比今天更加兴盛,就像日月由昏暗重新发出光辉。请求陛下再三思考,明察臣等所说。成帝咸康四年,皇帝亲临前殿,派遣使者授任太傅、太尉、司空。依照仪注,应设置大乐,预先悬挂在殿庭。门下省奏说:“不是祭祀、宴享,就没有设置乐舞的制度。”太常蔡谟议论说:“凡是敬重一件事情,就要完备相应的礼仪;礼仪完备,就应当配备音乐。音乐是用来敬重事情、彰明道义的,不只是供耳目娱乐,所以举行冠礼也使用音乐,并不只用于宴享。宴享有音乐,也是为了敬重宾客。因此当却至出使楚国时,楚国设宴招待他,却至辞谢说:‘没有忘记先君的友好,以大礼赐待我,又以完备的音乐加重礼意。’推究这句话,便可知道宴饮用乐的意义。公侯大臣,是君主所重视的人,所以君主在御座上见到他们便起身,在车中见到他们便下车,还称他们为伯舅。传书说:‘国卿,是君主的副贰。’ 因此在授命使者的日子,皇帝亲临前殿,百官陪列,这正是敬重此事的意思。古代天子宴请下国使者,以及任命将帅、派遣使臣时,都有音乐。所以《诗经》序说:‘皇皇者华’,是说君主派遣使臣。又说:‘采薇’,是为出征者饯行;‘出车’,是慰劳归来的军队;‘杕杜’,是慰问归来的使者。这些诗都配乐歌唱。如今任命大使授拜辅相,比下国的臣子尊贵得多,礼节轻重不同。轻者尚且确有用乐之礼,重者更应如此。因此说,皇帝临前殿派遣使者,应当有钟磬等金石之乐。”奏议上报后,皇帝听从了。唐太宗贞观年间,特进魏徵上疏说:“臣听说,君主是头首,臣下是四肢,彼此心志相同、协力合作,合起来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身体。身体四肢有一处不全,就不能成为完整的人。既然头首尊贵至极,也必须借助手足才能成为完整的身体;君主即使明智圣哲,也必须依靠股肱之臣才能实现天下大治。所以《礼记》说:‘人把君主看作心脏,君主把人看作身体。心安庄重,身体就舒泰;内心严肃恭敬,仪容就会恭敬。’《尚书》说:‘君主英明啊,股肱贤良啊,各种事务就安康了;君主琐碎烦杂啊,股肱懈怠啊,万事就败坏了。’既然如此,抛弃股肱之臣,只凭自己的胸臆独断,便想使国家政体完整、政治清明,这是从未听说过的。君臣彼此相遇,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把石头投入水中,千年才有一次相合;把水泼向石头,却无时无刻不可能发生。能够开辟至公之道,推行天下所需,对内竭尽心力,对外尽用股肱之臣,彼此和谐如盐梅相调,坚定如金石相同的,并不只是因为官位高、俸禄厚,关键在于以礼相待罢了。从前周文王游于凤凰之台,袜带松解,回头看左右没有可以使唤的人,于是亲自把它系好。难道周文王朝廷中全都是俊杰贤能吗?圣明的时代,难道唯独没有君子吗?不过是知与不知、以礼相待与不以礼相待的区别罢了。因此,伊尹原是有莘氏的陪嫁臣,韩信原是项羽部下的亡命之徒;殷汤以礼相待伊尹,在南巢奠定了王业;汉高祖登坛拜将韩信,在垓下成就了帝王功业。假如夏桀没有抛弃伊尹,项羽能够施恩于韩信,难道会甘心败掉已经成就的国家,成为灭亡之国的俘虏吗?又如微子启是殷王的骨肉,却在宋国受封土地;箕子是贤良之臣,却到周朝陈述《洪范》。孔子称赞他们的仁德,没有人非难他们。《礼记》记载,鲁穆公问子思说:‘为已经失去君位的旧君服丧,这是古代的礼吗?’子思说:‘古代的君子,用礼来进用人才,也用礼来退去人才,所以有为旧君服丧的礼。’现在的君子,进用人才时好像要把他捧到膝上,罢黜人才时却好像要把他推入深渊,还是不要成为战争的首倡者,不也很好吗?又何必有为旧君服丧的礼呢?齐景公问晏子说:‘忠臣侍奉君主,应当怎样做?’晏子回答说:‘国家有难不为君主而死,君主出亡不去送行。’景公说:‘划分土地封赏他,预备爵位等待他;国家有难不为君主而死,君主出亡不去送行,这是什么道理?’晏子说:‘臣下进言而被采用,终身就不会有灾难,臣下为什么要死呢?臣下劝谏而被采纳,终身就不会有流亡,臣下为什么要送行呢?如果进言不被采用,遇难而死,那是白白送死;劝谏不被采纳,君主出亡却去送行,那是假装忠诚。’《春秋左氏传》说:‘崔杼弑杀齐庄公,晏子站在崔氏家门外。崔氏的人问:‘你要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有我的君主才是君主吗?我当然要死。’又问:‘你要逃走吗?’晏子说:‘难道这是我的罪过吗?我当然要逃亡。’所以,君主如果是为社稷而死,臣下就应当为社稷而死;君主如果是为社稷而逃亡,臣下就应当随之逃亡;如果君主是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的亲近之臣,谁会承担这种责任呢?’崔氏开门让他进去,晏子把尸体枕在大腿上哭泣,起身跳跃三次致哀后离去。孟子说:‘君主把臣下看作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腹心;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看作普通人;君主把臣下看作粪土,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仇敌。臣下侍奉君主,虽然始终没有二心,但到了离开还是留下的关头,应当根据君主恩德的深厚或浅薄来决定。既然如此,作为君主,怎么可以不以礼对待臣下呢!’臣私下观察朝廷群臣,那些承担枢机重任的人,有的家世地位足以与秦、晋相比,有的事业足以经略筹划天下;他们都曾建立事业、立下功勋,都是一时选拔出来的人才,处在衡轴要职,所承担的责任十分重大。可是,任用他们虽然很重,信任他们却还不深;信任不深,人就可能产生自疑;人一旦自疑,内心就会苟且;内心苟且,节操义行就无法树立;节义不立,名教就不能兴盛;名教不兴,却想同他们巩固太平的根基、保守七百年的国运,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又听说国家格外看重、珍惜功臣,不计较他们过去的过错;和前代圣王相比,这种做法却一点也没有见到。然而,国家对大事反而宽缓,对小罪却严急,临事时任意责怒,未免夹杂个人的爱憎之心,这不能作为治理国政的原则。君主严格规定禁令,臣下尚且有人触犯,何况君主自己开启了这个源头,下面的人必定会更加严重。河道堵塞后决口,造成的伤害必然很多;这样还想让所有百姓把手脚放在哪里呢?这就是君主开启一个端头,下面产生百种事端;百端变化,没有不导致混乱的。《礼记》说:‘喜爱一个人,却要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优点。如果憎恶一个人而不知道他的优点,那么行善的人一定会感到恐惧;喜爱一个人而不知道他的缺点,那么作恶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诗经》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就会很快止息。’古人的震怒,是用来惩罚恶人的;如今的威势刑罚,却足以助长奸邪。这不是尧舜的心意,也不是禹、汤的作为。《尚书》说:‘抚慰我,就是我的君主;虐待我,就是我的仇敌。’荀卿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孔子说:‘鱼失去水就会死亡,水失去鱼却仍然是水。’所以尧舜都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怎么可以不深思呢?怎么可以不周密考虑呢?把国家大体委托给大臣,以小事责求小臣,这是治国的常规,也是治理之道。
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至理,岂可得乎?又政贵有恒,不求屡易。今或责小臣以大体,或责大臣以小事。小臣乗非其据,大臣失其所守。大臣或以小过获罪,小臣或以大体受罚,职非其位,罚非其辜。欲其无私,求其尽力,不亦难乎?小臣不可委以大事,大臣不可责以小罪,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防承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咎,莫能自明。莫能自明,则茍求免祸。大臣茍免,则谲诈萌生;谲诈萌生,则矫伪成俗;矫伪成俗,则不可以臻至理矣。又委任大臣,欲其尽力,每官有所避忌。不言则为不尽力。若举得其人,何嫌于故旧?若举非其任何贵于疎逺?待之不尽诚信,何以责其忠恕哉?臣虽或有失之,君亦未为得也。夫上之不信于下,必以为下无可信矣。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有可疑矣。礼云:「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上下相疑,则不可以言至理矣。当今羣臣之内,逺在一方,流言三至而不投杼者,臣窃思度,未见其人。夫以四海之广,士庶之众,岂无一二可信之哉?盖信之则无不可疑之则无可信者,岂独臣之过乎?夫以一介庸夫结为交友,以身相许,死且不渝。况君臣契合,寄同鱼水。若君为尧舜,则臣为稷契,岂有遇小事则变志,见小利则易心哉?此虽下之立忠,未能明着,亦由上懐不信,待之过薄之所致也。此岂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乎?以陛下之圣明,以当今之功业,诚能博求时俊,上下同心,则三皇可追,而四五帝可俯,而六夏殷周汉,夫何足数?徴又上疏曰:「国基于徳礼,保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形,则逺者来格。故徳礼诚信,国之大纲,不可斯须废也。」
译现在,任命官职时把重大职务交给大臣、把轻微职务交给小臣;到了发生事情时,却信任小臣而怀疑大臣。信任自己所轻视的人,怀疑自己所倚重的人,还想求得最高的治理,怎么可能呢?而且政事贵在有常规,不应当屡屡改变。如今有时用大体来责求小臣,有时又用小事来责求大臣。小臣承担了不应由他承担的职责,大臣失去了自己应当守持的职分。大臣有时因小过获罪,小臣有时因处理大体之事受罚,任职不合其地位,受罚也不合其罪过。想让他们不存私心、竭尽力量,不是很难吗?小臣不能把大事委托给他,大臣也不能因为小罪责罚他。任用大臣担任高官,却专门追究他的细小过错,刀笔之吏便会迎合上意、顺势而为,舞弄文法,曲意构成他的罪状。他为自己申辩,就被认为是不服罪;他不申辩,又被认为所犯之罪都是真实的。进退都只有罪咎,没有人能够自我申明。既然不能自我申明,就会苟且求得免祸。大臣一味求免祸患,诡诈就开始滋生;诡诈滋生,虚假就会成为风俗;虚假成为风俗,就不可能达到最高的治理境界。再说,任用大臣,是希望他们竭尽力量,但每位官员都有所避忌。不进言,就被认为没有尽力。如果举荐的人确实合适,又何必嫌弃他是旧交故友?如果举荐的人不合适,又有什么比疏远他更可贵呢?对待臣下不能完全诚信,又凭什么责求他们忠诚宽恕呢?臣下即使有过失,君主也未必就做得对。君主不能取得臣下的信任,必然是因为认为臣下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如果一定认为臣下没有可信之人,那么君主自身也就有值得怀疑之处了。《礼记》说:‘上位之人相互怀疑,百姓就会迷惑;下面的情况难以知晓,君主就会劳苦。’上下彼此怀疑,就不可能谈得上最高的治理。如今群臣之中,远在一方的人,流言即使传来三次也不至于像曾参之母那样投杼而信的人,臣私下思量,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四海如此广大,士人百姓如此众多,难道连一两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吗?大概是信任一个人,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怀疑一个人,就没有什么是可信的。这难道只是臣下的过错吗?一个普通人结交朋友,便以身相许,至死也不改变。何况君臣彼此契合,如同鱼水相依;如果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臣下成为稷、契那样的贤臣,难道会因为遇到小事就改变志向、见到小利就改变心意吗?这虽然也是臣下树立忠诚却没有能够显明彰著的原因,但也确实是由于君主心存不信任、对待臣下过于薄情所造成的。这难道是君主以礼使臣、臣下以忠事君的道理吗?凭着陛下的圣明,凭着当今的功业,如果真能广泛求取当世俊杰,上下同心,那么三皇的盛德可以追及,四、五帝也可以俯视,至于六代夏、殷、周、汉,又哪里值得一一计数呢?魏徵又上疏说:“国家以德和礼为根基,靠诚信来保持。诚信确立,臣下就没有二心;德礼彰显,远方的人就会前来归附。所以德、礼、诚信,是国家的大纲,片刻也不能废弃。”
传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又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后。」然则言而不行,言不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不诚之令,君子不为也。自王道休明,绵十余载,仓廪愈积,土地益广,然而道徳不日博,仁义不日厚,何哉?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虽有善始之勤,而无克终之美,故便佞之徒得肆其巧:谓同心为朋党,告讦为至公,强直为擅权,忠谠为诽谤。谓之朋党,虽忠信可疑;谓之至公,虽矫伪无咎。强直者畏擅权而不得尽其力,忠谠者虑诽谤而不敢与之争。荧惑视听,欝于大道,妨化损徳。今将致治,则委之君子;得失或访诸小人。是誉毁常在小人,而督责常加君子也。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虑不及逺,虽使竭力尽诚,犹未免倾败,况内懐奸利,承顔顺防乎?故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未有小人而仁者。」然则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积不害于正;小人时有小善,善不积不足为忠。今谓之善人矣,复虑其不信,何异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故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义,大矣哉!昔齐桓公问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无害霸乎?」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晋中行穆伯攻鼓,经年而不能下。鼓之啬夫间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防,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间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间伦下之,吾不可以不赏。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舍仁而为佞,虽得鼔安用之?」夫穆伯,列国大夫,管仲霸。者之佐,犹慎于信任,逺避佞人,况陛下之上圣乎?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懐之以徳,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无为而化,何逺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有罪,赏不加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上赐手诏褒美曰:「昔晋武帝平吴之后,志竟骄怠,何曽位极台司,不能直谏,乃私语子孙,自矜明智,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谏,朕知过矣,当置之几案,以比▯韦。徴尝诣朝堂抗表让左光禄大夫,附崔确奏称:“臣在隋朝,备经防乱,如臣流軰,死亡畧尽。臣得奉太平,又特防抜擢,恩泽既深,唯思报效。但臣先有眼疾,比加风疹,转加増剧,天才隂晦,数步之外,全不见人。仓卒转动,即觉心识闷乱。方今天下无事,英彦如林,无容痼疾之人,久在枢近。非但不可,更加二品,仍乞解侍中之职,授臣一二品防官,不离左右,足申愚见,拾遗补阙。非敢虗饰,此实臣志愿。”太宗令崔敦礼谓之曰:“国之安危,资于辅弼,得其人则日隆日化,失其人则败不旋踵。公寛以接下,忠以奉上,朕每有乖僻,公未尝不言。社稷安危,唯公是寄。假使公全无两目,犹当舁公置于左右,朝夕谘询。况公所患非重,便欲拂衣高蹈,匪独乖于朕意,佥议以为未可。”时或告大将军薛万均平高昌日,与高昌妇女有私,勅大理卿孙伏伽推鞫,万均不服,内出高昌妇女对问。魏徴谏曰:「万均兄弟诚欵,蚤着奸私之事,虗实难明。若罪状显然,录付伏伽自了;若事无指约,万均必是有辞,遣大将军与破亡妇女对辨。奸秽辞既不伏,听者必疑。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实则所得者轻,虗则所失者重。故秦穆公赏盗马之酒,楚庄王赦絶缨之客,且楚庄、秦穆并夷狄之诸侯,列名五伯,垂芳千祀。况陛下以万乗之主,道高尧舜,作之不法,何以示逺?」帝纳其言而罢焉。帝谓侍臣曰:「狄人杀卫懿公,尽食其肉,独留其肝。懿公之臣▯演呼天大哭,自出其肝,而纳懿公之肝于其腹中。今觅此人而不可得。」魏徴对曰:「昔豫让为智伯报雠,欲刺赵襄子,襄子执而获之,谓之曰:『子昔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子乃委质智伯,不为报雠。今即为智伯报雠,何也?』让曰:『臣昔事范中行,范中行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在君礼之而已,亦何为无人焉?』」
译古书说:“君主以礼使臣,臣下以忠事君。” 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但人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足。又说:“说同样的话而能使人相信,关键在于说话之前已有信用;发布同样的命令而能使人执行,关键在于命令之后确实兑现。”既然如此,说了却不实行,就是言语没有信用;下令却不贯彻,就是命令没有诚信。没有信用的话、没有诚信的命令,君子是不说不发的。自从王道清明兴盛以来,延续了十多年,粮仓越来越充实,土地越来越扩大;然而道德并没有一天天更加广博,仁义也没有一天天更加深厚,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对待臣下的心意还没有完全做到诚信,虽然有善始时的勤勉,却没有善终时的美德,所以巧言逢迎之徒得以放肆施展伎俩:把同心协力说成结党,把告发他人说成大公无私,把刚强正直说成擅权,把忠诚正直的进言说成诽谤。被说成朋党,即使忠信之人也会受到怀疑;被说成至公,即使虚假伪饰也无人追究。刚强正直的人害怕被说成擅权,不能尽力;忠诚直谏的人担心被说成诽谤,不敢与邪说争辩。这些言论迷惑视听,阻塞大道,妨碍教化,损害德政。如今想要达到大治,就应当委任君子;但事情的得失却有时向小人询问。这样,赞誉和毁谤总是出自小人,督责却总是加在君子身上。中等才智的人,难道没有一点小聪明吗?但他们的谋虑达不到长远,即使让他们竭尽力量、尽其诚信,仍然难免失败,何况内心还怀有奸诈和私利,只会迎合君主脸色、顺从旨意呢?所以孔子说:‘君子中有不仁的人,但从来没有小人而能仁爱的。’ 既然如此,君子不能没有一点小的过失,但过失不积累,就不会妨害正道;小人有时也会有一点小的善行,但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称为忠诚。如今既然已经说他是善人,却又怀疑他不可信,这和竖立一根直木却怀疑它的影子是弯的,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君主不信任臣下,就无法役使臣下;臣下不信任君主,就无法侍奉君主。信任作为一种道义,意义实在太重大了!从前齐桓公问管仲说:‘我想让酒在酒器中腐败,让肉在俎上腐败,这会不会妨害我成就霸业?’管仲说:‘不能识别人,妨害霸业;识别人却不能任用,妨害霸业;任用却不能委以重任,妨害霸业;委以重任却不能信任,妨害霸业;已经信任了却又让小人参与其中,妨害霸业。’晋国中行穆伯攻打鼓国,经过一年还不能攻下。鼓国的啬夫间伦懂得其中的情况,请求不要使士大夫疲惫,就可以攻取鼓国。穆伯没有答应。他身边的人说:‘不用折损一支箭,不伤害一个士卒,就可以得到鼓国,您为什么不取呢?’穆伯说:‘间伦这个人,谄媚而不仁。如果让间伦攻下鼓国,我不能不赏赐他;如果赏赐他,就是奖赏谄媚之人。谄媚之人得志,就是让晋国舍弃仁德而崇尚谄媚;即使得到鼓国,又有什么用呢?’中行穆伯是列国的大夫,管仲是霸主的辅佐者,尚且如此谨慎于信任、远远避开谄媚之人。何况陛下是至高无上的圣主呢?如果想使君子和小人的是非不相混杂,就必须用德来感化他们,用信来对待他们,用义来勉励他们,用礼来约束他们;然后做到奖善惩恶,审慎用刑,明确赏赐,不刻意妄为而使天下自然教化,这样离大治还会远吗?奖善却不能进用善人,憎恶恶人却不能斥退恶人,刑罚不能施加于有罪者,赏赐不能给予有功者,那么国家危亡的期限恐怕就未必能够保住。皇帝亲自赐下手诏称赞说:‘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以后,志得意满而骄傲懈怠,为什么竟然到了三公九卿的最高职位,却不能直言劝谏,只能私下对自己的子孙说,自夸自己明智?这是最大的不忠。’得到您的劝谏,朕知道自己的过错了,应当把它放在几案上,和弦、韦之物一样作为警戒。魏徵曾到朝堂上抗疏,推辞左光禄大夫一职,并附在崔确的奏章中说:“臣在隋朝时,亲身经历了多次祸乱,像臣这样的人,几乎全都死尽了。臣能够遇上太平时代,又特别受到破格提拔,恩泽已经很深,只想着报答效力。但臣先前已有眼疾,近来又加上风疹,病情转而更加严重;天色稍暗,几步之外便完全看不见人。仓促转身行动,马上就觉得心神昏闷错乱。如今天下太平,英才如林,实在不应让身患痼疾的人长期处在枢密近臣的位置。臣不但不能胜任,反而又加授二品官,因此仍请求解除侍中职务,授臣一个二品的闲散官,使臣不离陛下左右,可以稍稍陈述愚见,补拾遗缺。这不是臣虚饰推辞,实在是臣的愿望。”太宗命崔敦礼对他说:“国家的安危,依靠辅弼大臣;任用对了人,国家就日益兴盛、日益得到教化;用错了人,就会很快败亡。公宽厚地对待下属,忠诚地奉事君上;朕每有乖僻之处,公从未不进言。社稷的安危,朕唯独寄托于公。即使公完全失明,也应当把公抬到朕的左右,早晚向您咨询。何况公所患并不严重,却想拂袖离去、远游高隐;这不只是违背朕的心意,群臣共同议论也认为不可。” 当时有人告发大将军薛万均在平定高昌时,曾与高昌妇女私通。皇帝命大理卿孙伏伽审理讯问,薛万均不服,宫中又召出那名高昌妇女与他当面对质。魏徵劝谏说:“薛万均兄弟确实忠诚诚实,早年发生的奸私之事,虚实难以查明。如果罪状明显,就记录下来交给孙伏伽处理即可;如果事情没有明确证据,薛万均必然有可申辩之辞,却让大将军和一个已经破亡的妇女当面对辨。关于奸秽之事的供词既然不能使他认罪,听到的人一定会产生怀疑。臣听说君主以礼使臣,臣下以忠实事君;事实属实,所得罪责就轻,事实虚假,造成的损失就重。因此,秦穆公赏给偷马的人酒,楚庄王赦免绝缨之客;何况楚庄王、秦穆公都只是夷狄之地的诸侯,却都列名春秋五霸,芳名流传千载。陛下身为万乘之主,道德高过尧舜,若这样做出不合于法度的事,将凭什么向远方显示呢?”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了此事。皇帝对侍臣说:“狄人杀死卫懿公,把他的肉全吃掉,唯独留下他的肝。卫懿公的臣子弘演仰天大哭,亲自剖出自己的肝,把懿公的肝放进自己的腹中。如今想寻找这样的人,却找不到了。”魏徵回答说:“从前豫让为智伯报仇,想刺杀赵襄子,赵襄子捉住他,对他说:‘你过去侍奉过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部消灭了,你却没有替他们报仇,反而归附智伯。如今却为智伯报仇,这是为什么?’豫让说:‘臣过去侍奉范氏、中行氏,他们把我当普通人对待,我也以普通人的态度报答他们;智伯把我当国士对待,我就以国士的态度报答他。关键只在于君主是否以礼相待罢了,怎么能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呢?’”
谏议大夫张▯素少尝为刑部令史,帝对朝臣问之曰【云云】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谏曰:“臣闻君子不失言于人,圣主不戏言于臣。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居上能礼其臣,臣始能尽力以奉其上。近代宋孝武轻言肆口,侮弄朝臣,攻其门户,乃至狼狈,良史书之以为非是。陛下昨见问张▯素,云隋任何官,奏云县尉;又问未为县尉已前,奏云流外;又问在何曹司,▯素将出閤门,殆不能移步,精爽顿尽,色▯死灰。朝臣见之,多所惊怪。大唐创歴,任官以才,卜祝庸保,量能使用。陛下礼重▯素,频年任使,擢授三品,翼賛皇储,自不可更对羣臣穷其门户,弃昔日之殊恩,成一朝之愧耻。人君之御臣下也,礼义以导之,惠泽以驱之,使其负戴▯天,罄竭臣节,犹恐徳礼不加,人不自励。若无故忽畧,使其羞慙欝结于懐,衷心靡乐,责其伏节死义,其可得乎?”房▯龄尝以微谴归第,遂良谏曰:“▯龄翼赞圣功,冒死决防,选贤立政,勤力为多。自非罪在不赦,不可遐弃。若以其衰老,亦当退之以礼。”上然之。因幸芙蓉园,遂过其第,载与还宫。张公谨卒,上闻而嗟悼,出次发哀。有司奏言:“准隂阳书云,日在辰不可哭泣。”此亦流俗所传。上曰:“君臣之义,同于父子,情发于衷,安避日辰?”遂泣之。▯宗开元中,广州都督裴伷先下狱。上与宰相议其罪,张嘉贞请杖之。张説曰:“刑不上大夫,为其近君,且所以养防耻也。盖士可杀,不可辱。臣向巡北边,闻姜皎杖于朝堂。皎官登三品,亦有微功,柰何以皁▯待之?事徃不可返,岂宜复蹈前失?”上深然之。时礼部尚书苏颋卒,帝犹视朝。起居舍人韦述上疏曰:“贞观、永徽时,大臣薨,輙置朝举哀,成终始恩。上有旌贤录旧之徳,下有生荣死哀之美。昔晋知悼子卒,平公宴乐,杜蒉一言而悟,春秋载之。故礼部尚书颋累叶辅弼,奉事轩陛二十余年,今奄忽不还,邦人痛嗟。惟帷盖之旧,股肱之戚,宜即废朝,明君臣之谊。”帝曰:“固朕意也。”即日帐次哭,洛城南门不朝。诏赠右丞相,諡曰文宪。葬日,帝游咸宜宫将猎,闻之曰:“颋且葬,我忍自娱哉?”半道而还。徳宗在奉天,闻段秀实为贼所害,七日不朝。宰相以为方多难时,不宜壅万机,天下其谓何?太常博士陈京曰:「丞相之言非也。夫褒大节,卹贤臣,天下所以安,况卓卓特异者乎?」帝曰:「善。」宋太宗淳化二年,左正言谢泌上奏曰:“臣窃见王禹偁上言,请自今宰相、枢宻并不得于本防接见賔客,以防请托。有诏从之,仍令御史台宣布中外。臣以为如此,是疑大臣以私也。
书云:‘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张説谓姚元崇:‘外则踈而接物,内则谨以事君。’此真得大臣之体。今天下至广,万机至繁,陛下以聪明寄于辅臣,茍非接见羣官,何以尽知外事?若令都堂▯见,则羣官请见、咨事无时,是大臣常须▯百执事于政事堂,无解衣之暇。古人有言曰:‘疑则勿用,用则勿疑。’若政在大夫,禄去公室,国祚衰季,强臣檀权,当此之时,乃可为虑。今日陛下鞭挞宇宙,总揽豪杰,朝廷有直言之士,方面无姑息之臣,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译谏议大夫张玄素年轻时曾任刑部令史,皇帝当着朝臣的面问他过去的事情,原文此处作“云云”。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君子不会在人前失言,圣明的君主也不会对臣下戏言。君主所说的话,史官会记录,礼官会使它成为礼仪,乐官会把它谱入乐歌。处在上位的人能够以礼对待臣下,臣下才会尽力侍奉上位者。近代宋孝武帝轻率发言、任意出口,侮辱戏弄朝臣,甚至攻打他们的家门,最后弄得狼狈不堪;良史把这些事记载下来,认为是不对的。陛下昨天问张玄素在隋朝任什么官,他回答说是县尉;又问他任县尉以前做什么,他回答说是流外官;又问他在哪个部门任职,张玄素将要走出宫门时,几乎连脚都迈不动了,精神顿时耗尽,脸色像死灰一样。朝臣见到这一幕,大多感到惊骇奇怪。大唐开国以来,任官依据才能,即使卜祝、佣工、保姆,也都量才任用。陛下礼遇看重玄素,多年来任用他,提升为三品官,又让他辅佐太子,本来就不应再当着群臣追究他的出身,抛弃过去的特殊恩遇,使他蒙受一时的羞耻。君主驾驭臣下,应当用礼义引导他们,用恩惠驱使他们,使他们即使背负苍天、竭尽臣节,仍然担心德礼没有加施、臣下不能自我勉励。若无缘无故忽视轻慢他们,使他们羞惭郁结于心,内心不再快乐,却还责求他们伏节死义,怎么可能做到呢?” 房玄龄曾因轻微责罚回到家中,褚遂良便劝谏说:“玄龄辅佐成就圣上的功业,冒死决断,选拔贤能,建立政事,所尽的心力很多。除非罪过大到不可赦免,不可以把他远远弃置。如果是因为他年老,也应当按照礼制让他退下。”皇帝认为有理。后来皇帝到芙蓉园,便顺道经过房玄龄的宅第,载着他一同回宫。张公谨去世,皇帝听说后悲叹哀悼,离开正殿,设次发哀。有司上奏说:“按照阴阳书,太阳运行到辰日时不可哭泣。”这也只是民间流传的说法。皇帝说:“君臣之义,与父子之情相同;感情发自内心,怎么能避开日期时辰呢?”于是哭泣致哀。唐玄宗开元年间,广州都督裴伷先被关进监狱。皇帝与宰相商议他的罪行,张嘉贞请求杖责他。张说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是因为大夫接近君主,也因为这样可以保全士人的廉耻。大概士人可以被杀,却不可以受辱。我先前巡视北方边境,听说姜皎曾在朝堂受杖。姜皎的官位已经升到三品,也有一点功劳,怎么能把他当作奴仆来对待呢?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难道还应当再次重蹈以前的过失吗?”皇帝深以为然。当时礼部尚书苏颋去世,皇帝仍然临朝视事。起居舍人韦述上疏说:“贞观、永徽年间,大臣去世,朝廷总是停止朝会,设朝举哀,以成全君主始终不变的恩义。对上有表彰贤能、记录旧臣功劳的德行,对下有生前荣耀、死后哀悼的美意。从前晋国的知悼子去世,晋平公仍设宴作乐,杜蒉一句话使他醒悟,《春秋》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因此,礼部尚书苏颋世代为辅弼之臣,侍奉宫廷二十多年,如今突然去世不返,国人都悲痛叹息。念及他是朝廷帷幄、车盖间的旧臣,是君主的股肱之臣,应该立即停止朝会,以彰明君臣之情谊。”皇帝说:“这本来就是朕的意思。”当天就在帐幕中哭悼,洛阳城南门停止朝会。下诏追赠右丞相,谥号为“文宪”。安葬那天,皇帝正在咸宜宫游玩准备打猎,听说此事后说:“苏颋将要下葬,难道我忍心独自娱乐吗?”走到半路便返回了。唐德宗在奉天时,听说段秀实被叛贼杀害,七天不上朝。宰相认为,当时正处在多难之际,不应阻塞国家各项政务;天下人将会怎么看呢?太常博士陈京说:“丞相的话不对。褒扬大节、抚恤贤臣,是天下得以安定的原因,何况段秀实是如此卓异非凡的人呢?”皇帝说:“好。” 宋太宗淳化二年,左正言谢泌上奏说:“臣私下看到,王禹偁上言,请求从今以后宰相、枢密使都不得在本宅接见宾客,以防止请托。有诏令同意了这项请求,并命令御史台向朝廷内外宣布。臣认为这样做,是把大臣当作会营私而加以怀疑。《尚书》说:‘任用贤人不要怀疑,斥退邪人不要迟疑。’ 张说曾对姚元崇说:‘对外应当看似疏略却善于接待众人,对内则应谨慎地侍奉君主。’这才真正符合大臣的职责。如今天下极其广大,政务极其繁多,陛下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寄托给辅政大臣,如果不让他们接见群官,凭什么全面了解外面的事情呢?如果规定群臣都在都堂等候接见,那么群臣请求进见、咨询政事就没有固定时间,大臣便必须常常在政事堂等候百官,连解衣休息的空闲也没有。古人说:‘既然怀疑,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就不要怀疑。’如果政权掌握在大夫手中,俸禄从公室转移,国运衰败到了末期,强臣擅自专权,那时才值得忧虑。如今陛下驾驭天下、总揽豪杰,朝廷有敢于直言的人,地方上没有姑息养奸的臣子,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
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今日之谓也。柰何疑执政之臣为衰世之事乎?昔孔光不言温室中木,顾雍封侯三日,家人不知,谢安石对客围碁,防书至而客不觉,大臣当谨宻如此,虽妻子犹不得闻,况他人乎?使非其人,当斥而去之;既得其人,任之以政,又何疑也?设若杜公堂谒见之礼,岂无私室乎?塞相府请托之渐,岂无他径乎?此非陛下持赤心以待大臣,大臣展四体以报陛下之道也。”王禹偁识量庸浅,昧于大体,妄率胷臆以蔽聪明,狂躁之言,不可行用。上览之嘉叹,即追还前诏。仁宗天圣二年,左正言刘随乞优礼李允则、晁迥状曰:「臣伏覩近降除书,以客省使、康州防御使李允则,特授宁州防御使,仍放朝谢与假将治行,恩加勲旧,事出非常。凡居将帅之臣,各励公忠之节。窃以李允则素懐韬畧,动有机权,屡委边防,务期安辑,不邀功以生事,无纵敌而失谋,虽古之名将无以加矣。是以行命之日,中外皆喜。必若制置军马,经畧亭鄣,枢近大臣成筭之外,若召而赐对,询以方畧,则老将谙练,必有所长。臣又伏见太子少保致仕晁迥,端庄植性,冲澹自居,歴任三朝,垂五十载,徊翔两制,逾二十年。先帝宠遇便蕃,讲求典礼,议论详正,无不参预。加以继司文柄,时谓得人。今之台阁清流、州郡循吏,迥之论辨所以居多。近者引年致政,斯为达礼。五常五行,盖无阙焉。文苑指为宗师,朝野推为君子,有兹儒雅之望,未行优异之恩。臣亦愿两宫圣慈,特同允则近例,赐以全俸,丰其燕居。其或朝廷将行大礼,时议大政,宰司裁成之外,特开延英,访以经史,耆儒详练,必有可观。每遇万机余闲,温凉得所,详延二老,赐之从容,俾説徃古治乱之因,国初经制之务。如此则文事武备,尽美于昌朝,养老乞言,有光于古昔,尊礼宿旧,益厚于时风,传示方来,用光史册。臣以为文武班中,功名雅望,终始一致,以至高年者,唯此二人,允谓时贤,恐须旌别。」景祐二年,御史中丞杜衍上奏曰:「臣闻三公之官至重,所以经邦万事之统,实繁贵乎烛理。故明主躬亲庻政,体貌大臣,常于进见之间,俾尽论思之道。盖君臣相遇,则可致时雍;上下不交,则谓之否塞。固在倚毗丞弼,询访善谋,使下情必通,上泽无壅,斯有国有家之大务也。臣伏见中书、枢宻院之官,是皆选自宸衷,委之柄用,领二事之职,佐万机之剧,古所谓坐而论道者也。今乃毎遇刚辰,得亲丹扆,外朝始罢延英,次对中覆,奉行只循常务。以天下之大,民事之艰,恐非数刻之中,可尽研几之理。欲望圣慈,当清闲之燕,迭召两府臣僚,赐坐便殿,俾其极献替之説,酌古今之宜,究治乱之源,达幽隐之意,上以成好问之裕,下以申纳忠之诚。明良之歌,上下同体,是故平时而论,可明其体;要之变,临事而辨,或近乎游説之嫌。以虞舜之明,而云好察迩言;以汉文之达,亦曰无甚高论。此实通国体用,众智之大端也。至于米盐之细务,藂脞之末节,此特有司之职耳,不当取决于宸断。宜诏所司科简之,庻其正大小之分,适权义之中,延纳訏谟,开益圣智,提纲总要,叶大徳之不官,造膝虗懐,明为善之最乐。臣猥以庸望,輙罄愚衷,干冒威严,陨越无地。」皇祐三年,知谏院吴奎上奏曰:「臣伏以国家谨礼法以维君子,明威罚以御小人。君子所顾者礼法也,小人所畏者威罚也。繇文武二选为士大夫,是皆君子之地也。傥不以礼法待之,即是废名器而轻爵禄也。七十而致仕,载之礼经;臣下引年而自陈,分之常也;君上推恩而固留,权之至也。自三代以来,虽衰防之世,未有不谨斯礼以塞贪冒、耸防隅也。近者,光禄卿勾希仲、吏部郎中直昭文馆陆轸等,并以年高,特与分司。初欲风动羣伦,而在位殊未有引去者。乞早以臣前所奏施行。」至和二年,知谏院范镇上奏曰:「臣伏覩御史台告报,百官立班郊迎宰相文彦博、富弼者,诚隆礼也。与夫隆之以虗礼,孰若推之以至诚,任之以实权?自陛下用文彦博、富弼为宰相,中外皆谓得人。然近日有诏,两制臣僚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宰相,是不推之以诚,不任之以权,而以郊迎虗礼待之也。伏乞罢百官郊迎,而令两制、百官复得就第见执政,以访天下之事,而以达陛下之聪明,则御大臣之术,两得之矣。」
译《尚书》说:‘不偏不党,王道就会广大平坦。’ 说的正是今天的情形。为什么要把执政大臣当作衰世的强臣来怀疑呢?从前孔光不向人透露温室中的树木,顾雍被封侯三天,家人都不知道;谢安石和客人下棋时,边防文书送到,客人竟没有察觉。大臣应当谨慎严密到这种程度,即使妻子儿女也不能听闻,何况其他人呢?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应斥退罢免;既然已经得到合适的人,任用他们处理政务,又何必怀疑呢?即使设置杜绝公堂谒见的礼制,难道就没有私下会见的地方吗?堵塞宰相府中请托风气的渐起,难道就没有其他途径吗?这不是陛下以赤诚之心对待大臣、大臣竭尽全力报答陛下的道理。王禹偁见识器量平庸浅薄,不明白国家大体,任意凭胸中想法妄加率断,反而蒙蔽陛下的聪明,所说的话狂妄急躁,不可施行。皇帝看了后赞叹不已,立即追回先前的诏令。仁宗天圣二年,左正言刘随请求优厚礼遇李允则、晁迥,上状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来颁下任命书,任命客省使、康州防御使李允则为宁州防御使,仍准许他不入朝谢恩,并给假期让他准备行装,恩典加于功勋旧臣,事情非常特殊。凡是担任将帅的大臣,都应当勉励自己奉公尽忠。臣私下认为,李允则一向怀有韬略,行动常有机变权谋,多次受命镇守边防,务求使边境安定,不邀功生事,不放纵敌人而失去谋略;即使古代名将,也没有超过他的。因此任命下达之日,朝廷内外都很高兴。如果遇到整顿军马、经营边防城障等事,在枢近大臣的筹划之外,若召见他赐予对答,向他询问方略,那么这位老将久经练达,必定有可取之处。臣又恭敬地看到,太子少保致仕的晁迥,禀性端庄,居心冲淡,历经三朝任职,接近五十年;在两制任职迁转,超过二十年。先帝对他恩宠优厚,凡讲求典章礼制、审议论定政事,他无不参与。加上他后来掌管文政大权,当时都说用人得当。如今台阁中的清正人士、州郡中的循良官吏,很多都受益于晁迥的论说辨析。近来他以年老请求退休,这是通达礼义的表现。五常、五行方面,他大体没有什么缺失。文坛把他指为宗师,朝野都推许他为君子;有这样儒雅的声望,却还没有施行优厚特殊的恩典。臣还希望两宫圣上特别施行与李允则近例相同的恩典,赐给晁迥全额俸禄,使他安居时生活丰厚些。如果朝廷将要举行大礼,或当时议论重大政事,在宰相、执政大臣裁定安排之外,特意开延英殿,向他询问经史之学,那么这位老儒学识详备老练,必定有值得观听之处。每当政务稍有余暇,寒暖适宜之时,详细召请这两位老人,赐给他们从容会见的机会,让他们讲说往古治乱的原因、开国初年的制度事务。这样,文事武备都能在昌盛的朝代达到完美;尊养老人、请求他们进言,也会比古代更加光彩;尊敬礼遇旧臣,会使当时的风俗更加淳厚,传示后世,也能使史册增光。臣认为文武官员之中,功名和雅望始终一致、并且年事最高的,只有这两个人,确实可以称为当世贤者,恐怕应当特别表彰。” 景祐二年,御史中丞杜衍上奏说:“臣听说,三公的官职极为重要,因为它统领治理国家万事,事务实在繁多,贵在能够洞察其中的道理。所以明主亲自处理各项政务,礼遇体恤大臣,常常在大臣进见时,使他们充分发挥谋议和思考的作用。君臣彼此相遇,就可以达到时世和谐;上下不相交,就称为闭塞。关键在于倚重辅弼,询问采纳良谋,使下面的实情一定能够上达,上面的恩泽没有阻塞,这是治理国家和家庭的大事。臣恭敬地看到,中书、枢密院的官员,都是陛下亲自选定、委以权柄的人,掌管中书、枢密两项职务,辅佐纷繁的政务,就是古人所说的坐而论道。如今他们每逢刚日才能有机会亲近御屏,外朝退朝后才开始延英殿召对,接着进行轮番奏对,最后只是照常办理事务。天下这样广大,百姓的事务这样艰难,恐怕不是短短几刻时间内就能彻底研究清楚事物幽微变化的道理。希望圣上在清闲安适之时,轮流召见中书、枢密两府的大臣,赐他们在便殿就坐,使他们充分陈述可行与不可行的意见,斟酌古今适宜的做法,探究国家治乱的根源,通达隐微难见的实情;对上可以成就君主喜好询问的宽裕胸襟,对下可以使臣下尽忠进言的诚意得到伸展。君臣贤明、上下同体,因此平时应当讨论国家体制,以明确根本;遇到变故时再临事辨析,否则有时近于游说之嫌。虞舜那样明察,还说喜欢详细考察近臣的言语;汉文帝那样通达,也说不要发表过分高深的言论。这确实是贯通国家体制与实际作用、汇集众人智慧的重要原则。至于米盐等细小事务、琐碎末节,那只是有关部门的职责,不应由皇帝亲自裁决。应当下诏让有关部门分类简化处理,希望这样能够端正大小事务的分别,合乎权宜与义理的中道,接纳宏大谋议,开启并增益圣明智慧,提纲挈领、总揽要旨,符合‘大德不官’的原则;君臣促膝相对、虚心相待,彰明行善是最大的快乐。臣以卑微平庸的声望,冒昧倾尽愚见,触犯威严,实在无地自容。” 皇祐三年,知谏院吴奎上奏说:“臣认为,国家谨守礼法,是用来维系君子的;明确威势刑罚,是用来驾驭小人的。君子顾念的是礼法,小人畏惧的是威罚。通过文官、武官两种选任途径成为士大夫的人,都属于君子的范围。倘若不以礼法对待他们,就是废弃名器,轻视爵位俸禄。年满七十而退休,这是礼经所载的制度;臣下因年老而自行陈请退休,是本分中的常规;君主推恩而坚决挽留,这是权宜中的极致。自三代以来,即使在衰败的时代,也没有不谨守这一礼制的,用来杜绝贪恋权位、越分冒进,树立防范的界限。近来,光禄卿勾希仲、吏部郎中兼直昭文馆陆轸等人,都因年高而特许分司任职。起初是想以此激励群臣,但在职官员却还没有人主动引退。请求尽早施行臣先前所奏之事。” 至和二年,知谏院范镇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御史台发布告报,百官列班到郊外迎接宰相文彦博、富弼,这确实是隆重的礼节。但与其用空洞的礼节来尊崇他们,哪里比得上用最大的诚意推重他们、把实际权力交给他们呢?自从陛下任用文彦博、富弼为宰相,朝廷内外都说用人得当。然而近来有诏令规定,两制臣僚不得到宰相宅第拜见,百官也不得私下会见宰相;这不是用诚意推重他们,也不是把权力交给他们,而是用郊外迎接这种空洞礼节来对待他们。恳请罢除百官郊迎的礼节,让两制官员和百官恢复到宰相宅第拜见执政大臣的权利,以便询问天下事务,从而使陛下能够通达各方面情况;这样驾驭大臣的方法,两方面就都做到了。”
嘉祐元年,右司谏马遵上奏曰:「臣伏覩近制,两省两制官非公事,不得与执政之臣相见,及台谏往来。两地大臣非休假,不得接见賔客,徒彰陛下有疑臣下之名,而实无益于事。已曽论列,未奉指挥。臣歴观前代,以及汉唐之盛,小大之臣往来相见,并不曽有禁止之文。唯唐徳宗之时,朝政多僻,臣僚或过从多,令金吾伺察宻奏,故宰相不得于私第见客,徒示猜嫌,无补奉天之难。及宪宗英断不疑,委任裴度,遂除其禁,得延英俊,卒立淮西之功。乃知驭臣之体,在于明听断,而不在于设防也。陛下圣明,必照此理。若谓新制已行,未欲便改,臣请以先朝故事言之。淳化二年,用右司谏王禹偁奏请,令两府大臣不得于本防见客,以防请托。时有左正言谢泌上疏,极陈其不可。太宗览奏,即追前诏,并令如旧。乃知事茍未便,何惮而不改邪?切缘此事本为大臣,若非陛下特赐指挥,中书避嫌重于奏覆。伏乞早赐圣断,以释中外之疑。」遵又上奏曰:「臣闻推隆耆年,则民徳归厚;崇励高节,则薄夫以敦。此前籍之通规,而先王之逹礼也。窃见皇祐中,明堂大赦,曽召两府旧臣杜衍、任布等陪位,虽各人辞疾,不预侍祠之列,陛下降诏礼遣使轺,赐予备厚,复恩其子,殊荣异礼,照耀一时。陛下优贤养老之意,白于天下,而人知劝矣。今杜衍且八十,徳望愈隆,使古礼复行,当在更老之位。至如近侍致政而归者,张昷之之公直,刘防之清方,如此等皆谓良士。今陛下享夀安之福,行防谢之仪,凡在高年,正宜加礼。臣愚欲乞圣慈指挥中书,▯将来大庆礼毕,检会明堂恩例,特赐施行使衍等黄发复见太平之事,书之史册,足为美谈。庶几冒荣越礼之人,睹而知愧,化薄归厚,或出此涂。」七年知谏院,司马光上奏曰:“臣闻古之圣王,尊礼黄发,属任以政者,盖以其更歴天下之事,练习为治之体,故也。昔鬻熊年九十,见文王,文王曰:‘老矣。’鬻熊曰:‘君若使臣捕兎逐麋,臣已老矣;使臣坐而防国事,臣年尚少也。’近嵗以来,大臣高年者,皆不敢自安其位;言事者,又欲以击搏大臣为名,从而攻之,此岂为臣尽忠至公之道哉?凡言事者,皆为国家进贤退不肖,使其人无可取,虽少壮何为?果有益于时,虽老何伤也?臣窃见枢宻副使张昪,屡以老疾辞位。臣平生与昪迹不相接,无丝毫恩分,然窃闻其为人忠谨清直,不可干以私。臣不敢上避圣主之疑,下畏世俗之谤,隐忠不言,以利其身。伏望陛下深念,宥宻之地不可任非其人,先以圣意揣度,若未能得贤于昪者,则使昪且居其位,于事亦未有旷废也。若昪必不可留,则愿陛下慎选徳望材器为众所服,知王体、晓兵畧者以代之,不可以不择其人之可否,使循资累叙而为之也。”光又上奏曰:「臣等伏见朝廷向以福州处士陈烈好学笃行,动遵礼法,乐道养志,名闻京师,故举之闾阎之中以为学官。烈辞让未至今,闻福建路提刑王陶奏,据福州勘到烈为妻林氏疾病,废丑遣归其家,十年不视。陶因言烈贪汚险诈,行无细完,乞尽追夺前后所受恩命。臣等素不识烈,不知其人果为如何,惟见国家常患士人不修名检,故举烈等以奨励风俗。若烈平生操守出于诚实,虽有底滞迃阔之行,不能合于中道,犹为守节之士,亦当保而全之,岂可毁壊挫辱,疾之如雠?《书》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古人所以礼九九市骏骨,盖以此也。若其内懐奸恶,亏败名教,外饰诈伪,沽钓声利,则朝廷向者以为有道之士,不次用之,今乃丑行布于四方,其为鬼心,亦不细矣。其始者荐举之人,安可置其罪而不问?臣等欲望陛下委邻路监司再行体量本人平生事迹善恶虗实,或选差公正官吏、通儒术、识大体者覆勘前件公事。若情理不至深重,止于夫妻不相安谐,则使之离絶而已,湔洗其过,庻几复伸眉于后,又使四方节行之士不忧横辱,得以安恬于闾里。若实有丑恶之迹,败乱名教,则当严赐刑诛,幷治举者之罪,以明至公。」
译嘉祐元年,右司谏马遵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来的制度规定,两省、两制官员若非因公,不得与执政大臣相见,台谏官员也不得往来;两府大臣若非休假,不得接见宾客。这徒然彰显陛下怀疑臣下的名声,实际上对政事没有益处。臣已经上奏论列,却还没有得到指示。臣遍观前代,以及汉、唐盛世,大小臣下往来相见,从来没有禁止的条文。只有唐德宗时期,朝政多有偏失,臣僚相互往来过多,德宗便命金吾卫暗中侦察、秘密奏报,所以宰相不得在私宅接见宾客,只是徒然表现出猜疑嫌隙,对奉天时的危难没有补益。到了唐宪宗英明果断、不存疑虑,委任裴度,便取消了这项禁令,使贤能之士得以进用,最终建立平定淮西的功业。由此可知,驾驭臣下的根本,在于明察听断,而不在于设置防范。陛下圣明,一定能明白这个道理。如果说新制度已经施行,不想立即更改,臣请求用先朝的旧事来说明。淳化二年,朝廷采纳右司谏王禹偁的奏请,规定两府大臣不得在本宅接见宾客,以防止请托。当时左正言谢泌上疏,极力陈述这样做不可行。宋太宗看了奏疏,立即追回先前的诏令,并命令恢复旧制。由此可知,事情如果确实不妥,为什么还要顾忌而不改呢?” 臣尤其考虑到,这件事本来是针对大臣的,如果不是陛下特别下达指示,中书省出于避嫌,恐怕会把事情看得重于奏报复核。恳请陛下早日亲自裁断,以解除朝廷内外的疑惑。” 马遵又上奏说:“臣听说,推尊年高之人,百姓的道德就会归于厚重;崇尚并勉励高尚节操,浅薄的人也会因此变得敦厚。这是前代典籍所载的通行规制,也是先王通达的礼法。臣私下看到,皇祐年间举行明堂大赦,曾召两府旧臣杜衍、任布等陪列,虽然他们各自以疾病推辞,不能参加侍祠的行列,陛下仍下诏以礼遣送,并派使者乘驿车慰问,赏赐十分丰厚,又恩及他们的子弟,特殊荣宠、异乎寻常的礼遇,一时之间光彩显耀。陛下优待贤者、尊养老人的心意已经昭示天下,人们也懂得受到劝勉了。如今杜衍将近八十岁,德望更加隆盛;如果恢复古礼,他应当处在更加尊老的地位。至于近侍中退休返乡的人,张昷之公正耿直,刘防清廉端方,像这样的人都可称为良士。如今陛下享有长寿安宁的福泽,举行谢恩的礼仪,凡是年高之人,正应当加以礼遇。臣愚昧地请求陛下慈爱裁示中书省,等将来大庆礼结束后,查照明堂大赦的恩例,特意赐予施行,使杜衍等白发老人再次见到太平盛世,把这件事写入史册,足以成为美谈。或许那些冒受荣宠、逾越礼制的人,看到后会知道惭愧,使风俗由薄归厚,也许可以从这件事开始。” 任知谏院第七年,司马光上奏说:“臣听说,古代圣王尊敬年老之人,把政事托付给他们,是因为他们经历过天下各种事情,熟悉治理国家的道理。从前鬻熊九十岁时拜见周文王,文王说:‘您老了。’鬻熊说:‘君主如果让我捕兔子、追逐麋鹿,臣确实老了;如果让我坐下来谋划国家大事,臣还年轻呢。’近年以来,年高的大臣都不敢安稳地居于职位;议论政事的人又想以攻击大臣为名,趁机攻讦他们,这难道是臣下竭尽忠诚、秉持公道的做法吗?凡是议论政事的人,都应当为国家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如果这个人没有可取之处,即使年轻力壮又有什么用?如果确实有益于时政,即使年老又有什么妨害?臣私下看到,枢密副使张昪多次以年老有病请求辞职。臣平生与张昪没有交往,彼此没有丝毫恩情,但私下听说他为人忠诚谨慎、清廉正直,不可用私情来干扰。臣不敢在上面回避圣主的疑虑,在下面又害怕世俗的毁谤,因隐瞒对国家的忠心而不进言,以便保全自己。恳请陛下深思,枢密院这样的要地不可任用不合适的人;请先依圣意权衡,如果还不能找到比张昪更贤能的人,就让张昪暂且留在原位,这样政事也不会荒废。” 如果张昪确实不能留任,那么希望陛下慎重选择德望、才器为众人所信服,懂得君主之道、通晓军事谋略的人来代替他;不能不选择合适与否,只按照资历循次累进地任用。” 司马光又上奏说:“臣等恭敬地看到,朝廷先前因为福州处士陈烈好学笃行,举止遵守礼法,安于道义、涵养志向,名声传到京城,所以从民间荐举他担任学官。陈烈推辞不肯赴任至今,最近听说福建路提刑王陶上奏,根据福州审查所得,陈烈因妻子林氏患病,嫌弃她丑陋,送回娘家,十年不去看望。王陶因此说陈烈贪污、险诈,品行没有细小的完美之处,请求把他前后所受的恩命全部追夺。臣等平素不认识陈烈,不知道他的为人究竟如何,只是看到国家一向担忧士人不修养名节,所以荐举陈烈等人来劝勉风俗。如果陈烈平生操守出于诚实,即使有偏执迂阔、不能完全合乎中道的行为,仍然是守节之士,也应当保全他,怎么可以毁坏、挫辱他,像仇敌一样憎恨呢?《尚书》说:‘不完全合乎中正之道,但没有陷入罪过,皇帝就应当容受他。’古人所以礼遇九市求取千里马留下的马骨,正是这个道理。如果他内心确实怀有奸恶,损害败坏名教,对外却装饰诈伪,沽名钓誉、追逐利益,那么朝廷先前把他当作有道之士,破格任用,如今他的丑行传布四方,他的鬼蜮心肠也实在不小。最初荐举他的人,怎么可以放置一旁而不追究罪责呢?臣等希望陛下委托邻近各路的监司,再次全面查核陈烈平生事迹的善恶和虚实;或者选派公正、懂儒术、识大体的官吏,复核审查前面这件事情。如果事实和情理并没有严重到不可宽宥,只是夫妻之间不能和谐相处,那么只让他们离异即可,洗清他的过错,希望他日后还能重新抬头做人;又使四方有节操品行的人不必担忧遭受横加的羞辱,能够安然生活在乡里。如果确实有丑恶事迹,败坏扰乱名教,就应当严加刑罚诛戮,并一并追究荐举者的罪责,以彰明至公之道。”
光又奏曰:「臣闻圣主之教,尚忠厚而贵恺悌。故《诗》有『鹿鸣』、『伐木』、『既醉』、『行苇』,美宴好之相乐,刺干糇之失徳。礼有币帛饔饩,行于邦国;贽献饮酒,施于乡党。是以风俗纯和,协气流通。」汉景帝诏曰:「吏受所监临以饮食,免重其更,议着令。」丞相廷尉议曰:「吏及诸有秩,受其官属所监、所治、所行、所将饮食,计偿费勿论。」卓茂为宻令,民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曰:「凡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也。邻里馈遗,此乃人道所以相亲。汝独不欲修之,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间邪?」民曰:「然则律何故禁之?」茂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汝一门之内,小者可刑,大者可杀也。」近嵗以来,中外有司喜以防文刺举苛细,至于宴饮相从,酒食相馈,皆集累成过,诋以峻法。向闻知镇戎军曹修受邻州所送公用酒,已而自首,法官处以赃罪。陜西都转运使彭思永奏:「据宻院劄子,贾渐起请除旧例送酒食外,不得买置金帛作土风赠遗。幷省司参详,今后以公使钱买置珍异等物及见钱送与人者,并从违制定断。其收受人坐赃论,其有公使钱人受还答之物入已,准盗论。」今曹修因陈首虽免书罚,尚负赃名,使人疑惑,乞明立条约。朝廷命有司叅议,至今未决。臣窃详旧条之意,明许以酒食相遗,其有公使钱人受还答之物,正谓珍异见钱。今曹修所受止于樽酒,随而自首,已为刻薄。法官又以赃罪加之,剖析一条以为二事,不察人情,不顾大体。若朝廷因之遂为着令,臣恐忠厚之俗益衰,媮薄之风遂长,百司庶尹无所措其手足,亏损圣朝堂堂之化,非细故也。臣今所言,非为曹修除雪赃名,欲望朝廷申明旧条:应以公使钱及财物赠遗人及受者,各坐赃论。其监临之官受所监临,或因使于使所及经过处受取者,并准律文处分,即赠。遗人而受其还,答入已者,准盗论,并须赃满五疋以上,方得科罪。其不满五疋及以饮食之物相馈饷者,皆勿论。如此,则人情有以相接,贪吏不能为奸,百司有所循守矣。仁宗时,传尧俞上奏曰:「臣闻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然则上之待下也,既重,下之报上者必深,此古今之通义,而人情所必然也。如武臣者,尤资驾驭,虽有典刑可以威制,若使临利害而无变,蹈锋刃而不悔者,臣谓非得其心,未易论也。况威武之令颇或寛弛,而勇鸷之性非可遽懐,朝廷狃于无患,恬于用文,武臣职任颇侵夺之,数沮其心,不能无怨。方今灾异浸多,民力困竭,臣恐文治不常,独崇其他,事权未敢论列。如提▯刑狱,实为要任,文吏不尽称职,武臣不皆旷官,一旦不择能否,独罢武列。近又闻臣僚上言,乞差文臣知鼎州事,臣窃观之,未见其便,望陛下以职任还之,稍加礼遇,但精于选覈,必得材实,事或瘝阙,不容茍贷,无状被黜,其心自甘,如此则畏威戴恩,缓急可使。幸陛下不以孤臣弃其言也。至于武举,亦宜修复,今入仕之门杂而多者,无如此时,何惜不以十数人恩泽宠四方跅弛不羁之材?茍行之有常,取之有法,亦可以得士,且诱人学兵,惟陛下留意。」河南府通判谢绛上论曰:「唐室丽正史官之局,并在大明、华清宫内。太宗皇帝肇修三馆,更立秘阁于升龙门左,亲为飞白书额,作赞刻石阁下。景徳中,国书寖广,真宗皇帝益以内帑四库。二圣数尝临幸,亲加劳问,逓宿广内者有不时之召,人人力道术究艺文,知天子尊礼甚勤,而名臣高位繇此其选也。往者遭遘延燔,未遑中葺,或引两省故事,别建外馆,直舍卑喧,民櫩丛接,太官、卫尉供儗滋削,亏体伤风,莫兹为甚。陛下未尝迃翠华,降玉趾,寥寥丹府,不闻舆马之音,旷有日矣。议者以谓慕道不笃于古,待士少损于前,十无延访之勤,而因循相尚,不自激防,文雅渐弊,窃为圣朝惜之。愿辟内馆,以恢景徳之制。」诏可。
译司马光又上奏说:“臣听说,圣明君主的教化,崇尚忠厚而重视和乐亲善。所以《诗经》有《鹿鸣》《伐木》《既醉》《行苇》等篇,赞美宴饮时彼此和乐,讥刺对年长者吝惜酒食而失德。礼制中有用币帛、酒食相馈赠的礼节,施行于诸侯国之间;有献贽、饮酒的礼节,施行于乡党之间。因此风俗淳厚和谐,祥和之气流通。汉景帝下诏说:‘官吏接受自己所监临之人的饮食馈赠,免去官职,重新任用时加重处罚,并议定写入法令。’丞相、廷尉议定说:‘官吏以及各有俸禄的人员,接受其所属官员、所监治之人、所经行之地或所统属之人送来的饮食,应计算价值予以偿还,其他不论。’卓茂任密令时,有百姓告发部下亭长接受别人赠送的米肉,卓茂说:‘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有仁爱之心。邻里之间互相馈赠,这是人道中彼此亲近的方式。你偏偏不愿修行这种人道,难道还能高飞远走,不生活在人世间吗?’百姓说:‘既然如此,法律为什么又禁止呢?’卓茂说:‘法律设置的是大体的规范,礼制顺应的是人的情理。现在我用礼来教导你,你一定不会怨恨;如果用法律来治你,你一家之内,小的可以受刑,大的甚至可以被杀。’近年以来,朝廷内外的有关部门喜欢依据防范性条文,检举细小苛刻的过失;至于宴饮相聚、互相馈送酒食,也都被汇集起来定为罪过,用严峻的法律加以斥责。” 先前听说,知镇戎军曹修接受邻州送来的公用酒,后来自己出面自首,执法官却按赃罪处理。陕西都转运使彭思永上奏说:“根据枢密院的札子,贾渐起请,除旧例允许馈送酒食外,不得购买金帛作为地方风俗礼物相赠。经各省司共同审议,今后凡用公使钱购买珍异物品以及现钱送给他人的,都按照违制定罪;接受的人按受赃论处;如果使用公使钱的人收受对方返还、答谢的物品并据为己有,按盗窃论处。”如今曹修因为自首,虽然免于记录处罚,却仍背着受赃的名声,使人疑惑不解。请求明确制定条约。朝廷命有关部门共同议论,到现在还没有决定。臣私下详细考察旧条的意思,明明允许用酒食相互馈赠;其中所说使用公使钱的人收受返还、答谢的物品,正是指珍异物品和现钱。如今曹修所收的只是酒,而且随即自首,已经算是刻薄处理了;执法官又加以赃罪,竟把一条规定剖析成两件事情,既不体察人情,也不顾念大体。如果朝廷因此就制定为法令,臣恐怕忠厚的风俗会更加衰败,偷薄的风气会因此滋长,各部门和众官都将无所措手足,损害圣朝堂堂正正的教化,这绝不是小事。臣今天所说的,并不是为了替曹修洗雪受赃的名声,而是希望朝廷申明旧条:凡是用公使钱及财物赠送他人和接受赠送的人,各自都按赃罪论处。” 主管监察之职的官员接受被自己监临之人的财物,或者因奉使在使者驻所、以及经过的地方接受财物,都依照法律条文处理;至于赠送财物的人后来接受对方返还、答谢之物并据为己有的,按盗窃论处,而且必须赃物达到五匹以上,才可以定罪处罚。不满五匹,以及以饮食之物相互馈送的,一概不予论罪。这样一来,人情有可以相互交往的方式,贪赃的官吏不能借机作奸,各部门和众官也都有可以遵循的准则了。”}], 仁宗时,传尧俞上奏说:“臣听说,君主把臣下看作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腹心。既然上位者厚待下位者,下位者报答上位者也必然深厚,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也是人情必然如此。至于武臣,尤其需要驾驭;即使有典章刑法可以威慑控制,若要使他们面对利害而不改变志向,踏着刀锋也不后悔,臣认为若不能取得他们的心,实在难以做到。何况威武方面的号令往往有所松弛,而勇猛强悍的性情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怀柔的。朝廷习惯于没有祸患,安于只用文治,武臣的职权又屡被侵夺,多次挫伤他们的心志,使他们不能没有怨恨。如今灾异逐渐增多,民力困竭,臣担心文治不能长久,而朝廷只崇尚其他方面;至于职权问题,臣不敢一一列举。比如提点刑狱,实在是重要职任,文吏并非都称职,武臣也并非都尸位素餐;一旦不论才能高下,只是专门罢免武臣的职务。近来又听说臣僚上言,请求派文臣担任鼎州知州。臣私下看来,未见这样做有什么便利。希望陛下把职任还给武臣,稍加礼遇,只是严格选拔考核,务必得到真正有才干的人;如果事情有缺失,也不能苟且宽贷。无罪而被罢黜的人,他自己也会心甘情愿。这样,他们就会畏惧威严、感戴恩德,缓急之时都可以任用。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臣孤立而弃置臣的意见。” 至于武举,也应当恢复。如今入仕的门路杂乱而且很多,没有比现在更甚的了,何不惜以十几个人的恩泽来宠用四方那些放纵不羁的人才?如果实行有常规,选取有法度,也可以得到人才,并且诱导人们学习军事。只希望陛下留意。” 河南府通判谢绛上奏论说道:“唐代丽正殿史官的机构,都设在大明宫、华清宫内。太宗皇帝开始修建三馆,又在升龙门左边另建秘阁,亲自书写飞白体匾额,并作赞文刻在阁下。景德年间,国书逐渐增多,真宗皇帝又把内库四库的藏书充实其中。两位圣主多次亲临,亲自慰劳询问;轮流在宫禁内值宿的人,还会不时受到召见。人人努力探究道术、精研文艺,知道天子尊重礼遇士人十分勤勉,而名臣高位也由此选拔出来。过去遭遇延烧之灾,还来不及修葺,或有人援引中书、门下两省的旧例,另建外馆;但直舍低矮喧闹,民居鳞次相接,太官、卫尉所供应的物资也日益削减,损害体制、败坏风气,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陛下未曾乘翠华车驾、亲临此处,冷落的丹府已经很久听不到车马声了。议论者认为,陛下仰慕道术不如古人笃实,礼待士人也比从前稍有减少;十次中没有一次勤于召见访问,而因循敷衍又相互效法,不能自我激励防范,文雅之风渐渐衰败,臣私下为圣朝惋惜。希望开辟内馆,以恢复景德年间的制度。”诏令准许。
陜西经畧使范仲淹等奏曰:臣窃见朝防下陜西省罢同解干耀等九州军公使钱,共一千八百贯文。切以国家逐处置公使钱者,盖为士大夫出入及使命往还有行役之劳,故令郡国馈以酒食,或加宴劳,盖养贤之礼不可废也。谨按《周礼》地官有遗人,掌郊里之委积以待賔客,野鄙之委积以待羇旅。凡国野之道,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市,市有▯馆,▯馆有积。凡委积之事,廵而比之,以时颁之。此则三王之世已有厨传之礼,何独圣朝顾小利而亡大体?且今赡民兵一名,嵗不下百贯,今减省得公用钱一千八百贯,只养得兵士一十八人。以一十八人之资,废十余郡之礼,是朝廷未思之甚也。况今来逐州使命之外,各有军营,每年春后边兵歇泊,动经半年,军中人员并无宴犒之具。虽条贯有旬设之名,逐州每月一次举行,军员各给得钱壹百文已来,官务薄酒二升。既无公用,更不赴筵,亦不张乐,岂朝廷宴享将校之意?州郡削弱,道路咨嗟。当全盛之朝,岂宜如此?或谓有公使钱处收买食物,搔扰户民,殊不知郡守得人,自能约束。如非其人,更出已俸买物,亏民愈甚。是见其小而不思其大也。伏望圣慈速降指挥,下陜西、河北、河东路转运司,昨来经减废公用钱处,并令依旧,庻协典礼,稍息物论。况朝廷用武之际,于此一事尤宜照管。臣等久在边任,深知此事,近贰枢廷,岂当缄黙。知谏院包拯上疏曰:「伏以人臣之义,七十致仕,着在礼经,卓为明训,所以优假老成,遂其安逸,既不违达尊之教,且开知足之端,歴代所钦,治宜敬切。本朝典故,尤所重之。凡曰引年,莫非延世,推之半禄,待以优恩,其于敦劝之方,可谓至乎其至也。然而近嵗寖成弊风,搢绅之间,贪冒相尚,但顾子孙之计,殊愆羞恶之心,驰末景于桑榆,负厚顔于钟漏,不知其过,自以为得,诚非朝廷所以待士大夫之意,又非士大夫所以遵礼义之常也。臣思及此,悚然汗下。伏望特降指挥,御史台将文武班簿检会,应臣僚年及七十,并令台牒讽其致仕,如牒举后三两日内未见抗章祈请,乞自朝廷降令致仕,所贵稍遏趋营之▯,颇敦防耻之风。」御史中丞贾昌朝上奏曰:「臣伏见防国军节度使兼侍中张耆赴河阳,武胜军节度使高化赴相州,乞免衙辞;河阳节度使杨崇勲复平章事,乞免衙谢。兼闻上件官等并乞只于后殿见谢辞者。按近制,臣僚见谢辞并合在前殿,仍诣正衙;除假故外,若事急速,或许于后殿,或免过正衙,并系临时特防。耆等位为节制,久去朝阙,辞见不由前殿,出入不诣正衙,或扶以拜君,或揖而受赐。既称衰病,且冒宠荣;虽圣上眷待老臣,特推异数,犹宜避免,以示恪恭。岂可輙上奏封,自求优便?今国家外扞边寇,方任武臣,所宜并示恩威,不可专用姑息;仍恐文武臣僚自此更轻慢朝廷之仪。」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陕西经略使范仲淹等上奏说:臣私下看见朝廷诏令,下令陕西路停止同解、乾耀等九州军的公使钱,共一千八百贯。臣切以为,国家在各地设置公使钱,是因为士大夫出入以及使者往来都有行役的劳苦,所以命令郡国供给酒食,有时加以宴饮慰劳;这正是养贤的礼制,不可废弃。谨按《周礼·地官》有“遗人”一职,掌管郊外、乡里的储积以接待宾客,掌管郊野边远地区的储积以供羁旅。凡国都和郊野的道路,每十里设一所庐舍,庐舍供应饮食;每三十里设一处住宿之所,住宿之所设有路室;路室有储积;每五十里设一处市集,市集设有候馆,候馆备有积储。凡储积之事,都要巡行核比,按时发放。这说明三王时代就已经有厨传供给的礼制,为什么唯独圣朝却顾惜小利而丧失大体?况且如今供养一名厢军士兵,每年不少于一百贯;现在节省公用钱一千八百贯,只能养活十八名士兵。用十八名士兵的费用,废掉十多个州郡的礼制,这是朝廷考虑得太不周到了。何况如今除各州使者往来之外,各州还都有军营;每年春天以后,边兵停驻,往往要经过半年,军中的人员都没有宴饮犒劳的物资。虽然条文中有每十日设宴的名目,但各州每月只举行一次,军员每人得到的钱不过一百文,官府所供的薄酒不过二升。既然没有公用钱,就更不会赴宴,也不会奏乐,这难道是朝廷宴请犒劳将校的本意吗?州郡因此削弱,道路上的人都在叹息。在国家全盛的朝代,怎么应当如此?有人说,有公使钱的地方会收买食物,骚扰百姓,却不知道郡守如果用人得当,自然能够约束下属;如果郡守不是合适的人,反而会拿自己的俸禄买物,给百姓造成的亏害更大。这是只看见小处而没有考虑大局。伏望圣慈尽快下达指挥,命令陕西、河北、河东路转运司,对于先前已经削减废除公用钱的地方,一律恢复旧制,使之符合典礼,稍稍平息舆论。何况如今正是朝廷用兵之时,对这件事尤其应当加以照顾。臣等长期任职边地,深知此事;近来又参与枢密院事务,岂能缄默不言。” 知谏院包拯上疏说:“臣以为,做人臣的道义,是七十岁退休,这写在礼经中,是明确的训诫。这样做是为了优待、宽待老成之臣,使他们安享晚年;既不违背尊重年长者的教导,又能开启知足的风气,历代都很重视,治理国家尤其应当认真实行。本朝的典章旧例,更加重视此事。凡是称作引年退休的,无不是为了让年长者终其一生;还推给他们一半俸禄,以优厚恩典相待。在敦促劝勉方面,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近年逐渐形成弊端风气,士大夫之间竞相贪求冒进,只顾为子孙筹划,完全丧失了羞耻之心;在桑榆晚年仍奔波求取,面对将尽的岁月仍厚着脸皮,不知道这是过错,反而自以为得意。这确实不是朝廷用来对待士大夫的本意,也不是士大夫所应遵守的礼义常规。臣想到这些,惊惧得汗流浃背。伏望特地下达指挥,御史台查核文武官员的班簿,凡臣僚年满七十岁,都由御史台发牒劝告其退休;如果发牒后两三日内还没有看到抗章请求留任的奏章,就请朝廷直接下令令其退休。这样才可望稍稍遏制奔走钻营的弊病,大力敦厚知耻自守的风气。” 御史中丞贾昌朝上奏说:“臣看见防国军节度使兼侍中张耆赴任河阳,武胜军节度使高化赴任相州,都请求免去入朝辞行;河阳节度使杨崇勋恢复平章事,也请求免去入朝谢恩。又听说上述官员都请求只在后殿拜见、谢恩和辞行。按照近来的制度,臣僚入朝见谢、辞行,都应当在前殿,并且到正衙;除非有假日、事故,若事情紧急,有时允许在后殿,有时免去经过正衙,这些都属于临时特别处分。张耆等人身居节度使之位,长久离开朝廷,辞行和入见不经过前殿,出入又不到正衙,有的要人扶着拜见君主,有的只作揖接受赏赐。他们既说自己衰老多病,又冒受宠荣;即使圣上眷顾优待老臣,特别给予不同寻常的待遇,也仍应当避嫌,以表示恭谨。怎么可以轻率地上奏封章,自己求取优待和便利?如今国家在外抵御边寇,正任用武臣,更应当同时显示恩典和威严,不可专门姑息;还恐怕文武臣僚从此更加轻慢朝廷的礼仪。”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五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礼臣宋英宗治平二年,监察御史里行吕大防上奏曰:「臣伏覩前古至治之世,君臣相与之际,必以至诚而无虗饰。故光武能以赤心置人腹中而取天下,唐太宗纳魏郑公之言,不事形迹而开忠言之路。窃见陛下待遇臣下,礼数太隆。虽使臣以礼,圣人之所重,然礼既过厚,则诚有所不通。至如富弼病足,不能侍从,请解机务,章十余上,凡几及一年,莫非恳至,至以牛马自比,而陛下不纳。张昪年几八十,体力已衰,聪明已耗,枢宻之务纷然不举,昪哀乞骸骨,而陛下不从。吴奎有三年之防,自古人君不呼其门,而陛下召其子而呼之者再,遣使而召之者又再。程戡辞老,不能当边事,至恐死塞上,免以尸柩还家为请,而陛下不从。外间物议,众皆以为不当然,而臣亦以为过矣。弼贤臣也,陛下将用其人,不止于今日,使其病时得休于外,则不病之日为报陛下深矣。奎才臣也,陛下将用其人,亦不止于今,使其服防之日得尽其孝于所亲,则服除之日必能尽忠于陛下矣。昪与戡既老矣,又皆哀请而求去矣,陛下欲尽君臣之分,则皆与之闲务,使尽其余年,如此非独弼、奎、昪、戡之幸,抑使中外羣臣皆知陛下优待大臣,进退以礼,亦何必过为虗饰,曲事形迹,使四人者之诚不得通于陛下哉。伏惟留神,财幸。」侍御史赵瞻上奏曰:「臣伏闻国有大政,必谘故老;君所共事,必任旧人。是皆书传据援,歴代所尚。至若田千秋乗小车入殿,蔡义用两吏持行,斯汉史所最著者焉。然于武昭之朝,遇臣诚厚,而若千秋及义,则后世终不称此为贤,盖于进退之分有所阙然也。陛下自即大位,已再周星,将相大臣无不获礼。如张昪、程戡,屡上章疏,情皆恳到。谏臣台司亦尝论列,陛下皆未听从。此乃复见大汉之盛事矣。然圣君之恩遇为已厚矣,二臣之诚礼为已备矣,天下臣子亦莫不知之矣。今机务浩繁,边防要重,而陛下犹固留之,非欲用之,盖欲用名位宠禄以荣之尔。曩者,戡、昪扬歴事任,幸着声迹,帅府宪台,风望甚壮,国家得人,足备书录。今乃于筋力衰朽之时,当内外将相之任,未即引退,岂无虗旷?使天下士大夫之论不以为是。本欲荣之,终为陷辱,是陛下待贤者之意未深,而为老成之惠非至也。今之臣僚上书求去,或亦聊塞物议,未能尽是本心,士论之疑,谁可晓也?然则陛下独有推恩之美,而戡、昪难逃持禄之迹。惟陛下全二臣始终之善,辨天下指目之谤,遂其勤请,成其令名,实亦戡、昪之幸,莫大于此。」三年,翰林学士承防张方平上言曰:「臣闻君尊臣卑,人伦大义,所以立朝廷之体,定上下之分,不易之道也。故君前臣名,著自上古。陛下绍膺宝命,光宅万邦,降意虗懐,优遇羣下,小大之臣进对,率称其官,此乃等夷相推,民吏奉上之言,非所以正尊极而隆堂陛,明王制而崇主威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以至礼乐不兴,刑罚不中。真宗嗣立之始,厚待先朝宰臣吕端、李沆,初不呼名,二臣上表固辞,寻如常礼。陛下歴数在躬,及兹四年,君臣之际,尊卑之分,别嫌明防,在乎言动。愿陛下揔揽权纲,威恩并用,呼官过礼,乞从寝削。曰公、曰卿,足正名分,长辔逺驭,使无遗力,则百职并修,庶务以济,此逺者大者之体也。」神宗熈宁二年,翰林学士吕公着上奏曰:「臣窃以古之仕者,七十而致仕,虽有不得谢者,然年至而去,实礼之常制。盖当其壮也,既竭勤瘁以任其事,故及其老也,则使之优逸以终其身,此君上之至恩,而臣下之极荣也。然自本朝以来,凡致仕者,虽例改官资,或推恩子弟,年及而愿退者常少。议者以疲癃老疾之人,其精神筋力不足以任职,则或至于蠧政而害民,故着令应年及而不退者,自知州以下皆降为监。当然比年以来,致仕者亦不加多矣。昔为守倅而今厘务,虽至愚之人,岂不以为辱?然所以被辱而不去者,亦由朝廷立法有以致之。何则?古之为仕者,终身食其地;今之致政者,即日夺其廪。古之仕者不出乡里;今则有奔走南北之劳。古之仕者常处其职;今则有罢官待次之费。故自非贪吏及素有经产,则其禄已常若不足。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六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礼臣 宋英宗治平二年,监察御史里行吕大防上奏说:“臣看见前代达到大治的时代,君臣相处之间,必定以至诚相待而没有虚饰。所以光武帝能够以赤诚之心推心置腹地对待人而取得天下,唐太宗采纳魏征的意见,不拘泥于外在形式,从而开启进献忠言的道路。臣私下看见陛下对待臣下,礼数过于隆重。让臣下以礼相待,确实是圣人所重视的;但礼数过分厚重,真诚反而会有所阻塞。比如富弼脚有疾病,不能侍从,请求解除机密政务,奏章上了十多次,前后将近一年,无不情意恳切,甚至把自己比作牛马,而陛下仍不答应。张昪年近八十,体力已经衰弱,聪明才力已经耗损,枢密院事务纷繁而不能办理,张昪哀切请求退休,陛下也不答应。吴奎正在服三年丧,自古以来君主不登门召唤服丧之人,而陛下却两次召唤他的儿子到宫门,又两次派使者召他。程戡以年老辞职,不能承担边疆事务,甚至担心死在边塞,请求免得尸柩运回家乡,而陛下仍不答应。外界的舆论,众人都认为这样不合适,臣也认为过分了。富弼是贤臣,陛下将来要任用他,并不只在今天;如果在他患病时让他到外任休养,那么他身体健康之日必会更加深切地报答陛下。吴奎是有才干的臣子,陛下将来要任用他,也并不只在今天;如果让他在服丧期间尽完对亲人的孝道,那么服丧期满之日,他一定能够竭尽忠诚报效陛下。张昪和程戡都已经老了,而且都哀切请求离去,陛下如果想尽到君臣之间的情分,就应当都给他们闲散的职务,让他们安度余年。这样不只是富弼、吴奎、张昪、程戡四人的幸运,也能使朝廷内外的群臣都知道陛下优待大臣,进退都合乎礼制;又何必过分讲求虚饰,曲意拘泥于形式,使这四人的真诚无法上达陛下呢?伏望陛下留意,臣不胜庆幸。” 侍御史赵瞻上奏说:“臣听说,国家有重大政事,必定咨询故老;君主共同办事的人,必定任用旧臣。这些都有书传可以援引,也是历代所崇尚的。至于田千秋乘小车进入殿中,蔡义由两名官吏扶持行走,这些都是汉代史书中最著名的事例。然而在汉武帝、汉昭帝时期,君主对臣下确实厚重,但像田千秋、蔡义这样的做法,后世终究不称之为贤明,因为在进退的分寸上有所欠缺。陛下自即位以来,已经两周星,即二十四年,将相大臣无不受到礼遇。像张昪、程戡,多次上章奏,情意都十分恳切周到;谏官和御史台也曾论列此事,陛下却都没有听从。这又重现了大汉的盛事。然而圣君对他们的恩遇已经很厚,二臣对君主的情意和礼数也已经完备,天下臣子也都知道了。如今机密政务浩繁,边防事务重要,陛下还坚决留住他们,并不是想要使用他们的才干,大概只是想用名位、宠禄来使他们荣耀罢了。从前程戡、张昪历任重要职务,幸而留下了声誉和功绩,在帅府、宪台任职时声望很高;国家得到这样的人才,足以载入史册。如今却让他们在筋力衰朽之时,承担内外将相的职任,不能立即引退,难道不会造成虚占职位吗?也会使天下士大夫的议论不以为是。” 本来想使他们荣耀,最终却反而使他们陷入羞辱,这说明陛下对待贤者的心意还不够深厚,对老成之臣的恩惠也没有达到极致。如今臣僚上书请求离职,其中有的也许只是姑且堵塞舆论,并没有完全出于本心;士大夫对他们的疑虑,谁能解释清楚呢?这样看来,陛下只有推恩优待的美名,而程戡、张昪却难免留下贪恋俸禄的痕迹。希望陛下成全二臣始终完美的善名,辨明天下人指责他们的诽谤,满足他们殷切的请求,成就他们美好的名声。这实在也是程戡、张昪最大的幸运。” 三年,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上言说:“臣听说,君尊臣卑,是人伦的大义;这是用来树立朝廷体制、确定上下名分的,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在君主面前臣下自称姓名,这一制度从上古就已确立。陛下承受天命,光照万邦,降低心意、虚心纳谏,优厚礼遇群臣,无论大小臣子进见答对,往往都只称呼他们的官职。这是平等之人相互推许、百姓和属吏奉承上级的说法,并不是用来端正至尊的地位、尊崇朝廷、彰明王制、提高君主威严的做法。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吧!’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言语不能顺当,事情就不能办成;以至于礼乐不能兴盛,刑罚不能恰当。真宗即位之初,厚待先朝宰臣吕端、李沆,起初不直呼他们姓名;两人上表坚决辞谢,不久便恢复通常礼制。陛下亲历的年数已经在身,到如今已是四年,君臣相处之间,尊卑名分,以及辨别嫌疑、彰明防范,都体现在言语行动之中。希望陛下总揽权纲,威严和恩德并用;如果称呼官职超过礼制,请下令停止并削减。称‘公’、称‘卿’,足以端正名分;长久驾驭、从远处控制,使臣下不遗余力,那么百官职务都会得到修治,各项政务也会因此成功。这才是着眼于长远和大局的道理。” 神宗熙宁二年,翰林学士吕公著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古代做官的人,七十岁就退休;即使有不能辞谢离职的,到了年龄也要离去,这确实是礼制的常规。因为人在壮年时,已经竭尽劳苦承担职事;到了老年,就应当使他优厚安逸地终其一生。这是君主最大的恩惠,也是臣下最大的荣耀。然而自本朝以来,凡退休的人,虽然按惯例改授官资,或者推恩给子弟,到了年龄而愿意退休的却很少。议论者认为,衰弱、年老、有病的人,精神和体力不足以任职,有时会因此损害政事、危害百姓,所以制定法令:凡年满规定年龄而不退休的,自知州以下都降为监当官。当然,近年来退休的人也没有增多。过去担任知州、通判,如今却只负责管理杂务,即使最愚笨的人,难道不知道这是羞辱吗?然而受辱而不离去,也正是由于朝廷所立的法令造成的。为什么呢?古代做官的人,终身享有其封地的收入;如今退休的人,当天就被夺去俸禄。古代做官的人不离开乡里;如今却有南北奔走的劳苦。古代做官的人常常任职不变;如今却有罢官等待补缺的费用。因此,除非是贪官,或一向有产业,普通人的俸禄常常已经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