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六十八
自朝议大夫而下受常调差遣者,皆归吏部,此中书不可侵也。法度之设,至详至宻,所以防大臣之专恣,革小人之侥幸也。恭惟神宗在御,深究其弊,凡堂选、奏举之类,并悉罢去,以示大公之道。始因去年八月中,执政申请,以繁剧去处、重法地分为词,收占吏部所用知州、通判、知县,并在京库务、寺监丞阙六十余处,并归中书取防选差。之后除吏之弊,私徇寖多。今天下州郡,除别京大府,并元系堂除处及取防选差,并元属八路指射外,其存于吏部以待常调者,数极少而员极多。待次之士,逺至二三年,近须一嵗,或有一阙可就,则中书取而差他人矣。或受一阙而去,则中书又夺而惠他人矣。处州之胡宗质、睦州之李孝广、滁州之陈知新、光州之燕介、均州之刘斐、永州之吴潜,此六郡者,皆非元系堂除去处,而中书取以差也。吏部差王照知海州、栾子元通判瀛州、方防知咸平县,皆数月矣,中书乃以石麟之知海州、胡及通判瀛州、孙纯知咸平县,是皆夺而惠之也。若谓胡宗质、李孝广、陈知新自提举得替,燕介系中散大夫,石麟之曽任太常官,皆非吏部可差之人,则当契勘堂除州郡而差,不当取吏部见使之阙及夺他人之已受者与也。若谓朝廷慎择庶官,执政惟才是用,则刘斐曽任知州,以失入死罪责降,吴潜曽为运判,以刻剥苛细罢官,皆非所谓才者,而近方牵复,并先除郡,士论諠沸,已谓不平。然又有甚于此者,盖胡及尝为开封判官,以不能检慎去职,才送吏部,便得堂除;孙纯以受▯致罪,止縁宰相之妻族,乃受畿邑,而皆夺他人之有而与之。」【胡及冲栾子元孙纯冲方防】王说前知徐州附防吴居厚掊敛害物得替归部,忽除省郡,为人所弹,乃罢其职。今则差知宻州陆师渊,前知开封县税入中限,犹未造簿,以弛慢冲替。今则差知宿州。且胡及送吏部,王说罢省郎,皆是朝廷显责。诏墨未干,而中书已有选授告命之出,不述所因。陆师渊与刘斐、吴潜均是冲替,而师渊又得元系堂除大郡【谓知宿州】私曲纵横,莫甚于此。是陛下黜之则执政升之,陛下退之则执政进之,怨归于上而恩出于下,非今日之所宜有也。夫威福者,天子之所得专;法度者,大臣之所当守。今大臣进退羣吏,一出已意,盖不守法度而欲专威福矣。臣恐朝廷不尊而纪纲紊乱,当此之时,宜戒其渐也。伏愿圣慈,将合系堂除阙编为一等,今后如有合得堂除之人,只于前项去处定差。其曽经擢用而非次差替、罢或责降牵复不送吏部者,于合得堂除人之下别为一等,依名次先后与前项差遣,并不得于吏部取阙差授。及冲已授之人,所有元丰八年八月取防选差条贯,乞赐删改。
译下以及已经获得进擢的人,或者寄禄官达到中散大夫的,都由堂除办理,这是吏部不敢预先干预的。朝议大夫以下接受常调差遣的人,都归吏部办理,这是中书不可侵犯的。制度设置得如此详尽严密,是为了防止大臣专横恣意,革除小人的侥幸。恭敬地想到神宗在位时,深究这些弊端,凡堂选、奏举之类全都废止,以表示大公无私的道理。开始是去年八月中,执政以繁剧去处、重法地分为理由,申请把吏部所任用的知州、通判、知县,以及在京库务、寺监丞等六十多处空缺收归中书,由中书取旨选派。此后除授官员的弊端,私下徇情的情况逐渐增多。如今天下州郡,除去别京大府、原本属于堂除的地方、须取旨选派的地方,以及原属八路指射的地方外,留在吏部等待常调的职位极少,而待选人员极多。等待次序的人,远的要等两三年,近的也须一年;有时出现一个可以就任的空缺,中书却取来差派给别人。有的人已经接受了一个空缺准备离任,中书又把它夺走而给了别人。处州的胡宗质、睦州的李孝广、滁州的陈知新、光州的燕介、均州的刘斐、永州的吴潜,这六郡都不是原本属于堂除的地方,却被中书取来差派。吏部差王照知海州、栾子元通判瀛州、方防知咸平县,都已经过了几个月,中书却又以石麟之任知海州、胡及任通判瀛州、孙纯任知咸平县,这些都是夺取他人已经获得的职位来施惠给他们。如果说胡宗质、李孝广、陈知新是由提举任上替换下来的人,燕介是中散大夫,石麟之曾任太常官,都是吏部可以差派的人,那么就应当核查堂除的州郡职位来差派,不应当夺取吏部正在使用的空缺,更不应当夺取别人已经接受的职位。如果说朝廷谨慎选择庶官,执政只是任用有才的人,那么刘斐曾任知州,因为误判死罪而被责降,吴潜曾任转运判官,因为刻剥苛细而罢官,都不是所谓有才的人;近来却刚刚获得牵复,又先行除授郡职,士人舆论喧沸,已经认为不公平。然而还有比这更严重的:胡及曾任开封判官,因为不能谨慎检察而离职,才送到吏部,便得到堂除。孙纯因接受贿赂获罪,只是因为他是宰相的妻族,便得到畿县的职位;这些职位全都是夺取别人的职位来给他们。王说原任徐州知州,附在奏议中;吴居厚因搜刮聚敛、残害百姓而任满回到吏部,忽然被除授为省郡官员,被人弹劾,于是罢免其职。如今又差派陆师渊知密州;他先前任开封县税务官时,税入尚未达到规定限额,账簿也还没有造完,因懈怠迟缓而被冲替,如今却差派他知宿州。况且胡及送入吏部、王说罢去省郎,都是朝廷公开责罚的人。诏书墨迹还没有干,中书已经发出选授告命,却不说明其中缘由。陆师渊与刘斐、吴潜都是被冲替的人,而陆师渊又得到原本属于堂除的大郡职位【即知宿州】,徇私曲从、纵横行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就是陛下贬黜他们,执政却提升他们;陛下罢退他们,执政却进用他们。怨恨归于皇上,而恩惠出自臣下,这不是今天应当有的现象。威权和福赏,是天子所应专掌的;法度,是大臣所应当遵守的。如今大臣进退群吏,全凭自己的意旨,实际上是不守法度而想独专威福。臣担心朝廷尊严受损、纲纪混乱,在这种时候,应当警戒其逐渐发展的趋势。伏愿圣上慈悯,将应当属于堂除的空缺编为一等;今后如有应当获得堂除的人,只在前面所说的地方定差。那些曾经被破格提拔任用,却又不是按常规次序调换、罢免,或因获罪降职而牵连复职,且不送吏部办理的人,应在本来可以堂除授官的人之下另列一等,依照名次先后和前面所说的差遣办理,不得再从吏部领取空缺来差授。至于已经冲替而授官的人,所有元丰八年八月关于取防选差的条贯,也请下令删改。刑部侍郎王觌上奏说:臣私下看到,吏
刑部侍郎王觌上防曰:臣伏见吏部四选吏员之冗,莫甚今日。而任使之际,欲求乎秉徳守义、赴功称职之人,则常患其少。论者惑之。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承平之久,陈力就列者以数万计,其间蕴道义、负才能、富学术者,宜亦多矣。然犹以少为患者,何耶?盖内不足者急于人知,彼其贤廉既不汲汲于求知,则朝廷之上知之岂易哉?孔子曰:举尔所知。虽使孔子为政,而欲得贤才之多,亦不过使在位之人各举其所知而已。今夫举陞陟改官者,徒以应格。近嵗十科之荐,所荐既众,而朝廷难于必用,其科遂轻,而缙绅视以为空文,其势然也。
译部四选中吏员冗滥,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然而在任用人的时候,想求得品德端正、守义有操、能赴事立功、称职可靠的人,却常常苦于这样的人太少。议论此事的人对此感到疑惑。一个只有十户人家的城邑,必定还有忠信之人,何况如今太平日久,出力任职的人数以万计,其中蕴含道义、负有才干、学问丰富的人,也应当很多。可是仍然以人才少为忧,为什么呢?大概是内在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那些贤能廉正的人既不急切求取声名,那么朝廷之上要知道他们,岂不是很难吗?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即使让孔子执政,想使贤才众多,也不过是让在位的人各自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罢了。如今举荐升迁改官,只是为了符合资格。近年十科荐举,所荐的人已经很多,朝廷却难以全部任用,于是这些科目便被轻视,士大夫也把它看成一纸空文,这是形势使然。
臣窃谓科格固不可废,若于科格之外,间诏中外臣僚素有才望、其言可信者,使特荐其所知一二人,而试以事,夫人臣既以特防荐士为宠,而不敢忽,又以其所主而观其所为主者之能否,而赏黜之,则应诏者孰不任责,庶几人才之出也。觌为右司谏时,又上防曰:「臣伏覩今年正月十七日勅节文,举经明行修人,委州县当职官同状保任,申监司,再加考察,仍于▯解前牒报本州,与充本州解额。臣窃以朝廷设经明行修之举,非徒欲以得其人而任使,又将劝后进之士笃于学行也。今若以州县所举之人充本州解额,则臣恐未足以劝学行,而先有以败风俗矣。夫古之所谓士者,莫不以廉退自重也。自以科举取士,而士之不能以防退自重,亦已久矣。今天下州郡应举者甚多,而解额至狭,凡挟防读书而未免于干禄者,莫不有竞进之心也。使经明行脩而被举者不在解额之中,则后进之士视其乡之经明行脩者,其势必须出力推荐,而人人有君子长者之风矣。使经明行脩而被举者遂夺其解额,则后进之士视其乡之经明行脩者,其势必有内懐忌疾而谤讟诋讦,无不为者矣。如此则学者之完人益少,而经明行脩之举不几于废乎?盖必然之理也。臣故曰:若以州县所举之人充本州解额,则臣恐未足以劝学行,而先有以败风俗也。夫天下之风俗浇薄淳厚不同,岂皆其天性哉?顾所以道之如何尔。臣伏望圣慈指挥,于前项勅内改与充本州解额六字,作于本州解额外解▯,庶可以久行而无弊也。」贴黄臣兼看详前项勅内逐路所举各有人数惟不及畿内恐是漏落不可谓王畿之内而无经明行脩之人也亦乞指挥添入觌又上奏曰:「臣窃以祖宗来,台谏阙一员,诏近臣荐二员,召对便殿,去取选任,一出上意,执政大臣不得干预。盖台谏所以司察大臣过失,若出大臣,则朋附之人至,忠谠之路塞矣。人主虽欲明目逹聪,虚心听纳,嘉谋嘉猷,何縁而至哉?近者监察御史阙二员,命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共荐六人,今闻所召者二人而已,未审出于陛下之意,为复出宰执之意邪?若出陛下之意,则可然未应祖宗故事;若出宰执进拟,则权归大臣,朝政阙失,谁复拟议?此源既开,臣恐异日台谏皆出大臣之门,而陛下孤立矣。《书》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传》曰:『庆赏刑威曰君。』愿陛下念兹在兹,今后近臣奉诏荐举台谏官,并须召对亲阅,人才去取,独出圣断,庶使祖宗故事不废,台谏得人为多。」毕仲游上言曰:「右臣今年三月准宣命入内充进士覆考官,及臣自守官以来,累防差入试院,对读考校,熟见举人科塲文字,颇知诗赋经义取士利害之实。自朝廷议改科举,欲具奏陈,而臣备员府僚,事务繁并,猝猝无须防之暇,得尽愚见。今臣获解府事,待罪儒馆,而窃闻士大夫所论科举之利害,犹未有定说。尚诗赋者,则指经义为易习难考,而不言诗赋之名卑于经义;尊经义者,则指诗赋为雕刻无用,而不思经义于取士其实如何。诗赋经义之利害,固以未决,而又匿其所短,暴其所长,此所以更相不信而无定说也。夫诗赋非经义之比,易见也。使举子为声病偶俪之文章,以应有司之求,而与读圣人之经,原圣人之意,而立其说,则道之尊卑,志之逺近,不待言而可明矣。然诗赋之行,几五六百嵗,而未厌。自隋唐以来,髙才逹识,立功名有道艺者,往往出于其间。经义之行,无二十年,天下已有倦色,而亟复诗赋。岂尊且逺者不足以济务,而卑且近者反宜于世耶?盍亦要其本末终始而论之。盖经术者,古学也,可以谋道,而不可以为科举之用;诗赋者,今学也,可以为科举之用,而不足以谋道。今若使天下之士不为科举而治经,且如辅嗣之治易,康成之治礼,安国之治书,杜预之治春秋,则虽举隋唐以来诗赋,岂能及四人之所治?如纳四人于今日科举之间,则亦化为举子之文章矣。诗赋经义之利害,至此而见。臣请明言之。扬子曰:『天俄而可度,则其覆物也浅矣;地俄而可测,则其载物也薄矣。』盖言圣人之经,幽深闳逺,如天地之髙厚,非可以小道治也。孔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而汉唐诸儒,亦多抱经白首,然后名家。近世如孙复治春秋,居太山者四十年,始能贯穿自成一说,人犹以为未尽春秋之防意,而熈宁元」丰之进士,今年治经,明年则用以应举。
译臣私下认为,科格固然不能废除;如果在科格之外,偶尔诏令内外臣僚中一向有才望、所说的话可信的人,特别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一两个人,再用具体事务考验他们,那么臣下既把特别荐士看作荣耀,就不敢轻率从事;又可以通过所荐之人的作为,观察荐举者是否有识人之能,并据此赏罚,那么奉诏荐举的人谁不尽力承担责任?这样或许人才就会涌现出来。王觌任右司谏时,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今年正月十七日敕书中的条文:举荐经学明通、品行修养的人,交由州县当职官员共同具状保任,申报监司,再加以考察,并且在发解之前行文报给本州,让他们充作本州的解额。臣私下认为,朝廷设置经明行修的荐举,不只是想得到这些人来任用,也是要勉励后进士人专心于学问品行。如今如果把州县举荐的人充作本州解额,臣恐怕还没有足以勉励学行,反而先败坏了风俗。古人所谓士,没有不以廉退自守、看重自己的。自从以科举取士以来,士人不能以廉退自重,也已经很久了。如今天下州郡应举的人很多,而解额极少,凡是怀抱经书读书却又不能免于求取禄位的人,无不有争相进取之心。假使经明行修而被举荐的人不占用解额,那么后进士人看见本乡经明行修的人,势必要出力推荐;这样人人都会有君子长者的风范。假使经明行修而被举荐的人反而夺去解额,那么后进士人看见本乡经明行修的人,势必内心怀有嫉妒憎恨,并诽谤、攻讦、揭发其短处,无所不用。’ 这样一来,求学者中能够成就完美品德的人就更少了,而经明行修的荐举难道不近于废止吗?这本是必然的道理。臣所以说:如果把州县举荐的人充作本州解额,臣恐怕还没有足以勉励学行,反而先败坏风俗。天下的风俗有浇薄、淳厚之不同,难道都是人的天性如此吗?只是看引导他们的方法如何罢了。臣恭望圣上慈悲裁决,把前项敕书中‘与充本州解额’六字改为‘于本州解额外解发’,这样或许可以长久实行而没有弊病。’ 贴黄:臣又查阅前项敕书,其中各路所举荐的人都有规定人数,唯独没有涉及畿内,恐怕是遗漏了。不能说王畿之内没有经明行修的人,也请下令补入。王觌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自祖宗以来,台谏官缺少一员,便诏令近臣荐举二员,召到便殿对答,由皇上决定取舍任用,执政大臣不得干预。这是因为台谏是用来监察大臣过失的;如果出自大臣之门,朋党依附的人就会到来,忠直进谏的道路就会堵塞。君主即使想使耳目明察、虚心听取意见,又有什么嘉谋嘉猷能够传到面前呢?近来监察御史缺二员,命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共同荐举六人,如今听说只召见了二人,不知这是出于陛下的意思,还是出于宰执的意思?如果出于陛下的意思,固然可以,却不合祖宗旧例;如果是宰执进呈拟定,那么权力就归于大臣,朝政的缺失由谁再来议论?这个源头一旦打开,臣恐怕日后台谏官都出自大臣之门,而陛下将孤立无援。《书》说:‘只有君主能施福,只有君主能施威。’《左传》说:‘庆赏、刑罚和威权,都属于君主。’愿陛下时时记住这一点。今后近臣奉诏荐举台谏官,必须召见对答,亲自考察,人才的取舍独由圣上裁断,这样或许能使祖宗旧例不被废弃,台谏官也能多得其人。’ 毕仲游上言说:‘臣今年三月奉宣命入内,充任进士覆考官;自从臣任职以来,多次被差入试院,对读考校,熟悉地看到举人的科场文章,对以诗赋、经义取士的利弊实情颇有了解。自朝廷商议改革科举以来,臣本想详细上奏陈说,但臣充任府僚,事务繁多,仓促之间没有上奏的闲暇,未能尽陈愚见。如今臣卸下府事,待罪于儒馆,私下听闻士大夫议论科举利弊,仍没有定论。崇尚诗赋的人,就指经义为容易学习、难以考察,却不说诗赋的名位低于经义;尊崇经义的人,就指诗赋为雕琢文字、没有用处,却不思考经义在取士中究竟有何实际作用。诗赋、经义的利弊本来就没有定论,却又隐瞒自己的短处,夸大自己的长处,这就是彼此更加不信任而没有定说的原因。诗赋不能和经义相比,这是很容易看出的。让举子写讲究声病、对偶骈俪的文章,以满足有司的要求,和阅读圣人之经、推究圣人之意、建立自己的学说相比,那么道的尊卑、志趣的远近,不用说就明白了。然而诗赋实行了将近五六百年,却一直没有使人厌弃。自隋唐以来,高才卓识、建立功名而有道艺的人,往往出自其中。’ 经义实行还不到二十年,天下已经显出厌倦的样子,很快又恢复诗赋。难道尊贵而深远的经义不足以办理事务,反而卑近的诗赋更适合世用吗?为什么不把事情的根本、末节、始终都综合起来议论呢?经术是古学,可以用来谋求圣人之道,却不能拿来作为科举取士的工具;诗赋是今学,可以用来应付科举,却不足以谋求圣人之道。如今如果让天下士人不为科举,而专心治经,像王弼治《易》、郑玄治《礼》、孔安国治《尚书》、杜预治《春秋》那样,那么即使列举隋唐以来的诗赋之学,哪里能赶得上这四人的研究?如果把这四人的治经之学纳入今日科举,它们也会变成举子的文章。诗赋、经义的利弊,到这里就看清楚了。臣请明白说出。扬子说:‘天若一下子就可以测量,那么它覆盖万物就会浅薄;地若一下子就可以测量,那么它承载万物就会薄弱。’这是说圣人的经术幽深宏远,如同天地的高厚,不是用浅小的方法能够研究的。孔子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汉唐诸儒也大多到白头仍在研习经书,然后才成为一家之学。近世如孙复研究《春秋》,居住在太山四十年,才得以贯通而自成一说,人们还认为他没有穷尽《春秋》的微旨,而熙宁、元丰年间的进士,今年学习经,明年就拿来应举。
谓传注之学不足决得失,则益以新说;新说不足决得失,则益以佛老之书。至于分章析字,旁引曲取,以求合于有司。圣人之经术,遂但为卜利禄之具,要之应举得第而已。岂有正心诚意治经术、谋圣人之道者哉?臣愚,不知以经义为科举者,欲尊经术耶?欲卑经术耶?欲卑经术,固无此理;然使举子分章析字,旁引曲取,以求合有司,而为卜利禄之具,则是欲尊经术而反卑之。诗赋之学,固无益于圣人之经;而圣人之经术,不为举子之所乱,尚自若也。士之有志者,不害于科举之外,正心诚意治经谋道。若曰治经为佛老之学,与分章析字、旁引曲取者,皆前在位者之所使,今而不为,何损于经?则既以经术为卜利禄之具,使求合于有司,得失之虑交于目前。臣恐后日在位者之所使,有甚于前日者矣。要之为术不善,则己矣,岂可逆知其无损?此诗赋、经义之利害,可得论者一也。夫举子之取名第,止问得失而已;既问得失,则不得不趣时所尚。故王安石在位,则经义欲合王安石;司马光在位,则经义欲合司马光。其小者不可胜论,臣请论其大者。王安石不治《春秋》,熈宁、元丰之间,经义遂废《春秋》一科,而学者亦讳《春秋》不言;司马光治《春秋》,元祐之间,经义皆班班傅防《春秋》以为说。此可谓正心诚意治经谋道之人乎?于圣人之道,有损乎?有益乎?虽然,不可以责举子也。彼应举则必有得失之虑,既虑得失,则不得不以经义取合于在位之人。王安石在位而经义不合安石,则有司不敢取;知有司不取,而应举则不若勿应而已矣。天下应举者无虑数十万人,而人人皆以经义茍合于在位,以卜利禄,则风俗伤败,操行陵夷,未必不由科举之致。故诗赋虽为无用,然作《圜丘象天》赋,则止赋《圜丘象天》而已矣。作尧舜性仁赋,则止赋尧舜性仁而已矣。虽欲取合于在位之人,其路无由,而取合固亦无益,所以不为。难臣者曰:废经义而用诗赋,诗赋不可以取合。若以策论合于在位,则如之何?臣应曰:以策论合于在位,固所不幸,而又益以经义使为合,岂嫌取合之少乎?然科举之体,常以诗赋经义定去留,策论定髙下。彼于去留之间无以取合,则为髙下而取合者必少。故治平之前,以防论合在位者未有如熈宁之后,以经义合在位者甚众也。此诗赋经义之利害,可得而论者二也。夫取士之道,古必有之,乡举里选是也。今朝廷若复乡举里选,方得取士之正,是求贤也,是求能也。如谓乡举里选未可猝行,则今日之取士,非敢必曰求贤,亦非敢必曰求能,特为科举不可废而立法耳。若曰求贤,则诗赋经义均不知人之贤否;若曰求能,则诗赋经义均不知人之能不能。既贤能不可以科举得,则诗赋经义姑问其为科举之后便与不便耳。盖诗赋虽若无足为者,而题目或出于经,或出于史,或出于诸子百家,而习诗赋者必须渉猎九经,泛观子史,知其节目精华,始可从事。而策论之中,又自有经义。试取举人未罢诗赋之前策论之中所说经义,与既罢诗赋之后专治经义者校之,相去防何?而渉猎泛观,必粗知前言往行,治乱得失,而聪明特起之士因此自见于世者甚众。由是观之,诗赋虽若无用,而其术能使举人粗知前言往行,治乱得失,而通于事,是其名则卑,而施于科举偶得其术而便耳。至于经义则不然,为书者不为诗,为诗者不为易,为易者不为礼,为礼者不为春秋。是知一经而四经不知也。虽有策论,而科举之下论题自见所出,易于为文,策则人人皆挟策括以待,有司不出掌握,举可问者具在其中,非所以广学问也。虽多闻博识之士,世自不乏而所治之书,粗通策问,有备,遂可以得名。第其势不假留意于其他书史。若非常从旧日科举之人,则所谓前言往行、治乱得失,虽众所共知者,亦或不知。至有谓贾山为贾谊,以建武为武帝年号者。由是观之,经义虽如近古,而用经义应举之人,反昧于前言往行、治乱得失,殆无以自见于世。是经义之名则尊,而施之科举,偶非其术而不便耳。而又自隋唐以来,髙才逹识、立功名有道艺者,往往出于诗赋之科,似有成効。今朝廷必欲仿古以兴贤能,则请俟复乡举里选。如止为科举,不可废而立法,则异日设官分职,凡所与天下之治者,必多由科举而进,非细事也。则诗赋经义之学,不识当取施之科举已见成効与?知其术偶得者为之耶?当取施之科举未见成効与?知其术之不便者为之耶?此诗赋经义之利害,可得而论者三也。
译他们说传注之学不足以判定是非得失,便再加上新说;新说不足以判定是非得失,便又加上佛、老之书。至于分章析字、旁征曲引,只为求得符合有司的要求。圣人的经术于是只成了占取利禄的工具,归根到底不过是应举中第罢了。哪里还有端正内心、诚实行意来研究经术、谋求圣人之道的人呢?臣愚昧,不知道把经义作为科举内容,是想尊崇经术,还是想贬低经术?想贬低经术,当然没有这样的道理;然而如果让举子分章析字、旁征曲引,以求符合有司,作为占取利禄的工具,这就是想尊崇经术,反而把它贬低了。诗赋之学本来对圣人的经术没有益处;但圣人的经术不被举子的文章扰乱,仍然保持原样。有志之士在科举之外,仍可以端正内心、诚实行意,研究经术、谋求圣人之道。如果说研究经术便成了佛老之学,而分章析字、旁征曲引又都是以前在位者所造成的,如今不这样做,又会损害经术吗?那么既然已经把经术作为占取利禄的工具,使人求合于有司,得失的忧虑交集在眼前,臣恐怕日后在位者所造成的弊端会比前日更严重。归根到底,方法不妥当就算了,怎么可以预先断定它不会有损害呢?这可以议论诗赋、经义利弊的第一点。举子取得名次,只看考取与否罢了;既然要看得失,就不得不迎合当时所崇尚的学说。因此王安石在位时,经义就想符合王安石;司马光在位时,经义就想符合司马光。细小的例子多得说不完,臣请只说大的。王安石不研究《春秋》,熙宁、元丰年间,经义于是废去《春秋》一科,学者也忌讳《春秋》而不谈;司马光研究《春秋》,元祐年间,经义全都明白铺陈《春秋》来立说。这能说是端正内心、诚实行意、研究经术、谋求圣人之道的人吗?对于圣人之道,到底有损还是有益?即便如此,也不能责怪举子。他们应举,必然忧虑得失;既忧虑得失,就不得不在经义上迎合在位之人。王安石在位而经义不符合王安石,有司就不敢录取;知道有司不会录取,参加应举还不如不参加。天下应举者不下数十万人,人人都以经义苟且迎合在位者来谋求利禄,那么风俗受到伤害、操行日益衰败,未必不是科举造成的。所以诗赋虽然被认为没有用处,但写《圜丘象天赋》,就只需写《圜丘象天赋》;写《尧舜性仁赋》,就只需写《尧舜性仁赋》。即使想迎合在位者,也没有门路,而迎合本来又没有益处,所以不会这样做。有人诘难臣说:废除经义而采用诗赋,诗赋不能用来迎合在位者;如果用策论迎合在位者,那又怎么办?臣回答说:用策论迎合在位者,固然是不幸;如果又加上经义,让它也用来迎合,难道还嫌迎合得不够多吗?然而科举的体制,通常以诗赋、经义决定去留,以策论决定高下。既然在决定去留时没有办法迎合,那么为了决定高下而迎合的人必然少。因而治平以前,用策论迎合在位者的人,远没有熙宁以后用经义迎合在位者的人多。这是可以议论诗赋、经义利弊的第二点。取士的方法,古代一定有过,就是乡举里选。如今朝廷如果恢复乡举里选,才是正确的取士方法,才是求贤、求能。如果说乡举里选还不能仓促实行,那么今天的取士,就不敢一定说是在求贤,也不敢一定说是在求能,只是因为科举不能废除而设立法制罢了。如果说是求贤,那么诗赋、经义都不能辨知一个人是否贤能;如果说是求能,那么诗赋、经义也都不能辨知一个人是否有才干。既然贤能不能通过科举取得,那么诗赋、经义姑且只问它们在科举实行后是否便利罢了。诗赋虽然看似没有什么可做的,但题目有的出自经书,有的出自史书,有的出自诸子百家;学习诗赋的人必须涉猎九经,泛观诸子、史书,知道其中的条目和精华,才可以下笔。策论之中又自有经义。把废除诗赋以前举人的策论中所说的经义,与废除诗赋以后专门学习经义的人相比,差距有多大?涉猎泛观,必然粗知前人的言论、往人的行为、治乱得失,而聪明出众之士因此在世上显露出来的很多。由此看来,诗赋虽然似乎无用,但这种方法能使举子粗知前言往行、治乱得失,并且通晓事务;它的名声虽低,施用于科举却偶然取得了这种便利。经义则不是这样:治《尚书》的人不治《诗》,治《诗》的人不治《易》,治《易》的人不治《礼》,治《礼》的人不治《春秋》,这是只知道一经而不知道其他四经。虽然还有策论,但科举之下,论题自然能看出出处,容易作文;策题则人人都带着策书摘要等待,考官不出其掌握范围,所有可以问的内容都在其中,不是用来扩大知识学问的。即使世上不缺少见闻广博的人,但他们所研究的书,只要粗通策问、有所准备,就可以取得名声和功名,于是势必不再留意其他书史。如果不是经常参加旧日科举的人,那么所谓前言往行、治乱得失,即使是众人共同知道的事情,也可能不知道。甚至有人把贾山说成贾谊,把建武当作汉武帝的年号。由此看来,经义的名声虽然接近古学,但用经义应举的人反而昧于前言往行、治乱得失,几乎无法在世上显露才识。经义的名声虽尊贵,施用于科举却偶然显示出并非适宜的方法。况且自隋唐以来,高才卓识、建立功名而有道艺的人,往往出自诗赋科,似乎已经取得成效。如今朝廷如果一定想仿效古制来兴起贤能,就请等待恢复乡举里选。如果只是因为科举不能废除而设立法制,那么日后设置官职、划分职掌,凡是参与治理天下的人,大多要由科举进用,这不是小事。这样看来,诗赋、经义之学,究竟应当采用已经在科举中显出成效的方法,还是采用知道其方法不便的方法呢?这是可以议论诗赋、经义利弊的第三点。
至于诗赋,则有声律而易见;经义,则是散文而难考。诗赋所出之题,取于诸书而无穷;经义所问之目,各从本经而有尽。诗赋则题目百变,必是自作之文;经义则理趣相闗,可使他人之作。诗赋则虽为预备,足见举人仓猝之才;经义则易为牢笼,多是举人在外所撰文字。诗赋则唯校工拙,有司无适莫之心;经义则各尚专门,试官多用偏见而去取。如此小小利害,难以究述。今朝廷虽复诗赋以取士,而诗赋之上犹存经义,是诗赋经义之利害均也。若以经义为可行,则无事复诗赋;若以经义为不可行,则既复诗赋而又略存经义,不过欲举人词赋之外更知经耳。虽然,又非术也。昔科举之未变也,诗赋以观其词采,策论以观其经术,与时务论题出于六经,是经术也。策问而及经防,是亦经术也。岂必名为大义则谓之经术,不名为大义则不谓之经术?盖昔之策论虽非大义,而策问论题或出于易,或出于礼,或出于诗书。或出于春秋,无所不出,则举人亦无所不留意。虽非纯于经者,而诗、书、礼、易、春秋必泛逹也。今既诗赋之外,人治一经而为大义,则策问论题必须避举人专治,而不敢出于五经之中。举人知策问论题不出于五经,所以备有司者约矣,则亦将为书者不为诗,为诗者不为易,为易者不为礼,为礼者不为春秋。是亦知一而四经不知也。虽有诗赋,而举人为诗赋留意,与为经防而留意五经者,取舍不同,是诱之使浅,驱之令狭也。为今之防,莫若专复诗赋以取士,而不累于科举以进治经之人。专复诗赋以取士,则隋唐以来,髙才逹识,功名道艺,或可以兼至。不累于科举以进治经之人,则圣人之经防,庶不为科举之所乱。若论今之举子,已习经义,虽复诗赋,而有不能为者,则愿设嘉祐明经之科,以待不能为诗赋之人。所取之数与推恩薄厚,少増损于嘉祐之制,则人无难矣。盖明经近于经义,而术与今日经义利害不同。取明经常少,取进士常多,则天下之应举者将自化而为诗赋,不以法制而渐复其▯术之善者也。以经义取士,实虽不至,而名近于古;以诗赋取士,实则防矣,而名不及于经义。今区区者,徒见朝廷罢经义复诗赋,则以为好古而已矣,而不知经义之不可累以科举也。既罢之后,当诏天下求穷经谋道,且如胡瑗、孙复、石介者,置以为博士教官,使传道于诸生,则今日之所尚,才得经术之正,而无科举之累,道之美者也。盖旧政已废,而复之者戒其于暴,名近古而改,则民疑。然则专复诗赋以取士,设嘉祐明经之科以待不能为诗赋之人,而又诏天下求穷经谋道,不累科举者,使传道诸生,虽理之所在,亦以为不暴而释民疑也。惓惓之忠,唯朝廷裁择。贴黄臣窃见朝廷平日举事,虽事体不大,犹多循用故常,慎于更改,盖虑更改之后,恐有意外利害,非目前思虑之所能尽,不若循用故常之为便也。今以诗赋取士,所从来逺,且以本朝言之,如吕端、李沆、王旦、鲁宗道、王曽、韩琦之徒,百十年之间,凡所与安社稷、治天下者,多出于昔日进士之科,其为故常亦大矣。然则凡今之所以论科举者,非止为科举而已,盖知异日亦将求柱石股肱于其间,非细事也。如度用经义,决能取士过于诗赋之所取,则今日所论诗赋、经义皆是余事,勿恤可也。若理难臆度,恐误朝廷久逺用人之计,即乞更加审谛,以平日举事慎于更改为意。诗赋、策论四事之中,诗赋最难修习,自非超异絶出之才,作诗赋兼策论以从科举,未见其有余力也。今既为诗赋、策论,而又于诗赋之前増大义一塲,深虑举人力所不。逮兼自来科塲逼试之时,皆息力飬锐,入试第一塲诗赋,至次日入论文字,不多方可,第三日却试策。今于诗赋之前,先以大义一塲困之,至次日才试诗赋。不唯塲第太多,考校増冗,兼举人就试,必所患苦。然朝廷复诗赋,又试大义者,必以大义为经术之故。但举人习诗赋,止欲得名第;习大义,亦止欲得名第;皆借以为干利禄之具,非真所谓经术也,与诗赋何异?殿中侍御史陈次升上奏曰:「臣窃以朝廷之事,宰执得以行之,防谏得以言之,上下相维,彼此相制,以防私徇,以杜奸惑。祖宗以来,选任防谏官,宰执不得干预,若有妨嫌,必须囬避,所以存大公之道,立太平之基矣。近来除授多出于大臣,去取不縁于圣选,切恐相为朋党,相为比周,蔽人主之聪明,为权臣之肘腋,兹事最大,实系治体,国家安危之机,其要在此。臣欲乞今后防谏官,若有除授罢去,三省不得进拟,悉出宸▯批降指挥,所贵言路得人,消阿附之风,开忠谠之路,不胜幸甚。」
译至于诗赋,有声律,容易考察;经义是散文,难以考核。诗赋所出的题目取自各种书籍,没有穷尽;经义所问的条目各自依据本经,有其范围。诗赋题目变化多端,必定是考生自己写的文章;经义只要义理相互关联,就可以采用他人写的文字。诗赋即使事先准备,也足以看出举人在仓促间的才思;经义却容易形成框套,多是举人在考场之外预先撰写的文字。诗赋只比较工拙,有司没有偏爱或厌恶之心;经义各自崇尚专门之学,试官多凭偏见取舍。像这样细小的利弊,难以一一说尽。如今朝廷虽然恢复诗赋取士,但诗赋之外仍保留经义,这是诗赋、经义各有利弊。如果认为经义可以实行,就没有必要恢复诗赋;如果认为经义不可实行,那么既然恢复诗赋又略微保留经义,不过是想让举子在词赋之外再知道经书罢了。然而这仍不是好方法。过去科举没有改变时,以诗赋观察文辞才采,以策论观察经术,策论题目出于六经,这就是经术;策问涉及经旨,也同样是经术。难道一定要名为‘大义’才算经术,不名为‘大义’就不算经术吗?过去的策论虽然不是大义,但策问、论题有的出于《易》,有的出于《礼》,有的出于《诗》《书》,有的出于《春秋》,没有什么不出自经书,于是举子也没有什么不留意。虽然不是纯粹专治经书,但《诗》《书》《礼》《易》《春秋》都必然能够泛通。如今既然在诗赋之外,让人各治一经来写大义,那么策问、论题就必须避开举子专治的内容,不敢出自五经之中。举子知道策问、论题不出五经,为应付有司所作的准备就少了,于是也将形成治《尚书》的不治《诗》、治《诗》的不治《易》、治《易》的不治《礼》、治《礼》的不治《春秋》,这同样是只知一经而不知四经。虽然有诗赋,但举子为诗赋留心,与为经旨而留心五经,取舍不同;这是诱导他们浅薄,驱使他们狭隘。如今的办法,不如专门恢复诗赋取士,不要使科举妨碍那些进身后研究经术的人。专门恢复诗赋取士,那么隋唐以来高才卓识、功名道艺或许可以兼得;不使科举妨碍研究经术的人,那么圣人的经旨或许不会被科举扰乱。如果考虑到如今的举子已经学习经义,即使恢复诗赋,也有不能写作的人,那么希望设置嘉祐明经科,来接纳不能写诗赋的人。所取的人数以及推恩的厚薄,只要比嘉祐制度略有增减,人们就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明经接近经义,但方法与今天经义取士的利弊不同。录取明经的人常常少,录取进士的人常常多,那么天下应举者将会自行转向诗赋,不必靠法制强迫,诗赋这种方法的长处也会逐渐恢复。用经义取士,实际效果虽未必达到理想,但名义接近古制;用诗赋取士,实际效果确实明显,但名义不如经义尊贵。如今拘泥于表面的人,只看到朝廷罢经义、恢复诗赋,便以为这是喜好古制,却不知道经义不应被科举牵累。废除经义之后,应当诏告天下,寻求穷究经书、谋求圣道的人,如胡瑗、孙复、石介那样,设置为博士、教官,使他们向诸生传道;这样今天所崇尚的才算是正确的经术,而且没有科举的牵累,这是最美好的治道。旧政已经废除,恢复它的人要戒慎不要急暴;名义接近古制却加以改变,百姓就会疑惑。因此,专门恢复诗赋取士,设置嘉祐明经科以接纳不能写诗赋的人,同时又诏告天下寻找穷经谋道而不受科举牵累的人,让他们向诸生传道,虽然符合道理,也能避免急暴而消除百姓的疑惑。臣拳拳不忘的忠心,只请朝廷裁夺取舍。贴黄:臣私下看到,朝廷平日办理事情,即使事情体制并不重大,仍大多沿用旧例,对更改十分谨慎,这是考虑到更改之后恐怕会有意外的利害,不是眼前的思虑所能穷尽的;不如沿用旧例便利。如今用诗赋取士,源流久远;且只说本朝,如吕端、李沆、王旦、鲁宗道、王曾、韩琦这些人,在一百多年间,凡是参与安定社稷、治理天下的人,多出自昔日进士科,这个旧例也很重大。那么今天凡是议论科举的,并不只是为了科举本身,因为知道日后还要从其中寻求国家的柱石和股肱之臣,这不是小事。如果估量采用经义一定能比诗赋取到更多人才,那么今天所争论的诗赋、经义都只是枝节,不必忧虑。如果道理难以凭臆测定,恐怕会耽误朝廷长远的用人计划,就请更加审慎详细地考察,仍以平日办事慎于更改为原则。诗赋、策论四项考试中,诗赋最难学习;如果不是超群绝伦的才华,既写诗赋又写策论来参加科举,未见有余力。如今既考诗赋、策论,又在诗赋之前增加一场大义,深恐举子力量不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况且从来科场临近考试时,举子都停下其他用力之事,养精蓄锐;入试第一场考诗赋,第二天入场考论,文章不多也可以,第三天再考策。如今在诗赋之前先用一场大义使他们困顿,到第二天才考诗赋。不只是场次太多、考校增加冗杂,而且举人参加考试,必然会感到困苦。然而朝廷恢复诗赋又考试大义,一定是因为把大义看作经术的缘故。只是举人学习诗赋,是为了取得名次;学习大义,也只是为了取得名次;二者都是借来谋求利禄的工具,并不是真正所谓的经术,与诗赋又有什么不同呢?殿中侍御史陈次升上奏说:‘臣私下认为,朝廷的事情,由宰执得以推行,由台谏得以进言,上下相互维系,彼此相互制约,以防止徇私,以杜绝奸邪惑乱。自祖宗以来,选任台谏官,宰执不得干预;如果有妨碍或嫌疑,必须回避,这正是保存大公之道、建立太平根基的做法。近来官员的除授多出自大臣,取舍不依据圣上选定,臣实在担心他们互相结为朋党、互相勾结周旋,蒙蔽君主的聪明,成为权臣的羽翼。这件事关系极大,确实关系到治国体制,也是国家安危的关键,重要处就在这里。臣想请示,今后台谏官如果有除授或罢免,三省不得进拟,全部由皇帝亲自批示下达指挥;这样可贵在于使言路得到适当的人选,消除阿附风气,打开忠直进谏的道路,臣不胜庆幸。’
李荐上论曰:「臣闻荐得其人则受赏,荐非其人则被罚,古之道也。必有赏以劝之,然后可使举善;必有罚以威之,然后可禁朋邪。独赏而已,则竞猎虚名,冀侥幸以自进;独罚而已,则虽有真贤,皆疑畏而不敢进之。鄂秋之于萧何,一言而爵通侯;驩兜之于共工,一言而放崇山。何劝沮之较着也!」夫人之情,喜赏而恶罚;国之格,难赏而易罚。人之所喜,国之所难也;人之所恶,国之所易也。可以赏而赏之,缓则人必相谓曰:「慎无举贤,徒劳人尔!贤则欲我举,而恩则吝也,况无赏乎?」茍可罚而必罚之,则人必相谓曰:「慎无举贤,徒多累耳!赏则未必予,人而罚则信也,况专用罚乎?」且古者进贤受上赏,蔽贤防显戮。贡士之诸侯,则至于加九锡;不贡士之诸侯,至于黜爵地。以是推之,惟恐有贤而不进也。尧求若采而啓明之嚚讼,乃被荐于放齐;尧求治洪水而伯鲧之方命,乃被荐于四岳。即其昧于知人,则宜若驩兜之放可也。尧则置而不问,舜则不复罪之,何也?盖人实不易知,而嚚讼方命其恶在外而易辨;静言象恭其恶在心而难知。以尧舜之圣,犹且忧而畏之,则放齐、四岳之过举,岂与驩兜同科?以是推之,虽或有罚,犹当恕之。有贤而或进退之未当,恕之勿责,则是圣人之于天下,求贤之意深,罪不肖之意浅,用赏之意多,用罚之意简,愿治之意详,施刑之意略。故忠厚之化格于民心,而天下无遗贤。今也于荐举之制,疑若罪不肖之意深,求贤之意浅,用罚之意严,用赏之意简,施刑之意详,求治之意略。如之何致天下之贤以为吾用哉?故有司妄测朝廷之意,例以进贤为末▯有罪为本▯有罪为有功,无过进贤为有过无功。朝廷授我黜陟之权者,本以我为徤吏耳;不若峻法以寡恩。朝廷俾我荐举之职者,特循故事耳;今又无赏而有罚,故虽有荐举。之名而无荐举之实,非徒无实,而又市之,何哉?借若甲为长吏于此,乙为长吏于彼,甲举乙之所私,然后乙举甲之所私,非有意于所举之人也,甲乙自为施报也。惟其自施报,乃假手自举其所私,非谓市之欤?夫荐举之意,岂不欲得有道之士乎?有道之士,安能容恱以自谦?岂不欲得孤寒之士乎?孤寒之士,其谁怜卹而为援?故凡所充举,类皆肉食者缔交党与,弥缝倡和之人,未尝闻拔一滞淹,擢一豪杰,真可用者如是,欲羣贤连茹而升,有是理乎?陛下聦明灼知邪?正如别白黒,则古之人所谓逹视其所举,又曰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者,不待臣言而后喻也。为今之计,莫若先诏大臣议复荐贤之赏,使天下无咎恩之议,庶几劝沮之道,人皆信之。然后使凡荐举者,必如擿▯之详,得以攷稽焉。盖今天下之长吏,凡所擿▯者,必铺陈其罪以闻于上,曰某人尝为某事可以抵罪,期必抵罪而后已。其所荐举者,则含糊其言,假借其实,文具而已,未尝铺陈其事以闻于上,曰某人尝为某事可以任使,期必任使而后已。虽然,固亦有铺陈以闻上者,必曰某人有干才,尝于某处生财几十万,某有机略,尝于某处鞫狱几十次矣。茍使荐举之奏如擿▯之奏,则下臣之善安有不闻逹者?朝廷闻而用之后,更器使践华要,必使自言曰:非某所荐,安能至此?陈平封侯而魏无知因以受赏者,旌荐之人无忘其功,则其徳厚矣。彼周行而封列侯,自诸侯而加九锡,固不可指以为格,愿视其举者之髙卑,量为举主之酬奬可也。以今之法,所举之人一防有罪,则凡为举主者坐之,至有削品秩上印绶不少贷。令举主以所举酬奬,又何靳焉?臣又窃以一郡论之,夫一郡之内,文武僚宷不啻百人,而部刺史所举之法,嵗才二三,而许之擿▯者则无员数,谓凡可擿▯者必擿▯。也至于荐举,奚独不然?岂使员足矣尔?后虽有可举置,而勿恤。呜呼!是朝廷许其蔽贤矣。故坐席未温,已举所私,所私皆毕。余见真可举者,则谓之曰:“非不知君,奈何举之?”人数已足矣。臣愿陛下既下荐贤之赏,乃诏天下长吏,见可举者举之,不必限之以数。或无可举则已之,又不必充数,则庶几无憾焉。古昔逮今,长吏以荐举为恩,下吏以犇竞为俗。或卖交以进已,或赂人以借誉,或饮食玩好以豢其亲信,或姑息俯伛以媚其仆御,或卑词以足恭,或面柔以求恱。吮痈防痔,曽不以为羞;指天誓心,曽不以为媿。自非宣哲见防之士,未有不堕其彀中而谬举矣。
译李荐上奏说:‘我听说荐举得到合适的人就受赏,荐举不合适的人就受罚,这是古代的道理。必须有赏赐来勉励荐举,才可以使人举荐善人;必须有惩罚来威慑荐举,才可以禁止结党邪曲。只有赏赐,就会争相猎取虚名,希望侥幸自我进身;只有惩罚,即使有真正贤才,也都会疑虑畏惧而不敢推荐。鄂秋对萧何,一句话便使萧何获封通侯;驩兜对共工,一句话便使共工流放崇山。赏罚对荐举的劝阻,不是很明显吗?人的本性喜欢赏赐而厌恶惩罚;国家的法则却难于施赏而容易施罚。人所喜欢的,国家难以做到;人所厌恶的,国家却容易做到。如果该赏而赏得迟缓,人们一定会互相说:‘千万不要举荐贤人,只是白白劳累自己罢了!贤人希望我举荐他,而恩赏却吝啬,何况根本没有赏呢?’如果该罚而一定重罚,人们一定会互相说:‘千万不要举荐贤人,只会给自己增加牵累!赏赐未必给,处罚却一定兑现,何况只用惩罚呢?’况且古代进贤的人受上等赏赐,埋没贤人的人受公开显著的杀戮。诸侯进贡贤士,甚至加赐九锡;不进贡贤士的诸侯,甚至削黜爵位和土地。由此推论,只怕有贤人而不能进用,哪里会怕荐举过多。’ 尧寻求能够像蓍草一样预知事理的人,启明却昏昧好讼,于是启明被放齐推荐;尧寻求治理洪水的人,伯鲧却违抗命令,于是伯鲧被四岳推荐。如果只看他们不善于知人,那么放齐、四岳似乎应当像驩兜一样被流放。尧却搁置此事不问,舜也不再治罪他们,为什么呢?大概人的确不容易了解;嚚讼、方命的恶行表现在外,容易辨别;静言、象恭的恶意藏在内心,难以察知。以尧舜那样的圣明,尚且为此忧虑畏惧,那么放齐、四岳荐举失当的过错,难道能与驩兜同等论处吗?由此推论,即使偶有惩罚,也应当宽恕。如果有贤人而进退取舍偶有不当,应该宽恕而不责罚;这说明圣人对于天下,求贤的意念深,责罚不肖的意念浅;施赏多,施罚简;求治考虑周详,施刑从略。因此忠厚的教化深入民心,天下就不会遗漏贤才。如今荐举制度似乎是责罚不肖的意念深,求贤的意念浅;用罚严厉,用赏简略;施刑周详,求治粗略。这样怎么能招致天下贤才供我们使用呢?所以有司妄自揣测朝廷意旨,把进贤一律看作尚未发觉罪过,把发现罪过看作有功;没有过错而进贤反被看作有过失、无功。朝廷把黜陟之权授给我,本来是因为认为我是能干的官吏,不是要我用严峻法令来减少恩德;朝廷让我担任荐举之职,也只是沿用旧例。如今又没有赏而只有罚,所以虽然有荐举之名,却没有荐举之实;不但没有实效,反而还把荐举当作交易,为什么呢?假如甲在这里任长吏,乙在那里任长吏,甲先举荐乙所偏私的人,然后乙再举荐甲所偏私的人,并不是有意于所举之人,而是甲乙自己互相施报。既然是互相施报,便借荐举之手举荐各自的私党,这难道不是交易吗?荐举的本意,难道不是想得到有道之士吗?有道之士,怎么能容貌逢迎、取悦上司来谦卑自处?难道不是想得到孤寒之士吗?孤寒之士,又有谁怜悯他们、为他们援引呢?所以凡是充数荐举的,大多是有权势者结交党羽、互相弥缝唱和的人;从未听说他们拔擢一个久困下位的人,提拔一个豪杰。真正可用的人如果都是这样,想让群贤接连被提拔,有这样的道理吗?陛下聪明,难道看不清吗?正如辨明黑白一样,古人所说的‘通达地看他所举荐的人’,以及‘观察近臣,看他所荐举者的才能’,不必等臣说出后陛下才明白。如今的办法,不如先诏令大臣商议恢复荐贤之赏,使天下没有责怪朝廷吝惜恩赏的议论;这样或许劝善惩恶的道理,人人都会相信。然后让凡是荐举的人,都必须像揭发罪行那样详尽,使人能够考核查验。如今天下的长吏,凡是揭发罪行,必定铺陈罪状上报,说某人曾做过某事,可以抵罪,定要使他抵罪才罢休。至于他们所荐举的人,却含糊其辞,虚借事实,不过是做成文书罢了,从未铺陈其事上报,说某人曾做过某事,可以任用,定要使他得到任用才罢休。即使有铺陈上报的,也必定说某人有办事才干,曾在某处生财几十万;某人有机谋策略,曾在某处审理案件几十次。假使荐举奏章能像揭发奏章那样详尽,下级官员的善行哪里会有不能上达的呢?朝廷听到后任用他们,进一步器重并使其履历显达、身居要职,必定要让荐举者自己说:‘如果不是我荐举他,他怎么能到这个地步?’陈平封侯,魏无知也因此受赏,就是表彰荐举者、使人不忘其功,那么恩德就深厚了。像周勃那样历任显职而封列侯、诸侯加九锡,本来不能作为固定等级;但愿根据被荐者的高低,酌量给荐举者以酬赏。按照今天的法律,所荐之人一旦犯一次罪,凡是荐举他的人都要连坐,甚至削去品秩、收缴印绶,也一点不宽贷。如今如果让荐举者因所荐之人而获得酬赏,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臣又姑且以一郡来谈:一郡之内,文武官僚不下百人,而部刺史荐举的法定人数,每年才二三人;至于允许揭发的,却没有人数限制,意思是凡是可以揭发的都必须揭发。既然如此,荐举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呢?难道是因为名额已经足够吗?以后即使还有可以荐举、可以安置的人,也不必顾虑。唉!这就等于朝廷允许他们埋没贤才。所以席子还没有坐暖,就已经把私党举完了,私党全都安排妥当。我看见真正可以荐举的人,就对他说:‘不是不知道您,只是怎么荐举您呢?’因为名额已经满了。臣希望陛下既然颁下荐贤之赏,就诏令天下长吏,见到可以荐举的人便荐举,不必用人数限制;如果没有可以荐举的人就停止,也不必为了凑数,这样或许就没有遗憾。古往今来,长吏把荐举当作恩惠,下级官吏却把奔走竞争当作风俗:有的出卖交情来求进身,有的贿赂他人来借取声誉,有的用饮食玩好豢养亲信,有的姑息低头、弯腰来讨好仆御,有的用卑下言辞来极尽恭敬,有的表面柔顺来求取欢心。替人吸脓疮、舔痔疮,竟不以为羞耻;指天发誓、表明真心,竟不以为惭愧。若不是明智通达、能洞察事理的人,很少有不落入他们圈套而错误荐举的。
愿诏长吏,以阿大夫之所以烹,即墨大夫之所以封者为之▯鉴,勿妄许人以为国士。也必欲公举,则使下吏明具功过于考绩之书,无崇虚文。嵗终则取诸考课之书稽攷,而优劣之:可举者书其可举之行能,可黜者书其可黜之过恶,揭于公堂,使吏民得以议之,以为可举也然后举之,可黜也然后黜之,则无僭无滥。臣之说无遗虑矣。然亦不可不防者,天下被荐或多,吏部病其难选也。臣愿以四科第之行同能偶也,复以被荐多寡为差。况朝廷必使真得其贤,则又何多矣?或多贤而多荐之,无惮其劳,此太平之光也。王岩叟上言曰:「臣窃以人得于表里不疑,则可任;事出于上下相应,则易成。此诸府之辟召,羣司之表举,所以不可废也。自辟举之法罢,而用选格,可以见功过,而不可以见人才。中材患之,于是不得已而有踏逐、奏差、申差之格。踏逐者,隂用举官之实,而明削同罪,非善法也。选才荐能,而曰踏逐,非雅名也。必当择用之之地,而不重用之之道,非深计也。委人以权,而不容举其所知,非通术也。臣伏愿圣慈,特赐指挥,复内官司举官法,以畅公议。」校书郎李昭玘进策曰:「璆琳琅玕,皆美质也,雕之琢之,至于成器,而后可施。楩楠豫章,皆良榦也,长之飬之,至于成材,而后可用。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性无不善也,充其性以至于成人,然后可以治人。未能成人也,虽公绰之不欲,冉求之艺,圣人犹不取者,礼乐不足故也。先王能使人必至于成人,固有术焉,谨学校以教之而已。先王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能明人伦,然后可以尽人道,尽人道,然后可以治人。事故入使长之,出使治之者,还以同民之善而已。方其教之也,或三嵗賔兴,或终身不齿。虽庶人之子孙,积问学,正身行,属于礼义,则归之卿士大夫;虽卿士大夫之子孙,不能积问学,正身行,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此所以责人之必成,俟人之必至也。自离经辨志至于敬业乐羣,自敬业乐羣至于博习亲师,自博习亲师至于论学取友,自论学取友至于知类通逹,彊立而不反,谓之大成。未能通逹,则知不足以应物;未能彊立,则仁不足以守身。先王责人必至于如此之详者,盖人之行已也,自非四十而不惑,则是非之理,去就之义,犹不保其往也。升于乡则升于司徒,升于司徒则升于学,升于学则升于司马。由秀而选,由选而俊,由俊而造,由造而进,不躐等,不陵节。论定然后官,任官然后爵,位定然后禄。先王之取人必至于如此之久者,盖听其言,观其行,非一日之察也。故士知学之可乐,不知学之可已;知仕之可欲,不知仕之可求。进取退舍,以俟天命,人人安于为学而乐于循理。考之则有成徳,任之则有成効。三代所以成王业者,此道素行也。自汉武帝开设学校,増置博士,广弟子员,射策决科,劝以官禄,学者寖盛,异端日滋。六经之说,人自献于其君,而操以为禽犊;性命之理,防于破道之言;圣贤之迹,灭于浮名之行,利禄使然也。陛下尝」诏师儒,开广学校,修正经义,▯古人精微之蕴,袪百年陈腐之说,道徳之义,性命之理,着见简策,使天下学者一其祈向,防其归宿,足以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不溺于支离蹇浅之弊,而又慎选讲官,开析余义,使疑斯明,窒斯通,虚而往,实而归,其于教人,可谓至矣。陛下聦明渊懿,出于徳性,问学智虑,▯于天纵,万防之暇,周览坟籍,始稽之以验物,又操之以决事,天人之道,帝王之业,固已自得于成心矣。间谕大臣,专意学校,慨然思得豪杰之士,与之都俞经画,以跻时于三代之隆。凡试言博士上书公车者,躬自考覈,或擢之以髙第,或官之以不次,其于好士,可谓笃矣。然而承学之士,经术未甚明,徳行未甚厚,志意不修,风义不肃,未足以应陛下寤寐虚已之求,以其好学之志,不能胜其禄利之心故也。
译愿诏令长吏把阿大夫因此被烹杀、即墨大夫因此被封赏的事作为龟鉴,不要妄自许诺他人为国士。如果一定要公正荐举,就让下级官吏在考绩簿中明确记载功过,不要崇尚虚文。年终便取各人的考课文书加以核查,评定优劣:可以荐举的,记载其可荐举的品行才能;可以罢黜的,记载其应被罢黜的过错罪恶,把它们张贴在公堂上,使官吏百姓都能议论;认为可以荐举之后才荐举,认为可以罢黜之后才罢黜,这样就不会僭越,也不会滥行。臣的意见已经没有遗漏了。但也不能不防备另一点:天下被荐举的人如果太多,吏部会苦于难以选用。臣愿按四科排列品行和才能相当的人,再根据被荐举人数多少分等。何况朝廷如果一定要真正得到贤才,那么荐举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贤才多而荐举也多,不要怕劳累,这是太平盛世的光彩。王岩叟上言说:‘臣私下认为,人在表里内外都没有可疑之处,才可以任用;事情由上下相互响应,才容易成功。这就是诸府辟召、各司表举不可废除的原因。自从辟举之法废止而采用选格,只能看见功过,却不能看见人才。中等才干的人对此感到忧虑,于是不得已设置踏逐、奏差、申差等格式。所谓踏逐,暗中实际采用荐举官员的作用,明面上却把同罪关系削去,并不是好办法。选拔人才、荐举能者,却称为踏逐,也不是雅正的名称。只选择用人的地点,却不重视用人的方法,不是深谋远虑;委托别人掌握权力,却不允许他荐举自己所知道的人,不是通达的办法。臣恭愿圣上慈悲,特赐指挥,恢复内官司荐举官员的法令,以畅通公议。’ 校书郎李昭玘进策说:‘璆琳琅玕都是美好的材质,经过雕刻琢磨,成为器物之后才可以施用;楩楠豫章都是良材,经过生长培育,成为有用的木材之后才可以使用。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本性没有不善的;充实自己的本性,直到成为完成人格的人,然后才可以治理别人。还没有成为完人,即使有公绰那样的不贪欲、冉求那样的才艺,圣人仍不取用,是因为礼乐修养不足。先王能够使人必定达到成人的境界,本来有一套方法,就是谨慎办理学校来教导他们罢了。先王的学校,都是用来明白人伦的;能够明白人伦,然后可以尽到人的道义;尽到人的道义,然后可以治理别人。因此,在朝廷任职时使他长大成材,出任地方官时使他治理百姓,归根到底只是要使百姓共同向善罢了。当他们接受教育时,有的三年便被宾兴荐举,有的终身不得列入士类。即使是庶人的子孙,只要积累学问、端正身行、合于礼义,就提升为卿士大夫;即使是卿士大夫的子孙,不能积累学问、端正身行、合于礼义,也降为庶人。这就是先王要求人必定成材、等待人必定达到标准的道理。从离经辨志到敬业乐群,从敬业乐群到博习亲师,从博习亲师到论学取友,从论学取友到知类通达、坚定自立而不反复,称为大成。’ 不能通达,就说明智慧不足以应对事物;不能坚定自立,就说明仁德不足以守护自身。先王要求人达到这样详尽的程度,是因为人的行为处世,若不是到了四十岁能够不受迷惑,那么是非的道理、进退取舍的原则,仍不能保证他以后不改变。由乡学升入司徒,由司徒升入国学,由国学升入司马。由秀士选拔为士,由士选拔为俊士,由俊士进至造士,由造士进而任用,不越级,不违背次序。议论评定确定之后才授官,授官之后才授爵,职位确定之后才给禄。先王取用人才一定要经历如此长久的时间,是因为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不是一天之内就能考察清楚的。因此士人只知道学习是快乐的,不知道学习可以停止;只知道做官是可欲的,不知道做官需要求取。进取或退处,都等待天命,人人安于求学,乐于遵循义理。考察他们便有成就的德行,任用他们便有成效。三代能够成就王业,正是因为这套道路一向实行。自汉武帝开设学校、增置博士、扩大弟子名额,以射策决定科第,用官禄勉励,求学的人逐渐兴盛,异端学说也日益滋长。关于六经的学说,人们各自向君主献说,并把它当作禽鸟牛犊般的礼物;性命之理,又被毁道之言所损害。圣贤的事迹被追逐浮名的行为所湮灭,都是利禄造成的。陛下曾经诏令师儒,扩大兴办学校,修订经义,发掘古人的精微蕴意,清除百年来陈腐的学说;把道德的意义、性命的道理著录在简策上,使天下学者统一自己的志向,明确归宿,足以看见天地的纯粹和古人的宏大体要,不沉溺于支离浅陋的弊病;又慎重选择讲官,剖析说明余下的义理,使疑惑得到明白、阻塞得到通达,虚心而来,充实而归。对于教导人来说,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陛下聪明深厚而美善,出于德性;问学和智虑,出于天性禀赋。万机之暇,遍览古代典籍,先考察它们来验证事物,又运用它们来裁决政事;天人之道、帝王之业,原本已经由陛下自己在心中领会。陛下间或告谕大臣,专心办好学校,慨然想得到豪杰之士,与他们共同讨论经国之策,以使时世达到三代隆盛的境界。凡是应试论说、以博士身份上书公车的人,陛下亲自考核,有的破格擢升为高第,有的不拘次序授官;在喜爱士人方面,可以说十分笃厚。然而承受学业的士人,经术还不十分明白,德行还不十分敦厚,志意没有修养,风义没有整肃,还不足以满足陛下日夜不忘、虚心求贤的愿望,这是因为他们好学的志向不能胜过追逐禄利的心。
夫轩冕在前,韦褐在后,虽子夏不能忘交战之患,利动其心,故也。子张学干禄,孔子告之以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使漆雕开仕,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说,盖有志于学,无志于仕,然后可以尽心于圣人之道,而成士君子之器。今之学者,弊在利禄之欲,速其为道也,茍于日月至焉而已矣。故经术未甚明,徳行未甚厚,志意不修,风义不肃,良以此也。夫圣人之言,非如天地之髙逺,非如鬼神之不测,凡所以明天道治人事者,不外吾所性而已。故秦焚六经,杀学士,圣人之言郁而复明者,性之在人,不可灭故也。今之经术,皆出于师儒,致一之论,刬革俗学,▯明至▯,盖天为陛下生其人,人为陛下驾其说,此士之去圣人千载之逺,生于今而幸见者也。然而有论然后能议,有议然后能辨,见近而不及逺,闻一而不知二,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由是思索不精尔。昔有梓人为鐻者,其技甚贱,然犹三日而不敢懐,庆赏爵禄五。日而不敢懐,非誉巧拙者,致其精也。乃若万物之理,万理之变,可以坐观,可以意得,必曰思之而已。思之所入,与神为一,非神之使然也,精之至也。茍能如此,利禄不足动也。陛下欲取士得人,莫若待其教飬之久,抑其进取之速,使人尽心致志,深造而自得,然后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庶几作人,与古无愧矣。頴昌教授邹浩上疏曰:「臣愚伏覩近降贡举勅,凡考进士试卷,其习经术者以经术为去留,其兼词赋者以词赋为去留,其余数塲只以品定髙下。所有以四塲工拙通定去留髙下指挥更不施行。臣窃惑之。自先王賔兴之法扫荡不行,而后世所以取天下之士,一以空言而已。徳行道艺不复谁何,以迄于今莫之能改。就令此法不行,士之所务犹在言而不在实。况既行乎,臣见天下之士不惟有愧于其实,又将有愧于其言矣。何则?法行之利不胜其害,其弊必至于此。何谓利?两科之试各以四塲,故习经术者不敢忽策论,习词赋者不敢忽大义。方其羣居,欲无所不工,则亦无所不知;欲无所不知,则亦无所不读。今也专以其科之所主者为去留,则士止务其所知者,不必杂然并习,如前日之扰扰,一利也。士之取舍一系有司,而有司之好恶又各系其所习之如何,故尚经术者斥词赋,尚词赋者斥经术,尚策论者乂并二者斥之,交相毁誉,迄无定论,而士之取中直以幸不幸尔。今也严之以法,使有适从,则有司虽欲奋私意、执偏见以自胜负,势有不可,二利也。何谓害?惟知经然后工于义,惟知子史然后工于策论,至于词赋则往往裒诸家之集、纂六帖之类,左攘右窃以速名第,而一时有司固莫之能辨也。且以学校两科取士,初无轻重,然而不以经术应诏者已十有八九。今也重以去留之法导之,臣知天下之士自是以六经子史为弃物矣。盖士之所急者在去留,而髙下非所恤故也,一害也。士之品有二:不待教者上智也,不足教者下愚也。教之则成,不教之则废,中人也,而中人之才满天下。今也使之一趋于不该不徧之习,则是天下之士将沦胥以废,而莫之振,二害也。国家自庆厯以来,天下州县遍置学校;自熈宁以来,天下州学始命教。」官诚有意于以义理飬天下之才者也,今一以去留揺荡其心,虽力以义理强之,亦安能胜其所习?然则所置学校徒为虚器,所命教官徒耗廪禄,顾欲化民成俗,如古盛时,不亦难乎?三害也。上自辅弼之大臣,下迨州县之小吏,皆佐陛下行道者也。非欲其若司马相如、枚乘、沈佺期、宋之问之属,以文词供奉谄颂功徳而已,而乃飬之不以其道,用之不以其实,谁恃以成天下之务哉?四害也。臣愚伏覩陛下南向以来,以天地之徳亭育万物,以日月之光别白万微,黜陟羣臣,因革政令,斟酌人心,若合符节。至取士之法,最急之务者,甲以为可,乙以为否,五六年间,不知几变,今又变焉,曽未足以厌天下之望,臣切惜之。陛下诚以其法为善,胡不尽罢科塲之文,只以经术词赋试之?然而不为者,臣知建言之臣虑失天下之士,不知有其名而失其实,其失犹在也。夫举事有名而无实,非朝廷之美也。万一所举或有与是比者,无乃重为圣政之累乎?
译眼前摆着轩冕贵服,身后却是韦带粗衣,即使子夏也不能忘记交往选择时的忧患;这是因为利益动摇了他的内心。子张学习求取俸禄,孔子告诉他,要做到说话少过失、行为少后悔,俸禄就在其中了。假如漆雕开出仕,他说:“我对这件事还不能确信。”孔子很赞许他,大概是因为他有志于求学而无志于做官,这样才可以专心尽力于圣人之道,成就士君子的才器。如今求学的人,弊病在于贪求利禄,因而使自己求道过于急迫,只不过勉强做到每日每月有所进益罢了。所以经学还不十分明白,道德品行还不十分深厚,志向意趣没有修养,风操义气不够严肃,确实都是这个原因。圣人的话,并不像天地那样高远,也不像鬼神那样不可测;凡是用来阐明天道、治理人事的内容,都不超出我们本有的性情。所以秦朝焚烧六经、杀害学者之后,圣人的言论仍能郁积而再次显明,是因为性存在于人的身上,是不能消灭的。如今的经学,都是从师儒那里传出的;那些专一的学说,革除流俗之学,阐明最精微的道理,大概是上天为陛下诞生了这样的人,士人为陛下阐发了这样的学说。这是士人距离圣人千年之远,生在今日而有幸得见圣人之道的机会。然而有了议论以后才能讨论,有了讨论以后才能辨析;只看见近处而顾不上远处,听到一端却不知道另一端,迎合别人所迎合的,却不知道自己真正应当迎合什么,得到别人所得到的,却不知道自己真正得到什么,这都是因为思考探索不够精密罢了。从前有个木匠制作鐻,技艺很低下,但他尚且三天不敢存有懈怠之心;庆赏爵禄,他五天也不敢存有非分之想。这并不是在评论技艺的巧拙,而是因为他专心致志地追求精妙。至于万物的道理以及各种道理的变化,可以坐在那里观察,也可以用心领会,但一定要说只是思考而已。思考达到深入之处,就能与神妙合一;这并不是神灵使他如此,而是精研达到了极点。假如能够这样,利益和俸禄就不足以动摇他的心。陛下想要选取士人、得到人才,没有比让他们长期接受教育培养更好的办法;应当抑制他们急于求取功名的速度,使人人尽心尽志,深入学习而能自有所得,然后再让他们用言语陈奏,以实际功绩接受明察考核,这样或许能够造就人才,不愧于古人。颍昌教授邹浩上疏说:“臣愚昧地伏见近来颁下的贡举敕令:凡是考核进士试卷,学习经术的,以经术决定取舍;兼习词赋的,以词赋决定取舍;其余几场考试,只按照品第判定高下。原来按照四场考试的优劣综合判定取舍高下的指挥,从此不再施行。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自从先王宾兴贤能的法令扫荡而不再实行以后,后世用来选取天下士人的办法,就只凭空言而已。德行道艺不再考察,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够改变这种状况。即使这项法令不施行,士人所致力的仍然在言辞而不在实际,何况现在已经施行了呢?臣看天下士人不仅在实际方面有愧,也将会在言辞方面有愧了。为什么呢?因为此法施行的利益抵不过它的害处,弊病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什么叫利益?两科考试各有四场,所以学习经术的士人不敢忽视策论,学习词赋的士人不敢忽视大义。当他们群居学习时,想要没有一项不精通,就会没有一项不知道;想要没有一项不知道,就会没有一项不阅读。如今专门以本学科所重视的内容决定取舍,那么士人只需致力于自己所知道的,不必像从前那样杂然并习、忙乱不堪,这是第一项利益。士人的取舍全系于主管考试的官员,而官员的好恶又各自取决于士人所学如何,所以崇尚经术的人排斥词赋,崇尚词赋的人排斥经术,崇尚策论的人又把二者一并排斥,彼此互相毁誉,始终没有定论,而士人能否中选只凭幸运与否。” 如今用法令严格规定,使人有明确遵循,那么主管官员即使想凭私意、执偏见来决定胜负,形势上也不允许,这是第二项利益。什么叫害处?只懂经学,才能写好经义;只懂诸子史书,才能写好策论;至于词赋,往往只是搜集各家文集、编纂《六帖》之类的材料,左抄右窃来求取功名,而当时的主管官员本来就无法辨别。况且学校取士分为两科,起初并没有轻重之别,然而不以经术应诏的已经有十分之八九。如今又用决定取舍的法令来引导他们,臣知道天下士人从此会把六经和诸子史书视为弃物。这是因为士人最急切的是能否取中,而不顾及名次高下,所以是第一项害处。士人的资质有两类:不需教育便能成才的是上等聪明人,不足以教育的是下等愚人;教育便能成才、不教育便会荒废的是中等人,而中等人的才能遍布天下。如今使他们一齐趋向于狭隘而不完备的学习,这样天下士人将相继因此荒废,却没有人能够振兴他们,这是第二项害处。国家自庆历以来,在天下州县普遍设置学校;自熙宁以来,天下州学才开始任命教官。教官确实有心用义理来培养天下人才,如今却一概用取舍标准来动摇他们的心,即使竭力用义理勉强引导,又怎能胜过他们所习之学呢?”},{ 这样看来,所设置的学校只成了空架子,所任命的教官只是白白耗费廪禄,却想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达到古代盛世的情形,岂不是很难吗?这是第三害。从上至辅弼大臣,下至州县小吏,都是辅佐陛下实行治道的人。并不是只要他们像司马相如、枚乘、沈佺期、宋之问这些人一样,凭文章辞藻侍奉朝廷,谄媚颂扬功德就够了;而是现在养育他们没有遵循正确的方法,任用他们又不取其实际才能,天下事务靠谁来成就呢?这是第四害。臣愚昧地伏见,陛下南面临朝以来,以天地的德性养育万物,以日月的光明辨别万事万物,黜陟群臣,因革政令,斟酌人心,恰如符节相合。至于取士之法,本是最紧要的事务,却甲说可以,乙说不行,五六年间不知变了多少次,如今又改变了;还没有足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臣实在为此惋惜。陛下如果真认为这种办法好,为什么不完全废除科场文章,只用经术和词赋来考试呢?然而没有这样做,臣知道是因为建言之臣担心失去天下士人;却不知道只是保有取士的名目而失去实际效果,这种过失仍然存在。办事有名无实,不是朝廷的美事。万一所推荐的人中有与此相同的,岂不是更加成为圣政的负累吗?
传曰:「设教于本,其弊且末;设教于末,其▯若何?」又曰:「为君人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偏于去留,不可谓本已着之令,不可谓非所好。陛下少察臣之二利四害,则得失判矣。且四害之中,如人才不振,无以成天下之务,尤为所当虑者。陛下视今日之人才,果有余耶?果不足耶?以为不足,则岩廊未尝无辅弼,左右未尝无侍从,诸路未尝无监司,州县未尝无守令,凡中外之百执事,亦未尝不备。其待选次去来吏部者,又尝倍蓰见任之数。以为有余,则自任以天下之重,辅导陛下与二帝三王比隆争治者,防人进退贤否,惟其实而不汲引亲旧,不遗弃防逖,以误陛下器使者,防人正色昌言,列百官之功罪,论庶事之得失,务存大体而不承风防以自媒者,几人?持举刺之权以肃清所部而不结权贵以植私,不惜孤寒以示公者,防人承宣诏条,劝课农桑,使民各安其所,而不饮泣于猾胥黠吏之手者,防人夙夜修职,不敢茍且,冀指擿之不吾及者,防人民贫所当富也,则曰水旱如之何?官冗所当澄也,则曰人情不可扰;人物所当求也,则曰从古不乏才;国用所当裕也,则曰治世耻言利;风俗所当厚也,则曰不切于时变;边备所当严也,则曰在徳不在兵。其他覼缕,臣不暇悉知。要之为国谋不如谋其身,为百姓虑不如虑其子孙者众也。陛下端拱一堂之上,方以覆载为度,固不规规然察臣之私。然视朝之余,省奏报,听讲读之暇,亦尝念其所以然之故乎?此不明义理之验也。夫以义理飬天下之士,士方平时师圣贤,谈道徳,其取舍去就之际,若无以易其操者,一日用焉,犹或幡然,无以副朝廷承庸之意,况不知所以飬之耶?董仲舒曰:「不素飬士而求贤才,犹不琢玉而求文采。」臣尝以为知言。臣愿陛下诏有司,追用旧物,以四塲工拙定去留髙下,庶防经术策论之试不为虚名,而士亦知陛下所以期之甚厚,相与精白以承休徳,而人才有余,岂甚难哉?孔子不欲去饩羊者,非为饩羊也,为告朔之礼也;孟子不欲毁明堂者,非为明堂也,为王者之政也。饩羊不去,则告朔之礼犹可以意推;明堂不毁,则王者之政犹可以迹考。臣之区区,实在于此。臣寒乡一鄙人也,生长和气之中,沐浴仁厚之泽,备员学校为日久矣。重念古者工执艺事以谏之义,用敢因职事所及,轻犯天威,冒献瞽说。惟陛下采其一得而赦其万死,则天下幸甚。朱光庭上言曰:「臣窃以圣朝用经术取士,冠越前代,止是不当用王安石之学,使后生习为一律,不复穷究圣人之蕴,此为失矣。若谓学经术不能为文,须学诗赋而后能文,臣以为不然。夫六经之文,可谓纯粹温厚,经纬天地,辉光日新者也。今使学者不学纯粹温厚辉光六经之文,而反学雕虫篆刻童子之技,岂不陋哉?甚非圣朝之美事。臣已上封事论列,今再以经术取士之法,约归义理之文,条列于左。」一、第一塲试诸经大义,六道,乞令每人各治二经,每经各试大义三道。仍须先本注防之说,或注防违圣人之意,则先具注防所以违之之说,然后断以己见及诸家之说。以义理通、文采优者为上,义理通、文采粗者为次,义理不通,虽有虚文,不合格。一、第二塲试论语孟子大义,四道,论孟各两道。考试之法与经同,义。一、第三塲试论一道,乞于荀子、▯子、文中子、韩吏部、文中出题。一、第四塲试策三道,内两道乞问歴代史,一道时务;省试五道,三道乞问歴代史,两道问时务。右臣之所陈,欲令天下学者不失宗经、知根本之学,不专用王安石之凿说,各以己见、诸家之说,穷圣人之蕴,履之为事业,▯之为文章,下之所以脩身,见于世;上之所以敛材、置之用,皆不失道。此臣所以区区为朝廷力言也。伏望圣慈察臣管见,如或可采,特赐主张施行。徽宗大观二年,翰林学士叶夣得上奏曰:「臣伏以陛下自亲政以来,凡擢士皆不以次,用人之速,古所未有。将必得逺业大器,以为社稷无穷之计。士大夫蒙识擢,初何尝尽知此意?其朝夕趋走大臣之门者,仅志于得而已。夫髙爵厚禄,人之所欲,得而陛下之所有也。一介匹夫崛起畎亩,陛下不爱所有而与之,人人皆得所欲,反自认以为己物,争夺倾覆,唯恐其失。视国家事,曽不一槩于心。陛下不负羣臣,而羣臣负陛下者如此,殆为朋党者胜也。
译传记说:“从根本上施教,弊病还只会出现在末节;从末节上施教,那弊病又会怎样呢?”又说:“做君主的,只须谨慎对待自己的好恶而已。君主喜欢某事,臣下就会首先实行,百姓也会跟从。”偏重于官员的留任或罢免,不能说是已经确立根本;已经颁布成令,也不能说不是君主所喜欢的。陛下稍加考察臣所说的两项利处、四项弊害,得失就清楚了。而且四害之中,人才不能振兴,便无法成就天下事务,尤其是应当忧虑的。陛下看看今日的人才,果真有余吗?果真不足吗?若认为不足,那么朝廷从来不缺辅弼,左右从来不缺侍从,各路从来不缺监司,州县从来不缺守令,凡中外各级官员也从来没有不齐备的。那些等待选调、按次序往来吏部的人,又常常是现任官员人数的五倍十倍。若认为有余,那么能够把天下重任承担起来,辅导陛下与二帝三王争相比美、竞相治理天下的人;能够防止进退贤否只看实际而不徇私引荐亲旧、不遗弃疏远之人,以免误了陛下器重任用人才的人;能够正色直言,列举百官功罪,论说诸事得失,务求保存大体而不迎合风气以自我夸耀的人,有几人?掌握举荐、刺举权力来整肃所辖地区,却不结交权贵以营植私党的,有几人?奉行诏条,劝勉督课农桑,使百姓各安其所,却不在狡猾胥吏手下饮泣的,有几人?夙夜尽职,不敢苟且,只希望指摘责难不会落到自己头上的,有几人?看到百姓贫困、本应使他们富足,却只说:“水旱灾害又怎么办呢?” 官员冗滥、本应加以澄清,却说:“人情不可惊扰”;人才本应访求,却说:“自古以来人才从不缺乏”;国用本应充裕,却说:“太平之世以谈论财利为可耻”;风俗本应敦厚,却说:“这与时局变化不相切合”;边防本应严整,却说:“治理在于德政,不在于兵力。”其他种种细节,臣没有时间全部说尽。总之,为国家谋划不如为自身谋划,为百姓考虑不如为子孙考虑的人很多。陛下端坐在一堂之上,正以覆盖承载天下为准则,本来不会拘拘然地察看臣的私事。然而临朝视事以后、批阅奏报、听讲读之余,陛下也曾思考过其中所以然的原因吗?这正是不明白义理的证明。用义理来培养天下士人,士人在平日里以圣贤为师,谈论道德;但到了取舍进退之际,如果没有足以改变其操守的力量,一旦被任用,尚且有人会突然改变,不能符合朝廷承受功业的期望,何况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培养他们呢?董仲舒说:“平时不培养士人,却要求得到贤才,就像不雕琢玉石,却要求它显现文采。”臣曾认为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臣愿陛下诏令有关部门,恢复采用旧制,以四场考试的优劣来决定去留高下,使经术、策论考试不至于徒有虚名,士人也知道陛下对他们的期望极其深厚,彼此精诚洁白地承受美德,那么人才有余,难道还很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孔子不愿废去祭祀用的生羊,并不是为了那只生羊,而是为了告朔之礼;孟子不愿毁掉明堂,并不是为了明堂本身,而是为了王者的政教。生羊不废,告朔之礼还可以由此推知;明堂不毁,王者的政教还可以从遗迹考察。臣这点微小的意见,实在就在这里。臣是寒微乡里的一个鄙陋之人,生长在和气之中,沐浴在仁厚恩泽之下,充任学校官员已经很久了。再三想到古人所说工匠各以所掌技艺进谏的道理,所以才敢借着职务所涉及的事情,冒犯天威,冒昧进献盲人之言。只希望陛下采纳其中一得,赦免臣万死之罪,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朱光庭上言说:“臣私下认为,圣朝用经术取士,超过前代;只是本不应采用王安石的学说,使后生学习时形成一律,不再深入探究圣人的精蕴,这是一个过失。若说学习经术不能写文章,必须学习诗赋以后才会作文,臣认为并非如此。六经的文章,可以说是纯粹温厚、经纬天地、光辉如日而日日更新的文章。如今却让学者不学习六经纯粹温厚、光辉灿烂的文章,反而学习雕虫篆刻之类童子所做的技巧,岂不是浅陋吗?这实在不是圣朝的美事。臣已经上封事陈述此事,现在再把用经术取士的方法,概括归结为合乎义理的文章,分条列举如下。” 一、第一场考试各经大义,共六道题,请令每人各治二经,每经各考大义三道。仍须先依据经书本注和疏说作答;如果注疏违背圣人的本意,就先详细说明注疏为何违背圣意,然后再以自己的见解以及诸家的说法作出判断。义理通达、文采优美的列为上等,义理通达、文采粗疏的列为次等;义理不通,即使有浮泛文辞,也不合格。一、第二场考试《论语》《孟子》的大义,共四道题,《论语》《孟子》各两道。考试方法与经书考试相同,考察义理。一、第三场考试论一道,请从荀子、扬子、文中子、韩吏部、文中出题。一、第四场考试策论三道,其中两道请考问历代史事,一道考问当时政务;省试考五道,三道请考问历代史事,两道考问当时政务。以上是臣所陈述的意见,意在使天下学者不失去以经书为宗、懂得根本的学问,不专门采用王安石穿凿附会的学说;各人依据自己的见解和诸家的说法,穷究圣人的精蕴,将其践行于事业,发抒为文章;下而言之,这是士人修身并显现于世的途径,上而言之,这是朝廷收取人才、任用于世的途径,二者都不失正道。这就是臣为朝廷竭力陈说的原因。伏望圣上慈悲察看臣管窥之见,如果其中有可采纳之处,特赐支持施行。徽宗大观二年,翰林学士叶梦得上奏说:“臣伏以为,陛下亲自执政以来,凡是擢用士人都不按常次,用人之迅速,是古来所没有的。陛下将来一定能够得到有远大事业和大才器的人,作为社稷无穷的计策。士大夫蒙受识拔擢用,起初哪里完全知道陛下的这番心意呢?那些早晚奔走于大臣门下的人,只是一心想求得富贵罢了。高爵厚禄是人人所想要的,而得到这些正掌握在陛下手中。一个平民从田野间突然崛起,陛下不吝惜自己所有的爵禄而赐给他,人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反而会自行认作自己的财物,彼此争夺倾覆,只怕失去它。至于国家的事情,竟然没有丝毫放在心上。陛下没有辜负群臣,而群臣辜负陛下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结为朋党的情形太多了。”
朋党之患,世孰无之?而近日为尤甚者,其原本于重内而轻外。且今自外召入者,茍有寸长,计日可取贵显。又况阿附趋佞,别以智巧得之,一居要位,非谴谪则不去;而居外任者,非被罪废黜,则孤寒无援之人也。虽尝为宰相、执政者,亦然。夫以内为荣进之涂,则茍可以安于内者,人谁不营?以外为谴黜之所,则茍可以免于外者,人谁不避?此所以根株连结,卒不可破。祖宗时,宰相罢归班,或补外,未防皆复召用。中世以后,乃各带节钺、崇职,至于执政从官,更出迭入,未尝有间。夫使不慕居内,不畏处外,内外去来,各适其志,士大夫茍知自爱,则亦何必舍彼而趋此,谓之朋党?非大奸邪,势亦不得不自离。今欲救之,莫先于此。然臣既为此言,不可不以身先众人,愿乞为郡。」大观中,侍读兼议礼、武选详议官慕容彦逢上奏曰:「臣伏覩神宗皇帝圣谟渊逺,思患豫防,虽天下治安,不忘武备。自熈宁中,特建西学,招徕羣材,训以武志。凡考选升补之法,皆出宸断。士之游于斯者,以程文观其器识,以弓马阅其艺能,以规式察其行义。其自上舍免省试者,积累嵗月,速不下十年,须程文、弓马数在优等,乂其行义可称,乃为应格。虽应免省试格,又从上共不得过三人。其教之如此其备,飬之如此其久,择之如此其精。逮其授官歴任,与夫取一日之长者,无甚轻重,其非次进拔缺然,不闻甚未副建学造士之意。伏望圣慈,因殿试武举进士唱名内该上舎免省试以上恩例者,命执政审其人材,稍加奬擢,庶防学者向风,防不激劝,因以作成其材,上称任使。」政和中,彦逄知贡举,上奏曰:「臣伏见神宗皇帝既废明经、学究科,特设新科明法,优为恩例,至黄甲拟官,俾先进士注诸州司法,盖将以变革旧习,故其初不得不然。绍圣四年,朝议以此法行之既久,昔人之为新科者,十消八九矣,防例之优宜亦少损,乃以司法及其余判司阙衮同从上差注。元符三年十二月中,因省部勘当,遂罢绍圣指挥,更不施行。臣契勘新科明法等人,徒诵其书,未必晓其义,若以进士素不习法,难以轻授司法职任,则其余判司等官,或以治狱,或以听讼,亦未尝待其学而后授之也。朝廷取士,患不得实材,果得实材,何施而不可?伏望圣慈特降睿防,将来吏部注新赐及第进士出身等人,并依绍圣四年四月二十三日指挥施行,所贵徳泽均被,上称陛下造士之意。」宣和中,监察御史许景衡上奏曰:「臣伏覩琼防郎黄宗源奏,乞与文士衮同殿试,已降指挥者。臣窃惟国家取士,虽有数路,唯进士一科最为清选。每三年一诏天下之士,试于有司,比至春官奏名来上,然后陛下亲策于庭,赐第锡服而官使之异时为名臣,磊落相望,皆由此出。今宗源廼道家者流,虽以程文擢为上舎,实应前日道学之格耳。今既罢道学,则与其科目倂废之矣,尚何殿试之有哉?况进士之所学,而陛下之所策者,乃当世之务,礼乐刑政治天下国家之大方,非宗源之所习也。盖道家以清虚澹泊为宗,以无为寡欲为教,宜其孤髙自持,不与世接。今若使之操觚试艺,竞科甲之髙下,以徼荣利,则非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者也。亦何取其为孤髙絶俗者乎?且为黄冠师,而与多士同趋大庭,不知所服何服?既中科目,则又不知所赐者何服耶?若赐以进士之袍笏,则非道官所应服也。若止于羽衣,则命士森列而衣冠独异,实骇众目,必有窃▯于班缀者矣。《易》之同人曰:『君子以类族辨物。』夫以宗源之艺业,一旦輙与进士同科聮名桂籍,而叙同年,似非以类辨物之意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臣观陛下稽古建极,亲御翰墨,是正百度,复公少宰相之官,易武选之称,辨内省六司之职,立命妇八等之封,名实相当,典章一新,诚万世法也。今独以进士科目杂以道家流,故议者纷然,以为未称陛下前日制作之意,而臣区区之愚,亦窃为朝廷惜之。其黄宗源许令殿试指挥,伏乞睿明详酌,特赐寝罢。」
译朋党的祸患,历代谁能没有呢?而近来尤其严重,根源在于重视内任而轻视外任。如今从外任召入朝廷的人,只要有一点长处,算起日子来很快就可以取得显贵地位。何况那些阿谀依附、趋奉谄媚,另凭智巧取得职位的人,一旦占据要位,不遭贬谪就不会离开;而任职于外的,不是获罪废黜之人,就是孤寒而无援的人。即使曾经做过宰相、执政,也同样如此。把内任当作荣显晋升的途径,那么只要能留在内任,谁不经营谋求?把外任当作谴责贬黜之地,那么只要能避免外任,谁不躲避?这就是朋党根株相连,最终无法破除的原因。祖宗时期,宰相罢职回到班列,有时补任外职,但大多后来又被召回任用。中世以后,他们各自带着节钺、尊崇官职,至于执政、从官,更是出外与入朝交替进行,从未间断。假如使人不贪慕内任,也不畏惧外任,内外进退各自适合心愿,士大夫如果懂得自爱,又何必舍弃彼处而奔趋此处,称作朋党呢?除非是大奸大邪之人,否则势必也会自行分离。如今想要挽救这种弊病,没有比先改变这一点更重要的了。然而臣既然这样说,就不能不以身作则,愿请求出任一郡。” 大观年间,侍读兼议礼、武选详议官慕容彦逢上奏说:“臣伏见神宗皇帝的圣明谋略深远,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即使天下太平安定,也不忘记武备。熙宁年间,特地建立西学,招纳各方人才,用武学志业教导他们。凡是考核、选拔、升补的办法,都出自皇帝裁断。在那里学习的士人,用程文考察其器量见识,用弓马考察其技艺能力,用规式考察其品行义理。那些从上舍免除省试的人,按年月积累,最快也不少于十年;必须程文、弓马的成绩都在优等,而且品行义理值得称道,才符合资格。即使符合免省试资格,每次从上舍中也不得超过三人。他们受教如此完备,培养如此长久,选择如此精审。等到授官历任,与那些只凭一日之长而取得官职的人相比,竟没有多少轻重之别;对于他们破格提拔,更是缺乏,未听说有多少真正符合建学养士的本意。伏望圣上慈悲,因殿试武举进士唱名时,对其中属于上舍免省试以上恩例的人,命执政大臣审察其人才,稍加奖擢,使求学者仰慕效法;如果不加以激励劝勉,便可借此造就他们的才干,向上足以称职任用。” 政和年间,慕容彦逢主持贡举时上奏说:“臣伏见神宗皇帝既废除明经、学究科,特地设置新科明法,给予优厚恩例,直到黄甲拟定官职时,让先前的进士注授各州司法官,原本是要借此改变旧日习气,所以开始时不得不这样做。绍圣四年,朝廷议论认为这种办法实行已久,从前参加新科的人已十去八九,恩例优厚的程度也应当稍有减损,于是规定司法以及其余判司等缺额一并从上差注。元符三年十二月间,因省部勘当,便废止绍圣年间的指挥,不再施行。臣查考新科明法等人,只是背诵那些书,未必明白其中义理;如果因为进士平素不学习法律,难以轻易授予司法职任,那么其余判司等官,有的负责治狱,有的负责听讼,也从来不是等他们学习之后才授予。朝廷取士,忧虑的是得不到真正有才干的人;如果果真得到实材,还有什么职位不能授予呢?伏望圣上慈悲,特降睿旨,将来吏部注授新赐及第、进士出身等人,一律依照绍圣四年四月二十三日的指挥施行,这样才可使德泽普遍施及,也能向上符合陛下培养人才的本意。” 宣和年间,监察御史许景衡上奏说:“臣伏见琼管郎黄宗源上奏,请求与文士一同参加殿试,朝廷已经下达了指挥。臣私下认为,国家取士虽然有几条途径,但只有进士一科最为清要。每三年向天下士人发布诏令,让他们在有司参加考试,等到春官奏报名次上呈之后,陛下再亲自在殿廷策问,赐予名次、赏赐服饰并授官任用,后来成为名臣、卓然相望的人,大都由此产生。如今黄宗源是道家一流的人,虽然凭程文考试被擢升为上舍,实际上符合的是前日道学科的标准。现在既然废除了道学科,也就连同废除了他的科目,又哪里有参加殿试的道理呢?何况进士所学习、陛下所策问的,是当世事务,是用礼乐刑政治理天下国家的大道理,并非黄宗源所学习的内容。道家以清静虚无、淡泊为宗旨,以无为少欲为教义,本应孤高自守,不与世俗交接。如今如果让他执笔考试,争逐科举名次的高下,以此求取荣华利益,就不是所谓‘不显现可欲之物,使内心不乱’了;又怎么还配称为孤高超俗呢?况且他身为黄冠道士,与众多士人一同趋赴大庭,不知应当穿什么服装;既然考中科目,又不知应当赏赐他什么服装呢?” 如果赏赐他进士所穿的袍笏,那就不是道官应当穿戴的服饰;如果只让他穿羽衣,那么命士排列森然,而他的衣冠独自不同,实在会惊骇众人的眼目,班列中一定会有人暗自讥笑。《易经》“同人”卦说:‘君子以类别族群、辨别万物。’以黄宗源的技艺学业,一旦就与进士同科并列于桂籍之中,又列为同年,似乎不是按类别辨别事物的意思。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臣看陛下考察古制、建立规范,亲自御笔厘正各项制度,恢复公少宰相的官职,改易武选的名称,辨明内省六司的职掌,确立命妇八等的封号,名实相称,典章焕然一新,实在是万世的法则。如今唯独在进士科目中混入道家流派,所以议论纷纷,认为不符合陛下前日制定制度的本意;臣区区愚见,也私下替朝廷感到惋惜。关于准许黄宗源参加殿试的指挥,伏乞陛下明察详酌,特赐停止废罢。”},{
徽宗时,陈次升上奏曰:「臣恭惟神宗皇帝待大臣有礼,相与以诚。至于进用人材,选推士类,其权必常在已而不轻付与。自监司以上,若阙一员,宰执具人才资任合充其选者数人,取自圣择。若未当圣意,则睿防别行除授,徳音涣▯三省奉行而已。及寺监丞而下,一切付之吏部,用选格差注。如有不当,防察弹治。当是之时,威福专在乎上,差除至公,人无间言,寒俊之士激昂自奋,得人为多。自后宰执欲任自己之私,专窃威福之柄。若有进拟,指定一名,除授去取不出圣意。至于寺监丞而下,州郡员阙多归于堂除。大公至正之道,罕闻;私谒奔竞之风,寖炽。攀附宰执者有进擢之速,特立自守者有留滞之叹。除目一下,士论沸腾。此弊不可不革也。伏望圣慈绍述神考之志,监司已上差除并取圣择,寺监丞而下一切付之吏部,用选格差注。如此则大公至正之道开,私谒奔竞之风息,实社稷无穷之福也。」次升又上奏曰:「臣伏覩先帝修立官制,允厘百工,除监司、省郎、府推、判官、大藩知州已上,系朝廷选差;自寺监丞而下,以至州县差除,一切付之吏部。乂有选格次第,其等差有注授优便者,必以功能进,而不为势要得;已授命者,必可之官,不为堂除,易孤寒之士、不附丽之人。縁此皆得以自奋,差除一出于至公,而不縁于私徇。元祐以来,执政大臣欲擅国权,紊乱官制,自寺监丞以至主簿,既出堂除,吏部注授州县员阙职位。乂为朝廷取阙,其有已授命之人,待阙有及一二年,又为堂除,别差官改易,甚为狼狈。当是之时,被命公朝,拜谢私庭,其职任之美者,无寒门悉归于势要,缙绅咸有不均之叹。今日朝廷修复先帝政事,差除尚乃因循前日之弊,未足以成先帝之良法美意也。伏望圣慈,特降指挥,自寺监丞而下,一如元丰官制之初,不系堂差、州县差注,朝廷更不取阙,庶使功能不遗于寒微,职任不移于权要。」次升又上奏曰:「臣近论列,乞寺监丞而下除授依官制格,一切付之吏部,以选格差注,至今不防施行者,臣窃惟神宗皇帝立事必有法,立法必有意,非茍然而已。经画官制之初,必先防计,昔日官吏俸给所费防何?既行官制,则制禄髙下必以昔日为准。故省郎而上出于堂除,则支全俸;寺监丞而下付于吏部,则支折俸。今寺监丞而下既系朝廷注授,皆给全俸,所支既多,国用益匮,京师财赋窘乏,其亦以此侵耗之一端。况立法非特如此而已,盖将以分宰执之权,摧奔竞之风,而使寒俊之士各得以自奋。吏部员阙既当,则人人无留滞之叹,至公之道由是开矣。今三省曽不以是为意,其员阙收归朝廷,惟欲増重其权柄而已,其为官择人,诚未见其实也。伏望圣慈,特降睿防,令寺监丞而下差注一切送吏部,以存官制良法。」左司谏江公望上防曰:防非士之髙行也。众人好污而亷,有时而为髙;退非士之清节也。众人好骛而退,有时而为清。人君砥砺名教,敦厚风俗,岂有他涂哉?狃众所好而好之,咈众所恶而恶之。好恶不出于在位之私,而以在位为之媒。故天下翕然观化,而无东汉激▯提拂之弊。清议归上,厚徳在下矣。臣在乡曲,及出试吏,行三十年,尝所见闻于仕宦:不言财利,不私货赂,不侵蟊百姓,百无一二焉。监司郡守有嵗荐,常员三省枢宻有不次除目,内外纷骛,门墙如市,袖书自媒,背语相刺,甘言防语日陈于前。贵公心知其非,亦重于谢絶。既退骛立庑下,折腰俛首,呈露肺肝,盱盱睢睢,为可怜之态。士节雕防,风俗薄恶,干分犯义,亏名败教,有至于此。今日天下所当先虑者也。然由士类污染,当以士类浣濯,是犹解酲必以酒也。欲望朝廷应中外任仕及未该引年自谢事者,学行卓然可观,尤于防退为多。若亷退不足而文采胜者,不在选焉。许侍从台省监司各荐所知一人,保任终身,以备选擢。所举或谬,不以自首,原免一人为之媒,众人知所向矣。此激浊镇浮之要术也。伏惟陛下少留神,天下幸甚。
译徽宗时,陈次升上奏说:“臣恭敬地认为,神宗皇帝礼待大臣,与他们以诚相交。至于进用人才、选拔士人,权力一向掌握在自己手中,从不轻易交给别人。监司以上的官职,如果缺一员,宰执便列出几名资历才能符合人选的人,交由圣上亲自选择;如果不合圣意,陛下就另行下达诏旨授官,只由三省发布施行罢了。寺监丞以下的官职,则一概交给吏部,按照选格差注。如有不合适的,便由监察机关弹劾惩治。当时威福全在皇帝手中,任命官员极其公正,没有人有异议,寒俊之士都受到激励而奋发自强,因此得到的人才很多。后来宰执想要任用自己的私党,专擅窃取威福之柄;如有拟议任命,便指定一人,授官取舍都不出于圣意。至于寺监丞以下,州郡的缺额大多归于堂除。大公至正之道很少听闻,私下请托、奔走竞争的风气渐渐炽烈。攀附宰执的人升迁迅速,特立独行、自守不屈的人却有长期滞留的叹息。任命名单一下达,士人舆论便沸腾。这种弊病不能不革除。伏望圣慈继承神宗先考的志意,监司以上的任命都由圣上选择,寺监丞以下的一概交给吏部,按选格差注。” 这样,大公至正的道路就会开通,私下请托、奔走竞争的风气就会止息,这实在是国家无穷的福分。” 次升又上奏说:“臣伏见先帝修订建立官制,使百官各得其职;除监司、省郎、府推、判官、大藩知州以上的官职由朝廷选任外,寺监丞以下直到州县官员的任命,一概交给吏部。又制定了选格和次序,其中各等级有可以优先、便利地注授的规定,必须凭功绩才能晋升,不能因权势而取得;已经授命的人,必须按规定赴任,不得用堂除改变其任命,使孤寒之士、没有依附权贵的人能够受用。因此人人都能奋发自进,任命全出于至公,而不因私情徇从。元祐以来,执政大臣想要专擅国权,扰乱官制,从寺监丞直到主簿,既然都改由堂除,吏部只能注授州县的缺额职位。又因为朝廷为官员保留缺额,已经授命的人等候缺额达一二年,又被堂除另行差官替换,处境十分狼狈。那时,奉命于公朝,拜谢却在私门;职任优美的官缺,没有寒门之士能够得到,全都归于权势之家,士大夫都感叹不公平。今天朝廷修复先帝的政事,但任命仍因循前日的弊病,还不足以成就先帝的良法美意。伏望圣慈特地下达指挥,从寺监丞以下,一律依照元丰官制初建时的制度,不归堂差,也不由州县差注;朝廷不再截留缺额,使有功有能的人才不被寒微身份遗漏,职任不被权势之人移夺。” 次升又上奏说:“臣近来论列,请求寺监丞以下的授官依照官制和选格,一概交给吏部,按选格差注,至今还没有施行。臣私下认为,神宗皇帝做事必定有法,立法必定有用意,并不是随意而为。最初筹划官制时,必先考虑从前官吏俸禄的费用是多少;官制施行以后,俸禄高低便以从前的标准为准。因此省郎以上由堂除任命,支给全俸;寺监丞以下交给吏部,支给折俸。如今寺监丞以下既由朝廷注授,却都发给全俸,支出已经增多,国用更加匮乏,京师财赋困窘,这也是侵耗财用的一个原因。况且立法不只是为了这些,更是要分割宰执的权力,摧抑奔走竞争的风气,使寒俊之士都能自我奋发。吏部对官缺安排得当,人人便不会有滞留之叹,至公之道由此开通。如今三省根本不把这些当回事,把官缺收归朝廷,只想增加自己的权柄;他们为官择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实际成效。伏望圣慈特降睿旨,令寺监丞以下的差注一概送交吏部,以保存官制的良法。” 左司谏江公望上奏说:“节俭并不是士人的最高品行,众人喜好污浊而有人保持廉洁,有时便会被视为高尚;退处也不是士人的清高操守,众人喜好奔逐而有人退避,有时便会被视为清高。君主砥砺名教、敦厚风俗,难道还有别的途径吗?就是不要迎合众人所喜好的而去喜好它,也不要违背众人所厌恶的而去厌恶它。君主的好恶不应出于在位者的私心,而应以在位者为媒介来施行教化。这样天下便会一致观察而接受教化,不会有东汉时代激扬标榜、互相提携排斥的弊病;清正的舆论归于君上,厚重的德行落实于下层。臣居乡里以及出仕任职,前后已有三十年,所见所闻的仕宦中,不谈财利、不私受货赂、不侵害百姓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监司、郡守有岁荐,常员、三省、枢密院又有不次除授,内外纷纷奔走,门庭如市场;有人袖藏书信自我推荐,背后互相讥刺,甜言蜜语和谗毁之语每天都陈列在权贵面前。权贵公卿心里知道这些不对,却又难以谢绝。士人退下后仍奔走站在廊下,弯腰低头,袒露肺腑,睁眼张望,作出可怜的姿态。士人的气节凋零,风俗变得浅薄恶劣,干犯名分、违背义理、损毁名声、败坏教化,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今天天下最应当首先忧虑的事。然而既然士人一类受到污染,就应当用士人一类来洗涤,这就好比要解除酒醉却仍然使用酒一样。” 臣希望朝廷对中外任职以及尚未达到引年退休、没有自行离职的人,选取那些学业品行卓异可观、尤其廉洁退让者。若廉洁退让不足而文采优胜的,不列入选拔。允许侍从、台省、监司各推荐自己所知的一人,终身为其担保,以备选拔任用。所推荐的人如果错误,不因推荐者自首而免罪;宽免一人作为推荐的媒介,众人就知道朝廷所倡导的方向了。这是激浊扬清、镇定浮躁的重要方法。伏望陛下稍加留意,天下幸甚。”
通判李新乞令部使者荐进人才劄子曰:臣尝观《皇华遣使之诗》,而曰:「周爰咨诹,周爰咨谋,周爰咨度,周爰咨询。」且访问于善为咨,所咨必于忠信。使事以忠信为本,故也。咨诸事为诹,既诹矣,于是谋之;既谋矣,度其所宜而言之。咨度者,以义度之也。犹以为未也,又徧咨而择所从焉。询者,徧咨之也。陛下緫章问道,游心岩廊,以天下四方之逺,上情有未通于下,下情有未能逹于上,故每道遣防访使者二人,分诣郡县,观察风謡,广求民瘼。凡享上不防,犯法干禁,虽遐儌异域,有寃抑杜塞,及吏之暴横,得以直通。陛下遣使臣,所以宠遇者至厚矣。臣愚无知,叨遇将明之列,奔走尽瘁,靡敢遑处,日夜焦心劳思,所以报陛下者,无非忠信之事。且州郡荐士,各有常格,而竒才文士,素为一路推称,孤寒无援,沈于下僚,亦有甘自晦缩,不求闻知,或不遇知己,论荐不及,士安义命,莫肯竞进,蕴借博洽,难以自暴。臣欲望陛下因其奏计,愿赐圣训,令广取时誉,宻以名闻。即乞下所部,取其文艺攷察,送学士院详校,有可采者,陛下自擢而试之,菁莪乐育,教飬而后用之,则真材軰出矣。凡使臣廵歴所至,许令投献文字,仍不得讽谕州县,沽激荐士之名,庶防上副陛下旁求隽乂之意,而万里之逺,无遗贤之叹,天下幸甚。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六十八
译通判李新请求令部使者推荐人才的札子说:臣曾读《皇华遣使之诗》,其中说:“周遍地咨询,周遍地谋议,周遍地度量,周遍地询问。”向善人访问叫作咨,所咨问的一定是忠信之人。使臣以忠信为根本,所以这样。咨问各项事务叫作诹,已经诹问之后,便谋划它;已经谋划之后,再度量其是否适宜,然后陈说。所谓咨度,就是用义理来衡量。还认为不够,又周遍咨询而选择应当遵从的意见。所谓询,就是周遍地咨询。陛下在总章宫询问治道,游心于朝廷,想到天下四方距离遥远,上面的情况有未能通达下面的,下面的情况也有未能上达的,所以每一路派遣两名采访使者,分别前往郡县,观察民间歌谣,广泛寻求百姓的疾苦。凡是供奉朝廷而不得其所、触犯法禁的,即使远方边境异域,有冤屈压抑、道路阻塞,以及官吏暴虐横行的,也都能够直接上达。陛下派遣使臣,对他们的宠遇实在深厚。臣愚昧无知,幸得列于奉行圣明之职,奔走尽力,不敢安居,日夜焦心劳思,用来报答陛下的无非是忠信之事。况且州郡推荐士人,各有固定标准,而奇才文士素来为一路所推许,有的孤寒无援,沉沦于低级官职;有的甘愿自我隐晦退缩,不求闻达;有的没有遇到知己,论荐没有涉及;士人安于义命,不肯争相进取,学问积蓄深厚而广博,却难以自行显露。” 臣希望陛下因他们的奏计,赐下圣训,令各地广泛搜取当时的声誉,秘密把姓名上报。随即请下令所属地区,考察他们的文艺,送学士院详细校阅;其中有可取的,陛下亲自擢用并考验他们,像培育菁莪一样乐于教育人才,先教养而后任用,那么真正的人才就会相继出现。凡使臣巡历所到之处,允许士人投献文字,但仍不得暗示州县,借激励推荐士人的名声来沽名,这样或许可以上副陛下广泛寻求俊杰的心意,使万里之外不再有遗漏贤才的叹息,天下幸甚。”},{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六十九明 杨士奇等 撰选举宋髙宗建炎四年,赵元镇上奏曰:「臣访闻湖南北及江东西诸路帅守,往往阙人。行在侍从,除防谏外,止有綦崈礼、汪藻两人。近汪藻在假不出,而郎官百司局务,多差外官权摄。昨虽有防,召谢克家等,又皆散在四方,不能即至,亦不闻再行催促。不唯国体卑弱,无以示天下,缓急大事,何所谘访?邦家以得贤为基,而人主以任贤使能为职,固不可缓也。今帅守有阙,欲自外除授,则多以事不行,或不知居止所在;欲自行在遣行,而又阙人。如此逺方憔悴之民,何所赴愬?去嵗渡江之初,首颁明诏,许左右司郎官已上各荐二人。其间以才能擢用者,固多有之。臣愚欲乞依去年体例,诏防谏及左右司郎官已上各荐二人,令所在州差人结劵,限三日彂赴行在审察,赐对随才任使。仍令执政大臣同共采择。在外侍从虽在谪籍,别无大过,而政事才学实可用者,广行召擢,庶几间有来者,以备献纳论思之职。」元镇又上奏曰:「臣窃惟士之失职,责在朝廷。比縁国歩艰难,例不得调,有势援者堂中择阙,而寒逺坐受困弊。陛下灼见其事,已令措置,尽还部阙,士大夫方有赴调之期,无不忻快。然臣闻参选之人多被沮抑,既无案籍稽考,则法令随事变更,吏得因縁为奸,而以书铺为假手之地。故一人参选,谓之铺例者不下数十千。至如召保官之类,费尤不赀。参选已如此,况注拟邪?臣以谓宜令吏部裁定保官之数,如行在职事官一员,用本司印状许保,尽参选注拟诸事。仍饬吏部长贰戒励书铺,毋得妄生沮抑,过为侥求。倘致士人词讼,即送所司防治。如此则参选之士稍无留难,以称陛下优防寒逺之意。其他常行禁饬条法,更宜明加申戒牓示施行。」绍兴二十二年,右谏议大夫林大鼐言:国初常参官皆得举人,不限内外,亦无员数。南渡之初,恩或非泛,人得侥幸。有从军而改秩者,有捕盗而改秩者,有以登对而改秩者。今朝廷无事,谨惜名器,惟荐举一路,贪躁者速化,防静者陆沈。今欲取考第员数増减以便之,増一任者减一员。十考者用四,十二考者用三,十五考者用二。如减举法,须实歴县令,不得仍请岳祠。其或负犯殿选,自如常坐。士有应此格者,行无玷缺,年亦蹉跎,无非孤寒练习安义分之士。望付有司条上,以弭奔竞。二十九年,闻人滋奏请凡在官歴任及十考以上,无公私罪,虽举削不及格,许降等升改。或疑其太滥,则取吏部累年改官酌中之数,立为限隔。举状年劳参酌并用,于是下其议。中书舍人洪遵、给事中王晞亮等上议曰:「本朝立荐举之法,必使歴任六考,所以迟其嵗月而责其赴功;必使之举官五贠,所以多其保任而必其可用。今如议臣所请,则有力者惟圗见次,无材者茍冀终更,出官十余年可以坐待京秩,此不可一也。今欲减改官分数以待无举削者,则当被举之人必有失职淹滞之叹,此不可二也。京官易得,驯至郎位,任子之恩愈不可减,非所以救入流之弊,此不可三也。夫祖宗之法,非有大害,未易轻议,今一旦取二百年成法而易之,此不可四也。臣以为如故便。」三十一年,礼部侍郎金安节奏言:「熈宁、元丰以来,经义、诗赋▯兴离合,随时更革,初无防制。近合科以来,通经者苦赋体雕刻,习赋者病经防渊防,心有弗精,智难兼济。又其甚者,论既并塲,防问太寡,议论器识无以尽,人士守传注史学尽▯。此后进往往得志,而老生宿儒多困也。请复立两科,永为成宪。」从之。绍兴间,张浚上议曰:「设官分职,本以为民,故圣人视勤劳之大小,命品秩之髙下,非有功于民,不在选也。监司守令,于民最亲者也,今皆号为冗官。及▯而去,则乞怜于人,莫有顾者。彼文词巧丽,亲旧推荐,期嵗之间,可致清要,兹岂不倒置已甚乎?」呜呼!求天下之士于言语文采之间,臣知其无以得真贤矣。况夫推荐者之不公耶?后世坐庙堂,秉枢要,而于安危之机,治乱之理,百姓之情,财用之源,甲兵之事,矒然不晓者,无他,用之无其道也。继自今以往,可不知所戒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六十九。明代杨士奇等撰。选举。宋高宗建炎四年,赵元镇上奏说:“臣听说湖南、湖北以及江东、江西各路的帅守,往往有缺额。行在的侍从官,除谏官外,只有綦崇礼、汪藻两人。近来汪藻休假未出,而郎官和百司局务,多派外官暂时代理。此前虽然有诏令,召谢克家等人入朝,但他们又都分散在四方,不能立即到达,也没有听说再次催促。不仅国体卑弱,无法向天下显示威严,遇到紧急大事,又去哪里咨询呢?国家以得到贤才为根基,而人主以任用贤能为职责,本来不可迟缓。如今帅守有缺,想从外地除授,往往因事务牵制而不能实行,有时又不知道他们居住在哪里;想从行在派人前去,又缺少人手。这样一来,远方困苦憔悴的百姓,到哪里去申诉呢?去年渡江之初,首先颁布明诏,允许左右司郎官以上各荐举二人。其中因才能而被擢用的,本来就很多。臣愚昧地希望请求依照去年的体例,诏令谏官以及左右司郎官以上各荐举二人,令所在州派人结具保券,限三日内发往行在审察,赐予对见,随其才能任用。仍令执政大臣共同选取。在外的侍从官,即使列在贬谪名籍中,只要没有其他大过,而政事才能学问确实可以任用的,也应广泛召回擢用;这样或许间或有人前来,充任献纳论思之职。” 元镇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士人失去职任,责任在朝廷。近来由于国势艰难,按惯例不能调动任职,有势力援助的人可以在堂中选择缺额,而寒微偏远之人只能坐受困弊。陛下明察此事,已经命令安排处理,把部中的缺额全部归还,士大夫正有了赴调的日期,无不欣喜畅快。然而臣听说参加选调的人多被阻挠压抑;既然没有案籍可以稽考,法令便随事更改,吏员得以借机作奸,而把书铺当作代办的地方。所以一人参选,所谓铺例费用就不下数十千;至于召保官之类,费用尤其不可估量。参选已经如此,何况注拟授官呢?臣认为应令吏部裁定保官人数,例如行在职事官一员,用本司印状允许保荐,参选、注拟等各项事务全部办理。还应告诫吏部尚书、侍郎警戒勉励书铺,不得任意制造阻挠,过分索求侥幸之利。如果因此导致士人诉讼,就送交有关部门审理处理。这样,参加选调的士人就会稍无留难,以符合陛下优恤寒微远方士人的心意。其他日常施行的禁止告诫条法,也应更加明白地重申,张榜公布施行。” 绍兴二十二年,右谏议大夫林大鼐说:国初,常参官都可以荐举人才,不限内外,也没有人数限制。南渡初年,恩典有时不合常规,人人都可以侥幸求进。有从军而改升秩级的,有捕盗而改升秩级的,有因登对而改升秩级的。如今朝廷无事,谨慎珍惜名位器物,唯独荐举这一条道路,使贪婪急躁的人迅速升迁,使安静守分的人沉沦。如今若想按照考第和员数增减来使之便利,可规定增加一任便减少一员;考满十次的任用四人,考满十二次的任用三人,考满十五次的任用二人。若按照减少荐举的办法,必须确实任过县令,不得仍旧请求岳祠差遣。若有人因犯罪受到殿选处分,也照常论罪。士人中符合这一资格的人,品行没有玷缺,年岁却已蹉跎,多是孤寒而历练、安守本分之人。希望交付有关部门分条上奏,以平息奔走竞争。” 绍兴二十九年,闻人滋奏请:凡是在官任职、历任官职并考满十次以上,没有公罪私罪的人,即使荐举削减而不合资格,也允许降等升转改官。有人担心这样太过宽滥,于是取吏部多年改官的适中人数,作为限制。荐状、年资和劳绩相互参酌并用,于是下发有关部门讨论。中书舍人洪遵、给事中王晞亮等上议说:“本朝制定荐举法,必须历任六考,是要推迟其年资积累而责成其建功;必须让五名官员荐举,是要增加保任者而确保其确实可用。如今如果依照议臣所请,那么有势力的人只图看到次序,无才干的人苟且希望任满迁转,出任外官十多年便可以坐等得到京官秩位,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如今若想减少改官的分数,以等待没有荐举削减处分的人,那么被荐举之人必然会有失职、久滞的叹息,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京官容易取得,逐渐便会达到郎官之位;任子恩例又更加不能削减,这并不是救治入流之弊的方法,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祖宗的法令,若没有重大危害,不容易轻率议改;如今一旦取用二百年来的成法而改变,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臣认为照旧办理为便。” 绍兴三十一年,礼部侍郎金安节奏言:“熙宁、元丰以来,经义与诗赋时而并行、时而分合,随着时势不断变革,起初并没有固定制度。近来合并科目以后,通晓经书的人苦于诗赋文体雕琢,学习诗赋的人又以经义义理深奥为忧,心力有所不专,才智难以兼顾。更严重的是,论策既然合并在一场,策问太少,人的议论和器识无法充分展现,士人拘守传注、史学的风气便都衰败了。这使后来的士人往往得志,而老资格的宿儒多困顿。请恢复设置两科,永远作为成法。”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绍兴年间,张浚上议说:“设置官职、划分职掌,本来是为了百姓,所以圣人看勤劳功绩的大小,决定品秩的高下;对百姓没有功劳,就不应列入选任。监司、守令,是与百姓最亲近的官员,如今却都被称作冗官。任期届满离去时,便向人乞求怜悯,却没有人顾念他们。那些文辞巧妙华丽、又有亲旧推荐的人,在一年期限内就可以取得清要之职,这难道不是颠倒得太厉害了吗?”唉!从言语文章之间寻求天下士人,臣知道这样无法得到真正的贤才。何况推荐之人又不公正呢?后世坐在朝廷、掌握枢要,却对于安危的关键、治乱的道理、百姓的情状、财用的来源、兵甲的事务,茫然无知的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任用他们的方法不对。从今以后,难道可以不知道引以为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