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五
李弥逊上奏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乗危,不徼幸。臣伏覩六飞连日履涉长道,陛下叱去执御駷跃疾驰,千乗万骑追奔不及。然山路髙下曲折,不比苑囿间平夷寛旷,可以回旋。万一衔勒有失,左右不能致力,将如之何?臣不胜寒心恐惧忧惶之至。窃惟陛下圣意,不过欲以神武勇智激昂士气,数日以来已可耸动羣听。臣愿陛下念宗庙社稷至重,深加兢慎,保卫圣躬,思乗危之戒,以防不虞,天下幸甚。」臣又闻已降圣防,防路皇帝乗马,宰相以下并免从驾。臣契勘自来乗舆所至,扈从官以下皆合从行。虽圣徳优容寛假臣下,如此岂有陛下不以驰驱为劳,而臣子反雍容舟檝之间?兼马行至疾,舟船不可追逐,举足便有数十里之隔,而陛下左右大臣无一人之侍。今居何等时,乃可以如此?伏望睿慈更垂圣虑,毋忽臣言,特降指挥,令有司预行相度可以乗马去处,前期戒备,许宰臣以下依例扈从,以安众情。起居舍人洪遵经筵进故事曰:「按《唐书》太宗曰:『尝怪舜造漆器,禹雕其俎,谏者十余不止。小物何必尔耶?』褚遂良曰:『雕琢害力农,纂绣伤女工,奢靡之始,危亡之渐也。漆器不止,必金为之;金不止,必玉为之。故諌者救其源,使不得开。及夫横流,则无复事矣。』帝咨美之。」臣闻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外物之来,茍无以御之,则如水之浸物,如膏之受尘,初若甚微,然涓涓不止,将成江河;绵绵不絶,将用斧柯。故虑之不可不深,辨之不可不早。为臣者当防之于未然,不应救之于已然,使至于横流沈着,始呫呫然动其喙,尚何益于国哉?舜造漆器,禹雕其俎,以大圣人而为至微之事,尚何复议?然为之臣者犹以为不可,况徳不若舜禹,而其事有大于漆器雕俎,安得不絶其萌芽者哉!遂良之对,太宗真得大人格君心之道。遵又进故事曰:“按《唐书·崔植传》,▯宗即位,宋璟手写《尚书·无逸》为图以献,劝帝出入观省以自戒。其后朽暗,乃代以山水图。”臣闻四海至广,万机至繁,王者负斧扆以临之,不恃其天纵之圣足以盖天下,而恃其自治之勤足以应天下。夫正心诚意,进徳脩业,立政造事,皆圣人自治之序也。四海之广,常若见于一室;万机之繁,常若丛于一身。思所以应之,则汲汲而自治者,诚有所不遑暇食焉。昔之人君,未尝不知此,卒不能皆至于善治者,幸天下之无事,不待功业之成而自治者已懈,故乐未厌而忧及之矣。《无逸》之书,成王嗣文武之法也。文武之事,可得而攷,不过曰「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始于忧勤,终于逸乐而已。所谓「天保以上」者,如君臣相予之间,賔亲交际之节,虽一饮一食之微,皆有其法则,大于此者可知。夫惟自治其内者如此,然后命将率,遣戍役,经营四方,凡「采薇以下治外」之具,皆粲然而毕陈。然必以忧勤行之,迨其乆也,不期于逸乐,而晏然自享其成矣。成王嗣守文武丕绪,亦以《无逸》继之,遂为周之显王,其道盖本诸此。唐▯宗盖尝知之矣,録其书以为图,寘诸左右,出入观省,以为矜式。未几而图已屏去,则其所谓《无逸》之实,亦必▯此,宜其成就有愧于古,无足恠也。呜呼!能自治矣,而继以无逸,根之于诚,而守之以不变,举而措之,何行而不至,何为而不立?故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行之非艰,乆而不变之惟艰。《易》曰:「日月得天而能乆照,四时变化而能乆成。」圣人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臣请以此终《无逸》之説。武义大夫曹勋上奏曰:「臣叨窃祠禄,略无裨补,非仰资圣造,何以安迹?复恃旧物,輙有所陈,冀达天聪,曲照愚悃。冒渎之罪,谨俟诛殛。臣窃审圣驾欲诣洞霄等处烧香,有见上圣,既端拱凝命,不以万几萦心,犹寅畏天命,为国为民,祈福于上下。但适此春晩,政农务蚕麦之时,而自北关至洞霄,驱民治道,实妨农事。又从卫及廵防兵马诸司执役,无虑万人,方春晩多雨,少得晴明,道路泥泞,仪卫狼籍,观望不美。銮驾一出,有此数嫌。况从来上圣以仁徳及物,于此不能不恻然。若候收刈了,择晴和日,分作数日,从容一行,得宿食之备,无雨水之患,岂不兵民优游,仰称圣情祈福之意?」
译李弥逊上奏说:“臣听说,千金之家的子弟不靠近高堂边缘,百金之家的子弟不骑在车衡上。圣明的君主不乘危,不侥幸。臣恭敬地看到六龙御驾连日行走长途,陛下呵斥退去驾车者,亲自驱马疾驰,千乘万骑在后面追赶也来不及。然而山路高低曲折,不像苑囿之间那样平坦宽阔,可以回旋。万一马衔或缰勒失控,左右侍从又来不及出力,将怎么办呢?臣忧惧寒心到了极点。臣私下认为,陛下的圣意不过是想以神武勇智激励士气,近几日已经足以震动众人的听闻。臣希望陛下念及宗庙社稷关系重大,深加谨慎,保卫圣躬,牢记乘危的告诫,以防意外,天下幸甚。臣又听说已经降下圣旨,边路皇帝骑马时,宰相以下官员都免于随驾。臣查考旧例,向来御驾所到之处,扈从官员以下都应随行。即使圣德宽厚,宽免臣下,难道能有陛下不把驰驱当作劳苦,臣子反而安然坐在舟船之间的道理吗?况且马行得很快,舟船无法追赶,抬脚之间便相隔数十里,而陛下左右竟没有一位大臣侍从。如今是什么时候,竟可以这样做?伏望陛下更加垂念,勿忽视臣言,特降指挥,命有司预先考察哪些地方可以骑马通行,提前戒备,并允许宰臣以下依例扈从,以安定众人的心情。” 起居舍人洪遵在经筵进讲前代故事说:“查《唐书》,唐太宗说:‘我曾奇怪,舜制造漆器,禹雕饰食俎,劝谏的人十多人还不停口。这样的小事,何必如此呢?’褚遂良说:‘雕琢器物会损害农事劳力,纂绣会妨害女工,这是奢靡的开端,也是危亡的渐变。漆器制作不停,必然会改用金器;金器制作不停,必然会改用玉器。所以劝谏者是在挽救祸患的源头,使它不能开启。等到祸患横流成灾,就再也无法挽救了。’皇帝赞叹并认为说得好。” 臣听说,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外界事物纷纷而来,如果不能抵御它们,就像水浸泡物品、油脂沾染尘土一样,起初似乎很微小,但涓涓不断,终将汇成江河;绵绵不绝,终将需要斧头砍伐。因此,对它的忧虑不能不深,对它的辨别不能不早。做臣子的应当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加以防范,不应等到祸患已经形成才去挽救;等到祸患横流沉积,才喋喋不休地开口,还有什么益处呢?舜制造漆器,禹雕饰食俎,以大圣人的身份做这样极细微的事情,尚且有人要劝谏,何况德行不如舜、禹,而所做之事又大于制作漆器、雕饰食俎,怎么能不在萌芽时断绝呢?褚遂良的回答,说明唐太宗确实掌握了以大人的标准匡正君心的方法。”},{ 遵又进呈前代故事说:“查《唐书·崔植传》,玄宗即位后,宋璟亲手抄写《尚书·无逸篇》,绘成图献给皇帝,劝皇帝出入时观看省察,以此自我警戒。后来图画朽坏昏暗,才用山水图替代。” 臣听说四海极其广大,日理万机极其繁多,君王背负着斧扆面向天下治理,并不是依靠天生纵逸的圣明足以压倒天下,而是依靠勤于自我治理足以应付天下。端正内心、诚实行意,增进德行、修治事业,建立政令、成就事务,都是圣人自我治理的次序。四海的广大,常常好像就在一室之中;万机的繁多,常常好像聚集在一身之上。思考如何应对,就会急切地自我治理,确实连从容吃饭的时间也顾不上。过去的人君没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但最终不能都达到善治,是因为庆幸天下无事,不等功业完成便在自我治理上松懈,所以安乐尚未厌倦,忧患已经临头。《无逸》这篇文章,是成王继承文王、武王的法度。文王、武王的事迹可以考察的,不过是《诗经》中《天保》以上讲治理内政、《采薇》以下讲治理外政,始于忧劳勤勉,终于安逸享乐罢了。所谓《天保》以上治理内政,就像君臣相互交往、宾客亲属交际的礼节,即使一饮一食这样的小事,也都有相应的法则;比这更大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只有把内部的自我治理做到这样,然后才能任命将帅、派遣戍役、经营四方,凡是《采薇》以下所说治理外政的措施,都能清楚而完备地陈列出来。但一定要用忧劳勤勉来实行,时间久了,不必刻意追求安逸享乐,也能安然享受成功。” 成王继承并守护文王、武王的宏大事业,也用《无逸》来继承这种精神,于是成为周朝显赫的君王;他的治道大概根本就在这里。唐玄宗大概也曾知道这个道理,记录《无逸》的内容绘成图,放在身边,出入时观看省察,作为自我警戒的准则。不久图画就被撤去,那么他所谓遵行《无逸》的实际,也必定像这样,难怪他的成就有愧于古人,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唉!能够自我治理,又以不贪安逸来继承;以诚心作为根本,以始终不变来守持;把这些原则施行开来,还有什么行动不能达到,还有什么事业不能建立?所以可知,懂得道理并不难,实行它才难;实行它并不难,长久坚持而不改变才最难。《易经》说:“日月顺应天道,所以能够长久照耀;四时不断变化,所以能够长久运行。”圣人长久坚持自己的道,天下便受到教化而成就。臣请求以这些话结束关于《无逸》的论说。武义大夫曹勋上奏说:“臣承蒙恩典领取祠禄,实际上没有丝毫补益,如果不是仰赖圣上的造就,凭什么得以安身?臣又依仗旧日情分,冒昧有所陈述,希望能够上达天听,曲加体察臣的愚拙诚心。冒犯亵渎之罪,恭敬地等待诛戮。臣私下得知圣驾想要到洞霄等处烧香,拜见上圣;陛下既然端坐凝神、承受天命,不因万机而忧心,仍然敬畏天命,为国为民,向上天和神明祈福。但现在正值晚春,正是农民从事农务以及蚕桑、麦作的时节;从北关到洞霄驱使百姓修整道路,实在妨碍农事。又有随从卫士、巡防兵马以及各司服役人员,不下万人。此时晚春多雨,很少有晴朗天气,道路泥泞,仪仗卫队杂乱,供人观看也不美观。銮驾一出行,就有这几项不便。何况上圣一向以仁德惠及万物,在这种情况下不能不感到恻然。如果等到收割完毕,选择晴暖的日子,分作几天,从容出行,备好住宿饮食,又没有雨水之患,岂不是兵民都能安闲,也符合圣上为祈福而行的本意吗?”
孝宗时,薛季宣上奏曰:「臣闻位卑而言髙,罪也。人臣之义,有犯无隠,可以言而不言,则负师学。况臣踈贱,无阶以瞻天日之表,防赐之对,宁敢隠情而不言乎?臣昨官逺方,伏遇陛下践阼之始,省服膳之御,却嫔妾之进,其自奉为甚薄;躬细务以先羣吏,亲鞍马以励军旅,其奋志为甚大臣居数千里外,观仁声之所及,垂白之老,莫不欣欣相告,咸谓圣人有作,规模宏大,真将复艺祖之业。武夫悍卒,至拔刃呼跃曰:『不报吾君以死而安死。』臣愚不识,察人心之所向,咸谓太平之世,可以朞月见也。歴年寖乆,而陛下未享其効,臣切惑焉。臣尝谓治有本末,政有先后,先所施者后或可置,本既举矣,末亦可捐。夫清心寡欲,恭俭节用,尧舜三代之所以治天下,陛下既已身之矣,自宜固守而勿失。至于躬细务,亲鞍马,盖圣人之权施之首政,以警一时偷惰之习,乃其宜矣。循以为常,则天下不能无疑,是故衮职任轻,无以仰承徳意,动烦宸虑,而国论靡有定止,事出九重,百官莫肯任职,政令施设,下人得以轻议,寄耳目于左右,权或移于近密。躬细务以先羣吏,而羣吏未必励,此不可不察也。丛脞之歌赓于虞氏,自除郎吏,明皇无取,祖宗专以用人布徳懐柔天下,盖为之有道矣。毬马之事,陛下所以习劳苦而振威武者,至于卫生之害积于细微,衔橜之危起于所忽,降臣侍从,岂得絶无关防?行之有年,议者遂谓嗜好之僻,亲鞍马以励军旅,而军旅未必劝,此不可不察也。太祖皇帝犹谓击毬非将相事,韩愈尚为其长,危之。仇士良既去,以毬猎固宠之术,授其辈流,民臣之心,所以咸愿陛下为宗社计也。陛下虽有天纵之圣,将大有为,而精神疲于听断,玉体劳于驱驰,纵有清闲之燕,讲万微之务,臣窃意其有所分矣。金人,我之世雠,固不与共天下,陛下所为。」焦心劳思,不惮寒暑,若此者,正为恢复进取之计尔。然先后非序,本末倒施,勤于小而缓于大,图其近而遗其逺。昔之所以鼓舞羣动者,人情乆且玩习,七年于此,而治効未着,宁不以是乎?方今国威未振,民力未支,而敌人之情,传闻常多失实。陛下再造之心,虽不可暂忘,而进取之事,其实未容轻议。臣愿陛下深思逺览,以静养恬,略其小者近者,而图其逺者大者。遴三公之选,责以进人才,张纲纪,延端直之士,与之讲问学,评治道。归有司之常务,屏驰骋之细娯,本末先后,咸得其序,则朝廷尊而众务自举,威权振而军气自张。养以沈潜,待时而动,则天声所临,焉往而不济哉?臣不胜拳拳之忠,惟陛下财赦。罗愿上奏曰:「臣闻古者大有为之君,必务爱惜日力,以图庶务。夫繁而难周者,事也;迅而易失者,几也;往而不反者,时也。陛下在位十七年于此矣,歴时不为不乆。加之有志足以大有为,而功业未究于天下者,是日力多有所弃也。窃见御史台月以坐朝及百司入局告于有位,号为月报。一月之中,休暇多者殆居其半,少者亦十余日。夫国之大事,如四时孟享,侍从以上有扈从之劳,则为之休务可也。至如防忌者,不过行香一时之顷,退而入局,盖未害也。若夫立节之名,自唐贞元以来始创有之。国家全盛之时,上下燕安,亦有天祺天贶之属,以文太平。歴世承平,循而不敢废。自艰难以来,臣民日思淬励,何暇相从于娯乐之事,而独为休告于官府,失其实矣。又国家法度在有司者,关报截防,比前代为密。休暇既多,则逺方之人常困于守待,而事亦因循失时,有不振之弊。而近者又明诏天下増中秋之节,臣窃惑之。或者以为李徳裕在防昌中,休沐輙以令沛然如无事时,此不当复有所议。臣以为不然,徳裕之贤不能过絶于古。古者圣君贤臣有为于天下,未尝不自爱日始。盖尧兢兢日行其道,舜一日二日万几,禹重寸隂,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事之不合者,夜以继日,诚恐失事几也。天下幸安,陛下有志于治,正是君臣同心叶力之秋。非有大故,特狃于太平之文饰,取日力而弃之,岂不惜哉!愿诏有司,取承平以来一时以庆事名节者,存其名勿废,而使百司得治事如常日,姑务恢崇祖宗之功业。其与奉虚名而妨实事者,有间矣。事功既建,天下复平,然后复举旧令为休暇如承平时,此所谓始于忧勤,终于逸乐,明示得意而无后患。若李徳裕▯能于末世,又安足法哉!」
译孝宗时,薛季宣上奏说:“臣听说,地位卑微而言论高远,是罪过。臣子事君的道义是,有所冒犯也不能隐瞒;可以进言却不进言,就是辜负老师和所学。何况臣身份疏远卑贱,没有阶梯得以瞻仰天日般的圣颜,承蒙赐予对答的机会,难道敢隐瞒实情而不说吗?臣昨日任职远方,恭逢陛下刚刚登基,减省服饰膳食的供奉,拒绝嫔妾进献,自己奉养得非常菲薄;亲自处理细小事务以率先群吏,亲自骑乘鞍马以激励军旅,奋发立志也非常宏大。臣身在数千里之外,看到仁德声望所及之处,白发老人没有不欣喜地相互告知的,都说圣人出世,规模宏大,真要恢复艺祖的功业。武夫悍卒甚至拔刀欢呼说:‘如果不以死报答我们的君主,还算什么死?’臣愚昧,不懂得考察人心所向;众人都说太平盛世可以在一月之内看到。可是年岁渐久,陛下还没有享受到这些成效,臣对此实在疑惑。臣曾认为,治理有本有末,政事有先有后;先施行的措施,后来有的可以放置不做,根本既已树立,枝末也可以舍弃。清心寡欲、恭敬节俭、节省费用,是尧舜三代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陛下既已亲身实行,就应当牢固守持而不要丧失。至于亲自处理细务、亲自骑乘鞍马,大概是圣人权宜地施行于初政,用来警戒一时偷惰的习气,这样做是合宜的。” 如果把这些做法循行成为常规,天下人就不能没有疑虑。因此,宰辅职位任用轻率,无法仰承陛下的德意,反而动辄烦劳圣心;国家的议论没有定论,事情从宫中发出,百官没有人肯承担职责,政令和措施施行下去,下面的人便可以轻易议论;把耳目寄托在左右近臣身上,权力有时就会转移到亲近机密之臣手中。陛下亲自处理细务来率先群吏,而群吏未必因此受到激励,这一点不可不察。虞舜时已有讽刺琐碎政务的歌谣,唐明皇任用郎吏,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祖宗专门通过任用人才、施布恩德、怀柔天下来治理国家,大概是有其道理的。击球骑马之事,是陛下为了习惯劳苦、振作威武;但损害身体往往积累于细微之处,骑马被衔勒伤害的危险也起于疏忽,何况降臣侍从,怎么能完全没有防范?实行多年后,议论者便说这是嗜好的偏僻;陛下亲自骑马以激励军旅,而军旅未必受到劝勉,这一点不可不察。太祖皇帝尚且说击球不是将相所应做的事,韩愈还曾担任相关职务并认为这是危险之举。仇士良退职以后,把通过击球、游猎来邀取宠信的办法传给同类之人;民臣之心之所以都希望陛下替宗社考虑,正是这个缘故。陛下虽然有天生的圣明,将要大有作为,但精神因听取裁断而疲惫,玉体因奔驰劳顿而疲劳;即使有清闲宴饮、讲习万机的时间,臣私下认为您的精力也会有所分散。” 金人是我国世代的仇敌,本来不能与他们共同拥有天下;陛下所做的一切,正是为此而焦心劳思,不顾寒暑,作为恢复故土、进取敌境的谋划。然而先后次序颠倒,本末倒置,在小事上勤勉而对大事缓慢,谋划眼前而遗漏长远。过去用来鼓舞群臣百姓的做法,人们久而久之已经习惯并玩忽了;到现在已有七年,而治理成效仍不显著,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如今国威尚未振作,民力尚不能支撑,而敌人的情况,传闻往往有很多不实之处。陛下再造国家的心志虽然不能片刻忘记,但进取之事实际上还不容轻率议论。臣希望陛下深思远虑,以安静来涵养精神,暂且减省那些小事和眼前之事,而谋划长远的大事。慎重选拔三公,责成他们进荐人才,整饬纲纪,延请正直之士,与他们讲求学问、讨论治道。把日常事务归还有司,屏除奔驰游乐等琐碎娱乐,使本末先后都各得其序,那么朝廷的尊严自然提高,众多政务也会自行振举;威权振作,军队士气自然增强。以沉静深厚来涵养力量,等待时机而行动,那么天子的声威所到之处,哪里会有不能成功的呢?臣不胜拳拳忠心,只希望陛下裁察赦宥。” 罗愿上奏说:“臣听说,古代那些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努力爱惜时间,以筹办各种政务。繁多而难以周全的是事务,迅速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过去而不会返回的是时光。陛下在位至今已经十七年了,经历的时间不能说不长;加上有志向、有能力足以大有作为,却功业尚未在天下完成,这是因为有许多时间被白白抛弃了。臣私下看到,御史台每月把坐朝以及百司入局的日期告知有关官员,称为月报。一个月之中,休假较多的几乎占了一半,较少的也有十多天。国家的大事,如四时孟享,侍从以上官员有扈从的劳苦,因此为他们停止办公是可以的。至于忌日,不过是举行一次行香礼的短暂时间,礼毕后仍可回到官署办事,大概并不妨碍政务。至于以节日为名而停止办公的制度,自唐贞元以来才开始创立。国家全盛时期,上下安乐,也有天祺、天贶之类节日,用来文饰太平;历代承平相继沿用,不敢废除。自从国家遭遇艰难以来,臣民每天都想着磨炼振作,哪有闲暇相伴从事游乐,却偏偏为了休假向官府告假,这就失去原本的意义了。而且国家法度掌握在有司手中,关报、截防等制度比前代严密;休假既多,远方人员常常困于守候,事务也因此因循拖延、错失时机,形成政事不能振作的弊病。” 而近来又明诏天下增加中秋节的休假,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有人认为李德裕在会昌年间,常常借休沐下令,使政务像无事时一样从容,因此这件事不应再有所议论。臣认为不是这样,李德裕的贤能不能远远超过古代圣贤。古代圣君贤臣在天下有所作为,从来都是先爱惜时间。尧每天兢兢业业地行道,舜一日之间要处理万机,大禹重视每一寸光阴,周文王从早朝到太阳偏西顾不上吃饭,周公思考政事中不合宜之处,夜以继日,实在害怕错失事机。天下幸运地安定,陛下又有志于治理,正是君臣同心协力的时候。没有重大缘故,却只拘泥于太平时代的文饰,拿时间来休弃不用,难道不可惜吗?希望下诏给有司,取承平以来以庆典名义设立的节日,保留其名目而不要废除,却让百司照常办理政务,暂且致力于光大祖宗的功业。这同供奉虚名而妨碍实际事务,区别很大。等到功业建立、天下重新太平之后,再恢复旧令,像承平时期那样安排休假;这就是所谓始于忧劳勤勉,终于安逸享乐,明白显示已经取得成功而没有后患。即使李德裕▯在末世有所作为,又哪里足以作为法则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陆游上奏曰:「臣闻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人君与天同徳,惟当清心省事,澹然虚静,损之又损,至于无为。大臣不得而窥所好,则希合茍容之害息;小臣不得而窥所好,则谄防侧媚之风止。不以从其所好而加赏,则憸人服;不以逆其所好而加罪,则端士进。玩好无益之物不好,则不接于目;诙谐败度之言不好,则不闻于耳。大抵危乱之根本,防巧之机芽,奸邪之罅隙,皆縁所好而生。臣下虽有所偏好,而或未至大害者,无奉之者也。人君则不然,丝毫之念形于中心,虽未尝以告人,而九州四海已悉向之矣。况发于命令,见于事为乎?且嗜好之为害,不独声色狗马、宫室寳玉之▯,也好儒生而不得真,则张禹之徒足以为乱阶;好文士而不责实,则韦渠牟之徒足以败君徳。其他可推而知矣。昔者汉文帝及我仁宗皇帝,所以为万世帝王之师者,惟无所嗜好而已。恭惟陛下龙飞御极之初,天下倾耳拭目之时,所当戒者惟嗜好而已。无有作好,遵王之道,天之所以为神,禹锡也。伏惟陛下留神省察,天下幸甚。」左相陈俊卿上防曰:「陛下经月不御外朝,口语籍籍,皆辅相无状,不能先事开陈,亏损圣徳。陛下忧勤恭俭,清静寡欲,前代英主所不能免者,皆屏絶顾于骑射之末,犹未能忘。臣知非乐此,志图恢复,故俯而从事,以阅武备,激士气耳。愿陛下任智谋,明赏罚,恢信义,则英声义烈,不越尊俎,固已震慴敌人于万里之逺,岂特区区骑射于百步间哉?陛下一身,宗社生灵之休戚系焉,愿以今日之事,永为后戒。」光宗绍熈元年,彭▯年上防曰:「臣闻古今害治之事非一,而逸豫为尤甚。是以易之豫卦继之以随,又继之以蛊。説卦曰:『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未有上下相随于豫而不蛊败者也。』唐穆宗尝谓丁公着曰:「闻外人多宴乐,此乃时和人安。」公着曰:「此非佳事。自天寳以来,公卿大夫竞为游宴,沈酣昼夜,扰杂女子。如此不已,百职皆废。陛下能无忧劳乎?」公着之言,真识理道。恭惟国家渡江以来,大雠未复,大耻未雪,此政人主卧薪尝胆之时,人臣枕戈待旦之日。而六十余年内外宴安,有若至治,由宫庭达于天下,百官至于庶民,服食器用,屋宇园池,大率犹袭宣和之旧,家蓄声妓,人事游宴,上下一律,习成淫侈,消靡精锐,隳旷职业,至今日极矣。自夀皇圣帝躬行勤俭,风声感动,稍稍敛戢。窃见近日已开乐禁,深惧士民故习复张。此非法制之能移,全在陛下之躬率。夫西汉淳厚之俗,皆自文帝一身发之。今日国家所以困乏,军民所以穷悴,士大夫所以骄堕,皆由一侈,侈生于逸,逸生于豫,日益滋长,恐致蛊败,事机所系,政在斯时。陛下岂可不自任其责?陛下傥使宫禁崇尚勤俭,外庭未必率从;其或不忘宴豫,天下必将益甚。臣观天下宴游之俗,皆自士大夫传之,士大夫宴豫,又自近习传之,近习宴豫,陛下抑尝察其所从来乎?唐杨绾一宰相尔,尚能使贵重大臣减损声乐,况陛下据天下利势,感动之力万倍于此。孟轲曰:『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惟陛下留意。」绍熈中,翊善黄裳上言曰:「人主忧勤,则臣下协心;人主偷安,则臣下解体。今道涂之言,皆谓陛下每旦视朝,勉强听断,意不在事。宰执奏陈,备礼应答;侍从庶僚,备礼登对;而宫中燕游之乐,锡赉奢侈之费,已腾于众口。强敌对境,此声岂可出哉!」右相赵汝愚上奏曰:「臣尝读书,观舜命禹之辞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臣窃惟禹之神圣,其功徳岂易量哉?然舜授受之际,独以勤俭为称者,何哉?盖俭以约己,勤以为人,为圣为贤,实本诸此。故舜之命禹,必以其勤俭为首也。天祐我宋,三世揖逊,如尧授舜,如舜授禹,克勤克俭,陛下固已亲传而宻受之矣。臣请论其目:则朝廷之政事,不可以不厉精;几微,不可以不深虑;人才,不可以不博访;邉备,不可以不预修。夜之所思,旦之所行,不忘乎是,则勤之至矣。陛下之饮食嗜好,不可以不节;嵗时用度,不可以不省;民不可以不惜;赐予不可以不吝。夜之所思,旦之所行,不异乎是,则俭之至矣。上以副重华付托之重,下以为子孙万世之法,岂不休哉?惟陛下留神。」
译陆游上奏说:“臣听说《诗经》说:‘上天运行,既无声也无气味。’君主应当与上天同德,只应当清心寡欲,减少政事,淡泊虚静,减损再减损,达到无为的境界。大臣无法窥知陛下所喜好的事物,那么迎合取容的弊害就会消失;小臣无法窥知陛下所喜好的事物,那么谄媚邪曲、侧身献媚的风气就会停止。不因顺从陛下的喜好而加以赏赐,奸佞之人就会服气;不因违逆陛下的喜好而加以治罪,正直之士就会得到进用。不喜好玩赏而无益的物品,它们就不会映入眼中;不喜好诙谐而败坏法度的话,就不会传入耳中。大体说来,危乱的根源、防微杜渐的机芽、奸邪得以乘隙而入的空隙,都因君主的喜好而产生。臣下虽然各有所偏好,但有时尚未造成大害,是因为没有人奉承迎合他们。君主却不是这样,心中刚刚生出丝毫念头,即使还没有告诉别人,九州四海已经全都趋向它了,何况再通过命令发布、在实际行动中表现出来呢?而且,嗜好的危害,不仅是声色、狗马、宫室、宝玉这一类事物;喜欢儒生却不能得到真正的儒者,张禹一类人就足以成为祸乱的开端;喜欢文士却不责求实际成效,韦渠牟一类人就足以败坏君主的德行。其他事情也可以由此推知。过去汉文帝和我朝仁宗皇帝之所以能够成为万世帝王的榜样,只是因为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罢了。” 恭敬地想到,陛下登基即位之初,正是天下人侧耳倾听、拭目以待的时候,所应当戒除的只有嗜好罢了。不要有所偏爱,遵循先王的正道;这正是上天之所以神明、禹所赐予的道理。伏望陛下留心审察,天下就十分幸运了。” 左相陈俊卿上奏劝戒说:“陛下已经一个月没有临御外朝,外间议论纷纷,这都是辅相无能,不能在事情发生以前预先陈奏劝谏,以致损害了圣德。陛下忧劳勤政,恭敬节俭,清静少欲;前代英明君主尚且不能完全避免的事情,陛下都已经屏弃断绝了,只是对于骑射这末节之事,还没有能够忘怀。臣知道陛下并不是喜爱这些,而是有志于谋求恢复,因此屈尊亲自从事,用来检阅武备、激励士气罢了。希望陛下任用智谋,明确赏罚,扩大信义,那么英明的声威和正义的功业,不必越出朝廷宴饮之间,本来就已经足以使万里之外的敌人震慑,哪里只是满足于百步之间的小小骑射呢?陛下自身关系着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祸福,希望把今天的事情永远作为今后的警戒。” 光宗绍熙元年,彭龟年上奏劝戒说:“臣听说古今妨害治道的事情不止一种,而安逸享乐尤其严重。因此《易经》的豫卦之后接着是随卦,随卦之后又接着是蛊卦。《说卦传》说:‘因为喜悦而随从别人,必然会发生事情。上下都沉溺于安乐而彼此相随,从来没有不因此败坏的。’唐穆宗曾经对丁公著说:‘听说外面的人大多设宴享乐,这正说明时世和顺、百姓安宁。’丁公著说:‘这不是好事。自天宝以来,公卿大夫争相游宴,沉醉酣饮,昼夜不停,还混杂着女子。如果这样下去不能停止,各项官职都会荒废。陛下难道能够不忧虑劳苦吗?’丁公著的话,确实通晓治国的道理。恭敬地想到,国家自从渡过长江以来,最大的仇敌还没有消灭,最大的耻辱还没有洗雪,正是君主卧薪尝胆的时候,也是臣子枕戈待旦的日子。然而六十多年间,朝廷内外安宴享乐,仿佛已经达到极治之世;这种风气从宫廷传到天下,从百官蔓延到庶民。衣服饮食、器物用具、房屋园池,大都仍旧沿袭宣和年间的旧习;各家蓄养歌伎,人人以游乐宴饮为事,上下完全一样,逐渐养成了淫靡奢侈的习惯,消磨了精锐力量,废弃荒疏了职守,到今天已经达到了极点。自从寿皇圣帝亲自实行勤劳节俭,风声教化受到感动,人们才逐渐收敛。臣私下看到,近日已经解除了音乐娱乐的禁令,深深担心士民过去的旧习会再次盛行。” 这不是仅靠法令制度就能改变的,关键全在陛下亲自率先实行。西汉淳厚的风俗,都是从汉文帝自身开始形成的。如今国家之所以困乏,军民之所以贫困憔悴,士大夫之所以骄纵懒散,都是由一种奢侈造成的;奢侈产生于安逸,安逸产生于贪图享乐,日益滋长,恐怕最终会导致败坏。事情的关键正在这里,施政正应当在此时着力。陛下难道可以不亲自承担这个责任吗?假如陛下使宫禁崇尚勤劳节俭,外廷未必会跟随;如果陛下还不忘宴饮游乐,天下的风气必将更加严重。臣观察天下宴饮游乐的风俗,都是由士大夫传布的;士大夫的宴饮享乐,又是由身边亲近的侍从传布的;身边近侍的宴饮享乐,陛下难道也曾察究过它的来源吗?唐代杨绾不过是一名宰相,尚且能够使贵重的大臣减少声乐享受,何况陛下拥有天下的权势,感化人的力量要超过这万倍。孟轲说:‘这是不肯做,并不是不能做。’希望陛下留意。绍熙年间,翊善黄裳上言说:‘君主忧劳勤政,臣下就会同心协力;君主贪图安逸,臣下就会离心离德。如今道路上的议论,都说陛下每天早晨临朝,勉强听取政事,心思并不在政务上。宰执进奏陈述,只是按礼节应答;侍从和众官员入朝对答,也只是按礼节进见;可是宫中宴饮游乐的享受,以及赏赐奢侈的费用,已经传遍了众人的口头。强敌就在边境,这种声誉怎么可以传出去呢!’ 右相赵汝愚上奏说:‘臣曾读书,看到舜命令禹的话说:‘能够勤劳地治理国家,能够节俭地持家,不自满自夸,只有你才贤能。’臣私下想,禹的圣明,他的功德难道是容易估量的吗?然而舜在授受帝位之际,为什么唯独称赞他的勤劳节俭呢?大概节俭是约束自己,勤劳是为他人做事;成为圣人、贤人,实际上都以此为根本。所以舜命禹时,必定把勤俭放在首位。上天保佑我大宋,三代君主相互谦让禅位,如同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能够勤劳、能够节俭,这些道理陛下本来已经亲自承传并秘密领受了。臣请具体说明:朝廷的政事,不可以不振作精神办理;事情的细微征兆,不可以不深思熟虑;人才,不可以不广泛访求;边防,不可以不预先修治。夜里所思考的,早晨所实行的,都不忘记这些,便是勤劳到了极点。陛下的饮食嗜好,不可以不节制;一年四时的用度,不可以不节省;百姓不可以不爱惜;赏赐不可以不吝惜。夜里所思考的、早晨所实行的,都不违背这些,便是节俭到了极点。对上可以不辜负重华舜帝的托付,对下可以作为子孙万世的法则,岂不是美善吗?希望陛下留心。’
理宗端平二年,工部侍郎兼给事中李宗勉上防,其畧曰:「陛下忧勤于路朝之顷,而入为宴安所移;切劘于广厦之间,而退为便僻所惑。不闻减退宫女,而嫔嫱已溢于昔时;不闻褒録功臣,而节钺先加于外戚;不闻出内贮以犒战士,而金帛多靡于浮费。陛下之举动,人心所视以为卷舒者也。陛下既不以为忧,则谁复为陛下忧哉?」又言:「求谏非难,而受谏为难;受谏非难,而从谏为难。茍闻之不以为戒,玩之不以为信,卒使危言鲠论,无益于世用,无救于时危。其与拒谏者相去特一间耳。」理宗时,中书舍人兼经筵説书袁甫上防曰:「臣闻唐太宗时,魏徴毎犯顔苦谏,或逢上怒甚,神色不移,上亦为霁威。上尝得佳鹞,自臂之,望见徴来,匿懐中。徴奏,事故乆不已,鹞竟死懐中。又尝与王珪语,有美人侍侧,上指示珪曰:『此庐江王瑗之姬也,瑗杀其夫而纳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纳之为是耶,非耶?』上曰:『杀人而取其妻,卿何问是非?』对曰:『昔齐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弃其所言之人。管仲以为无异于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为圣心是之也。』上恱,即出之,还其亲族。」「唐太宗非不谈仁义,亲君子,然而縁饰之意多,真实之诚寡。观其鹞死懐中,也若有畏惮之心;及其论庐江王妃也,初无忸怩之色,一闻王珪之谏,乃能飜然而改。太宗所以兴唐者,赖有此耳。然而未足以语谨独之学也。」「陛下天禀精粹,上嫓尧舜,所谓过言过行,固已一毫无有。而臣区区愚虑,窃以为诚之一字,犹有所未尽。夫无矫饰之谓诚,无间断之谓诚。临朝则荘,退朝则肆,肆出于真,而荘由乎强,此矫饰也,可谓诚乎?亲贤人儒士则难,亲宦官女子则易。难者亲之时少,而易者亲之时多,此间断也,可谓诚乎?」「臣在经筵,尝对陛下啓问,退朝入宫之后,果何所为?陛下」语臣曰:「或观书,或作字,或览四方章奏,臣不胜欣喜,以为陛下果无暇日也。」而闻之道路,则谓陛下犹未免溺于酒色之娯。夫刚制于酒,未见好徳如好色,圣经明训,皎然不诬。陛下何不坚忍力行,勿以无益害有益?乃若左右暬近之人,假公徇私者,尤不可不戒。履霜坚氷,至为可畏,防微杜渐,所当致谨。陛下语臣皆正大之论,而退攷其所行,乃有未尽然。其与唐太宗虽有畏惮之心,而初无忸怩之色者,何以大相过哉?愿陛下以尧舜汤为法,兢业戒惧,无时怠荒,则徳日进而治日隆矣。有唐之事,又何足云?翰林学士知制诰真徳秀上奏曰:「臣闻自昔人臣之爱君,莫大乎愿其君之夀。天保之诗归美,以报上也。一则曰:『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二则曰:『受天百禄,降尔遐福』;而终之曰:『如南山之夀』。此惓惓之至也。今臣忝备禁宻,且以执经劝讲为职。伏遇陛下诞弥之节,近在朝夕,归美报上,尤剧此心。然徒知与海内臣民颂吾君之夀,而不以圣贤论致夀之道为陛下言,则亦不过如华封之爱君而已,亦奚益哉?谨斋宿再拜,条其説以献:一曰无逸则夀。昔周之成王盛年嗣位,周公恐其不知稼穑之艰难而乃逸也,则为书以戒王。其言殷王中宗享国之乆,本于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至论髙宗、祖甲及周文王所以享国者,大抵亦然。盖百圣相传,同此一敬。曰严恭,曰寅畏,曰祗惧,无非敬也。敬与逸豫相为消长。三宗文王之所以能无逸者,以其敬也。周公欲王眡以为法,而日勉焉。上敬天下,敬民则游田不敢盘,酒徳不敢饫,培养厚而根本强,持守严而心志定,是固辑福之源,曼夀之基也。然则陛下于无逸之戒,其可不念乎?二曰亲贤则夀。召公卷阿之诗,亦为戒王而作。其三章曰:『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而继之曰:『有冯有翼,有孝有徳,以引以翼』。谓必有如是之人,日侍左右,然后廸其君于道,而受天之福也。夫人君飨四海之奉,易动者物欲,而难保者徳性。近妃嫔防御之时多,而亲学士大夫之时少,则迎逄煽惑,无非物欲。岂惟败徳,抑且伤生。惟有孝有徳者引之于前,而翼之于后,俾日闻正言,见正行,杜嗜欲于将萌,弭过失于未形,则其心恬澹而和平,优游而晏宁,是乃保身长世之道也。然则陛下于亲贤之意,其可不笃乎?
译理宗端平二年,工部侍郎兼给事中李宗勉上奏防务,概要说:‘陛下在露朝时忧劳勤政,入宫后却被宴饮安逸所改变;在大殿之中接受切磋规劝,退朝后却被便佞邪僻之人所迷惑。没有听说减少宫女,嫔妃却已经比过去多了;没有听说褒奖录用功臣,节钺之职却先授给了外戚;没有听说拿出内库储藏的财物来犒劳战士,金帛却多耗费在浮华无益的开支上。陛下的一举一动,都是人心用来观察政治进退的依据。陛下既然不以此为忧,那么还有谁会替陛下忧虑呢?’又说:‘寻求谏言并不难,接受谏言却难;接受谏言并不难,遵从谏言却难。如果听到了却不引以为戒,把谏言当作儿戏而不认为可信,最终使危急的直言、耿直的议论,对世事施行毫无帮助,对时局危难也无所挽救,那么这与拒绝谏言的人相差也只有一间之隔罢了。’理宗时,中书舍人兼经筵说书袁甫上奏防务说:‘臣听说唐太宗时,魏征常常冒犯圣颜苦苦进谏,有时遇到太宗大怒,神色也不改变,太宗也因此消解威怒。太宗曾得到一只良鹰,正架在手臂上,望见魏征到来,便藏在怀中。魏征奏陈政事,故意拖延不止,那只鹰最终死在怀里。太宗又曾同王珪交谈,有一位美人在身旁侍奉,太宗指给王珪看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杀了她的丈夫,把她纳为己有。’ 王珪离开座位说:‘陛下认为庐江王把她纳入后宫是对的吗,还是不对呢?’太宗说:‘杀人而夺取他的妻子,你还问什么是非?’王珪回答说:‘过去齐桓公知道郭公亡国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善人却不能任用,后来又抛弃了提出这番话的人。管仲认为这同郭公没有不同。如今这位美人还在陛下身边,臣认为这表示圣心是赞成这种做法的。’太宗很高兴,立即把她遣出宫,送还给她的亲族。’唐太宗并不是不谈仁义、亲近君子,然而修饰应酬的意味很多,真实诚恳的心意很少。看他让鹰死在怀中,似乎也有畏惧顾忌之心;等到谈论庐江王妃时,起初却没有羞惭扭捏的神色,一听到王珪的劝谏,便能立刻翻然改过。太宗之所以能够振兴唐朝,正是依赖这一点。然而这还不足以谈论谨慎独处的学问。陛下天性精纯高明,上比尧舜,所谓错误的言语和行为,本来已经丝毫没有了。但臣区区的愚见,私下认为‘诚’这个字,陛下还有没有完全做到的地方。没有矫饰叫作诚,没有间断也叫作诚。临朝时庄重,退朝后放纵;放纵出于真实,庄重却是勉强做作,这叫矫饰,能称得上诚吗?亲近贤人儒士很难,亲近宦官女子却容易。困难的亲近之时少,容易的亲近之时多,这就是间断,能称得上诚吗?’臣在经筵时,曾经面对陛下的询问,退朝入宫以后究竟做什么?陛下对臣说:‘有时读书,有时写字,有时阅览四方的章奏。’臣不胜欣喜,以为陛下果真没有空闲的日子。然而听道路上的传闻,却说陛下仍未免沉溺于酒色之乐。刚强的意志会被酒所控制,还没有见过把道德看得像美色一样重要的,圣贤经典的明训清清楚楚,不能说它不真实。陛下为什么不坚定忍耐、努力实行,不要因为无益之事损害有益之事呢?至于身边那些轻佻亲近之人,假借公事而徇私,更不可不加以戒备。霜一开始降下,最终会结成坚冰,实在令人畏惧;要防止细微问题发展成严重祸患,就应当格外谨慎。陛下对臣所说的都是正大之论,但退下后考察陛下的行为,却有尚未完全做到的地方。陛下同唐太宗虽有畏惧顾忌之心,却起初没有羞惭扭捏的神色相比,为什么相差这样大呢?愿陛下以尧、舜、汤为榜样,战战兢兢、戒慎恐惧,没有一刻懈怠荒废,那么德行会日益进步,治理也会日益兴盛。唐代的那些事情,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翰林学士、知制诰真德秀上奏说:‘臣听说自古以来臣子爱护君主,没有比希望君主长寿更大的了。《天保》诗篇歌颂君主的美德,用以报答君上。一处说:‘使你福厚,什么福不能得到?’第二处说:‘承受上天的百般福禄,降给你长远的福气。’最后说:‘像南山一样长寿。’这真是情意恳切到了极点。如今臣有幸供职禁中,又以执经劝讲为职责。恰逢陛下诞辰之节就在早晚之间,歌颂圣德、报答君上,这份心情尤其强烈。然而如果只知道同海内臣民一起祝颂我君长寿,却不把圣贤所说达到长寿的方法告诉陛下,那也不过像华封人爱戴君主一样罢了,又有什么益处呢?臣谨慎斋戒留宿,拜了两拜,分条陈述这些道理来进献:第一,不贪图安逸就能长寿。过去周成王年少即位,周公担心他不知道农事的艰难而贪图安逸,于是作书告诫成王。书中说,殷王中宗之所以享有长久国运,是因为他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己揣度如何治理百姓,怀着敬畏之心,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宁。至于谈到高宗、祖甲以及周文王之所以享有长久国运,大体也都是如此。大概百代圣人相互传承的,都是同一个‘敬’字。所谓严肃恭敬、敬畏、敬慎恐惧,无非都是敬。敬与安逸享乐相互消长。夏、商三宗和周文王之所以能够不贪图安逸,是因为他们敬慎。周公希望成王把他们作为榜样,每天勉励自己。向上敬畏上天,敬爱百姓,就不敢沉溺于游猎田猎,不敢在酒德上过度放纵;这样培植深厚,根本就强固,操守严谨,心志就坚定,这本来就是聚集福气的源头、延长寿命的基础。那么陛下对于不贪图安逸的告诫,难道可以不放在心上吗?第二,亲近贤人就能长寿。召公的《卷阿》诗,也是为告诫君王而作的。其中第三章说:‘你承受的天命长久,福禄使你安康。’接着又说:‘有能辅弼的人,有能助成的人,有孝行、有德行的人,来引导你、辅佐你。’意思是说,君主必须有这样的人每天侍奉左右,然后才能引导君主走上正道,承受上天的福佑。君主享受四海供奉,容易被扰动的是物欲,难以保全的是德性。亲近妃嫔、宦官的时间多,亲近学士大夫的时间少,那么迎合逢迎、煽动迷惑的,无非都是物欲。这不仅会败坏德性,而且还会损伤身体。只有让孝顺有德的人在前面引导、在后面辅佐,使君主每天听到正直的话、看到正直的行为,在嗜欲尚未萌发时就加以杜绝,在过失尚未形成时就予以消除,那么他的心就会恬淡平和,安闲宁静,这才是保养身体、长享国祚的办法。那么陛下对于亲近贤人的意义,难道可以不笃实行之吗?’
三曰以孝奉先则夀。周颂之雝为禘祭而作也,而曰:『假哉皇考,绥予孝子』,又申以眉夀繁祉之言。盖王者以孝」事其先而祖宗亦以夀祉遗其后人也。陛下嗣先皇之服而为宗庙主,嵗时飨祀,固所当严,而一祖十二宗之传序,其责尤重。夫必勤勤于继述,兢兢于保守,然后神祗祖考咸安乐之,而锡之以无疆之休,此陛下所宜深勉者也。四曰仁则夀。孔子论知仁之别,而曰仁者静,又曰仁者夀。惟静故夀也。仁者之心纯乎天理,而无私欲之扰,故其体安定而正固,其效悠乆而绵长。然静非兀然枯槁之谓也,动以理,虽动而未尝不静。不仁之人则动于欲矣,欲胜而无节,则躁动而难安。世未有凝然安固而不夀,亦未有纷然躁扰而克夀者,此陛下所宜深体也。五曰有徳则夀。中庸称舜之孝以为大徳者必得其夀,且谓天之生物因材而笃栽培倾覆惟所取焉。盖皇天无亲,惟徳是辅,舜之所为有自夀之道,故天亦夀之,此所谓栽者培之也。祖已之训髙宗则曰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有自夭之道,故天亦夭之,此所谓倾者覆之也。以大舜之徳为师,而以祖已之言自鉴,此又陛下所当深用其力也。凡此五条,皆圣经之格言,万世人主之药石,参而味之,则周孔之大训为足以该之。盖能敬与仁,则余皆在其中矣。秦汉以来异説横骛,人君不知圣贤致夀之道,而溺于神仙方士之术,故汉有文成少君,唐有栁泌赵归真辈,皆以荒忽诞幻蛊其君,至于饵药以长年,未有不反为所误者。唐之穆敬不足道,宪武皆英明雄断之主,亦以自贼焉,岂非世之大戒乎?臣尝窃谓仙经万卷不若诵无逸之一篇,道家千言岂如玩静夀之两语。陛下方日近儒生,游心经术,未有汉武唐宪之惑,微臣爱君,不敢不豫陈其愚,惟圣明裁察。吏部尚书魏了翁上奏曰:「臣比者伏闻陛下尝于经筵对羣臣论及汉元帝委用儒生,牵制文义,优游不断。陛下慨然有感于元帝不得真儒而用之,圣学髙明,足以破千载不用儒生之陋。然臣尝读汉史,毎于元、成二君而有感焉,因为陛下试陈之。且人主心术之隠,嗜好之偏,独居乎深宫之中,谁得而知之?史册虽书,人亦不尽信也。而班固于此二賛,独异乎他賛。其言曰:『臣外祖兄弟为元帝侍中,语臣曰:『元帝多材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分刌节度,穷极幼眇。少而好儒,及即位,召用儒生,委之以政,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其于成帝賛曰:『臣之姑充后宫为媫妤,父子昆弟侍帷幄,数为臣言: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有穆穆天子之容矣。博览古今,容受直辞,公卿称职,奏议可述。然湛乎酒色,赵氏乱,内外家擅朝,言之可为于邑。』」臣尝以为此二賛,盖班固直以为汉业之衰,始此,故详着其致衰之因,乃在于宫庭屋漏之间,故以侍中、媫妤、帷幄近习之言证之。方二君之亲近儒生,容受直辞也,人必谓多材多艺,而又能用儒,有威有仪,而又能受言,有君若此,太平可以立致。不知其退而居乎深宫之中,则声乐之溺心,酒色之惑志,所以交攻于内者乃尔。是时非无真儒如萧望之、刘向诸贤也,然外戚如许、史,宦官如恭、显,皆得以害之。至于连坐繋狱,向不见用,而望之死,此无他,儒生与戚宦不两立,而用儒受言与声音酒色亦异涂,此重则彼轻,势使然也。虽然,方二君之耽乐也,亦谓曲房隠间,谁得而知之?不知左右前后之臣,亦有以此而告诸史臣者。后世之史臣知之,则汉庭羣臣与当时之庶民固无不知之。故班固于此二賛,特出所闻之自,以着亡汉之端,其可畏盖。若此,臣乆蓄此意,特以元、成二君,汉之庸主,不足为盛时道,且着之表奏,人所忌讳,无自而发。今幸因陛下所以语羣臣者若此,敢尽以奏陈。惟陛下深念而力监焉。度宗咸淳八年起居舍人髙斯得上奏曰:「臣闻人君一身,天地社稷宗庙山川之主,四海九州百万生灵之所系命,不可以不谨也。古先帝王知其然,故保身之道至严极重,起居动作悉有检防。出则史官书其言动,御瞽几其声音;入则女御叙其燕寝,女史记其御法。惰慢之气不设于身,躬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凡以制威仪之节,养夀命之源,而为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也。秦汉以后,古制不存,人主御朝之时,观听攸属,犹或勉于自饬;至于适寝释服,妇寺后先,其能不为居养所移者鲜矣。故成帝临朝渊黙尊严若神,有天子穆穆之容,而一入内庭则声色并进,女徳不厌,赵李争宠,伤年损徳,此杜钦之言所为发也。陛下春秋鼎盛,行义未过,退朝之暇,游神典籍,恬泊冲虚,固中外之所共知也。然日者薄愆和豫少旷,视朝闻者不能无惑。
译第三,以孝道奉祀先祖就能长寿。《周颂·雝》是为禘祭而作的,其中说:‘伟大的先祖啊,安抚我们这些孝子。’又进一步说到长寿和众多福祉。大概君王用孝道侍奉先祖,祖宗也会把长寿和福祉留给后人。陛下继承先皇的帝位,成为宗庙之主,按时举行祭祀,本来就应当严肃恭敬;而传承一祖十二宗的帝位次序,陛下所负的责任尤其重大。一定要勤勉不懈地继承先志、述行先业,战战兢兢地守成,然后神灵和祖先都安乐满意,赐给陛下无穷无尽的美福,这正是陛下应当深切勉励自己的地方。第四,仁爱就能长寿。孔子讨论智者和仁者的区别时说,仁者安静,又说仁者长寿。正因为安静,所以长寿。仁者的心纯粹合乎天理,没有私欲扰乱,所以本体安定端正而坚固,效果悠久绵长。但所谓安静,并不是呆滞枯槁;行动合乎天理,虽然行动,却未尝不是安静。不仁的人则是被欲望驱动,欲望压倒理性而没有节制,就会躁动不安。世上没有凝定安稳却不能长寿的,也没有纷乱躁扰却能够长寿的,这也是陛下应当深入体会的。第五,有德就能长寿。《中庸》称颂舜的孝行,说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长寿;又说上天生养万物,依据各种材质而厚加培植,至于栽培还是倾覆,都取决于自身。大概上天没有偏爱,只辅助有德的人;舜的作为本来就有使自己长寿的道理,所以天也使他长寿,这就是所谓‘栽培的就培育它’。祖己告诫高宗说,天所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并不是上天无故使百姓早夭,而是百姓有自取早夭的道理,所以天也使他早夭,这就是所谓‘倾覆的就使它倒塌’。以大舜的德行作为榜样,又以祖己的话作为自我鉴戒,这也是陛下应当深入用力实行的。以上五条,都是圣贤经典中的格言,是万世君主的良药和砭石;把它们综合体会,周公、孔子的重大教诲就足以概括其中。大概能够做到敬和仁,其余的道理也都包含在其中了。秦汉以来,各种异说纷纷流行,君主不知道圣贤所说的长寿之道,却沉溺于神仙方士的术法,所以汉代有文成少君,唐代有柳泌、赵归真之流,都用荒诞虚幻的说法蛊惑君主;至于服食药物以求长生的,没有不反而因此受到误害的。唐代的穆宗、敬宗本来不足论,宪宗、武宗都是英明果断的君主,也因为这些东西自我残害,难道不是世人的重大戒鉴吗?臣曾私下说,仙经万卷不如诵读《无逸》一篇,道家千言哪里比得上玩味‘静’与‘寿’两句话。陛下如今正每日亲近儒生,潜心研究经术,没有受到汉武帝、唐宪宗那样的迷惑;臣出于爱护君主之心,不敢不预先陈述自己的愚见,希望圣明裁察。’ 吏部尚书魏了翁上奏说:‘臣近来听说,陛下曾在经筵同群臣谈到汉元帝任用儒生,被文义牵制,优柔游移而不能决断。陛下对此感慨,认为元帝没有得到真正的儒者来任用;陛下圣学高明,足以破除千百年来轻视、不任用儒生的陋习。然而臣曾读汉史,每当读到汉元帝、汉成帝这两位君主时便有所感触,因此替陛下试着陈述。君主内心隐秘的心术、偏爱的嗜好,独居深宫之中,谁能知道呢?史册虽然记载了,人们也不一定完全相信。但班固作这两篇赞,唯独不同于其他赞文。他说:‘我的外祖父兄弟曾任元帝的侍中,他告诉我:元帝多才多艺,善于读史书,能弹琴瑟、吹洞箫,自己创作曲调,配合歌声演奏,分辨节拍音律,精通细微幽妙之处。他年轻时喜好儒学,即位后召用儒生,把政事交给他们,却被文义牵制,优柔游移而不能决断,汉宣帝的事业于是衰落了。’他在成帝赞中说:‘我的姑母入充后宫,任婕妤;她的父亲、兄弟都在帷幄之中侍奉,多次对我说:成帝善于修饰容貌仪表,登车时端正站立,不向车内回顾,不急促说话,不亲自指点;临朝时深沉默然,尊严如神,可以说有和穆庄严的天子仪容。他博览古今,能够容纳直率的言辞,公卿都称职,奏议也值得称述。然而他沉溺酒色,赵氏扰乱朝政,内外戚家族专擅朝权,说起来令人悲伤。’臣曾认为,这两篇赞大概是班固直接认为汉朝基业的衰败从这里开始,所以详细写出导致衰败的原因;原因就在宫廷深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因此用侍中、婕妤以及帷幄近侍的话来加以证明。当这两位君主亲近儒生、容纳直言时,人们一定会说他们多才多艺,又能任用儒者;有威严、有仪表,又能接受谏言;有这样的君主,太平可以立即实现。却不知道他们退朝居于深宫时,声乐使内心沉溺,酒色使意志迷乱,这些从内部交相侵害的事竟到了如此地步。当时并不是没有萧望之、刘向等真正的儒者,然而外戚如许氏、史氏,宦官如弘恭、石显,都能够加以伤害。以至于受到牵连而被捕入狱,刘向不被任用,萧望之被逼死;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儒生同外戚、宦官不能并立,而任用儒生、接受谏言,同声乐、酒色又是两条不同的道路;这一方面加重,那一方面就减轻,形势使然。虽然如此,当两位君主沉溺享乐时,也以为身处曲房隐间,谁能知道呢?却不知道他们左右前后的臣子,也有人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史官。后世的史官既然知道了这些事,那么汉廷群臣和当时的百姓自然没有不知道的。所以班固在这两篇赞中特别写出他所听闻的来源,用来揭示汉朝灭亡的开端,这实在令人畏惧。臣长久以来积蓄着这个想法,只是因为元帝、成帝是汉朝的平庸君主,不值得在盛世向君主谈说;而且把这种人所忌讳的事情写入表奏,也没有机会说出。如今有幸因陛下向群臣所说的话而得到机会,才敢把这些全部奏陈。希望陛下深思并努力以此为鉴。’ 度宗咸淳八年,起居舍人高斯得上奏说:‘臣听说君主一人,是天地、社稷、宗庙、山川的主宰,也是四海九州百万生灵命运所系,不可以不谨慎。古代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保养自身的方法极其严格慎重,起居行动全都有检点防范。出宫时由史官记录言语行动,由御瞽观察声音;入宫后由女御记录燕寝,由女史记载侍寝的制度。懒惰傲慢的气息不让它出现在自身,亲自宴饮私乐的意图不表现在一举一动中,都是为了节制威仪法度,培养长寿的根源,并作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础。秦汉以后,古代制度不复存在,君主临朝时,众人的观察听闻所集中之处,尚且有时勉强自我约束;至于进入寝宫、脱下朝服,妇人和宦官前后环绕,能够不被居处奉养所改变的就很少了。所以汉成帝临朝时深沉静默、尊严如神,有天子和穆庄严的仪容;一进入内廷,声色享受便一齐进来,宫女的美色还不能满足,赵氏、李氏争相邀宠,损伤寿命、败坏德性,这正是杜钦所要揭发的。陛下正值盛年,行为义理没有过失,退朝之余潜心典籍,恬淡清静,这本来是朝廷内外都知道的。然而近日听说陛下身体稍有不适,和乐安宁之时有所减少,听到的人不能不感到疑惑。
臣谓陛下圣性髙明,受祖宗之所付托不轻而重,其于保身之道,造次克念,战兢自持,必不若汉季之君所为然。臣毣毣愚忠,犹愿陛下于乐喜之余,益思谨疾之道。凡纷华柔曼可以倾意而迁神者,一皆屏去。玩无逸之所以克夀,思恬淡之可以永年,澄心清魂,葆醇练粹。虽于昭阳柘馆,临宦官女子之际,常若露门虎观;对学士大夫之时,则微疴薄恙,安得以匽薄清明之躬而夀基福本,岂不亿万年而有永乎?臣未得登文石之阶,陈当世之务,因上故实,独以是为羣言之首。惟陛下赦其狂愚,不识忌讳,而察纳焉。」宗正少卿赵景纬言:「损徳害身之大,莫过于嗜欲;而窒嗜欲之要,莫切于思。居处则思敬,动作则思礼,祭祀则思诚,事亲则思孝。毎御一食则思天下之饥者,毎御一衣则思天下之寒者。嫔嫱在列,必思夏桀以嬖色亡其国;饮燕方欢,必思商纣以沈湎防其身。念起而思随之,则念必息;欲萌而思制之。」则欲必消志气,日以刚健,徳性日以充实,岂不盛哉?辽景宗时,郭龙为南院枢宻使,寻加兼政事令。以帝数游猎,上书谏曰:「昔唐髙祖好猎,苏世长言:『不满十旬,未足为乐。』髙祖即日罢,史称其美。伏念圣祖创业艰难,修徳布政,宵旰不懈。穆宗逞无厌之欲,不恤国事,天下愁怨。陛下继统,海内翕然望中兴之治。十余年间,征伐未已,而寇贼未弭;年谷虽登,而疮痍未复。正宜戒惧修省,以懐永图。侧闻恣意游猎,甚于往日,万一有衔橜之变,搏噬之虞,悔将何及?况南有彊敌,伺隙而动,闻之得无生心乎?伏望陛下节从禽酣饮之乐,为生灵社稷计,则有无疆之休。」上览而称善。圣宗好撃鞠无度,谏议大夫、知宣徽院事马得臣上书谏曰:「臣窃观房▯龄、杜如晦,隋季书生,向不遇,太宗安能为一代名相?臣虽不才,陛下在东宫,幸列侍从,今又得侍圣读,未有裨补圣明。陛下尝问臣以贞观、开元之事,臣请畧陈之。臣闻唐太宗侍太上皇宴罢,则挽辇至内殿;▯宗与兄弟懽饮,尽家人礼。陛下嗣祖考之祚,躬侍太后,可谓至孝。臣更望定省之余,睦六亲,加爱敬,则陛下亲亲之道,比隆二帝矣。臣又闻二帝耽玩经史,数引公卿讲学,至于日昃,故当时天下翕然向风,以隆文治。今陛下游心典籍,分解章句,臣愿研究经理,深造而笃行之,二帝之治不难致矣。臣又闻太宗射豕,唐俭谏之;▯宗臂鹰,韩休言之。二帝莫不乐从。伏见陛下听朝之暇,以击毬为乐,臣思此事有三不宜:上下分朋,君臣争胜,君得臣夺,君输臣喜,一不宜也。往来交错,前后遮约,争心竞起,礼容全废,若贪月杖误拂天衣,臣既失仪,君又难责,二不宜也。轻万乗之贵,逐广▯之娯,地虽平至为坚确,马虽良亦有惊蹶,或因奔击失其控御,圣体宁无亏损?太后岂不惊惧?三不宜也。臣望陛下念继承之重,止危险之戏,天下之福,羣臣之愿也。」金熈宗时,翰林待制兼右谏议大夫程宷上防言事,其畧曰:殿前▯检司,古殿岩环卫之任,所以肃禁籞、尊天子,备不虞也。臣幸得近清光,从天子观时畋之礼。比见陛下校畋,凡羽卫从臣,无贵贱皆得执弓矢驰逐,而圣驾﨑岖沙砾之地,加之林木丛欝易以迷失。是日自卯及申,百官始出沙漠,独不知车驾何在,瞻望乆之,始有骑来报:「皇帝从数骑已至行在。」窃惟古天子出入,警跸清道而行,至于楚畋云梦,汉猎长杨,皆大陈兵卫以备非常。陛下膺祖宗付托之重,奈何独与数骑出入林麓沙漠之中?前无斥候,后无羽卫,甚非肃禁籞之意也。臣愿陛下熟计之后,若复猎,当预戒有司,图上猎地,具其可否,然后下令清道而行,择冲要稍平之地为驻跸之所,简忠义爪牙之士,统以亲信腹心之臣,警卫左右。俟其麋鹿既来,然后驰射,仍先遣捜阅林薮,明立幖帜,为出入之驰道。不然后恐贻宗庙社稷之忧。元太祖尝置酒内廷,钮祜禄重山侍,因谏曰:「天子以天下为忧,忧之未有不治;忘忧未有能治者也。置酒为乐,此忘忧之术也。」帝深加纳之。太宗素嗜酒,日与大臣酣饮。耶律楚材屡谏不听,乃持酒槽鐡口进曰:「麴蘖能腐物,鐡尚如此,况五脏乎?」帝悟,语近臣曰:「汝曹爱君忧国之心,岂有如吾托斯哈尔者耶?」赏以金帛,勅近臣日进酒三钟而止。
译臣认为陛下圣性高明,接受祖宗托付的重任,知道责任重大;对于保养自身的道理,即使在仓促之间也能想到,始终战战兢兢、自我持守,必定不会像汉末那些君主那样行事。臣怀着愚忠,仍愿陛下在享受欢乐之后,更加思考谨慎养护身体的道理。凡是繁华柔媚、足以倾动心意、迁移精神的事物,全都屏除。体会《无逸》中所说的不贪安逸便能长寿的道理,思考恬淡可以延年益寿;使心神澄澈清明,保持醇厚纯粹。即使身处昭阳宫、柘馆,面对宦官女子,也应当常常如同身在露门、虎观;面对学士大夫时,却不要因为一点小病微恙而疏远他们。这样安能不使清明的圣体建立长寿的根基、福祉的根本,难道不能亿万年长久享有吗?臣还没有机会登上文石之阶,陈述当世政务,只因进献过去的事实,特意把这件事列为众多言论之首。希望陛下宽赦臣的狂妄愚昧,不因臣不知忌讳而怪罪,并采纳察考。’宗正少卿赵景纬说:‘损害德性、伤害身体的事情,没有比嗜好欲望更大的;而遏制嗜欲的关键,没有比时时思考更切要的。居处时要想到敬慎,行动时要想到礼法,祭祀时要想到诚敬,侍奉父母时要想到孝道。每当享用一顿饭,就要想到天下挨饿的人;每当穿用一件衣服,就要想到天下受寒的人。嫔妃列于身边时,一定要想到夏桀因宠爱女色而亡国;饮宴正欢乐时,一定要想到商纣因沉溺酒色而毁灭自身。念头一产生,思考就跟随它,那么念头一定会平息;欲望刚萌发,就用思考加以制止,那么欲望一定会消退。这样志气会一天比一天刚健,德性会一天比一天充实,岂不是盛美吗?’ 辽景宗时,郭龙任南院枢密使,不久又加兼政事令。因为皇帝多次游猎,他上书劝谏说:‘过去唐高祖喜欢打猎,苏世长说:‘不到十旬,不能算作快乐。’高祖当天就停止了打猎,史书称赞这件事。臣恭敬地想,圣祖创业艰难,修养德行、发布政令,日夜不懈怠。穆宗放纵无休止的欲望,不顾国事,天下人都忧愁怨恨。陛下继承帝位,海内一致盼望出现中兴之治。然而十多年间,征伐没有停止,盗贼仍未平息;年成虽然丰收,战争创伤还没有恢复。正应当戒慎恐惧,修养反省,以谋求长远大计。近来听说陛下纵情游猎,比过去更加严重,万一发生马匹受惊失控的变故,或遭到野兽扑咬的危险,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况且南方有强敌,正伺机而动,听到这些事情,难道不会产生侵犯之心吗?恭敬地希望陛下节制追逐禽兽、酣饮作乐的享受,为百姓和社稷考虑,那么就会获得无穷的福祉。’皇帝看后称赞说好。圣宗过度喜好击鞠,谏议大夫、知宣徽院事马得臣上书劝谏说:‘臣私下观察房玄龄、杜如晦,他们本是隋末的读书人,如果没有得到机会,太宗怎么能使他们成为一代名相?臣虽不才,陛下在东宫时,臣有幸位列侍从,如今又得以侍奉陛下读书,却没有对圣明有所补益。陛下曾向臣询问贞观、开元年间的事情,臣请大略陈述。臣听说唐太宗侍奉太上皇宴饮完毕后,曾牵引车辇送到内殿;唐玄宗同兄弟欢饮,尽到了家人的礼数。陛下继承祖先的帝位,亲自侍奉太后,可以说是极其孝顺。臣还希望陛下在向太后问安之外,亲睦六亲,增加爱护敬重,那么陛下亲亲之道,便可同贞观、开元二帝一样隆盛。臣又听说二帝沉心于经史,多次召集公卿讲学,直到太阳西斜,所以当时天下一致受到感化,文治因此兴盛。如今陛下潜心典籍,分析章句,臣愿陛下研究经书义理,深入造诣并切实实行,达到二帝那样的治理并不难。臣又听说太宗射杀野猪,唐俭进谏;玄宗手臂上架鹰,韩休劝说,二帝无不乐于听从。臣看到陛下在听朝之余以击毬为乐,臣认为这件事有三点不宜:上下分成朋党,君臣争夺胜负,君主得分臣下就懊恼,君主输掉臣下就高兴,这是第一点不宜。往来交错,前后遮挡约束,争竞之心一旦产生,礼仪仪容全都废弃;如果贪争月杖而误碰天子的衣服,臣下既然失去礼仪,君主又难以责罚,这是第二点不宜。轻视万乘君主的尊贵,追逐宽广场地上的娱乐;地面即使平坦也非常坚硬,马即使良好也可能受惊跌倒,有时因奔驰击球而失去控制,圣体难道不会受到损伤吗?太后难道不会惊恐忧惧吗?这是第三点不宜。臣希望陛下想到继承帝位的重大责任,停止这种危险的游戏,这是天下的福分,也是群臣的愿望。’ 金熙宗时,翰林待制兼右谏议大夫程寀上奏论事,概要说:‘殿前点检司,承担古代殿岩环卫的职务,用来整肃宫禁、尊崇天子、防备意外。臣有幸接近圣颜,随从天子观看按时田猎的礼仪。近来看到陛下举行校猎,凡是羽卫和随从臣僚,无论贵贱都拿着弓箭奔驰追逐,而圣驾在崎岖的沙砾地上行进,加上树林茂密,很容易迷失。这一天从卯时到申时,百官才走出沙漠,唯独不知道车驾在哪里,远望了很久,才有骑兵来报告:‘皇帝带着几名骑兵已经到了行在。’臣私下想,古代天子出入时,都由警跸清道护送前行;至于楚王在云梦田猎、汉帝在长杨宫打猎,也都大规模陈列兵卫以防备非常之事。陛下承受祖宗托付的重任,为什么偏偏只带几名骑兵出入林麓沙漠之中?前面没有斥候,后面没有羽卫,这实在很不符合整肃宫禁的本意。臣希望陛下仔细筹划以后,如果再行猎,应当预先告诫有关官司,绘制猎场地图,详细说明可行与不可行之处,然后下令清道前行,选择交通要冲中较为平坦的地方作为驻跸之所,选拔忠义勇猛的将士,由亲信心腹大臣统率,警卫左右。等麋鹿聚集之后,再纵马驰射;仍然要先派人搜查树林草泽,明确树立标志,划定出入的驰道。’ 否则以后恐怕会给宗庙社稷带来忧患。元太祖曾在内廷置酒,钮祜禄重山侍奉在旁,趁机劝谏说:‘天子把天下当作忧患来承担,忧虑它就没有不能治理好的;忘记忧患,就没有能够治理好的。置酒作乐,正是忘却忧患的办法。’皇帝深深地采纳了他的意见。太宗一向嗜酒,每天同大臣们酣饮。耶律楚材多次劝谏,太宗不听,于是拿着酒槽的铁嘴进献说:‘酒曲和酒糵能够腐蚀物品,连铁尚且如此,何况人的五脏呢?’皇帝醒悟,对近臣说:‘你们这些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心意,哪里有人能像我托斯哈尔这样呢?’于是赏赐金帛,并命令近臣每天进酒三钟为止。
世祖时,赵天麟上防曰:「臣闻饮食者,日用之常也,或一旦不节之而伤生;衣服者,天常之用也,或三冬太厚之而致疾。存心于有益之具,犹且如斯,留意于无益之端,害将甚矣。钦惟天子,卓冠寰中,何令不行,何求不得?然服食常用之外,将安用哉!今国家广祖宗之基业,济遐迩之生灵,伐叛柔服,进贤戮不肖,有三代之隆,而庶几于上古之治矣。乃存心于尤物,岂不累圣徳之齐天哉!伏见方今,纂组绫锦,金珠璧贝,未尝忘之;殊方异物,禽鸟犀象,未尝却之。至于珍羞异馔,自山海而来者多矣;俳优贱物,充一笑之资者众矣。其间为害不一,试略陈之。夫贫人富戸,相去悬殊。富者见在上之奢丽,虽曰承示俭之诏而不从焉,盖从行不从言也,以致风俗大变,贫者益贫,能无为滥之民乎?极寒之后,风雪飞扬,渔樵之流,乞匄之人,▯手粟肌,鹑衣褴褛,内皆饥馁,外罹寒冻。原其所失,由富民之奢故也。贫民之心,非独不欲奢也,但其势不得然耳。幸获微利,则又徇习俗而用之,此所以贫者益贫也。夫金珠璧贝,等于尘沙,使膏雨不降,条风不来,五谷不生,桑麻不育,则坐视金珠璧贝,亦无益矣。若欲通有无之交易,便商旅之资给,则有中统至元交钞在耳,安用金珠璧贝哉!夫牛马鸡犬之▯,中国之所常有,上下之所共育,畜之无失其时,则所谓得实利而壮吾国之基。彼斑斓之兽,粲错之鸟,有之不足以増光,无之不足以为歉者,尽力而求之,则所谓受虚名而招外方之议也。近年以来,有司之秣马厉兵,民庶之糜资破产,以征殊域者数矣。及其胜也,或得咫尺降书之奉,或得无益怪物之献,则是用千万征军之命而易其无益之怪物也。于是悍将据之而为功,百官因之而表庆,殊不知千万征军之亲族,号泣昊天而哀达九泉矣。天地之气不和,水旱之灾又至如此,而虽尽获彼国之怪物,何以赎中国士卒之痛哉?夫中国常献足供王用矣,彼山海之珍异,岂须嗜乎?夫育材安众,和乐且耽矣,彼俳优之笑具,岂须用乎?晋武焚雉头裘,宋武碎琥珀枕,隋君同土价于黄金,唐太宗悲苦寒之鹦鹉,食前方丈,孟子弗为郑声之淫,顔渊欲放,斯中主之雄,匹夫之圣,犹能卓然特立,而国家乃使纂组绫锦浼其圣身,金珠璧贝浼其圣心,禽鸟犀象浼其视,俳优郑声浼其耳,珍羞异馔浼其口腹,臣窃为国家惜之也。伏望陛下明探治本,杜絶奢风,凡纂组绫锦、金珠璧贝之用,不关礼经者,一皆絶之;凡犀象鸟兽、珍羞异味之献,不在贡典者,一皆郤之;凡上方及外路无益之局署,一皆罢之;凡俳优之流,不宜使之履禁墀而肆淫戏,一皆放之。幸从臣言,则源清而流清,上行而下效,不及十年,风俗移易矣。天麟又上防曰:「臣闻式九围,奄八方,据寳位以尊临,布至仁以统下者,帝王之常事也。执壤奠,效土贡,身居五服之外,心在京畿之内者,人臣之常职也。故上之临下,如皇穹之覆焘,后土之持载,荡荡然以生成为心,非期于自暇自逸而为奉养之资也。下之事上,如婴儿之慕父母,葵藿之倾太阳,非宜于自骄自恃而速不庭之愆也。」《商书》曰:「民罔常懐,懐于有仁。」《周书》曰:「敦信明义,崇徳报功。」由是观之,上施仁而在下不归懐者,未之有也;下竭忠而明主不见知者,亦未之有也。今国家天降百祥,天开景运,臣窃见逺方玩异,繦属不絶,殊域竒珍,骈罗而至,梯山航海,辇赆舆金,或重译而来呈,或望风而并凑,府无虚月,史不絶书。若以冠带百蛮,车书万里而论之,则不世之嘉致,莫大之神功;若以帝王大体,古今通义而言之,则受之而不却,啓之而不杜,亦所以未尽圣明之本心也。且中国九州,地逾万里,名山大川之所出,日异月新,而以亿计。谨按夏禹任土作贡之物:冀州尧都有供无贡,兖州之域,厥贡漆丝,厥篚织文;青州之域,厥贡塩絺,海物惟错,岱畎丝枲,铅松怪石,厥篚檿丝;徐州之域,厥贡惟土五色,羽畎夏翟,峄阳孤桐,泗濵浮磬,淮夷蠙珠及鱼,厥篚▯织缟;扬州之域,厥贡惟金三品,瑶琨篠荡,齿革羽毛之▯,厥篚织贝,厥包橘柚,锡贡;荆州之域,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干栝栢,砺砥砮丹,惟▯簵楛,包匦箐茅,厥篚▯纁玑组,九江纳锡大▯;豫州之域,漆枲絺纻,厥篚纎纩,锡贡磬错;梁州之域,厥贡璆鐡银镂,砮磬熊罴狐狸织皮;雍州之域,厥贡惟球琳琅玕,织皮也。
译世祖时,赵天麟上奏说:‘臣听说饮食,是每天日常使用的东西,但有时一旦不加节制就会伤害生命;衣服,是适应天时日常使用的东西,但有时三冬穿得过于厚重也会导致疾病。对于有益的事物尚且如此,对于无益的事物留意过多,危害将会更大。恭敬地想,天子在天下最为尊贵,什么命令不能执行,什么要求不能得到?然而在日常衣食之外,还要用它们做什么呢?如今国家扩大祖宗的基业,救济远近百姓,讨伐叛逆、安抚归服者,进用贤能、诛戮不肖,具有三代的隆盛,差不多可以达到上古的治理了。却把心思放在珍奇物品上,岂不是会损害圣德,使其不能与天一样广大吗?臣看到如今织锦、绫罗、金珠、玉璧、宝贝,从未忘记搜求;远方异物,以及禽鸟、犀牛、大象,也从未拒绝。至于珍贵佳肴、奇异食物,从山海运来的很多;俳优等卑贱玩物,充作博取一笑的资具的也很多。其中危害不止一种,试着略加陈述。贫民同富户相差悬殊。富人看到上层的奢华,即使皇帝下诏表示节俭,他们也不遵从,因为他们是看行动而不是听言语,结果风俗大为改变,贫者更加贫困,难道不会成为放纵越轨的百姓吗?严寒之后,风雪飞扬,渔夫、樵夫、乞丐之流,手脚皲裂、皮肤冻伤,穿着破烂的衣服,内里都饥饿,外面又遭受寒冻。’ 推究他们贫困的原因,是由于富民奢侈。贫民的内心并不是不想奢侈,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侥幸获得一点微薄利润,又会顺从习俗把它花掉,这就是贫者更加贫困的原因。金珠玉璧宝贝,即使多如尘沙,如果膏雨不降、和风不来,五谷不生长、桑麻不繁育,那么坐看金珠玉璧,也没有什么益处。如果想要流通有无、便利商旅资财供给,已有中统、至元交钞在那里,哪里还用得着金珠玉璧呢?牛、马、鸡、狗之类,是中国常有的牲畜,也是上下共同饲养的;饲养它们而不失农时,就是真正获得实际利益,壮大我国的根基。那些斑斓的野兽、色彩错杂的鸟,有了它们不足以增添光彩,没有它们也不值得遗憾;如果竭尽力量去求取,就是得到虚名而招来外国的议论。近年来,有关官司筹备粮草、磨砺兵器,百姓耗尽资财、倾家荡产,用来征讨特殊地域已经多次了。等到取胜,有时得到不过咫尺长的降表作为奉献,有时得到没有益处的怪异动物;这就是用数千万征战士卒的性命,换取无用的怪物。于是强悍的将领凭此占据功劳,百官也因此上表庆贺,却不知道数千万征战士卒的亲属正在向苍天号哭,悲哀甚至传达到九泉之下。’ 天地之气不能调和,水灾旱灾又接连到来,既然如此,即使把那个国家的怪物全部得到,又拿什么来补偿中国士卒的痛苦呢?中国本来常有足以供给王室使用的物产,哪里需要贪恋山海中的珍奇呢?培育人才、安定众人,使他们和乐而安居,已经足够了,哪里需要使用俳优作为逗笑的工具呢?晋武帝焚烧雉头裘,宋武帝砸碎琥珀枕,隋君把黄金同泥土等价看待,唐太宗为苦寒中的鹦鹉感到悲哀;饮食陈列满满一丈,孟子尚且不接受郑声的淫靡,颜渊还想放弃不合礼义的音乐。这些处于中等地位的君主、普通百姓中的圣贤,尚且能够卓然独立;而国家却让织锦绫罗玷污圣洁的身体,让金珠玉璧玷污圣洁的心灵,让禽鸟犀象玷污圣明的视听,让俳优郑声玷污耳朵,让珍馐美味玷污口腹,臣私下实在替国家感到痛惜。恭敬地希望陛下明察并探究治理的根本,杜绝奢侈风气。凡是织锦、绫罗、金珠、玉璧等物品,凡不属于礼经规定用途的,一律停止;凡是犀象、鸟兽、珍馐美味等贡物,凡不在贡典规定之内的,一律拒绝;凡是上方以及各路设置的无益机构,一律裁撤;凡是俳优之流,不应让他们踏入禁宫台阶肆意进行淫靡戏乐,一律遣散。倘若陛下采纳臣言,那么源头清洁,水流也会清洁;上面实行,下面就会效法,不到十年,风俗就会改变。’ 赵天麟又上奏说:‘臣听说,统治九州,覆盖八方,居于帝位而尊临天下,施行最大的仁德来统领臣民,是帝王的常道。手捧土地作为献礼,进献土产,虽然身处五服之外,心却在京畿之内,这是臣下通常的职责。所以君主对待臣民,如同苍天覆盖大地、后土承载万物,胸怀广大,以养育生成万物为心,并不是只求自己闲暇安逸、把天下当作奉养自己的资财。臣下侍奉君主,如同婴儿爱慕父母、葵藿倾向太阳,并不应当自骄自恃,招致不来朝见的过失。’《尚书·商书》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归依,只归依有仁德的人。’《尚书·周书》说:‘敦厚诚信,彰明义理,尊崇德行,报答功劳。’由此看来,上面施行仁德而下面没有归心的,从来没有;下面竭尽忠诚而英明的君主不能知晓的,也从来没有。如今国家承受上天降下的百般祥瑞,上天开启了盛大的运势,臣私下看到远方珍玩异物接连不断,异域奇珍成排成列地送来;有人翻山渡海,车载财物金帛而来,有的经过多重翻译前来呈献,有的听闻风声便一齐奔赴,府库没有一个月空闲,史书也没有中断记载。如果从使四方蛮夷都戴冠束带、天下万里车轨书体统一来说,这是世所罕见的嘉美景象,是无比盛大的神功;如果从帝王的大体、古今共同的道理来说,那么接受这些东西而不拒绝,打开通道而不堵塞,也说明还没有完全体会圣明本心。况且中国九州,土地超过万里,名山大川所产之物,每天不同、每月更新,多得可以用亿来计算。谨按夏禹根据土地物产制定贡品:冀州是尧的都城所在,只有供给而没有贡物;兖州地区贡漆和丝,竹筐装织成的花纹绸;青州地区贡盐和细葛布,各种海产,岱山谷中的丝和麻,铅、松木、怪石,竹筐装檿丝;徐州地区贡土产五色土,羽山谷的夏翟,峄山南面的孤桐,泗水边的浮磬,淮夷的蚌珠和鱼,竹筐装黑色织物和白绢;扬州地区贡三种金属、瑶、琨、竹箭、荻苇,以及象牙、皮革、羽毛之类,竹筐装织贝,包裹橘柚,另行贡纳;荆州地区贡羽毛、象牙、皮革、三种金属,杶木、栝木、柏木,磨石、砥石、砮石、丹砂,以及簵竹、楛木,包裹并用匣子盛青茅,竹筐装黑红色丝织品、珍珠和丝带,九江进贡铜和大龟;豫州地区贡漆、麻、细葛布、苎麻布,竹筐装细绵,另行贡纳磬石和砺石;梁州地区贡璆、铁、银饰、砮石、磬石、熊、罴、狐狸皮和织成的毛皮;雍州地区贡球琳、琅玕以及织成的毛皮。’
此九州之力,亦足以尽国家之所用矣。夫古天下,今天下一也,岂以古之中国有其物而今独无之,须待求诸他国而后可以充其用哉?故召公戒其主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珍禽竒兽不育于国,不寳逺物,则逺人格。真知言者也。东周之际,楚子不臣,包茅不至,无以缩酒。齐桓仗义而问其罪,春秋大之。西汉之时,大宛未服,天马未来,怒激中国。武帝恃力而侵其城,当代病之。此二者足以审中国之贡乃所当然,而逺人之物未宜取之也。岂惟逺人之物未宜取之哉?至于中国无益之物,亦不可取之也。是以孝文还千里马,元帝罢齐三服官,仁俭之名如掲日月,虽欲下民之不感,岂可得哉?且异物荡心,其害一也。使外国闻之而以国家为有嗜好,其害二也。水陆转运,役人非细,其害三也。有三害而无一利,亦何尚之哉?伏望陛下昭播徽声,俾扬遐境。凡四逺之纳欵者,听书檄奏闻,而不求其献物。听子弟入朝,而不求其纳赂。若然则化天下以徳,示天下以无欲,将见西蕃东徼之主君,毳幕灵洲之酋长,承恩而来享,慕道以来王矣。武宗时,太尉阿实克布哈尝侍帝御五花殿,见帝容色日悴,乃进曰:「八珍之味不知御,万金之身不知爱,此古人所戒也。」陛下不思祖宗付托之重,天下仰望之切,而惟麯蘖是沈,姬嫔是好,是犹两斧代孤树,未有不颠仆者也。且陛下之天下,祖宗之天下也。陛下之位,祖宗之位也。陛下纵不自爱,如宗社何?帝大恱曰:「非卿孰为朕言!」继自今母爱于言,朕不忘也。因命进酒,布哈顿首谢曰:「臣方欲陛下节饮,而反劝之,是臣之言不信于陛下也。臣不敢奉诏。」英宗即位,叅议中书省事张养浩上防,其畧曰:“世祖临御三十余年,毎值元夕,闾阎之间,灯火亦禁,况阙庭之严,宫掖之防,尤当戒慎。今灯山之构,臣以为所翫者小,所系者大,所乐者浅,所患者深。伏愿以崇俭虑逺为法,以喜奢乐近为戒。”帝大怒,既览而喜曰:“非张希孟不敢言。”即罢之。顺帝时,苏天爵上奏曰:「天下安危,系乎人君之一身。人君身安,则天下安矣。是以古之王者,慎起居以节嗜欲,亲忠良以稽古训,盖所以调防身体,安定黎民,实惟宗社之至计也。钦惟皇帝陛下纉承正统,端拱渊黙,开设经筵,怡神图史。而祖宗基业之隆,天下安危之计,不可不深虑也。」昔者太祖皇帝,龙奋朔方,肇基王迹,身属櫜鞬,栉风沐雨,削平诸国,以立子孙万世之基。世祖皇帝既臣宋人,遂大一统,选士求材,作新百度,深仁厚泽,普洽羣生。列圣相继,保守治平。至我明宗皇帝、文宗皇帝,遭时多难,播越南北,拨乱反正,中兴帝业,临御未乆,传之嗣圣。洪惟陛下春秋鼎盛,圣质日长,当祗畏以事天地,诚孝以奉宗庙,思祖宗之勤劳,念基业之艰难。四方之人,亦皆延颈企踵,注目倾耳,观听陛下徳业之光,想望太平治化之盛。近闻起居稍违安适,旋即和平圣躬万福。然而不可不慎也。夫以陛下承天地宗庙社稷之重,守祖宗百年之业,为亿兆之人父母,固当夙夜寅畏,调防圣体,以慰臣民之望。今闻銮舆将出北幸上都,庐帐服御供奉惟谨,而道路之间寒暑雾露,尤宜调摄。盖人君所爱莫切于身,忠臣事君亦莫切于爱君之身。尝闻《殷书》曰:「惟王不迩声色。」夫成汤清净寡欲,纯乎天徳,故能享国长乆,为殷盛王。孔子亦曰:「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言人少时血气未定,而伤伐本根,或损夀考之福,故君子戒之。伏惟陛下思天下安危之本,监《殷书》、孔子之言,节嗜欲以调养圣躬,亲忠良以日新徳业,则宗社奠安,生灵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这九州的力量,也足以完全满足国家的使用了。古代的天下和今天的天下本来是一样的,难道古代中国有这些物产,而今天偏偏没有,必须到别的国家求取之后才可以满足使用吗?所以召公告诫他的君主说:‘不要制作无益之物而损害有益之事,功业才能成就;不要看重奇异物品而轻视日常有用之物,百姓才能富足。珍禽奇兽不在国内饲养,不把远方物品当作珍宝,远方的人自然会归服。’这是真正懂得道理的话。东周时期,楚国国君不来朝见,包茅没有送到,王室便没有东西用来缩酒。齐桓公依仗义理追问他的罪过,《春秋》对此大加赞许。西汉时期,大宛尚未归服,汗血天马没有送来,武帝因此震怒,动用武力侵伐大宛城池,当时人都认为这是祸患。这两件事足以说明,中国本来拥有的贡物才是理所当然的,远方人的物产不应当强行取用。难道只有远方人的物产不应取用吗?即使是中国本土无益的东西,也不可以取用。因此汉文帝退还千里马,汉元帝停止齐地三服官,仁厚节俭的声名像日月一样显赫;即使想让百姓不受感动,难道做得到吗?况且珍奇异物扰乱心志,这是第一种危害;使外国听说后认为国家有所嗜好,这是第二种危害;水陆转运、役使百姓,负担也不小,这是第三种危害。有三种危害而没有一点益处,又为什么还要崇尚它呢?恭敬地希望陛下昭示并传播美好的声誉,使它传扬到遥远的地方。凡是四方远国前来归顺的,只听许他们上书、发布檄文、奏报朝廷,而不索求他们进献物品;只听许他们的子弟入朝,而不索求他们缴纳财物。这样便以德化天下,向天下显示没有欲求,将会看到西部藩国、东部边疆的君长,以及居住毡帐、灵洲的酋长,承受恩德前来朝享,仰慕道义前来称臣。武宗时,太尉阿实克布哈曾侍奉皇帝在五花殿,看到皇帝容色日益憔悴,于是进谏说:‘八珍美味不知节制,万金之躯不知爱惜,这是古人所戒备的。陛下不思考祖宗托付的重大责任,不思考天下仰望的急切,只沉溺于酒曲,只喜爱姬妾,这就像用两把斧头轮番砍伐孤树,没有不倒下的。况且陛下的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的帝位,是祖宗的帝位。陛下纵然不爱惜自己,又把宗庙社稷怎么办呢?’皇帝非常高兴地说:‘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说这些话!从今以后不要因这些话而顾忌,我不会忘记。’于是命令进酒。布哈叩头谢恩说:‘臣正想请陛下节制饮酒,反而接受了劝酒的命令,这是臣的话在陛下面前失去信用。臣不敢奉行诏令。’ 英宗即位,参议中书省事张养浩上奏防务,概要说:‘世祖临朝统治三十多年,每逢元夕,民间连灯火都禁止,何况宫阙庭院戒备森严,宫禁防卫严密,更应当戒慎。如今建造灯山,臣认为所玩赏的事情虽小,关系却大;所得到的快乐虽浅,带来的祸患却深。恭敬地希望陛下以崇尚节俭、考虑长远为法,以喜好奢侈、贪图眼前享乐为戒。’皇帝大怒,看完后却高兴地说:‘除了张希孟,没有人敢这样说话。’随即将他罢免。顺帝时,苏天爵上奏说:‘臣听说天下的安危,系于君主一身。君主自身安宁,天下就安宁。因此古代的君王谨慎对待起居,以节制嗜欲;亲近忠良之臣,以考察古代训诫;都是为了调养防护身体、安定百姓,实在是宗庙社稷最重要的计策。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继承正统,端庄安坐、深沉默然,开设经筵,怡悦精神于图籍史册之间。然而祖宗基业的隆盛、天下安危的计策,也不可不深思熟虑。过去太祖皇帝在朔方奋起,开创帝王事业,亲身佩带弓箭,经历风霜雨露,削平各国,为子孙建立万世基业。世祖皇帝使宋人臣服,于是完成大一统,选拔士人、访求人才,革新各种制度,深厚的仁德恩泽普遍惠及众生。历代圣主相继,保守太平之治。到了明宗皇帝、文宗皇帝,遭逢时局多难,奔波于南北之间,拨乱反正,中兴帝业;他们在位不久,便传位给继承帝位的圣君。陛下正值盛年,圣明资质日益成长,应当敬畏天地,诚敬孝顺地奉祀宗庙;思考祖宗的辛劳,念及基业的艰难。四方之人,也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注目倾听,观察陛下德行功业的光辉,盼望太平政治教化的盛况。’ 近来听说陛下的起居稍有违于安适,不久便恢复平和,圣躬万福。然而仍不可不谨慎。陛下承受天地、宗庙、社稷的重任,守护祖宗百年的基业,作为亿万百姓的父母,本来就应当早晚敬畏谨慎,调养防护圣体,以慰藉臣民的期望。如今听说銮舆将要出行,北上巡幸上都,庐帐、服用、御用供奉都已谨慎准备;但道路之间的寒暑、雾露,也尤其应当注意调养。君主所爱护的,没有比自身更切要;忠臣侍奉君主,也没有比爱护君主的身体更切要。臣曾听《殷书》说:‘君王不可亲近声色。’成汤清静少欲,纯全合乎天德,所以能够长久享有国运,成为殷代盛德的君王。孔子也说:‘年轻时,血气还没有安定,要戒慎女色。’意思是人年轻时血气未定,如果伤害损耗根本,可能减损长寿的福分,所以君子要戒备。伏望陛下思考天下安危的根本,以《殷书》和孔子的言论为鉴,节制嗜欲来调养圣体,亲近忠良来日益更新德业,那么宗庙社稷就会安定,百姓也会非常幸运。’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五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慎微汉景帝时,郅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如厕,野彘卒来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寜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武帝元光元年,赵人徐乐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乗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曽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脩,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呉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乗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徳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呉楚齐赵是也。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关东五谷不登,年嵗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邉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脩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絶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寛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徳,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东汉光武初,禁网尚简,但以玺书发兵,未有虎符之信。南阳太守杜诗上防曰:「臣闻兵者,国之凶器,圣人所慎。旧制发兵,皆以虎符,其余徴调,竹使而已。符第合防,取为大信,所以明着国令,敛持威重也。间者发兵,但用玺书,或以诏令,如有奸人诈伪,无由知觉。愚以为军旅尚兴,贼虏未殄,徴兵郡国,宜有重慎,可立虎符以絶奸端。昔魏之公子,威倾隣国,犹假兵符以解赵围。若无如姬之仇,则其功不显。事有烦而不可省,费而不得已,盖谓此也。」书奏,从之。献帝时,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僭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乗舆。诏书下其事,少府孔融上防曰:「窃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祀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僭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何者?万乗至重,天王至尊,身为圣躬,国为神器,陛级县逺,禄位限絶,犹天之不可阶,日月之不可逾也。毎有一竖臣,輙云图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愚谓虽有重戾,必宜隠忍。贾谊所谓掷鼠忌器,盖谓此也。是以齐兵次楚,唯责包茅;王师败绩,不书晋人。前以露袁术之罪,今复下刘表之事,是使跛牂欲闚髙岸,天险可得而登也。」按表跋扈,擅诛列侯,遏絶诏命,断盗贡篚,招呼元恶,以自营卫,专为羣逆主,萃渊薮。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桑落瓦解,其埶可见。臣愚以为宜隠郊祀之事,以崇国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六 明代杨士奇等撰写 慎微 汉景帝时,郅都任中郎将,敢于直言劝谏,曾在朝廷上当面斥责大臣。有一次他随景帝进入上林苑,贾姬去厕所,野猪突然闯进厕所。景帝用眼示意郅都,郅都却不动身。景帝想亲自拿武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景帝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还会有另一个姬妾进来,天下难道还会少了贾姬这类人吗?陛下即使任意轻视自身安危,又把宗庙和太后怎么办呢!”景帝返回后,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这件事,赏赐郅都黄金一百斤。汉武帝元光元年,赵国人徐乐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像泥土崩塌那样发生,而不在于像瓦片解体那样发生,古今都是一样的。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乘车千辆的尊贵地位,没有一尺土地;本人不是王公大人,也不是名门之后,没有乡里间的声誉,不具备孔子、墨子、曾子那样的贤德,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举起荆棘制成的武器,袒露一臂大声呼喊,天下人便像风吹草偃一样跟从他。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加体恤,臣下怨恨而君主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令不能修明。这三点,就是陈涉得以借助的条件。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等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图谋发动大逆,号称自己的国君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披甲士卒有几十万人,威势足以使境内畏服,财力足以奖赏士卒百姓,然而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它们的权势比平民还轻,军队比陈涉还弱。当时先帝的德泽还没有衰退,而安居故土、安于旧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得不到境外的援助。这就叫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瓦解。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确实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是平民出身、困居乡里的士人,也可能成为首恶而危害天下,陈涉就是这样的人。” 何况三晋的君主或许还存在吗?天下虽然还没有达到大治,如果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和精锐军队,也不会转眼之间就被擒获,吴、楚、齐、赵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能够作乱吗?这两种情形,是安危的明显要点,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的。近来关东地区五谷歉收,年成还没有恢复,又加上边境事务;推究数量、顺察事理来观察,那么百姓将会有不能安居本地的了。因为不安定,所以容易动乱;容易动乱,就是土崩的形势。因此,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明察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上加以整治,从而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他的要旨只是希望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罢了。这样,即使有强国和精锐军队,陛下仍然可以追逐野兽、射击飞鸟,在宏大的游宴园囿中尽情游观,放纵享受,充分得到驰骋的快乐,也同平常一样。钟磬、琴瑟、箫笛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帷帐之内的私娱,以及俳优、侏儒的笑乐,也不缺少在面前表演;而天下没有积久的忧患,名声何必一定赶得上商汤、周武王,风俗何必一定赶得上周成王、周康王呢?虽然如此,我私下认为陛下天生具有圣明资质和宽厚仁爱的禀赋,如果确实把天下事务作为要务,那么商汤、周武王的名声并不难以比肩,成王、康王的风俗也可以重新兴盛起来。这两种情形确立之后,陛下就能处在尊贵安定的实际地位,在当世扬名并广获声誉,亲近天下人,使四夷服从;余下的恩惠和遗留的德泽,还会使数代兴盛。面向南方坐在屏风前,收拢衣袖向王公作揖,这就是陛下应当享有的地位。臣听说谋求成就王业却没有成功,即使有这样的弊端,也足以使天下安定。这样,陛下还有什么追求不能得到,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什么人不能使之归服呢?” 东汉光武帝初年,禁令和法网还很简略,只用玺书征发军队,还没有用虎符作为凭信。南阳太守杜诗上防说:“臣听说军队是国家的凶器,圣人对此十分慎重。旧制度规定,征发军队都使用虎符;其他征调事务,只用竹使符而已。符节必须彼此相合,才作为重大的凭信,用来明确显示国家法令,收束并掌握威严权势。近来征发军队,只使用玺书,有时使用诏令;如果有奸人伪造,就没有办法察觉。我认为战争还在进行,贼寇敌虏还没有消灭,征发郡国兵力,应当特别慎重,应该设立虎符以断绝奸诈的源头。从前魏国的公子信陵君威势压倒邻国,尚且还要借助兵符来解除赵国的围困。如果没有如姬报仇之事,他的功劳就不能显现。事情有些繁琐却不能省略,有些耗费却不得不如此,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奏书上报后,光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汉献帝时,荆州牧刘表不进贡赋,多次行僭越伪妄之事,于是竟然举行郊祀天地的礼仪,模仿天子的车舆仪仗。诏书下令讨论这件事,少府孔融上防说:“我私下听说,领荆州牧刘表桀骜叛逆、放纵恣肆,所作所为不合正道,竟至于郊祀天地,拟用祭祀社稷的仪式。虽然他的昏乱僭越已达到极点,罪行严重到死不足惜,但关系到国家体统,暂且应当为之隐讳。为什么呢?万辆兵车所代表的天子地位最为重要,天王最为尊贵;天子自身是圣明之躬,国家是神圣之器,等级相差悬远,俸禄爵位有明确界限,就像上天不可攀登,日月不可超越一样。每有一个小臣,动辄声称要图谋天子,如果把这种事公布到四方,并不是堵塞邪恶萌芽的办法。我认为,即使罪过重大,也一定应当暂时隐忍。贾谊所说的投鼠忌器,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因此,齐国军队进逼楚国时,只责问楚国没有进献包茅;周王室军队战败,也不记作晋国人战胜。以前已经公布袁术的罪行,如今又下诏公布刘表的事情,这是让跛脚的母羊想窥视高岸,以为天险也可以登上去。”考察刘表,他骄横跋扈,擅自诛杀列侯,阻断诏令,截留盗取贡物,招集元恶之徒来营卫自己,专门成为群逆的首领,使奸逆汇聚成渊薮。郜鼎放在宗庙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彰明的吗?国家如桑叶飘落、瓦片崩解,其形势已经可以看见。臣愚昧地认为,应当隐去郊祀之事,以加强国家的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