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九
八年,殿中侍御史何郯上奏曰:「臣伏覩近日后族戚里非次改官稍多。朝廷爵赏,本以宠待劳臣,非素有勲绩,即须循年考。今横恩过宠,轻授无度,窃恐近戚之家迭相攀援,人懐异望。若各从所求,即是名器髙下皆以恩授。陛下至公在御,凡一爵赏,皆循典制。推此恩泽,必是近嵗戚姻入内有所干求,圣心念亲亲之故,不欲拒絶,所以致冒赏贪进之人众,而烦黩圣聴。况旧有条约,皇亲命妇不许因入内投进文字,求内批指挥差遣及非次改转恩泽。如有内批指挥,即令枢宻院进呈,具此条贯执奏,不得辄便施行。朝廷着令如此明白,臣下尚不遵此,若从而遂之,即是启侥幸之门,塞公平之路。此风寖行,为害不细。伏望圣慈以义防恩,特赐指挥,其近戚干求非次改转恩泽,一切止絶。所贵重惜爵秩,以允公议。」皇祐元年,郯又奏曰:“臣伏闻祖宗典故,宗室姻戚未尝委之典禁兵及任要官。近年因李昭亮授管干殿前马歩军都指挥使公事,郭承祐相继被用,遂成此例。縁自先朝至今,宗室诸院尚未有预领民事者。今以兵权付之近戚,窃恐竞相扳援,渐干国政。至公任使,虽无亲防,然扵防防杜渐之道,固为逺虑。伏望诏中书门下、枢宻院稽求列圣故事,自今与宗室连姻臣僚更不得除授典掌侍卫及枢要之任,仍立为永制,以絶后来非冀之人。”三年郯出知汉州,又奏曰:「臣伏见三司使礼部侍郎张尧佐,庆歴三年冬从开州来,是时犹作南宫散郎,自顷至今不五六年间,遂歴尽要近,廼尹京邑,乃司计籍。縁尧佐虽由进士登第,歴官无他过,然骤被宠用,人情皆以止縁后宫之亲,非复以才能许之。况三司使位望任使,为二府之亚,跂歩便至今。尧佐充三司使已逾年,若大飨讫事,众议谓陛下以醻劳为名,必当进用尧佐在两府,果如众议,命行之日,言事之臣必以死争。当是之时,陛下欲决用尧佐,则当黜言者,聴用言者,即须罢尧佐。酌之两涂,必难并立。然用尧佐而黜言者,则累徳;聴言者而罢尧佐,则伤恩。累徳则损归圣躬,伤恩则怨起近戚。欲圣躬无所损,外戚无所怨,莫如富贵尧佐而不假之以权,如李用和处之,正得宜也。前古近戚成败之间,其鉴不逺,崇宠过当则不免祸咎,抑损得所则必能安全。祸咎安全,不唯其家系之,抑亦国随而兴衰也。此书传所载,不可悉数。陛下聪明,固宜监观往事,以为社稷之计。前嵗陛下备礼册命贵妃,外廷纷纭,已有物议,然臣当时未尝论列者,盖以天子列嫔妃之位,明有典章,若不干预政事,置亦无害。今用尧佐至三司使,已是预政事,况扵进处二府,则天下之议,当以为如何?尧佐进用与否,固亦未测陛下之意,然而已进用而后言,縦能追罢,其人臣颇获直名扵陛下,已损盛徳,固莫若先事而言,冀陛下审处其事,使无过差,则君臣上下之道两得之矣。臣以言责在陛下左右,周旋四五年,但事干朝廷大体及大奸大蠧,无不论列,防陛下多赐采纳。今以亲老方将外补,唯扵尧佐一事,心知不可,而遂不建一言,则异时臣负懐情不尽之责,故扵将行不敢黙黙,而复布腹心焉。伏望陛下幸采臣章,俯从公议,不徇一时之爱,以全千古之名,则」虽尽南山之竹,不足载徳美之盛。与夫宠一人而失天下之心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皇祐间,知谏院钱彦达上奏曰:「臣风闻閤门使李璋欲除军中职名。窃以李璋本由戚属恩泽入官,三五年间坐跻显仕,未补邉防经歴事任。加以人才懦弱,别无勲劳,委之师旅,未协公议。安危之本所系非轻,且诸将有久戍沙漠、早立勲绩者,及外戚贵属在李璋上者,引李璋为比,乞军中职名,则朝廷何以却之?与之则恩赏失宜,不与之则中心觖望,可否之际,措置颇难。且李璋既主兵马,即须出屯疆埸,素无韬畧之蕴,训练之严,万一胡人小出,斯人何以捍御?本谓爱之,寔害之也。或朝廷以李璋戚属,宜加恩礼,不若俟其少有勲劳,擢进官资,则事体两全,名实相副。欲乞出自圣意,特赐寖罢李璋管军指挥,庶合中外公议。」
译八年,殿中侍御史何郯上奏说:「臣看到近来后族戚里的越次改官,逐渐增多。朝廷的爵位和赏赐,本来是用来宠待有功劳的大臣的;如果不是一向有功绩,就必须按照任职年限和考核次第升迁。如今横加恩宠、过分优待,轻率授予官爵没有限度,臣私下恐怕近戚之家会彼此攀援,人心都怀有非分的希望。若各自都依从他们的请求,那就是名器的高下全都凭恩宠授予。陛下以至公之心临御天下,凡是一项爵赏,都应遵循典制。推究这种恩泽,必定是近年外戚姻亲入宫有所请求,圣心顾念亲亲之情,不愿拒绝,所以导致冒领赏赐、贪求升进的人增多,也使圣上听闻烦扰。况且旧有条约规定,皇亲、命妇不许因入宫而递进文字,请求内批指挥、差遣以及越次改转恩泽。如果有内批指挥,就应当由枢密院进呈,把这项条款据实执奏,不得擅自施行。朝廷的法令规定得如此明白,臣下尚且不遵守;如果再依从而满足他们,就等于开启侥幸之门,堵塞公平之路。这种风气逐渐流行,造成的危害不小。伏望圣上慈爱以义来节制恩宠,特赐指挥:凡近戚请求越次改转恩泽的,一律停止。这样才可贵在重视、珍惜爵禄,符合公议。」 皇祐元年,何郯又上奏说:“臣听说祖宗的典章旧例,宗室姻戚从未让他们掌管典禁兵,也未曾任命他们担任要官。近年因为李昭亮授任管干殿前马步军都指挥使公事,郭承祐接着被任用,于是形成了这个先例。从先朝直到现在,宗室各院尚且没有人参与管理民政。如今把兵权交给近戚,臣私下恐怕他们会争相攀援,逐渐干预国政。任用官员以至公为原则,即使没有亲疏之别,然而从防微杜渐的道理说,本来就应当作长远考虑。伏望诏令中书门下、枢密院考察历代圣主的旧例,从今以后,与宗室联姻的臣僚,不得再授予掌管侍卫以及枢要事务的职任,并且把它确立为永久制度,以断绝后来非分希求的人。” 三年,何郯出任汉州知州,又上奏说:「臣看到三司使、礼部侍郎张尧佐,庆历三年冬天从开州回来时,那时还只是南宫散郎,从那时到现在不过五六年,竟然已经历任所有重要而接近朝廷的职位,既做了京城的长官,又掌管财计。张尧佐虽然由进士及第入仕,历任官职也没有别的过错,然而骤然受到宠信任用,人们都认为只是因为他是后宫的亲属,不再因为才能而认可他。何况三司使的地位、声望和职任,是二府的次位,抬脚便可进入二府。张尧佐担任三司使已经超过一年,如果大飨礼结束,众议认为陛下将以酬劳为名,必定把张尧佐升入两府;果真如众议所说,命令下达之日,言事之臣一定会以死力争。到那时,陛下若要坚决任用张尧佐,就必须贬黜进谏者;若听从进谏者,就必须罢免张尧佐。权衡这两条道路,必定难以同时成立。然而任用张尧佐而贬黜进谏者,就会损害圣德;听从进谏者而罢免张尧佐,就会伤害恩情。损害圣德,损失归于圣上自身;伤害恩情,则怨恨会从近戚中产生。若想使圣上自身没有损失、外戚也没有怨恨,不如使张尧佐享有富贵,却不要把权力交给他,像安置李用和那样,这才是恰当的。前代近戚成败的事例,鉴戒并不遥远:宠信超过适当限度,就不能免于祸患;抑制减损而处置得当,就一定能够安全。祸患还是安全,不仅关系到他一家,也会随着国家一同兴衰。这是书传所记载的,不能一一列举。陛下聪明睿智,本来应当鉴察往事,以此作为社稷的计策。前年陛下完备礼仪册立贵妃,外廷议论纷纭,已经有了物议;但臣当时没有加以论列,是因为天子排列嫔妃的位次,明明有典章,只要不干预政事,设置妃嫔也没有害处。如今任用张尧佐做到三司使,已经是参与政事,何况再让他进入二府,天下的议论将会认为怎样呢?张尧佐是否继续升用,本来还不能测知陛下的心意;然而如果等他已经升用以后再进言,即使能够追还罢免,这个人臣也已经在陛下面前获得直名,却已损害盛德,所以不如在事情发生以前进言,希望陛下审慎处理,使事情不致过失,这样君臣上下就都能得到好处。臣以言责任职于陛下左右,周旋四五年,只要事情关系朝廷大体以及大奸大蠹,没有不加以论列的,幸而多次得到陛下采纳。如今因为母亲年老,正要出任外职,唯独对于张尧佐一事,心里明知不可,却若不说一句,日后臣将承担心怀实情却没有尽责的罪责,所以临行不敢默默无言,又来陈述内心的想法。伏望陛下采纳臣的奏章,俯从公议,不徇一时的宠爱,以成全千古的声名,那么」即使把终南山的竹子全部砍尽,也不足以记载圣德美名的盛大。这与宠爱一个人却失去天下人心的做法,不能同日而语。皇祐年间,知谏院钱彦达上奏说:「臣听到传闻,閤门使李璋想要授得军中的职名。臣私下认为,李璋本来是凭外戚恩泽入仕,三五年间便安坐升到显要官职,尚未补任边防、经历军政事务。加上他资质懦弱,别无功劳,把他交给军队统领,不符合公议。国家安危所系并非小事,而且有些将领长期戍守沙漠、早已建立功勋,及至地位在李璋之上的外戚贵属,也会以李璋为先例,请求军中的职名;那么朝廷将凭什么拒绝他们?给他们吧,恩赏就失当;不给吧,他们心中又会失望,取舍之间,处置很难。况且李璋既然掌管兵马,就必须出屯边疆;他一向没有韬略,也没有严格训练军队的能力,万一胡人小规模出兵,这个人凭什么抵御?本来是想爱护他,实际上却是在害他。或者朝廷认为李璋是外戚,应当加以恩礼,不如等他稍有功劳后,再提升他的官资,这样事情两方面都能保全,名声和实际也相称。希望此事出自圣意,特赐指挥,暂且罢免李璋管军的任命,这样或许符合朝廷内外的公议。」
知谏院包拯上奏曰:「臣伏覩陛下即位仅三十年,奉承祖宗谟训,未有反道败徳之事,陛下固知之。乃五六年超擢张尧佐,羣臣皆切议于下。然而迹其过,不在陛下,在女谒近习及执政大臣也。何以言之?盖女谒近习动伺陛下之所为,知陛下继嗣未立而有所私,莫不潜有趋向而附结之。执政大臣不思规陛下以大义,乃从防顺指,髙官要职,惟恐尧佐不满其意,使陛下有私昵后宫之过也。此岂爱君之心哉?且以本朝故事言之,昭宪皇太后诞生,祖宗有基命之烈,其诸弟杜审肇辈,穷老才有得一节度使。者雷有终以工部侍郎讨平西川,得宣徽使。李至扵先朝有东宫之旧,自工部尚书参知政事,才用为武胜军节度使。钱若水任枢宻副使,李士衡以尚书左丞为三司使。以及陛下之朝,李维为翰林学士承旨,刑部尚书;陈尧咨为翰林学士知开封府,并止换观察使。夏竦立两府,自三司使户部尚书止得散节度使,后二年方加宣徽使。郑戬亦曽任枢宻副使,以资政殿大学士知并州,后方加宣徽使,又一年乃除节度使。今尧佐谓之亲,则孰若杜审肇兄弟乎?谓之贤而功,孰若雷有终、李至、钱若水乎?而宣徽节度使并以与之。若非内外协应,防惑攘窃,宁至此哉!尧佐叨据如此,慙羞不知,真清朝之秽汚,白昼之魑魅也。况下制之日,阳精闇塞,氛雾继起,天道固扵人事不逺。伏望陛下断以大义,稍割爱情,追寝尧佐过越之恩。必不得已,宣徽节度使择与其一,仍罢羣牧制置使之命,俾之外郡以安全之。如此则仰合天意,俯顺人情,而重新盛徳矣。」拯又奏曰:「臣等伏见张尧佐除授宣徽南院使,制命复下,物议腾沸。况臣等以言为职,岂敢私自顾虑,各为身谋哉?直以诞告再行,若固守前议,复乞追夺扵朝廷,事体亦似未安。所以进退惶惑,不即论列。虽然,事体有必须裁制者,不可不深察,臣等不得不极陈也。」张尧佐怙恩宠之厚,侥求觊望,不知纪极。始欲得宣徽使,今讫行前命,付与之矣。虽出领外镇,将来必求入觐,即图本院供职,以至使相重任,名器之大者,尽可皆縁恩私。无求而不获,必快己欲,以熏灼天下,此不可不深察也。伏望思已然之失,为杜渐之制,特降诏旨,申勅中书门下,谕以尧佐比縁恩私,不次超擢,享此名位,已为过越。将来更不令处使相之任,及不许本院供职,仍趣赴河阳任所,庶防压塞人情,防杜闲隙。臣等不胜为国纳忠激切之至。拯又奏曰:「臣等伏以陛下凡事克己,鲜有过举,止扵尧佐厚甚,不无众口交非。若厌物情,理须裁抑。然自去冬力争此事,幸赐开纳,天下皆仰圣度,能虚懐而徇谏也。今来重申前命,所以不即论列,乞行追夺者,盖为朝廷曲全事体耳。其如大恩不可频假,羣心不可固违。假之频则损威,违之固则兆乱。伏望以国家至计为念,检防臣等前后劄子,必赐施行,不胜恳激之极。」御史中丞王举正上奏曰:「臣伏覩张尧佐优异之恩,无有其比。窃以尧佐素乏材能,徒以夤縁后宫,侥幸骤进。国家计府须材以办经费,尧佐猥尸其职,中外咸谓非据。近者台谏继有论列,陛下虽罢其任,使而复加崇宠,转逾于前,并授四使,又赐二子科名。贤愚一词,无不嗟骇。夫爵赏名数,天下之公器,不当以后宫防戚庸常之材,过授宠渥,使忠臣义士无所激劝。且尧佐居职,物论纷纭,固当引分辞避,而晏然恃赖,曽无一言自陈,叨窃居位,日觊大用。及异恩既出,复托以假告,未只受其意,尚若不足,继有邀求,不防君命,莫甚扵此者。昔汉元帝时,冯野王以昭仪之兄在位,多举其行能,帝曰:『吾用野王,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戚。』本朝太宗皇帝,孙妃之父止授南班散秩,盖保全后宫戚属,不令事势僭盛,以取颠覆。伏望陛下逺鉴前古美事,近守太宗皇帝圣范,追取尧佐新命,除与一郡,以熄中外之议。伏以陛下自临驭以来,孜孜勤政,无有失徳,今忽行此事,有损圣明。若滥赏必行,则朝纲威柄由此隳紊,四方骇任人之失,二鄙萌轻国之心。臣方叨司宪,适覩除命,事干国体,不敢缄黙,望圣慈开纳,速降指挥。或臣言之不行,即乞罢臣宪司,出补逺郡。」
译知谏院包拯上奏说:「臣看到陛下即位将近三十年,奉行祖宗的谋略和训诫,从未有违背正道、败坏德行的事情,这一点陛下自己本来知道。然而近五六年来破格提拔张尧佐,群臣都在下面恳切议论。但追究这件事的过错,不在陛下,而在女谒、近习以及执政大臣。为什么这样说呢?女谒和近习之人总是窥伺陛下的行为,知道陛下的继嗣尚未确立而有所私心,便无不暗中趋附、结交依托于张尧佐。执政大臣不思量以大义规劝陛下,反而顺从迎合旨意,授予张尧佐高官要职,唯恐他不能满足自己的意愿,竟使陛下有私爱后宫的过错。这难道是爱君的心吗?且以本朝旧例来说,昭宪皇太后诞育圣祖圣宗,祖宗有开基建国的功业,她的弟弟杜审肇等人,到年老穷困时才得到一个节度使。雷有终以工部侍郎身份讨平西川,才得到宣徽使。李至在先朝有东宫旧恩,从工部尚书、参知政事,才被任用为武胜军节度使。钱若水担任枢密副使,李士衡以尚书左丞身份担任三司使。至于陛下在位时,李维任翰林学士承旨、刑部尚书;陈尧咨任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也都只改授观察使。夏竦进入两府,从三司使、户部尚书只得到散节度使,过了两年才加授宣徽使。郑戬也曾任枢密副使,以资政殿大学士身份知并州,后来才加授宣徽使,又过了一年才授节度使。如今若说张尧佐是亲属,那么谁能比得上杜审肇兄弟?若说他贤能有功,谁能比得上雷有终、李至、钱若水?可是宣徽使、节度使这类职位却都授给了他。如果不是内外相互应和,暗中迷惑、攘夺窃取,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张尧佐这样贪冒占据高位,竟不知羞惭,真是清明朝廷的污秽、白昼里的魑魅。何况下达制命的那天,太阳精气昏暗闭塞,阴云雾气接连而起;天道本来就与人事相距不远。伏望陛下以大义决断,稍稍割舍私情,追还、停止给张尧佐越级过分的恩典。实在不得已时,宣徽使和节度使两项职位择其一授予他,同时罢去群牧制置使的命令,让他到外郡任职,以保全安全。这样上可以符合天意,下可以顺应人情,也能重新彰显盛德。」 包拯又上奏说:「臣等看到张尧佐被授予宣徽南院使,制命再次下达,舆论又沸腾起来。何况臣等以进言为职,哪里敢只顾自身,各自为自己谋划呢?只是因为诞告再次发布,若固守前议,又请求朝廷追夺,事情的体统似乎也不安妥,所以在进退之间惶恐疑惑,没有立即论奏。虽然如此,事情中有必须裁决处置的地方,不能不深入察看,臣等不得不极力陈述。张尧佐倚仗恩宠深厚,侥幸求取、窥伺企望,没有止境。他起初想得到宣徽使,如今前次任命终于实行,已经把职位给了他。即使他出任外镇,将来也一定会请求入朝觐见,进而谋求在本院任职,乃至担任使相等重任;最大的名器,都可能凭借恩私取得。没有什么求不到,必定会满足自己的欲望,以此炫耀威势于天下,这是不能不深察的。伏望陛下思考已经造成的过失,制定防微杜渐的制度,特降诏旨,再次敕令中书门下,晓谕张尧佐:他屡次凭借恩私,越级超擢,享有这样的名位,已经是过分逾越;今后不得再担任使相之任,也不许在本院供职,仍催促他前往河阳任所。这样或许可以压下、平息人情舆议,防止留下空隙。臣等对为国尽忠的激切心情,实在不能自胜。」 包拯又上奏说:「臣等认为,陛下凡事能够克制自己,很少有过分举动,只是在张尧佐一事上恩宠太厚,不能没有众口交相非议。若厌恶众人的情绪,按理就必须加以裁抑。然而自去年冬天臣等竭力争论这件事,幸而得到陛下开怀接纳,天下人都仰望圣度,认为陛下能够虚心听从谏言。如今重新申明前次任命,臣等之所以没有立即论奏请求追夺,大概是为了曲全朝廷的体统。只是大恩不能反复滥施,众人的心意也不能强行违背。恩宠反复滥施,就会损害威望;一再违背众心,就会埋下祸乱。伏望陛下以国家的根本大计为念,检视臣等前后所上的札子,务必赐予施行,臣等实在恳切激烈到了极点。」 御史中丞王举正上奏说:「臣看到张尧佐所受优异恩典,前所未有。臣私下认为,张尧佐一向缺乏才干,只是凭借与后宫攀缘,侥幸迅速升进。国家的计府需要有才干的人来办理经费,张尧佐却卑劣地尸位其职,朝廷内外都认为他不配任职。近来台谏官接连论列,陛下虽然罢免了他的三司使职任,却又加给他更加崇高的宠遇,转而超过从前,兼授四项使职,又赐给他的两个儿子科名。无论贤能还是愚庸,人人都惊叹骇异。爵赏、名位和品秩,是天下共同的器物,不应把它们过分授予后宫外戚中平庸普通的人,使忠臣义士没有受到激励劝勉的对象。况且张尧佐任职期间,舆论纷纭,本应自量身份引退辞避,他却安然倚恃恩宠,始终没有一句自我陈述,贪占官位,天天窥伺更大的任用。等到异常的恩典已经下达,又借口告假,尚且不满足自己的意图,接着提出请求,竟不顾君命,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前汉元帝时,冯野王因为是昭仪的兄长而在位,许多人称举他的品行才能,皇帝说:‘我任用冯野王,后世一定会说我是偏私后宫亲戚。’本朝太宗皇帝,孙妃的父亲只授南班散秩,大概是为了保全后宫戚属,不让势力发展到僭越强盛,以免招致覆亡。伏望陛下远远鉴察前代的美好事例,近处遵守太宗皇帝的圣明规范,追还张尧佐的新任命,授给他一个郡守职位,以平息朝廷内外的议论。臣认为陛下自临朝统治以来,勤勤恳恳治理政事,从没有失德;如今忽然实行这件事,会损害圣明。若滥赏一定实行,那么朝廷纲纪和威权就会由此毁坏紊乱,四方会惊骇于任用失当,边鄙之地也会萌生轻视国家的心思。臣正忝居掌管宪法刑狱的职位,适逢看到授官命令,事情关系国家体统,不敢闭口沉默,望圣上慈悲开怀采纳,迅速降下指挥。若臣的言论不能实行,就请求罢免臣的宪司职务,出任远郡。」
举正又奏曰:「臣近以张尧佐再除宣徽使,三尝论奏。且人君御天下,惟爵赏为大。公受授非当,则天下窃议。尧佐本常才,但以夤縁后宫,叨据非分。自去年冬罢三司使,除宣徽使,制命方出,中外莫不骇聴。其时臣与谏官御史,至留班欲廷议而争之。寻罢宣徽使,尚忝节度名品。今四方多虞,灾异数见,若非奨擢有功,任用贤直,则何以上答天戒,下慰民望哉?尧佐自罢宣徽使,方逾半年,端坐京师,以尸厚禄。今复授之,盖増鄙诮。此乃执政不念祖宗基业之重,顺顔固宠,不能执奏。制命既行,有损圣徳。若陛下不纳臣尽忠爱君之请,必行尧佐滥赏窃位之典,即乞黜臣,以诫不识忌讳愚直之人。」殿中丞同知礼院司马光上奏曰:「臣闻明主劳心力以求谏,和顔色而受之,士犹畏懦而不敢进,又况震之以威,压之以重,而望忠臣之至,直言之入,难矣。臣之不忠,言之不直,而天下安,万事治者,未之有也。臣窃见台諌官屡以张尧佐事上言,而陛下执之益坚,拒之益固。前日台谏官等守閤请对,陛下却而不纳,中外之人莫不骇愕,以为异事。昔汉元帝欲用冯昭仪兄野王为御史大夫,既而疑曰:『吾恐后世谓吾私扵后宫』,遂不用。今尧佐有野王之嫌,而无其才,陛下不次用之,数年间自散郎至宣徽使。彼虽实有可称,天下之人安可家至户晓,使谓陛下不私后宫哉?抑又闻之,人有种▯而甚爱之者,盛夏日方中而灌之,▯不旋踵而萎。种而爱之,非不勤也,然灌之不以其时,适所以败之也。今陛下贵用尧佐,逺过其分,天下已侧目扼腕而疾之,又复摧折忠谏,以重其罪,是正日中而灌▯也。臣窃为尧佐寒心,而陛下独不为之深思逺虑哉?非独如是而已,前者台谏官不得对之日,隂雾防▯,跬歩相失,寒冰着木,终日不解。臣谨按《洪范五行传》:『聴之不聪,是谓不谋厥咎,急厥罚常寒』。又按京房书谓之防气,此皆隂气太盛,壅蔽阳明,上下否塞,疑惑不决之象。天意昭然,有如教语,行道之人皆知其异。陛下纯孝严恭,天命容纳直言,深明得失,此非臣之防,乃天下所共知也。独奈何以尧佐之故,忽天戒而不顾,弃人言而不从,轻祖宗之爵禄,违古今之明鉴,书之简策,使天下之人有以议圣徳之万一,或累扵光融髙大之美?此臣所以日夜痛心疾首,寝不能安,食不能饱,深为陛下重惜者也。臣闻臣之事君,犹子事父也,岂有父获大谤扵外,而子不以告,且不谏哉?惟陛下亟召諌臣,使竭其所闻,采纳其言,而慰安其意,以厌上天之心,解外廷之惑,辟」忠谠之路塞,宠幸之门则天下欢然歌颂盛徳,岂有穷哉!昔汉明帝作徳阳殿,钟离意谏,即时罢之,后乃复作。殿成,谓羣臣曰:「钟离尚书在此殿不成矣。」然明帝非不欲为殿也,所以屈意罢之者,欲全谏臣之节,而开直言之端也。今台谏官前后言尧佐者数矣,陛下曽不留神省察,少为裁减,以慰其心。夫人主所欲,为人臣岂能强变之哉?頋自今以往,事复有大扵尧佐者,在列之臣噤嘿拱手视之而已矣。此非朝廷之福也!不然,羣臣犹朽木,陛下犹雷电,安可以力校哉!惟陛下察之而已矣。光又论李玮知衞州状曰:右,臣窃闻驸马都尉李玮出知卫州,兖国公主入居禁中,玮所生母杨氏归玮兄璋之宅,其公主宅只应人等悉令散遣,外议籍籍,无不恠愕。防以陛下始者追念章懿太后,选玮使之尚主,欲以申固姻戚,富贵其家。今以公主之故,使李氏母子离析,家事流落,大小忧詟,殆不聊生,岂始所以结婚之意哉?近者章懿太后忌日,陛下阅奁中之故物,思平生之居处,独能无雨露之感,凄怆之心乎?臣愚以为陛下宜且留李玮在京师,其公主宅只应人等,除作过者逺加窜逐出外,其余并令如旧,储偫什物皆埯堵不移,以俟嵗月之间,徐以义理晓谕公主,庶防回意易虑,率徳遵礼,复归本宅,则中外之情无不释然。不然,公主必无复归李氏之志者,则今日致此众议纷纭,烦渎圣聴,皆由公主纵恣胷臆,无所畏惮,数违君父之命,陵蔑夫家,岂可使李玮独防斥逐出外,而公主爵邑请受全无贬损?非所以示天下至公之道也。嘉祐元年,知谏院范镇上奏曰:「臣伏见驸马都尉李玮家指使小底已及四五十人,至今不住传宣差送。又门下出入举人,皆豪室子弟侥幸无赖者。又修建主第功役过甚,防以陛下只有公主一人,其驸马所宜爱之,纳之扵善,不可陷之扵不善。今李玮年少,正当向学,而多使侥幸无赖之人在其左右,修建居室复大僭侈,非所谓纳之扵善也。欲乞指挥,约定指使小底人数量,留外,其余人放令逐便。所有出入举人,亦宜慎选,免致将来侥求恩泽,别招人言。仍定居室之制,以防僭侈之萌。此皆爱惜李玮之事,防惟必赐施行。」
译王举正又上奏说:「臣近来因为张尧佐再次被授予宣徽使,已经三次上奏论列。况且人君统治天下,最重要的就是爵位和赏赐。若公然授受不当,天下就会私下议论。张尧佐本来只是普通才干的人,只因攀附后宫,贪占了非分的职位。自去年冬天罢免三司使、授予宣徽使以来,制命刚一发布,朝廷内外没有不惊骇的。当时臣和谏官、御史,甚至留在班列中,想要在朝廷上议论并争辩。后来虽然罢免了宣徽使,他仍然忝居节度使的名品。如今四方多有忧患,灾异屡次出现,若不是奖拔有功之人、任用贤能正直之士,又凭什么上对天戒、下慰民望呢?张尧佐自从罢免宣徽使,才过半年多,便端坐在京城,尸位享受厚禄。如今又授给他,实在只会增加鄙薄讥诮。这是执政大臣不思念祖宗基业的重大责任,只知顺从皇帝脸色、固守宠禄,不能坚持执奏。制命已经实行,也会损害圣德。若陛下不采纳臣竭尽忠心、爱护君主的请求,必定施行给张尧佐滥受赏赐、窃据职位的典刑,就请罢免臣,以警戒那些不知避忌、只顾直言的愚直之人。」 殿中丞、同知礼院司马光上奏说:「臣听说,明君劳心尽力来求取谏言,和颜悦色地接受,士人尚且因为畏惧怯懦而不敢进言,更何况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权势压制他们,却希望忠臣前来、直言进入朝廷,那就困难了。臣下不忠,言语不直,而天下却能安定、万事却能治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臣私下看到台谏官屡次因张尧佐之事进言,陛下却更加坚持己意,更加坚决拒绝。前几天台谏官等守在宫门请求召见,陛下却拒绝接见,朝廷内外的人无不惊骇诧异,认为是异常之事。从前汉元帝想任用冯昭仪的兄长冯野王为御史大夫,后来又疑虑说:‘我担心后世说我是偏私后宫。’于是没有任用。如今张尧佐有冯野王那样的嫌疑,却没有他的才干,陛下破格任用他,几年之间便从散郎升到宣徽使。他即使确实有可称道之处,天下人又怎么能家家户户都知道,从而相信陛下没有偏私后宫呢?我又听说,有人种瓜而非常爱惜它,在盛夏太阳正中时给它浇水,瓜不久便枯萎了。种下后爱惜它,并不是不勤劳;但浇水不合时宜,恰恰足以败坏它。如今陛下贵重任用张尧佐,远远超过他的身份,天下人已经侧目握腕而憎恨他;又摧折忠臣的进谏,以此加重他的罪过,这正是太阳正中时给瓜浇水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日〕 臣私下替张尧佐感到寒心,难道陛下独独不替他深思远虑吗?事情还不只是这样,先前台谏官不得召见的那一天,阴雾弥漫昏暗,近在咫尺也彼此看不清;寒冰附着树木,整天都不能消解。臣谨按《洪范五行传》说:‘听政不能聪察,叫作不能谋虑;它的过错,是政事急迫,它的灾罚,常常寒冷。’又考察京房的书,称这种现象为阴气;这些都是阴气过盛,壅塞遮蔽阳明,上下闭塞,疑惑不决的征象。天意明白显著,仿佛在教导告诫,行路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异常。陛下纯厚孝顺、严肃恭敬,能够容纳天命、听取直言,深明得失,这不是臣一人的看法,而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事实。只是为什么因为张尧佐的缘故,忽视上天的警戒而不顾,抛弃人的言论而不听,轻视祖宗的爵禄,违背古今的明鉴,把这些写在简策上,使天下人得以议论圣德万一的瑕疵,甚至连累光明融通、崇高广大之美呢?这就是臣日夜痛心疾首、睡不能安、吃不能饱,深深替陛下惋惜的原因。臣听说臣下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哪里有父亲在外面受到极大的诽谤,儿子却不告诉、不劝谏的呢?只希望陛下赶快召见谏臣,让他们把所听闻的全部说出,采纳他们的意见,安慰他们的心意,以满足上天的心意,解除外廷的疑惑,开辟」忠直谏诤的道路,堵塞宠幸私爱的门路,那么天下就会欢欣歌颂盛德,哪里会有穷尽呢!」 从前汉明帝修建德阳殿,钟离意进谏,明帝当即停止修建,后来才又重新修造。宫殿建成后,明帝对群臣说:「如果钟离尚书还在,这座殿就建不成了。」然而明帝并不是不想建宫殿;他之所以屈意停止,是想保全谏臣的节操,为直言进谏开辟先例。如今台谏官前后因张尧佐进言已经多次,陛下却从未留意审察,稍稍裁减此事来安慰他们的心。君主所想要做的事,臣下难道能够强行改变吗?只是从今以后,如果再有比张尧佐更重大的事情,朝列中的臣子就只能闭口不言、拱手旁观了。这不是朝廷的福分!否则,群臣如同朽木,陛下如同雷电,怎么能够靠力量较量呢?只希望陛下明察罢了。」 司马光又论奏李玮知卫州一事说:右,臣私下听说驸马都尉李玮出任卫州知州,兖国公主入居禁中,李玮的生母杨氏回到李玮兄长李璋的住宅,公主府中供使役的人全部被遣散,外面的议论纷纷,没有不感到惊异的。想来陛下当初追念章懿太后,选李玮让他尚公主,是想加强姻亲关系,使他的家族富贵。如今却因为公主的缘故,使李氏母子离散,家业流落,大小都忧惧不安,几乎无法生存,这难道是当初结成婚姻的本意吗?近来章懿太后的忌日,陛下看到妆奁中的旧物,回想她生前居住的地方,难道能没有感受恩泽、心中凄怆吗?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应暂且把李玮留在京师;公主府中供使役的人,除去作过犯法者远远流放出外,其余都命令照旧留下,储藏的物品和器用全都封存不动,以等待一段时间,慢慢用义理晓谕公主,希望她回心转意、改变想法,遵循德行礼法,重新回到原来的府第。这样朝廷内外的情绪无不释然。否则,公主如果一定不再有回到李氏家中的意愿,那么今天造成众议纷纭、烦扰圣听,都是由于公主放纵胸中私意、毫无畏惧,屡次违背君父的命令,凌辱轻蔑夫家;难道可以只让李玮独自被斥退出外,而公主的爵位、封邑和请受却完全不受贬损吗?」 这不是向天下显示至公之道的做法。嘉祐元年,知谏院范镇上奏说:「臣看到驸马都尉李玮家中的指使、小底已经达到四五十人,直到现在还不停地传宣差遣。又有出入其门下的举人,都是豪门子弟和侥幸无赖之徒。再者,修建公主府第所动用的工程劳役过多,大概因为陛下只有公主一人,认为应当爱护她的驸马,引导他向善,不可使他陷入不善。如今李玮年纪尚轻,正应当向学,却让许多侥幸无赖之人在他身边;修建住宅又过于宏大僭侈,这不是所谓引导他向善。请求降下指挥,限定指使、小底的人数,留下在外供役,其余人放令各自谋生。所有出入其门的举人,也应当谨慎选择,以免将来侥求恩泽,另行招致人们的议论。仍请制定住宅的规制,以防止僭越奢侈的苗头。这些都是爱惜李玮的事情,伏望陛下务必赐予施行。」
四年,江休复上奏曰:「臣伏见陛下躬亲大袷之礼,只见祖宗之灵,所以崇祖妣之恩,识昭穆之叙。凡在宗属,莫不助祭。至扵配祔之坐,母后之家,年祀浸深,子孙替坠,荐奠之际,其何以慰神灵之想哉?臣窃见汉章帝诏曰:『四时陵庙无人助祭先后者,朕甚伤之。』此肃宗所以发徳音也。今骏奔在庙者,不过一二近戚。至扵杜贺之家,宋符之族,兴微绍絶,未有闻焉。唐开元初,除昭成皇后四从叔太子洗马,仍令检校本宗子弟,此亦前代之令典也。昭宪皇太后诞育二圣,为一代姜任,今子弟失序,宅宇荡析,唐旌直言,尚犹赎第还付其家,矧先后之近属乎?臣谓宜因祫享大庆,应先后之家子孙替坠者,纠合资赡,随材擢叙,量其厚薄,逓加恩恤。臣茍有所见,不敢缄黙。」五年,知制诰杨畋上奏曰:「臣窃观祖宗故事,郭进戍西山,董遵晦、姚内斌守环庆,与彊冦对垒十余年,未尝有转官之宠。盖谨重名器,必须平寇难、静邉隅,然后俾之迁授。今李珣等无尺寸裨补之功,特以外戚故除之。臣恐天下谓陛下忽祖宗谨重名器之训,开亲戚侥幸之门,曲縁私恩,轻用王爵。后有扞寇立功者,复以何官而赏之?是以不敢命词。」七年,御史中丞王畴上奏曰:「臣闻为国之要,号令必信,赏罚必当,而后治。若号令虽具而不行,爵赏虽行而不中,欲求贵幸敛缩,纪纲振举,不可得已。近制,武臣刺史以上非有功不得迁,此寔陛下谨守祖宗故事,欲使爵赏之柄不滥而不私也。今刘永年特以章献太后故,过推恩泽,使余人不得援例,抑以条例为不足守,而朝廷可以自作而自废耶?法令因公扵一人而作之,又私扵一人而废之,何以取信扵天下?茍谓永年久次而当迁,则刺史以上岂更无一人嵗月稍深扵永年者?今日指挥,但使孤寒之人隔在恩外,不得与永年为比,岂至公之意乎?」英宗治平元年,知谏院司马光上奏曰:「臣窃闻陛下欲加曹佾使相,皇太后再三不许。又闻有圣旨令皇后本家分析亲的骨肉,闻奏亦与推恩。臣愚以为,皇太后既深执谦逊,抑损外亲,则后族亦恐未宜褒进。伏望陛下宣谕两府,后族恩泽并未可施行,且俟他时徐议其事。一则示人子恭孝之心,不敢使后族先扵母党;二则示人君即政之初,不可以爵禄待贤之具,独私椒房之亲。其扵圣徳,益有光荣。」神宗时,知谏院杨绘上奏曰:“臣窃以人主之扵恩命,不可不谨其源。其源一开,攀援其例者,数十年犹泛滥而不可止矣。向氏之宗扵陛下为后族也,髙氏之宗扵陛下为母族也,曹氏之宗扵陛下为祖母族也。伏覩差防御使向传范知澶州,未行间,外皆传向传范营亷车之命,干东平之守,臣独不信之。未防果有改差,虽不转观察使,果知郓州兼一路安抚使之任。臣诚不谙国朝典故,然耳目所接近,制未省有防御使知郓州者,亦罕记有防御使兼一路安抚使者。如果无之,则是为不次之恩矣。陛下始即位一年,而后族中已有不次为雄职者,若更五七年,不惟向氏之宗而已矣。设髙氏之宗有至防御使者,攀今日之例而乞之陛下,其得不从乎?或不从之,是厚扵后族而不厚扵母族矣。曹氏之宗有至防御使者,攀今日之例而乞之,则陛下又不可以不从也。如此,则天下如郓州者,凡防郡兼安抚使,凡防州而可以为外戚之地乎?外戚之任,皆据要藩扵理,得为便乎?若曰传范之用,自以才者,则他人何肯自谓不才乎?臣忝谏职,其敢畏避而不言也。伏乞陛下谨其源,塞其例,勿徇一时之易,而难扵五七载之后,幸甚。”哲宗元祐四年,中书舍人曽肇上奏曰:「臣伏覩内降指挥,皇太妃亲属滑州韦城县百姓侯偁,昨因防扑酒务少欠下官中课利并本息钱等,认纳前界少欠钱,可与均作七年送纳。所有已拘収抵当契书子利等,并特先次给扵本人,余人不得援例,仍与免差人监催。臣窃伏思,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以百姓侯偁是皇太妃亲属之故,特为寛展纳钱年限,给还契书子利等,在扵县官事至为末。然此令既行,窃恐因縁戚属转相扳援,日月积累,寖紊朝政,长干请之风,开侥幸之路。故先王立事,必虑其敝;忠臣事君,常谏其渐,盖以此也。况皇太妃位号隆重,海内承仰,必不肯以私亲小故,侵隳纪纲,尘玷徳美。盖是廹扵人情,有不得已者。然臣窃谓皇太妃傥哀彼困穷,予之金帛可也,恐不足以上烦诏令,启此幸门,使天下闻之,有以窥测。此臣尤为皇太妃爱惜事体也。伏望圣慈详思臣言,如万有一得,宜及指挥未出,犹可追还,庶使道路之人无所窃议,増广宫闱盛徳,所补不细。《传》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徳,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臣心无他,窃抱惓惓爱君之忠,不敢为姑息而已。唯圣明照察,幸甚。」
译四年,江休复上奏说:「臣看到陛下亲自举行大祫祭礼,只为会见祖宗之灵,因此崇重祖妣的恩德,明白昭穆的次序。凡属宗族的人,没有不参加助祭的。至于配祔神位的座次,母后的家族年代久远,子孙逐渐衰落,到了进献祭品、举行奠祭之时,又拿什么来慰藉神灵的思念呢?臣私下见汉章帝诏书说:‘四时祭祀陵庙,没有人来助祭先帝、先后的,朕对此十分悲伤。’这正是肃宗发出德音的原因。如今奔走在宗庙助祭的,不过是一两个近戚。至于杜贺之家、宋符一族,振兴衰微、接续断绝的事情,却没有听到。唐玄宗开元初年,曾授昭成皇后的四从叔为太子洗马,并命令他检校本宗子弟,这也是前代的美好法典。昭宪皇太后生育两位圣主,是一代的姜任;如今她的子弟失去秩序,住宅家产离散,唐朝尚且表彰直言,还赎回宅第归还给其家,何况先帝、先后的近亲呢?臣认为应当趁大祫享祭的大庆,对先帝、先后家族中子孙衰落者,集合资财供养,按照才能提升叙用,衡量其贫富厚薄,依次增加恩典和抚恤。臣只要有所见闻,就不敢闭口不言。」 五年,知制诰杨畋上奏说:「臣私下观察祖宗旧例,郭进戍守西山,董遵晦、姚内斌守卫环庆,与强敌对垒十多年,从未因而得到升官的恩宠。大概是因为慎重珍惜名器,必须平定寇难、安定边疆,然后才让他们升迁授官。如今李珣等人没有丝毫补益的功劳,只因外戚关系便授给官职。臣恐怕天下人会说陛下忽视祖宗慎重名器的训诫,开启亲戚侥幸求进的门路,曲意凭借私恩,轻率使用王爵。以后如果有人抵御寇贼、建立功劳,又拿什么官职赏赐他们呢?因此臣不敢撰写制词。」 七年,御史中丞王畴上奏说:「臣听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号令必须可信,赏罚必须适当,这样以后才能实现治理。如果号令虽然完备却不执行,爵赏虽然施行却不合适,还想使贵幸之人收敛,使纲纪振作起来,是不可能的。近来的制度规定,武臣担任刺史以上官职,没有功劳不得升迁,这正是陛下谨慎遵守祖宗旧例,想使爵赏的权柄不被滥用、不因私情而施。如今刘永年只因为章献太后的缘故,过分推施恩泽,使其他人不能援引先例;这难道是认为条例不值得遵守,朝廷可以自行制定又自行废弃吗?法令因公正而对一人制定,又因偏私而对一人废弃,凭什么取信于天下?如果说刘永年任职年限已久,理当升迁,那么刺史以上的官员中,难道再没有一人任职年岁比刘永年更久吗?今日的指挥,只使孤寒之人被隔绝在恩泽之外,不能与刘永年相比,难道是至公之意吗?」 英宗治平元年,知谏院司马光上奏说:「臣私下听说,陛下想加授曹佾为使相,皇太后再三不答应。又听说有圣旨命令皇后的本家分析亲近的骨肉,听取奏报后也给予推恩。臣愚昧地认为,皇太后既然坚决保持谦逊,抑制减损外戚,那么皇后的家族恐怕也不宜褒奖升进。伏望陛下宣谕两府,后族的恩泽都暂且不得施行,等以后再慢慢议论此事。一方面可以显示为人子恭敬孝顺的心意,不敢让后族先于母族;另一方面可以显示人君初临政时,不应把爵禄当作任用贤能的工具,却单独偏私椒房亲属。这样对于圣德,更加光荣。」 神宗时,知谏院杨绘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君主对于施加恩命,不能不谨慎对待其源头。源头一旦打开,攀援这个先例的人,经过几十年仍会泛滥而无法停止。向氏一族对于陛下是后族,高氏一族对于陛下是母族,曹氏一族对于陛下是祖母族。臣看到授防御使向传范知澶州,在他尚未出发期间,外面都传说将要任命向传范为廉车,兼任东平的守臣,臣独自不相信。没过多久,果然改授差遣;虽然没有转任观察使,却果然担任知郓州兼一路安抚使的职务。臣实在不熟悉本朝典故,但就耳目所接触的情况而言,近来没有听说有防御使知郓州的,也很少记得有防御使兼任一路安抚使的。如果确实没有先例,这就是越次的恩典。陛下即位才一年,后族中就已经有越次担任雄要职务的人;如果再过五七年,就不只是向氏一族了。假设高氏一族有人做到防御使,援引今天的先例向陛下请求,陛下能不答应吗?如果不答应,那就是厚待后族而不厚待母族了。曹氏一族有人做到防御使,援引今天的先例来请求,陛下又不能不答应。如此一来,天下像郓州这样的地方,凡是防御郡兼任安抚使的,都可以成为外戚谋求的职位;凡是防御州,也都可以成为外戚的地盘吗?外戚所任职的地方,都占据重要藩镇,这在道理上可以任意如此吗?如果说任用向传范,是因为他有才干,那么其他人谁肯说自己没有才干呢?臣忝居谏职,难道敢畏惧退避而不进言吗?伏乞陛下谨慎对待恩泽的源头,堵塞这种先例,不要顺从一时的容易之举,以免到了五七年以后难以收拾,臣就万幸了。” 哲宗元祐四年,中书舍人曾肇上奏说:「臣看到宫中降下指挥:皇太妃的亲属、滑州韦城县百姓侯偁,先前因为防扑酒务时少欠官府课利以及本息钱等,承认缴纳前一界少欠的钱,可以均分为七年缴纳。所有已经拘收作为抵押的契书、子利等,也特意先行发还本人;其他人不得援引此例,并且免除差人监催。臣私下反复思量,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因为百姓侯偁是皇太妃的亲属,特意宽展缴钱期限,发还契书、子利等物,对于县官来说不过是很小的事情。然而这项命令一经施行,臣私下恐怕会有人借外戚关系互相攀援,日积月累,逐渐扰乱朝政,助长请托之风,开启侥幸之路。所以先王建立制度,必定考虑它的弊端;忠臣侍奉君主,常常劝谏防微杜渐,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况且皇太妃的名位尊贵,天下都仰承她,必定不肯因为私亲的小事侵损纲纪、玷污德美。大概只是迫于人情,有不得已之处。然而臣私下认为,皇太妃如果哀怜他贫困,可以赐给他金帛;恐怕不值得因此烦劳诏令,开启这个侥幸之门,使天下听闻后有所窥测。” 这正是臣尤其替皇太妃爱惜事情体面的地方。伏望圣上慈悲,详细思考臣所说的话;如果万一有一分可取之处,就应当趁指挥尚未发出,仍可追还收回,这样或许能使道路上的人无从私下议论,增广宫闱的盛德,所补益的并不小。《传》说:‘君子爱人,是用德来爱;小人爱人,是用姑息来爱。’臣心中没有别的想法,只是私下怀着诚挚不倦的爱君忠心,不敢采取姑息罢了。只愿圣明洞察,臣就万幸了。」
谏议大夫范祖禹上奏曰:「臣窃闻韩嘉彦已选尚公主,此先帝遗意,而陛下成之。韩琦勲在王室,其子尚主,天下之人谁曰不宜?此扵太皇太后陛下为至慈,在皇帝陛下为至孝。然臣伏见国朝以来,祖宗诸公主婚姻之家,皆无预政事者。今嘉彦己选定,宣系而忠彦执政,此非祖宗故事,不可为子孙法,使后世姻戚预政,自陛下始。臣窃惜之。陛下一言一动,当以祖宗为法,况执政系安危治乱,最为大事。一开此例,后不可止。陛下自聴政以来,扵亲戚无毫髪之私,天下之人无不服陛下之至公,今独扵韩琦如此,非以报功也。陛下念琦之功,富贵其家可也,至扵执政,必选天下之望,不可专以勲旧。如是,赵普、曹彬子孙何尝执政?岂是祖宗不念功乎?自用忠彦以来,外议籍籍,至今未已。今国家既与之为婚,罢之有名。陛下欲富贵之,但使曽歴执政与之前执政官无所不可。若必待其有过然后黜之,则已伤恩,是欲厚韩琦之家,反薄之也。不若保全忠彦,无使至扵满盈颠覆。臣今已防除新职,罢言职,不当更论执政。然臣前上殿已尝面论,今又变祖宗故事,所系甚大,虽欲去职,不敢不为陛下一言。臣与忠彦是亲素,无嫌隙,但不忍上负陛下任使,不欲陛下有所不知耳。今在朝廷之人,多出扵韩琦之门,虽忠彦不协人望,以琦之故,皆莫肯言,亦乞陛下知察。祖宗以来,无彊族根据朝廷,今忠彦执政,弟尚公主,恐权戚大甚,宜防其渐。」绍圣元年,吏部侍郎彭汝砺上奏曰:「臣闻治国者,自家始;治家者,自夫妇始。夫夫妇妇,天地之道也,隂阳之义也。夫妇之分不正,欲其家治,家之政不行;欲其国治,未之有也。周之王姬,下嫁扵诸侯,车服不系其夫,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徳。诗人美之曰:『曷不肃雝,王姬之车』。言王姬车服之盛,宜以贵骄人,而犹执妇道,乃所以为美也。其事在下,然本乃在乎上。故其诗曰:『平王之孙,齐侯之子。惟有平徳,故其人化之而有所不能逾;惟有齐徳,故其人畏之而有所不敢违。』周之盛,盖始乎此。夫夫妇妇,父子君臣,其义一也。今嘉彦以不能下长公主,而废是妇得以胜夫矣。妇得以胜夫,是子可以胜父,臣可以胜君。其源一开,其流有至扵不可塞,此不可不慎。比闻朝廷无故而除三团练,今又以私事而窜一都尉,人皆以为政在房闼矣。赏罚,天之命也,故虽朝廷之大人君之尊,有不得而専之者。天命何在?至公而已。诗曰:『无曰髙髙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事至防者,天犹监之,况其大者乎?此不可不畏。或曰:皇帝陛下仁孝深至,出扵天性,内思所以致皇太妃之敬,外思所以致长公主之爱,故有此行遣。臣闻以其道事其亲之谓孝,以其义而爱其骨肉之谓仁。今使妇得以防其夫,则人伦誖扵上,风俗壊扵下,必非皇太妃所欲为者也。今虽能逐一嘉彦,然使谤议归扵朝廷,讥诮行扵后世,所谓爱之适所以伤之也。夫妇之情,贵贱一也,故虽有朝夕之小隙,实未伤终身之大爱。此惟陛下有以矜而察之而已。夫天下至大,一安一危,指顾之间而已。今陛下欲拂扵亲而安行之,大臣不敢拂陛下而顺承之,如此而欲安天下国家,未之有也。惟陛下慎之,母忽。」元符三年,御史中丞丰稷上钦圣皇后防曰:「臣窃观自古母后临朝,危社稷,乱天下载在史册,可考而知。手书还政,未有如圣母退抑谦逊之盛徳,可为万世法。谏官陈瓘何从而知,尚与政事?臣尝具奏,非宫省亲近之臣,即外戚招权者妄传于外。臣今外则唯闻向宗回、宗良借势妄作,欺惑扵人;内则唯闻张琳、裴彦臣等凶谄熖炽,翰林学士承旨蔡京交通其间。宫禁预政之言,中外喧传,人谁不知?谏官陈瓘不胜哀愤,独先抗章,冀开寤二圣之心。臣愚欲乞戒饬外家,窜逐琳等,黜京扵外。圣母燕处宫闱,清心养性,小大之事不闗睿虑,安享圣子晨昏之奉,四海之养,恬澹无为,以永万夀两宫和乐,朝廷清明。非特援立功徳辉映古今,抑亦合《易》之谦卦,天道亏盈益谦,鬼神害盈福谦之义,坐致五福,流令闻扵无穷,岂不至善至美乎?臣自踈逺,伏遇垂帘防擢至此,不敢缄黙,孤负明恩,惓惓愚诚,防乞俯垂听察。」
译谏议大夫范祖禹上奏说:「臣私下听说,韩嘉彦已经选定迎娶公主,这是先帝留下的意思,而由陛下完成它。韩琦的功勋在于王室,他的儿子尚公主,天下人谁会说不合适呢?这对于太皇太后陛下是极其慈爱,对于皇帝陛下是极其孝顺。然而臣看到本朝以来,祖宗诸位公主联姻的家族,都没有参与政事的人。如今韩嘉彦已经选定,宣系着;而韩忠彦却担任执政,这不是祖宗的旧例,不可作为子孙的法则,否则后世姻亲参与政事,就从陛下开始了。臣私下对此感到惋惜。陛下的一言一行,都应当以祖宗为法,何况执政关系国家安危、治乱,是最重大的事情。这个先例一旦开启,后来就难以停止。陛下自从亲自听政以来,对亲戚没有丝毫偏私,天下人无不服膺陛下的至公;如今唯独对韩琦这样,并不是因为要报答功劳。陛下顾念韩琦的功劳,使他的家族富贵就可以了;至于执政,必须选择天下人所仰望的人,不能专门因为功勋旧臣而任用。若果真如此,赵普、曹彬的子孙何曾担任执政?难道是祖宗不顾念功劳吗?自从任用韩忠彦以来,外面的议论纷纷,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如今国家既然与他结成婚姻,罢免他也是有名义的。陛下若想使韩琦之家富贵,只要让曾经担任过执政以及前任执政官员来任用他,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若一定要等他有了过错以后才罢黜他,那就已经伤害恩情了;这是想厚待韩琦之家,反而变成薄待他们。不如保全韩忠彦,不要让他达到满盈而覆败的地步。臣如今已经被授予新职,罢去了言职,本来不应再论执政之事。然而臣此前入殿时已经当面论说过,如今又改变祖宗旧例,关系实在重大,虽然想要离开职务,也不敢不替陛下说这一句话。臣与韩忠彦是亲属,平素没有嫌隙,只是不忍心上负陛下的任用,也不愿陛下有所不知罢了。如今朝廷中的人,多数出自韩琦门下;即使韩忠彦不符合众望,也因为韩琦的缘故,没有人肯进言,还请陛下明察。自祖宗以来,没有强盛的家族盘踞朝廷;如今韩忠彦担任执政,他的弟弟又尚公主,恐怕权势和外戚太过强盛,应当防微杜渐。」 绍圣元年,吏部侍郎彭汝砺上奏说:「臣听说,治理国家要从治理家庭开始;治理家庭要从夫妇关系开始。丈夫有丈夫的地位,妻子有妻子的地位,这是天地的规律,也是阴阳的道理。夫妇名分不正,希望家庭治理好,家庭中的政事不能实行;希望国家治理好,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周王的女儿下嫁诸侯,车服并不受丈夫约束,仍然遵守妇道,从而成就肃敬和谐的德行。诗人赞美她说:‘为什么不肃敬和谐呢?这是王姬的车。’意思是王姬的车服盛大,本来足以凭尊贵使人骄傲,却仍然遵守妇道,这才是值得赞美的地方。这件事表面在下位,根本却在上位。所以诗中又说:‘平王的孙女,齐侯的女儿。’正因为有平王的德行,所以相关之人受到感化,有所不敢逾越;正因为有齐侯的德行,所以相关之人心存畏惧,有所不敢违背。周朝的盛强,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丈夫有丈夫之道,妻子有妻子之道,父子、君臣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如今韩嘉彦因为不能谦下地对待长公主,便使这件事变成妻子可以胜过丈夫了。妻子能够胜过丈夫,就会变成儿子可以胜过父亲、臣子可以胜过君主。这个源头一旦开启,后续发展将达到无法堵塞的地步,不能不谨慎。近来听说朝廷无故授予三项团练使,如今又因为私事把一名都尉贬逐,人人都认为政权已经掌握在宫闱之中了。」 赏罚,是上天的命令。因此,即使是朝廷中的大臣和尊贵的君主,也不能专擅决定。天命在哪里?就在至公之理。诗经说:“不要说上天高高在上,它升降任用那些士人,每天都在这里监察。”事情即使细微,上天尚且监视,何况大事呢?这是不可不畏惧的。有人说:皇帝陛下仁厚孝顺,感情深厚,出于天性;内心想着怎样表达对皇太妃的敬意,外在想着怎样表达对长公主的爱护,所以才有这次处置。臣听说,按照正道侍奉父母才叫孝,依据正义爱护骨肉亲属才叫仁。如今若让妇人能够防制丈夫,那么上面就会败坏人伦,下面就会破坏风俗,这一定不是皇太妃愿意做的事。如今即使能够逐一嘉奖彦臣,却使毁谤议论归于朝廷,使后世讥笑嘲弄,这正是所谓爱护他反而伤害他。夫妻之间的感情,贵贱都是一样的;所以即使早晚有些小的嫌隙,实际上也没有损伤终身的大爱。这只希望陛下能够怜悯并明察罢了。天下极其广大,安危只在一顾一盼之间。如今陛下想要违背亲情而安然推行,大臣们不敢违背陛下而顺从承办,却想这样使天下国家安定,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只希望陛下慎重对待,不要忽略。元符三年,御史中丞丰稷上奏劝谏钦圣皇后说:“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母后临朝处理政事,危害社稷、扰乱天下的事,史册记载,考察便可知道。主动手书归还政权,从未有像圣母这样退让谦逊的盛德,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谏官陈瓘怎么会知道这些,还要参与政事呢?臣曾经完整上奏,这些话不是宫省中亲近的臣子,就是外戚中招揽权势的人妄自向外传播的。臣如今在外面只听说向宗回、向宗良兄弟借助势力妄为,欺骗迷惑众人;在宫内只听说张琳、裴彦臣等人凶狠谄媚,气焰炽盛,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在其中与他们交通往来。宫禁之中参与政事的传言,朝廷内外都在喧传,谁会不知道?谏官陈瓘悲愤难忍,所以独自首先抗章进谏,希望使二圣醒悟。臣愚昧,想请陛下告诫约束外家,放逐张琳等人,把蔡京贬出京城。圣母安处宫闱,清心养性,大小事务都不要牵动圣虑,安享圣子早晚的奉养以及四海的供养,恬静淡泊、无为自守,使两宫永享万寿和乐,朝廷清明。这不仅能使扶立皇帝的功德光照古今,也符合《易经》谦卦所说的道理:天道使盈满者亏损而使谦逊者增益,鬼神使盈满者受害而使谦逊者得福。这样坐享五福,使美名流传无穷,难道不是至善至美吗?” 臣身份疏远,幸逢皇太后垂帘听政而被提拔到这里,不敢闭口不言、辜负圣明恩典;怀着恳切的愚诚,冒昧请求陛下俯察听取。
哲宗时,陈次升上奏曰:「臣窃闻以堆垜场赐孟在为宅者,恭惟皇后配俪宸极,母仪天下,赐父之第,谁曰不宜?然堆垜场宻通宫禁,其方在东,其卦属震,东方青龙之宅也。震长子位也,常人之家犹忌侵犯,况国家社稷之重乎?兼圣嗣未立,长子之位,臣庶居之,尤非所宜。熙宁间欲就彼建东西府,日者言其不便,先帝罢之。今若赐在为宅,则在之宅居其东,禁城居其西,以尊卑言之,则未顺;以隂阳言之,则失宜。况祖宗以来所赐戚里第,未有如此近者,亦防防杜渐之意也。伏望圣慈别赐在宅,先来所赐堆垜场指挥,乞行追寝。」徽宗即位初,右正言陈瓘上奏曰:“臣闻知防而预戒,则君无过举;先事而早谏,则臣无智名。君明臣良,上下两得,治道所以隆也。臣以驽散之材,冒处言职,适遭明圣之主,窃慕良臣之义。事有临机不当黙者,安可有待不早言乎?宋有天下一百四十一年矣,太平之久,尧舜三代,乃至汉唐,皆不及也。譬如安乐之人,年过百嵗,犹当兢兢畏慎,防养元气,无使疾恙乘间而入,则愈老愈健,永保康宁之福矣。祖宗以圣继圣,古无有也;母后继有圣徳,亦古无有也。天覆地载,一健一顺,万物生成,各遂其性。至神考而治道益隆,至皇太后而家道盖光,可谓盛之极矣。盛必有衰,安可不预戒乎?汉之衰也,以外家太盛,人不敢言,以至亡国。陛下守祖宗之成法,监衰汉之覆辙,宋徳方隆,内外无患。然以臣所闻,宜预戒者有一事焉,恐陛下未知也,恐皇太后未知也。向宗良兄弟交通賔客,漏泄机宻,陛下知乎?皇太后知乎?皇太后功隆徳备,格于皇天。陛下极天下养,未足以报。维使我宋固万年不防之基,外家享与国无穷之福,然后足以为报。汉唐母后称制,有至终身,或欲威福之柄久出于己,或因左右之请,贪恋权势。惟我皇太后恬寂足以外威福,严明足以戢左右,不待袝庙,果扵还政,事光前古,名垂后世。陛下所以报皇太后者,宜如何哉?臣恐假借外家,不足以为报也。廼者还政以前,陛下欲除向宗良等开府仪同三司,将锁学士院矣,而皇太后诏寝此命,中外传闻,咨嗟叹仰,知皇太后以防谦为徳,而陛下以养志为孝也。汉章帝欲加恩三舅,马后曰:‘吾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实之木,其根必伤,何必营外家之封,违慈母之拳拳至孝之行,安亲为主。此吾家之事故,得専之。吾当含饴弄孙,不能复闗政矣。’扵是章帝不封其舅。今皇太后盛徳全备,与天同功非马后之比。臣之所言,但欲有补扵外家而已。想亦皇太后之所乐闻也。若不达圣母之心,而自为猜嫌之虑,当言不言,臣所不忍。臣谓马后之所以诏其子,章帝之所以顺其亲,内慈外孝,两得之矣。陛下及皇太后前日之事,防谦养志,正与此同,天下之所以服也。汉哀帝之初,急封诸舅,孔光谏曰:“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腑何患不富贵?不宜仓猝若是。”其不久长矣。帝以逼扵傅太后,不能从也。今皇太后诏寝成命,不待孔光之言,陛下恭禀慈训,遂无仓猝之举,此乃前古难行之事扵今见之,皇太后之圣徳可胜言乎?陛下所以报皇太后者,宜如何哉?臣恐假借外家,不足以为报也。陛下虽受天眷命,歴数在躬,然而力摧异议,独定大策者,皇太后也。盖有功扵陛下者,天及皇太后而已。天道公而不私,陛下之所以报天者,宜如何哉?皇太后为而不恃,功成不居,陛下之所以报皇太后者,宜如何哉?陛下以道制情,无一毫之私,则可以服人之心。服人之心,则可以得天之心。得天之心,则可以合皇太后之意矣。神考之所以报慈圣者,用此道也。治平之未,韩琦为相,中外协心,定策为易。前日之事,章惇秉政,首唱异议,定策为难。然则皇太后之功,比之慈圣,又为光矣。陛下之所以报皇太后者,宜如何哉?唐之衰也,天以定策之功付于矜伐之臣,扵是责报不已,而有负心门生之语,主道之强弱,可见扵此矣。今者功出圣母,国本既正,唯陛下永思所以图报而已。大公之报,报之上也。假借外家,岂足以为报乎?宗良兄弟,依倚国恩,凭藉慈防,夸有目前之荣盛,不念倚伏之可畏。
译哲宗在位时,陈次升上奏说:“臣私下听说要把堆垛场赐给孟在作为宅第。恭惟皇后配偶天子,母仪天下,赐给皇后的父亲一所宅第,谁能说不合适呢?然而堆垛场秘密通达宫禁,位置在东方,卦属震,是东方青龙所居之宅。震是长子的方位,普通人家尚且忌讳侵犯,何况关系国家社稷的重地呢?加上圣嗣尚未册立,长子的位置却让臣民居住,尤其不合适。熙宁年间曾想在那里修建东西二府,术士说不便利,先帝便停止了此事。如今若把那里赐给孟在作宅第,那么孟在的宅第在东,禁城在西;从尊卑来说不顺,从阴阳来说也不合适。况且自祖宗以来赏赐给外戚的宅第,没有比这更接近宫禁的,这也是防微杜渐的意思。希望圣慈另赐孟在宅第,先前将堆垛场赐给他的指挥,请求下令追还并停止执行。” 徽宗即位初年,右正言陈瓘上奏说:“臣听说,知道有隐患而预先告诫,君主就不会有错误的举动;事情尚未发生便及早进谏,臣子也不会以事后聪明著名。君主英明、臣下贤良,上下双方都得到好处,治国之道因此兴盛。臣凭着驽钝疏散的资质,冒昧担任言官,恰好遇到明圣的君主,私下仰慕贤臣的道义。事情遇到关键时刻,有不能沉默的,怎么可以等待而不早说呢?宋朝拥有天下已经一百四十一年了,太平的长久,即使尧舜三代,乃至汉唐,也都比不上。譬如安乐的人活过一百岁,仍应战战兢兢、谨慎小心,保养元气,不让疾病乘隙侵入,这样越老越健康,永远保有康宁的福气。祖宗以圣明君主承继圣明君主,古代没有过这样的事;母后相继具有圣德,也为古代所没有。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一方面刚健、一方面柔顺,万物由此生成,各自顺遂本性。到神宗时,治国之道更加兴盛;到皇太后时,皇室家道更加光明,可以说盛大到了极点。盛极必衰,怎么可以不预先告诫呢?汉朝衰败,是因为外戚势力过盛,人们不敢说话,以至于亡国。陛下遵守祖宗成法,鉴戒衰汉覆亡的旧路,宋朝的德业正在兴盛,内外没有忧患。然而依臣所听闻,应该预先告诫的有一件事,恐怕陛下不知道,也恐怕皇太后不知道。” “向宗良兄弟与宾客交通往来,泄露机密,陛下知道吗?皇太后知道吗?皇太后功德隆盛而完备,感通上天。陛下以天下最优厚的奉养供养她,也不足以报答。只有使我宋朝牢固建立万年不拔的基业,使外家享有与国家相始终、无穷尽的福禄,然后才足以报答。汉唐的母后临朝称制,有的直到终身,有的想使威权和福禄的权柄长久掌握在自己手中,有的因身边人的请求而贪恋权势。只有我朝皇太后安静淡泊,足以把威福置于自身之外;严明果断,足以约束左右近臣;不等到祔庙,便果断归还政权,事情光耀前代,名声流传后世。陛下应当怎样报答皇太后呢?臣恐怕借恩给外家,并不足以报答。此前在归还政权以前,陛下想授予向宗良等人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甚至将要下诏给学士院起草诏命时,皇太后下诏停止了这项命令。朝廷内外听闻后,感叹敬仰,知道皇太后以谦逊为德,陛下以顺养母亲、成全母亲志向为孝。汉章帝想给三位舅舅加恩,马太后说:‘我观察富贵人家,禄位重叠,就像果实累累的树,根部一定会受到损伤,何必经营外家封爵之事,违背慈母拳拳的至孝之行,以使亲人安稳为主呢?这是我家的事情,所以可以自行决定。’” “‘我将含饴弄孙,不能再参与政事了。’于是章帝没有封他的舅舅。如今皇太后盛德完备,与上天同功,远非马太后可比。臣所说的,只是想对外家有所补益罢了,想来也是皇太后乐于听到的。如果不能体察圣母的心意,反而自行产生猜疑嫌隙的忧虑,应该说话时不说,臣实在不忍。臣认为,马太后告诫儿子、章帝顺从母亲,内有慈爱,外有孝顺,双方都得到好处。陛下和皇太后前日的事情,以谦逊退让来涵养志向,正与此相同,所以天下人都心悦诚服。汉哀帝初年,急于封赏几位舅舅,孔光进谏说:‘天下是陛下的家,至亲舅舅怎么会不富贵?但不应如此仓促。’后来果然没有长久。汉哀帝因为受傅太后的逼迫,不能听从。如今皇太后下诏停止已经形成的成命,不等孔光进言;陛下恭敬接受慈母教训,于是没有仓促封赏之举。这是前古难以做到的事情,如今却亲眼见到,皇太后的圣德哪里说得尽呢?陛下应当怎样报答皇太后呢?臣恐怕借恩给外家,并不足以报答。陛下虽然承受上天眷顾、受命而有帝王历数,但能够排除异议、独自决定大策的,正是皇太后。” “对陛下有功的,大概只有上天和皇太后。天道公正而不偏私,陛下应当怎样报答上天呢?皇太后施行恩德却不自恃,功成之后不居功,陛下应当怎样报答皇太后呢?陛下若能用道义节制感情,不带一丝私心,就可以使人心服;使人心服,就可以获得上天之心;获得上天之心,就可以符合皇太后的意愿。神宗用来报答慈圣皇后的,就是这个道理。治平末年,韩琦担任宰相,朝廷内外同心,决定继承人很容易。前些日子决定大策时,章惇执掌政事,首先提出异议,因而定策十分困难。如此说来,皇太后的功劳与慈圣皇后相比,又更加光大了。陛下应当怎样报答皇太后呢?唐朝衰败时,上天把定策之功交给了自矜自夸的臣子,于是这些人不断索求报答,甚至有‘负心门生’之类的话,君主之道的强弱,由此可见。如今功劳出自圣母,国家根本已经端正,陛下只应长久思考如何报答罢了。以大公之心报答,是最高的报答。借恩给外家,哪里足以称为报答?向宗良兄弟依仗国恩,凭借慈母的恩宠,夸耀眼前的荣盛,却不知道倚伏转化的可畏。”
所与防者,连及侍从希宠之士,愿出其门。裴彦臣无甚干才,但能交通内外,漏泄机宻,遂使物议籍籍,或者以谓万防之事,黜陟差除,皇太后至今与也。良由中外闗通,未有禁戒故。好事之人得以溢传耳。若非皇太后明谕圣意,严加约束,则籍籍之口未易塞也。仁宗笃扵舅家,尤以李玮为贤,诏玮举官为将领。玮言家有賔客之禁,无以知士人之贤否。仁宗特许玮见賔客,而命日抄所见賔客名氏以闻。盖仁宗之所以保全外家者,委曲周旋至扵如此。神宗敬厚曹佾,加以王爵,然而佾口不敢荐一人,佾门不敢接一士,日饮醇酒以自娱乐而已。神考所以厚佾而无厌者,以其得外戚之体也。宣仁圣烈皇后戒训外家尤为切至。绍圣时利口之祸防及门户,然而髙氏之族终获免者,则亦宣仁训戒之明効也。皇太后功徳之大,光扵前人,念保持之艰,为无疆之虑,事戒其渐,正在今日。老子曰:为之其未有也,治之其未乱也。凡未有之事,今虽无之,后或渐有。既有而后图,不如未有而先戒也。汉之马廖,章帝之舅也,倾身交结,冠盖之士争趋赴之,遂至扵私赡三辅,第五伦之所言者是也。今虽未有此事,安可以不戒其渐乎?王氏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内外要官皆出其门,推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刘向之所言者是也。今虽未有此事,安可以不戒其渐乎?杜钦、谷永自托扵外戚,专攻人主之身,而无一言敢及王凤。遇有灾变,则返推天异,归之他人,以为外戚之地,懐二心之士,如钦、永者,何代无之?今虽未有此事,安可以不戒其渐乎?成帝之时,外家子弟据势满朝,成帝欲以刘歆为中常侍,临欲拜官,而左右奏曰:「未白大将军,不肯奉诏。」帝虽坚执,终不能夺,由是朝廷之事只由外家,不由成帝。今虽未有此事,安可以不戒其渐乎?王音、王根奢僭不法,天子怒之,扵是兄弟欲自黥劓以谢太后。封侯之日,黄雾四塞,谏大夫杨兴等以王氏为言,扵是大将军惶惧乞骸辞职。然而外家强盛,故人主之威终不得行。今虽未有此。事安可以不戒其渐乎?神考有言曰:“荒坠颠危,可见前车之失;乱贼奸宄,厥有履霜之渐。”臣愚以谓:欲见前车之失,则徃古之事不可以不考;欲辨履霜之渐,则方今之事不可以不戒。老子曰:“合抱之木,生扵毫末;九层之台,起扵累土。”事之有渐者,无不然也。汉之王商、王章,皆当时之贤臣,因为王凤所恶,一则死于暗昧之过,一则死于缧绁之中。当此之时,外家之势已如合抱之木、九层之台,岂一手之所能防?岂一锸之所能平哉?商等区区可怜,而谏诤后时,戒之不早,何益扵事?今臣所论,乃在扵累土毫末之初,遏萌杜渐,何难之有?在陛下从容之请,皇太后一言之诏而已。自古戚里侵权,便为衰世之象;外家干政,即是亡国之本。亦如州县之政,只要权出扵一。若使守令之家子弟亲戚交通賔客,闗节无禁,如此则奸人鼓舞,良民咨嗟,此亦陛下及皇太后之所不取也。以小谕大,有以异乎?臣愿陛下采蒭荛之言,念老子之説,遵神考之训,合太母之心,以臣此防达于慈闱。若防皇太后察臣愚直,以慈卫之,则自今日以往,忧国亡身之士,皆欲竭忠自効而无所畏矣。臣下尽乐告之忠,朝廷有不讳之美。善祭如虞舜,不吝如成汤,圣徳日跻,治道日隆。我宋固万年不防之基,外家享与国无疆之福,岂特贱臣一身之幸乎?如其不然,则臣有僭易妄言之罪,罢黜投窜,理不可迯,在陛下命之而已。臣以孤逺寒贱之迹,误防陛下过有防擢,责臣不轻,眷臣方厚,臣是以及时而言,先事而谏,岂敢以身之不肖而自废其所当言乎?孔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臣虽不肖,而区区之言,有益扵朝廷,有补扵外家。若不以臣之不肖而取臣之言,则忠言由此而并进;若以臣之不肖而废臣之言,则谄言由此而交入。听言治之基也,信谄乱之本也。国家治乱之机在此一举。臣一身,蝼蚁之命,安危生死,岂足道哉?臣不胜惶惧,待罪之至。
译“他们所结交的人,还牵连到侍从中希求宠幸的士人;希望这些人离开他们的门下。裴彦臣没有什么办事才干,只会沟通内外、泄露机密,于是使物议纷纷,有人甚至说,万机政事的赏罚升降、官职授除,直到今天皇太后仍然参与其中。实在是因为内外相通,没有禁令约束,所以好事之人得以过分传播。如果不是皇太后明白传达圣意,严格加以约束,那么这些纷纷的议论不容易止息。仁宗对舅家情意深厚,尤其认为李玮贤能,曾下诏让李玮举荐官员担任将领。李玮说,家中有不许宾客来往的禁令,无法了解士人的贤能与否。仁宗特许李玮接见宾客,却命他每天抄录所见宾客的姓名上报。这是仁宗保全外家的办法,委曲周全竟到了如此地步。神宗敬重厚待曹佾,加封他为王爵,但曹佾不敢举荐一个人,曹佾门下也不敢接纳一个士人,只是每天饮用醇酒来自我娱乐。神宗之所以厚待曹佾而不厌,是因为他做到了外戚应有的体统。宣仁圣烈皇后对外家的告诫尤其恳切周详。绍圣年间,因巧言谄媚而起的祸患几乎牵连全家,然而高氏一族最终得以免祸,也正是宣仁皇后训诫明确所产生的效果。皇太后的功德如此重大,光耀超过前人;想到保持这份功德的艰难,为国家作长远无穷的考虑,防患于未然,正是在今天。” “老子说:事情在尚未发生时就要着手做,社会在尚未混乱时就要治理。凡是尚未出现的事情,如今虽然没有,后来也可能逐渐出现。等到已经发生再谋划,不如在尚未发生时先加以戒备。汉朝的马廖,是章帝的舅舅,他竭力交结权贵,车盖显赫的士人争相趋附他,终于发展到私自赈济三辅百姓,这就是第五伦所说的事。如今虽然还没有这种事,怎么可以不在其萌芽阶段加以告诫呢?王氏依仗东宫的尊贵,凭借甥舅的亲戚关系,形成威势和权重,内外重要官员都出自其门;推誉他们的人得到升进,违逆怨恨他们的人遭到杀伤,这就是刘向所说的事。如今虽然还没有这种事,怎么可以不在其萌芽阶段加以告诫呢?杜钦、谷永把自己托附于外戚,专门攻击君主本人,却不敢说王凤一句坏话。遇到灾异变化,反而推说是上天的异常,把责任归给别人,以此维护外戚的地位。像杜钦、谷永这样怀有二心的人,哪一代没有?如今虽然还没有这种事,怎么可以不在其萌芽阶段加以告诫呢?成帝时,外家子弟凭借势力充斥朝廷。成帝想任用刘歆为中常侍,临到要授官时,左右近臣上奏说:‘还没有禀告大将军,不能奉行诏令。’成帝虽然坚持,最终也不能改变,于是朝廷政事只由外家决定,不由成帝决定。” “如今虽然还没有这种事,怎么可以不在其萌芽阶段加以告诫呢?王音、王根奢侈僭越、不守法度,天子对此发怒,于是他们兄弟想自行刺面割鼻来向太后谢罪。封侯那天,黄雾四处弥漫,谏大夫杨兴等人以王氏之事进言,于是大将军恐惧,请求辞职。然而由于外家势力强盛,君主的威严最终仍无法施行。如今虽然还没有这种事,怎么可以不在其萌芽阶段加以告诫呢?神宗曾说:‘衰败颠危,可以看见前车覆亡的过失;叛乱盗贼和奸邪罪恶,都有如履霜一样逐渐形成的先兆。’臣愚昧地认为:想看见前车覆亡的过失,就不能不考察往古的事情;想辨别履霜般的渐变,就不能不警戒当今的事情。老子说:‘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萌芽;九层的高台,起于一筐筐泥土。’事情凡有逐渐发展的过程,无不如此。汉朝的王商、王章,都是当时的贤臣,却因为被王凤憎恶,一个死于隐暗难明的罪过,一个死于囚禁之中。当时外家的势力已经像合抱的大树、九层的高台,哪里是一只手能够阻挡、一把锹能够铲平的呢?王商等人虽然可怜,但等到后来才进谏,告诫又不及时,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 “如今臣所论说的,正是在泥土初积、萌芽初生的时候,遏止萌芽、杜绝渐变,有什么困难呢?只在于陛下从容地请示,皇太后下一道诏书罢了。自古以来,戚里侵夺权力,便是衰世的征象;外家干预政事,就是亡国的根本。这也如同州县政务,只要权力出于一处即可。若让守令家中的子弟亲戚与宾客交往而没有禁制,那么奸人就会受到鼓舞,良民就会叹息,这也是陛下和皇太后所不愿看到的。由小事推知大事,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臣愿陛下采纳臣这个樵夫野人的意见,记取老子的学说,遵循神宗的训诫,符合太母的心意,把臣这篇奏章送达慈闱。若皇太后察知臣愚直,出于慈爱加以保护,那么从今天以后,忧虑国家、置个人生死于不顾的士人,都愿竭尽忠诚来效力而无所畏惧。臣下都乐于进献忠言,朝廷具有不忌讳直言的美德。像虞舜那样善于接受规谏,像成汤那样不吝惜改过,圣德日益提升,治道日益兴隆。我宋朝牢固建立万年不拔的根基,外家享有与国家同样无疆的福禄,难道只是臣这个卑贱之人的幸运吗?如果不能如此,那么臣就有僭越轻率妄言的罪过,被罢黜、流放、放逐,都是理所当然,只等陛下下令罢了。臣以孤独疏远、寒微卑贱的身份,误蒙陛下过分提拔;陛下责备臣并不轻,眷顾臣又正深厚,臣因此及时进言、在事情发生前进谏,岂敢因为自身不肖便废弃应当说的话呢?” “孔子说:‘君子不因一个人的言论而擢用他,也不因一个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言论。’臣虽然不肖,但这番微薄的意见,对朝廷有益,对外家也有补益。如果不因臣不肖而采纳臣的意见,忠言就会由此一同进来;如果因臣不肖而废弃臣的意见,谄媚之言就会由此交相进入。听取意见,是国家治理的根基;相信谄言,是国家混乱的根本。国家治乱的关键,就在这一次取舍。臣个人不过蝼蚁般的性命,安危生死哪里值得一提?臣惶恐万分,恭候治罪。”
右正言邹浩上奏曰:「臣防见陛下即位之初,皇太后权同聼政,所以协济艰难,为宗庙社稷无穷之计。本朝故事,惟慈圣光献皇后垂帘之日,与章献明肃皇后、宣仁圣烈皇后事体稍异,然犹久之方始复辟。今皇太后乃深自退托,不敢引三后为比。初降手书,期以祔庙礼毕,不复与政。既又不▯祔庙,亟践初言。自古以来,方册所载母后之美,未有如皇太后功徳如此之盛者也。《易》曰:『进退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皇太后可谓不失其正矣。普天之下,虽三尺童子,尚知歌舞称颂,况忠义有识之士哉?陛下天性仁孝,思所以报功徳者甚切,是以向宗回等以次超擢,莫不曲尽其厚。虽非陛下以此为私,而宫禁之间,所以奉皇太后之欢心者,无所不至,盖可推此而知也。今士大夫或不深惟陛下厚待母族之意,往往奔走其门,务相交结,甚者隂使腹心,宻致诚欵,似欲因縁势力,以为进身固位之地,一时公议颇亦疑之。然臣闻旧来向族子弟所为稍有不善,皇太后必遣使切责,以此人人畏惧,唯务寡过。而向宗回等又素以脩饰见称于时,纵使士大夫切扵自谋,决不为之改操。但恐向族子弟至多,其间岂无思虑不审之人?万一为士大夫所误,不能逺嫌,以动公议,臣寮有以闻者,不知陛下何以处之?若不行,则无以正祖宗之法度;若行之,则无以慰慈闱之至念。不唯陛下难处,在皇太后处之亦甚难也。且陛下之立也,大臣固有异议者,赖皇太后以宗庙社稷为心,断然不揺,大计以定,而陛下既立之后,天地协应,人心自归,六合之间尽为和气,故虽蛮夷戎狄,逺在声教之外,亦莫不稽首面内。幸不世出之遭遇,是则皇太后之功徳又孰得而形容之邪?功徳如此,皇太后乃委而弗居,深自退托,虽帝尧之克让、大禹之不伐,何以复加?方且含饴弄」孙尊享太平之福,与陛下同之。如天长地久,安可使难处之事辄有闻扵天下乎?臣愚,伏愿陛下扵从容省侍之际,宻以此事禀皇太后,乞自皇太后宻加觉察。若外议无实则已,果有其实,乞自皇太后宻加训敕,以杜其渐,庶防外则不废祖宗之法度,内则不动慈闱之至念,使天下咸仰陛下奉亲之圣孝,咸仰皇太后立子之功徳,永永万年,无有穷已。而向族子弟保其令名,亦有无穷之显,岂不美欤?臣昨以罪逺窜,分死瘴乡,防恩生还,复以旧职。实在陛下即位之初,皇太后垂帘之日。今身体髪肤,皆陛下皇太后之所再造,所以图报大恩,尤非其余臣寮之比。若扵此时有所见闻,噤不启口,至它日臣寮有奋不顾身而言者,然后亦从而言之,则臣之罪大矣。敢不豫以奏陈?伏望圣慈赦其狂妄而纳其愚忠,不胜幸甚,不胜幸甚。大观二年,御史中丞吴执中上防曰:「臣窃惟祖宗垂训,百有余年,戚里宗属不以与政,非待之薄,遇之不厚也。其忧深虑逺,可谓至矣。养之以丰禄髙爵,而不使之招权擅事,从容进退,以永保其安荣,诚所以厚之不薄也。乃者陛下降徳音,下明诏,追述成宪,戒前世祸乱之失,俾自今勿复援韩忠彦例,以戚里宗属为三省执政官,世世守之,着为甲令,布之天下,孰不以为至当?继尝以郑居中同知枢宻院事,而后宫恐惧,知诏旨之不可违也,恳请罢免。陛下以其陈义坚慤,终不可夺,即以居中为中太一宫使。诏书传播,闻者欣欣,有以见陛下正家以治天下之效也。曽未半嵗,乃复以前命擢用居中,自此中外未免疑矣。臣窃为陛下惜之。陛下手诏当与典谟并传示万世,而遽自改易,以开他日外戚任事之端,非所宜也。后宫承陛下道化,乃能推逺权势,以祖宗典则屡陈义恳请。居中儒者也,不知出此,偃然居位,曽莫之避,独不愧扵心乎?祖宗遗训,着之金石;陛下明诏,烂如日星,众目所视,不可掩也。为居中计者,宜深自警惧,以逺嫌疑,优防祠宫,涵泳圣世,坐享宠禄,长无忧虞,世岂复有居中比者?伏愿陛下勉徇公论,申明丁亥二月诏防,罢居中政事,俾复以宫使奉朝请,信示万世,以释羣疑。臣不胜幸甚。」
译右正言邹浩上奏说:“臣近来看到,陛下即位之初,皇太后以与皇帝共同听政的权力,协助渡过艰难,为宗庙社稷作长远无穷的打算。本朝旧例中,只有慈圣光献皇后垂帘听政时,与章献明肃皇后、宣仁圣烈皇后的情形稍有不同;但她们仍然过了很久才恢复皇帝亲政。如今皇太后却深深退让,不敢拿自己与三位皇后相比。起初下手书,约定祔庙礼仪完成后不再参与政事;后来又不等祔庙,立即履行最初的诺言。自古以来,典籍所记载的母后美德,从没有像皇太后这样功德盛大。《易经》说:‘进退都不失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皇太后可以说是不失其正。普天之下,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歌舞称颂,何况忠义而有见识的士人呢?陛下天性仁厚孝顺,极切地思考怎样报答皇太后的功德,所以向宗回等人依次越级提拔,无不极尽优厚。虽然陛下并不是把这当作私恩,但宫禁之中为奉承皇太后的欢心,什么都做到了,从这些事也可以推知。如今士大夫有的没有深入体察陛下厚待母族的用意,往往奔走于他们门下,务求互相结交;更有甚者,暗中派遣心腹,秘密送去诚意,似乎想借助势力作为进身固位的途径,一时之间公论也颇为疑虑。” “然而臣听说,过去向氏族人的子弟所做的事情稍有不善,皇太后必定派使者严厉责备,因此人人畏惧,只求少犯过错。向宗回等人又一向以修饰品行闻名于当时,即使士大夫急于为自己谋求,也决不会使他们改变操守。只是向氏子弟很多,其中难道没有考虑不周的人吗?万一被士大夫误导,不能远避嫌疑,因而惊动公论,臣僚有人把这事报告,陛下将怎样处置呢?不执行惩处,就无法端正祖宗的法度;执行惩处,又无法安慰慈闱的深切心意。不只是陛下难以处理,皇太后处理起来也很困难。况且陛下即位时,大臣中本来就有人持异议,幸赖皇太后以宗庙社稷为念,果断不动摇,大计才得以确定。陛下即位以后,天地相应,人心自然归附,六合之内都充满和气,所以即使蛮夷戎狄远在声教之外,也无不叩首向内归顺。这样的不世出的遭遇,难道不是皇太后的功德,又有谁能形容呢?功德如此盛大,皇太后却舍弃而不居其功,深深退让,即使帝尧的克己谦让、大禹的不自夸,又怎么能超过她呢?如今正将含饴弄孙,尊享太平的福气,与陛下一同享受。” 如果天地长久存在,怎么能让这种难以处理的事情动辄被天下人听闻呢?臣愚昧,恭敬地希望陛下在从容省视侍奉皇太后的时候,秘密把这件事禀告皇太后,请皇太后亲自秘密加以察觉。如果外间议论没有事实,也就算了;果真有这件事,请皇太后亲自秘密加以训诫,杜绝其渐变。这样或许对外不废祖宗法度,对内不触动慈闱深切的心意,使天下人都仰慕陛下奉养亲母的圣孝,都仰慕皇太后扶立皇子的功德,永永远远直到万年,没有穷尽。这样向氏族人的子弟既保全美名,也能获得无穷的显荣,难道不是很美好吗?臣昨天因获罪被远方流放,本来应死在瘴气弥漫之地,幸蒙恩典得以生还,又恢复原职。臣的身体发肤,全都是陛下和皇太后重新造就的,所以谋求报答大恩,尤其不是其他臣僚所能相比。如今若有所见闻却闭口不言,等到日后臣僚有人奋不顾身进言,臣才跟着进言,那么臣的罪过就大了。怎敢不预先上奏陈述呢?希望圣慈宽恕臣的狂妄而采纳臣的愚忠,臣不胜荣幸。” 大观二年,御史中丞吴执中上奏说:“臣私下思考,祖宗留下的训诫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戚里宗属不得参与政事,并不是待他们刻薄、对他们不厚道,而是忧虑深远,可以说到了极点。给他们丰厚俸禄和高贵爵位,却不让他们招揽权力、擅自干预政事,使他们从容进退,长久保全安宁荣耀,这实在是厚待他们而非薄待他们。近来陛下降下仁德之音,发布明诏,追述祖宗成法,戒备前代祸乱的过失,命令从今以后不得再援引韩忠彦的先例,不得任用戚里宗属为三省执政官,世世代代遵守,并著为甲令,公布天下,谁不认为这是极其恰当的呢?后来曾任命郑居中同知枢密院事,后宫感到恐惧,知道诏旨不可违抗,恳请罢免。陛下认为他陈述义理坚定诚恳,最终不能改变其请求,于是任命郑居中为中太一宫使。诏书传播开来,听到的人都欣喜,由此可以看出陛下端正家政以治理天下的成效。还不到半年,陛下却又依据先前的任命提拔任用郑居中,从此朝廷内外不免产生疑虑。臣私下替陛下惋惜。陛下亲自下的诏书,本应与典谟一起流传、昭示万世,却突然自行改变,给后日外戚任事开了端头,这是不应该的。” 后宫接受陛下的道德教化,才能推远权势,屡次以祖宗典则陈述义理,恳切请求。郑居中是儒者,却不知道这样做,安然处在官位上,竟丝毫不避嫌疑,难道独自对内心没有惭愧吗?祖宗遗训,镌刻在金石上;陛下明诏,明亮如日月星辰,众目所见,不可遮掩。替郑居中打算,应该深深警戒恐惧,远离嫌疑,优游奉祠宫之职,涵泳于圣明时代,安坐享受恩宠俸禄,长久没有忧患,这样世上哪里还会有第二个郑居中呢?希望陛下勉强听从公论,重申丁亥年二月的诏书和奏疏,罢免郑居中的政事职务,让他仍以宫使身份奉朝请,明确昭示万世,以消除群臣的疑虑。臣不胜庆幸。”
髙宗时,后父邢焕除徽猷阁待制,太后兄子孟忠厚显谟阁直学士侍读,卫肤敏言:「非祖宗法。」焕寻换武职,忠厚自若。俄迁肤敏中书舍人,肤敏恳奏曰:「昔司马光论张方平不当参知政事,自御史中丞迁翰林学士,光言:『以臣为是,则方平当罢;以臣为非,则臣当贬。』今两无所问而迁臣,臣所未谕。臣虽不肖,愿附扵司马光。」又言:「事母后莫若孝,待戚属莫若恩,劝臣下莫若赏。今陛下顺太母以非法,非所谓孝;处忠厚以非分,非所谓恩;不用臣言而迁其官,非所谓赏。一举而三失矣。」帝命宰相谕肤敏曰:「朝廷以次迁官,非因论事也。」肤敏犹不拜。翰林学士汪藻上奏曰:「臣近准中书省送到録黄一道,三省同奉圣防,邢焕系朕之后父,即令换武职;忠厚系隆祐太后之亲,兼前朝非后父亦有任文臣者,宜体朕优奉太后之意。书读行下者,右臣闻:人主之政,公与私不并行,恩与法不两立。以公灭私,以法夺恩者治;以私害公,以恩挠法者乱。兹古今不易之道也。陛下以邢焕为中宫之父,易文资从武,中外之人莫不以为当,而称賛圣徳不已者,以其出扵公法也。至以孟忠厚为系隆祐太后之亲,今依旧文资,中外之人閧然不息,致臣寮交章论奏,虽烦圣训谆谆诲谕,终莫能弭者,以其出扵私恩也。昔汉明帝马后为章帝之母,帝欲封其家,太后屡辞不许。帝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其言可谓切至,而后终不从。至数年,仅许封闗内侯而已。彼外戚封侯,汉法也,而明徳拳拳如此,岂不以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宗族,太宠非已之福耶?故自古欲观母后之贤否者,无他,在于能逺外家之宠与不能耳。隆祐太后盛徳着闻天下三十年于兹矣,今一旦以忠厚之故,使陛下屈公法而隆私恩,臣恐海内之人,非特得以议陛下,而扵隆祐,亦不能无疑。非所以成隆祐逺嫌之徳,而全陛下孝养之诚也。此事所系非轻,臣不敢缄黙。防乞睿慈捡防,以前臣僚章防详加省览,早赐施行。所有邢焕孟忠厚书读行下指挥,臣未敢施行,谨録奏闻。御史中丞廖刚上奏曰:「臣闻《王制》曰:『爵人扵朝,与士共之。』傅说曰:『监扵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夫爵人扵朝,而稽之扵士,夫或非公论;稽之扵先王,或非旧制,则议者必以为过举,可不谨哉?臣防见近日戚里除授,毎加优异,往往不用祖宗故事,岂以比年以来外族凋踈,扵是深轸圣慈,务极恩意而然欤?此固陛下睦姻之厚徳也。然而徳陛下之赐者甚寡,而不以为然者天下皆是,此不可不知也。前日孟忠厚以郡王出守镇江,今潘正夫又以驸马都尉除开府仪同三司。是己歴考祖宗朝,驸马都尉惟石保吉以履歴外任,尝着成效扵行营,乃扵晚年才得使相;自余皆无此除。如以郡王出守,则未之有也。忠厚、正夫傥扵艰难时尝有勲劳在人耳目,则越常制而宠异之,其谁曰不然?今徒以存抚之故,而废祖宗之法,以启侥幸扵后人,无怪乎舆议之未孚也。然开府者既已敷告大庭,日传千里矣;分符者又已就郡,臣亦尝以为请防陛下为臣道其所以矣。臣之区区,固知其无及扵事,然执法臣之职也。陛下尝谓臣:『祖宗之法不可辄改。』臣以谓上行法则下知所从,上废法则下亦莫之守矣。臣愿陛下特降防分孟忠厚、潘正夫差除,系一时特恩,后人不得援例。仍自今除授有非祖宗旧制,并许给舍台谏论駮,当不惮改如此,庶防幸门杜絶,而天下皆知陛下如天之无心也。」武义大夫曹勋上书曰:「臣窃以圣王御极,緫览人群,股肱之政,固赖英贤。其左右任使,必援姻戚以居肺腑,使之亲踈相错,杜塞奸邪。周、汉之法,虽不可全用,而加恩戚属,俾典宿卫,似犹胜四海之人。且子母之性,天道至亲,母以子贵,自古皆尔。陛下即位以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使恩礼不得兼宣,非所以安宗庙、重社稷、宣徳泽、尊至亲也。今母后之族,久废不録,散在遐逺,不得日望清光,诚非慈爱承上之意。况离乱日久,人肆异谋,威令不行,叛逆僭号,至或讹言憸行,惊惧宿衞,此诚可虑。傥追召一二姻戚,任以散官,使奉朝请,防未然之事,察羣下之端,为陛下肘腋之亲,岂不恩礼两全,圣孝俱至哉?伏望防自圣心,幸甚。」孝宗时,左司谏陈良祐言:「陛下躬行节俭,弗殖货利。或者托肺腑之亲为市井之行,以公侯之贵牟商贾之利,占田畴,擅山泽。甚者发舶舟,招蕃贾贸易寳货,糜费金钱。或假徳夀,或托椒房,犯法冒禁,专利无厌。非所以维持纪纲,保全戚畹。愿严戒饬,茍能改过,富贵可保;如其不悛,以义防恩。」
译高宗时,皇后的父亲邢焕被授为徽猷阁待制,皇太后的兄长之子孟忠厚任显谟阁直学士、侍读,卫肤敏说:“这不合祖宗法。”邢焕不久改任武职,孟忠厚却依然原职。不久卫肤敏升任中书舍人,卫肤敏恳切上奏说:“从前司马光论说张方平不应任参知政事,从御史中丞升为翰林学士,司马光说:‘如果认为臣是对的,就应罢免张方平;如果认为臣是错的,就应贬黜臣。’如今这两方面都不追究,却升迁臣的官职,这是臣不能理解的。臣虽不肖,愿意仿效司马光。”他又说:“侍奉母后没有比孝更好的,待戚属没有比恩更好的,劝勉臣下没有比赏赐更好的。如今陛下为顺从太母而采用非法,是不合所谓孝;以不合身份的待遇对待孟忠厚,是不合所谓恩;不采纳臣的意见却升迁臣的官,是不合所谓赏。一件事同时有三种过失。”皇帝命宰相向卫肤敏解释说:“朝廷是按次序升官,并不是因为你议论政事。”卫肤敏仍然不肯接受任命。翰林学士汪藻上奏说:“臣近日承准中书省送来的录黄一道,三省共同奉行圣旨:邢焕是朕的皇后之父,立即令他改任武职;孟忠厚是隆祐太后的亲属,而且前朝也有不是皇后之父而担任文臣的,应当体察朕优厚奉养老太后的心意。” “现将这份文书读示并下达。臣听说,君主施政,公义与私情不能同时并行,恩典与法度不能同时成立。用公义压倒私情、用法度限制恩典,国家就能得到治理;用私情损害公义、用恩典扰乱法度,国家就会混乱。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陛下因为邢焕是中宫之父,把他的文职资序改为武职,朝廷内外的人无不认为恰当,并不断称颂圣德,是因为这出于公法。至于因为孟忠厚是隆祐太后的亲属,便让他仍然担任文职,朝廷内外哄然议论不止,以致臣僚纷纷上章论奏;即使反复承受圣训谆谆教诲,最终也不能平息,是因为这出于私恩。从前汉明帝时,马太后是章帝的母亲,汉明帝想封赏她的家族,太后多次推辞不答应。汉明帝再次请求说:‘汉朝兴起以来,舅氏封侯,就像皇子封王一样。太后实在想保持谦虚,为什么偏偏让我不能给三位舅舅加恩呢?’他的话可以说极其恳切,但马太后始终不答应。过了几年,只允许封为关内侯罢了。外戚封侯,是汉朝的法制;而马太后这样拳拳坚持,难道不是因为妇人应以内亲夫家、外亲父母家族,过分宠爱外家并不是自己的福气吗?所以自古想观察母后贤明与否,没有别的标准,只看她能不能远离对外家的宠爱罢了。” 隆祐太后盛大的德行闻名天下,至今已经三十年了。如今却因为孟忠厚,使陛下屈从公法而扩大私恩,臣恐怕天下人不仅会因此议论陛下,对隆祐太后也不能没有疑虑。这不是成全隆祐太后远避嫌疑的德行,也不能保全陛下孝养母亲的诚意。这件事关系重大,臣不敢闭口不言。恳请陛下以圣明慈爱之心考察,依据先前臣僚的奏章和奏疏详细省览,早日赐予施行。关于邢焕、孟忠厚的文书读示并下达的指挥,臣不敢执行,谨录下上奏报告。御史中丞廖刚上奏说:“臣听说《王制》说:‘在朝廷上授予爵位,要与士人共同议定。’傅说说:‘要以先王已经形成的法度为鉴戒,这样长久不会有过失。’在朝廷上授予爵位,却要向士人考察;如果不合公论,或者考察先王而不合旧制,议论者一定会认为是错误的举动,怎么能不谨慎呢?臣近来看到,戚里亲属的任命授官,每每加以优厚特殊的待遇,往往不采用祖宗旧例,难道是因为近年来外族衰落疏远,所以陛下深深忧念,务必把恩意做到极致才这样吗?这固然是陛下亲睦姻亲的厚德。然而真正感激陛下赏赐的人很少,而天下不以为然的人却到处都是,这一点不可不知道。前些日子孟忠厚以郡王身份出任镇江知州,如今潘正夫又被授为开府仪同三司。考察祖宗朝旧例,驸马都尉只有石保吉因历任外职,曾在行营建立成效,到晚年才得到使相;其余人都没有这样的任命。至于以郡王身份出任地方长官,更是从来没有过。如果忠厚、正夫在艰难时期曾有功勋,众所周知,那么超越常制加以宠异,谁会说不应该呢?如今只是因为存恤安抚的缘故,就废弃祖宗法度,为后人开启侥幸之门,难怪舆论不能信服。” “然而,开府仪同三司的任命既已在大庭广众中宣布,每天传播千里;分授符节的人也已经到郡任职,臣也曾请求陛下向臣说明其中原因。臣这点微薄意见,当然知道已经来不及改变事情,但这是执掌法度的臣子的职责。陛下曾对臣说:‘祖宗之法不可随便更改。’臣认为,君上实行法度,臣下就知道遵从什么;君上废弃法度,臣下也不会守法。臣希望陛下特别下诏,说明孟忠厚、潘正夫的差除只是当时的特别恩典,后人不得援引为例。以后凡有不合祖宗旧制的任命,也应允许给事中、舍人和台谏官论驳,像这样不怕改正,才可以杜绝侥幸之门,使天下都知道陛下如同上天一样没有私心。” 武义大夫曹勋上书说:“臣私下认为,圣王登临帝位,统摄天下人群,辅佐大臣的政务,本来就要依靠英才贤能。任用身边的人,必定会选用姻亲,使亲近与疏远相互错杂,以堵塞奸邪。周、汉的法制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加恩于亲属,让他们掌管宫廷宿卫,似乎仍胜过把此职交给天下普通人。而且母子之间的天性,是天道中最亲密的关系;母亲因儿子尊贵,自古都是如此。陛下即位以来,至亲彼此分离,外戚被隔绝,使恩义礼遇不能同时得到宣示,这不是安定宗庙、重视社稷、宣扬德泽、尊重至亲之道。如今母后的族人长期被废弃不录用,分散在偏远地方,不能每日仰望清明的恩光,实在不合慈爱和承奉君上的心意。况且离乱日久,人们肆意谋划异心,威令不能施行,叛逆僭号,有时甚至出现讹言和奸邪行为,使宿卫人员惊惧,这实在值得忧虑。倘若召回一两个姻亲,授予散官,让他们奉朝请,预防尚未发生的事情,察知群臣的动向,成为陛下肘腋之亲,岂不是恩典和礼遇两全,圣上的孝心也做到极致了吗?恭请陛下裁决,臣不胜荣幸。” 孝宗时,左司谏陈良祐说:“陛下亲自实行节俭,不经营货利。可是有人借托肺腑亲属的身份,做市井商贩的事情;凭着公侯的尊贵谋取商人的利益,占有田地,擅自占用山林湖泽。更严重的,有的开船出海,招引外国商人贸易珍宝,耗费金钱;有的借托德寿宫,有的借托椒房,触犯法律、冒犯禁令,专门谋取利益而不知满足。这不是维护纲纪、保全戚畹之道。希望陛下严加告诫约束;如果能够改过,富贵可以保全;如果仍不悔改,就应当依据义理阻断恩宠。”
理宗时,刘克庄进故事曰:“干徳四年,上宴紫云楼,谓赵普等曰:‘下愚之民,不分菽麦,若藩侯不为抚养,务行苛虐,朕防不容之。’绍兴二十五年,御批孟忠厚宫观奉朝请。魏良臣奏忠厚戚里中最贤,上曰:‘朕深不欲以外戚任朝廷之事,万一有过,治之则伤恩,释之则废法,但可加以爵禄奉祠。’”臣恭惟艺祖皇帝以神武削平僭伪,六合一家。乃汉祖思猛士守四方之日,而干徳之宴,顾以藩侯不能抚养愚民为忧。识者谓本朝国祚灵长,民心固结,皆紫云楼数语有以基之。陛下视邦选侯,尤不轻畀,偏州小垒亦必朝辞,岂不欲得良二千石与之共理乎?朝家调守不过两涂,一曰才望,二曰资格。如其当得,孰不谓宜?茍二者之俱无,忽一朝而滥予,防谈聚议,宁免纷纷?曰某戚畹家也,曰某贵介子也。才齿仕版,即登鹓序,甫逾弱冠,己佩虎符,至有大逾格者。昔人以四十専城为荣,今不待四十矣。虽重侯累将之家,固多英妙,然牧人御众之任,必属老成。臣尝为郎铨部,见年未三十人,不许注三万贯场务。郡寄重扵场务多矣,奈何以千里之赤子付之四姓之小侯乎?士大夫除在朝清望官外,必三考宰邑,两任佐州,嵗月推移,苍顔白髪,乃敢请麾。幸而得之,率三数人共守一阙,遥指▯熟,如俟河清。凡江浙近里稍可屈指之郡,昔以待近臣之均佚,名流之补外,庶僚之贤劳者,今多以处左戚勲阀。世胄争趋便安,寒门素族甘就遐逺。风宪纪纲之地,间有论执,除擢临遣之际,中难斡回。臣谓干徳四年之诏,万世人主择藩侯之法也。绍兴二十五年之诏,万世人主待外戚之法也。陛下各书一通,置之座右,则岳牧之选不及私昵,勋戚之恩有所限止矣。臣谓陛下天性至仁,已予者不可夺,继是勿予可也。已遣者不可返,继是勿遣可也。许大臣争执,有司论驳可也。昔者棸蹶番楀并列膴仕,而周衰许史丁傅稍有声闻,而汉防独本朝戚畹谦下损挹异扵前代。盖祖宗但赋以禄,而不任以事,乃所以深爱之也。岂必使之与寒士争进哉?惟陛下垂聴。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九<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理宗时,刘克庄进献旧事说:“干德四年,太祖在紫云楼设宴,对赵普等人说:‘最愚昧的百姓,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如果藩侯不加以抚养,反而专门施行苛虐,朕一定不能容忍。’绍兴二十五年,皇帝批示让孟忠厚奉祠宫观、奉朝请。魏良臣上奏说孟忠厚是戚里中最贤能的人,皇帝说:‘朕很不愿意让外戚担任朝廷政事的职务。万一他有过错,依法治罪就会伤害恩情,宽免不治就会废弃法度,所以只能加给他爵禄,让他奉祠。’” “臣恭敬地思考,艺祖皇帝凭借神武平定僭伪政权,使天下归于一家。正值汉高祖思念猛士、守卫四方之日,而干德年间的宴会上,太祖却把藩侯不能抚养愚民视为忧虑。有见识的人说,本朝国运长久,民心牢固凝聚,都是紫云楼上这几句话奠定的基础。陛下看待各地、选用藩侯,尤其不轻易授予;即使偏远州郡和小小堡垒,也一定要让受任者入朝辞行,难道不是想得到贤能的二千石官,与自己共同治理吗?朝廷调任州郡长官不过两条标准:一是才干声望,二是资历。如果确实符合条件,谁不认为应当?如果两者都没有,却忽然在一天之内滥加任用,街谈巷议、聚众议论,难道能免于纷纷不平吗?人们会说:某人是戚畹之家,某人是贵族子弟;刚刚进入仕籍,就登上清贵官员的行列;刚超过弱冠,就已经佩带虎符;甚至有人远远超过常格。从前人以四十岁出任一城之主为荣耀,如今却不必等到四十岁。即使世代高爵、累任将领之家,确实有很多英俊聪慧之人,但牧养百姓、统御众人的重任,必须交给老成持重者。臣曾任郎官掌管铨选,见到年龄不到三十岁的人,不准注授三万贯钱的场务。郡守的职责比场务重要得多,怎么能把千里之地的百姓交给四姓贵族中的年轻小侯呢?士大夫除在朝廷任清望官外,必须三次任职治理县邑,两次任职辅佐州政,经过多年推移,直到苍颜白发,才敢请求任一方长官。” “幸而得到任命的人,往往三五人共同守一处职位,远远指望瓜熟蒂落,犹如等待黄河变清。凡是江浙一带近处、稍可屈指而数的州郡,从前用来安置近臣的闲逸之职、名流外放的职位和一般官员中贤能勤劳者,如今多用来安置外戚、功臣和世家。世袭贵族争相趋向便利安逸之地,寒门平民家族则甘愿前往偏远地方。掌管风宪、维持纲纪的机构,偶尔有人据理争辩;但到了除授、提拔、临时派遣的时候,中间很难挽回。臣认为,干德四年的诏书,是万世君主选择藩侯的法则;绍兴二十五年的诏书,是万世君主对待外戚的法则。陛下各抄一份放在座位右边,那么地方长官的选择就不会偏向私人亲近,施于勋戚的恩典也会有所限制。臣认为陛下天性极其仁厚,已经给予的不能夺回,今后不再给予即可;已经派遣的不能召回,今后不再派遣即可;允许大臣争辩,允许有关部门论驳,也就可以了。从前,邹、蹶、番、楀并列担任显贵官职;到了周朝衰微时,许、史、丁、傅稍有声望;只有本朝的戚畹谦逊退让,区别于前代。祖宗只是给他们俸禄,而不让他们担任政事,这正是深深爱护他们。难道一定要让他们和寒门士人争相进取吗?只希望陛下垂听。”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九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九十明 杨士竒等 撰宠幸汉文帝时,大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丞相申屠嘉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羣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武帝元光五年,上尝置酒窦太主家,主见所幸卖珠儿董偃,上使之侍饮,常从防戏,驰逐观鸡鞠角狗马,上大欢乐之,因为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偃。中郎东方朔辟防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一也;败男女之化,乱婚姻之礼,伤王制,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而偃以靡丽奢侈,极耳目之欲,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三也。」上黙然良久曰:「吾业已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滛乱之渐,其变为簒。」上曰:「善。」诏更置酒北宫,引偃从东司马门入,赐朔黄金三十斤。偃宠由是日衰。哀帝时,息夫躬、孙宠等因中常侍宋▯上书告东平王云谋逆,擢为吏二千石。时侍中董贤爱幸于上,上欲侯之,傅嘉劝上因东平事以封贤,宋▯更言因董贤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顷之,欲封贤等,上心惮王嘉,乃先使皇后父孔乡侯傅晏持诏书视丞相御史。于是嘉与御史贾延上封事言:「窃见董贤等三人始赐爵,众庶匈匈,咸曰贤贵,其余防恩,至今流言未觧。陛下仁恩于贤等不已,宜暴贤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海内引领而议,暴平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説,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长初封,其事亦议,大司农谷永以长当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不独防其讥。臣嘉等材驽不称,死有余责,知顺指不迕,可得容身须防,所以不敢者,思报厚恩也。」上感其言而止。时帝爱幸侍中董贤,至封高安侯。后数月日食,举直言丞相王嘉因奏封事曰:“臣闻咎繇戒帝舜曰:‘亡教佚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箕子戒武王曰:‘臣无有作威作福,亡有玉食。臣之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僭慝。言如此,则逆尊卑之序,乱隂阳之统,而害及王者,其国极危。国人倾仄不正,民用僭差不壹,此君不由法度,上下失序之败也。武王躬履此道,隆至成康。自是以后,纵心恣欲,法度陵迟,至于臣弑君子弑父,父子至亲失礼,患生,何况异姓之臣?孔子曰:‘道千乗之国,敬事而信,莭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孝文皇帝备行此道,海内防恩,为汉太宗。孝宣皇帝赏罚信明,施与有节,记人之功,忽于小过,以致治平。孝元皇帝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尝幸上林后宫,冯贵人从临兽圏,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嘉美其义,赐钱五万,掖庭见亲有加赏赐,属其人勿众,谢示平恶偏重,失人心。赏赐莭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见钱多也。虽遭初元、永光凶年饥馑,加有西羌之变,外奉师旅,内振贫民,终无倾危之忧,以府藏内充实也。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宠专爱,耽于酒色,损德伤年,其言甚切,然终不怨怒也。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育数贬退,家赀不满千万;放斥逐就国,长搒死于狱,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传业陛下。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上俭莭徴来所过道上称诵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乗舆席縁绨缯而已。共皇寝庙,比比当作,忧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輙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宫寺上林中,又为贤治大第,开门乡北阙,引王渠灌园池,使者防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贤母病,长安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为贤治器,器成奏御,廼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贤家有賔婚及见亲,诸官并共赐,及仓头奴婢人十万钱,使者防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讙哗,羣臣惶惑。诏书罢苑而以赐贤二千余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奢僭放纵,变乱隂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髪徒跣而走,乗马者驰,天惑其意,不能自止。或以为筹者策失之戒也。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讥。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已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九十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宠幸 汉文帝时,大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极盛的宠爱。丞相申屠嘉入朝时,邓通坐在皇帝身旁,礼节上显得怠慢。丞相奏事完毕,便进言说:“陛下宠爱臣下,就给他们富贵;但对于朝廷的礼制,不能不严肃遵守。” 汉武帝元光五年,皇帝曾在窦太主家设宴。窦太主让皇帝宠爱的卖珠少年董偃出来,皇帝让他陪饮,常常跟随皇帝驰马游猎、观看斗鸡、踢球、斗狗赛马,皇帝非常高兴。于是皇帝替窦太主在宣室设宴,命谒者引董偃入内。中郎东方朔快步上前说:“董偃有三项应当斩首的罪,怎么能进入这里呢?”皇帝问:“为什么?”东方朔说:“董偃以臣下身份私自侍奉公主,这是第一项;败坏男女教化,扰乱婚姻礼制,损害王制,这是第二项;陛下年少,正专心研习六经,董偃却以奢靡华丽满足耳目欲望,是国家的大贼、君主的大害,这是第三项。”皇帝沉默了很久,说:“我已经设宴,稍后再自行改变吧。”东方朔说:“不可以。宣室是先帝处理政事的正殿,不合于法度的政事不得进入。淫乱的开端,发展下去就会变成篡夺。”皇帝说:“好。”于是下诏改在北宫设宴,引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入,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偃从此日渐失宠。汉哀帝时,息夫躬、孙宠等人通过中常侍宋弘上书,告发东平王刘云谋反,因此被提升为秩禄二千石的官员。当时侍中董贤受到皇帝宠爱,皇帝想封他为侯,傅嘉劝皇帝借东平王之事封赏董贤;宋弘又说应借董贤的事上报,想凭这件功劳封董贤为侯;他们都先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 不久,皇帝想封董贤等人为侯,心里顾忌丞相王嘉,于是先让皇后之父孔乡侯傅晏拿诏书给丞相和御史看。王嘉与御史贾延上密封奏事说:“臣私下看到,董贤等三人刚被赐爵,百姓纷纷不安,都说董贤显贵,其余人也跟着蒙受恩宠,直到现在流言仍未平息。陛下对董贤等人的仁恩没有止境,应该公开他们当初上奏的内容。还应让御史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察并参合古今,明确其中的道理,然后才加封爵位和土地;否则恐怕会大大失去众人的心。天下人伸长脖子议论,公开平定这件事,必定会有人说应当封爵,而那是陛下所听从的。天下即使不高兴,责任也有所分担,不会只归于陛下。从前定陵侯淳于长首次受封时,也曾讨论此事;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封侯,众人便把罪责归给谷永,先帝没有独自承受讥讽。臣王嘉等才能低劣,不称职,即使死也有余罪;知道顺从旨意、不加违逆,便可以保全性命、等待时机;但臣之所以不这样做,是因为想报答厚恩。”皇帝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停止了封赏。当时皇帝宠爱侍中董贤,甚至封他为高安侯。几个月后发生日食,丞相王嘉借此上密封奏事说:“臣听说皋陶告诫帝舜说:‘不要放弃教化而纵情欲,治理国家要战战兢兢、勤勉不息,每一天都有万端政务。’箕子告诫周武王说:‘臣下不可以擅自施行威权和恩福,不可以享用玉食。臣下若擅自施行威福、享用玉食,就会危害你的家族,使你的国家凶险。’如果人们因此行为偏邪,百姓也会僭越邪恶。这样一来,就会颠倒尊卑秩序,扰乱阴阳纲统,祸害君主,国家极其危险。国人倾斜不正,百姓僭越失常而不统一,这是君主不遵循法度、上下失去秩序造成的败坏。周武王亲自履行这个道理,所以盛德一直延续到成王、康王。此后君主放纵心意、恣意欲望,法度逐渐衰败,以至臣子杀君主、儿子杀父亲,父子之间最亲近的关系也失去礼法而产生祸患,更何况异姓臣子呢?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敬慎处理政事而守信用,节约费用而爱护百姓,按农时役使民众。’孝文皇帝完全实行了这个道理,天下都蒙受恩德,尊他为汉太宗。孝宣皇帝赏罚诚信严明,施予恩惠有节制,记取人的功劳而忽略小过,因此达到太平治理。孝元皇帝承继守护大业,温和恭谨、欲望很少,内府有钱四十万万,水衡有钱二十五万万,少府有钱十八万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从前,元帝曾临幸上林苑后宫,冯贵人随从来到兽圈,猛兽惊奔而出,冯贵人上前抵挡。元帝嘉奖并称美她的义勇,赐钱五万;掖庭中与她关系亲近的人,也加以赏赐,并嘱咐有关人员不要赏得过多,以免显得恩私不平、厚此薄彼而失去人心。赏赐有节制,所以当时外戚家资达到千万的很少。因此少府、水衡都尉所掌管的现钱很多。即使遭逢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饥馑,又有西羌叛乱,外面供给军队,里面赈济贫民,始终没有倾覆危亡的忧患,是因为府库内藏充实。孝成皇帝时,谏臣多次谈论出游后宫的危害,以及专宠女色、沉溺酒色会损德伤寿,他们说得十分恳切,但成帝始终没有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中,史育屡次被贬退,家产不满千万;张放被斥退,送回封国;淳于长被杖杀于狱中。成帝没有因私爱损害公义,所以虽然宫内讥议很多,朝廷仍安定太平,并把帝业传给了陛下。陛下在封国时喜好《诗》《书》,崇尚俭约,征召时经过的道路上,人们都称颂您的德行美政,这正是天下人因此归心的原因。刚即位时,您更换帷帐,撤去锦绣,乘舆只用绨缯作席边而已。共皇的寝庙接连兴建,您忧悯百姓,只因用度不足,便按照公义割舍私恩,常常暂时停止修建。如今刚开始营建宫室,驸马都尉董贤也在上林苑中兴建宫观,又为董贤修造大宅,开门面向北阙,引王渠的水灌溉园池;派使者监督工程,赏赐吏卒。其规模超过修建宗庙。董贤的母亲生病,长安厨官供应祭祀用品,路上经过的人都得到饮食;为董贤制作器物,器物制成后先奏报御览,然后才施行。有的物品制作精美,便特意赏赐工匠。即使向宗庙和三宫进献,也从未达到这种程度。董贤家中举行宾客宴饮、婚嫁以及接见亲属时,各官署都一同赐予赏物,连奴婢也每人得到十万钱;使者监督察看,派人到市场取用物品,百姓商贾震动,道路上喧哗,群臣惶恐疑惑。诏书把苑囿罢免后赐给董贤二千多顷土地,均田制度从此败坏;奢侈僭越、放纵无度,导致阴阳失调,灾异很多,百姓流传讹言,拿着筹策互相惊扰,有的披头散发、赤脚奔走,有马的人则骑马奔驰。上天被这种情势所惑,无法自行停止。有人认为拿筹策,是警戒计策失误的征兆。陛下素来仁厚明智、谨慎处事,如今却有这样的重大讥议。孔子说:“遇到危险却不扶持,快要跌倒却不搀扶,那还要用那辅相做什么?”臣很荣幸得以充任此职,私下十分悲痛,不能通达愚臣忠心的话;即使死去对国家有益,也不敢爱惜自身。只希望陛下慎重对待自己独自倾向的事情,察看众人共同疑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