厯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五
臣又闻自昔有江表者,必以淮南为藩篱,屯重兵于江北,然后江南可安。六朝相继数百年,虽苻坚、石勒、宇文、拓跋之盛,不能陵践,凡以强藩巨镇尽列淮上之故。后唐李氏有淮南,则足以保国;既失江北,国势遂卑。由是观之,今日之事,岂可因一叛将之故,悉罢屯戍,遂欲弃置扵度外?张俊既去盱眙,杨沂中又去庐夀,李宏独以千兵守之。使敌挟叛将以来,则庐夀必不能守。前日郦琼之叛,屋宇仓廪置而不焚,岂无深虑?使敌得据合淝,则舒、蕲、光、黄一带无兵可御,决须退保。是敌无亡矢遗镞之费,以谈笑而下淮西也。一失淮西,与之共长江之利,江南可得无患乎?州县无俻,人情震骇,一患也;塩货不通,粮饷皆阻,二患也;济渡多端,难扵控扼,三患也;时出兵以扰我,疲扵奔命,四患也;得吾州县,猬结蚁聚,水草有依,遂为吾之痼疾,五患也。昔人有言:「长江千里,当俻者不过数处,如人一身,腠理为急。淮西者,今之腠理也。」敌军入寇,必趣庐夀。前日以刘光世全军数万人守之,犹惧不济,今乃无兵,是委重地与敌,以为背脇疽根,岂不重可惜哉?臣故曰:「诸将重兵不宜抽囬,正当分屯要害,益务自固者此也。」前日刘光世一军,以措置失当之故,将士携离,舍我防敌,非细故矣。万一因此翠华移跸,将士召还,以致不可胜言之患,是措置之失,又非前日之比也。昔人有言:「动不详思,輙喜言误,误不可数也。」臣观朝廷自建炎以来,每失机会,其误多矣。譬犹奕者,前着虽差,后着犹可救也;若着着皆误,何以取胜?傍观者得不为之寒心。臣愚窃思所以为今日计,愿陛下深体汉祖之用心,坚忍而勿轻变,非有大警急,姑少安之。丁宁训戒三四大臣,益图所以自固之防,遣张俊全军进屯庐夀,而存其家属于建康,以便粮饷;命韩世忠兼保盱眙,而留杨沂中以卫行在;诏岳飞分兵江池,以保上流。防江有▯,则国势亦粗。定矣。前日剙造车船战舰,所费不赀,初不闻置军教阅,将安用之?谓宜收拾于建康上流州县,如太平、江池等州,芜湖、繁昌、湖口等县摆泊,仍于江湖间募习水善防者万余人,刺手背为水军,差官统领,分▯教习,使金鼓旌旗上连下接,以▯缓急之用,则敌骑虽盛,亦岂敢遽窥江右哉?使今冬防守无虞,则人心自安,国势益固,可以徐图善后之防。舍此不为,而但务退保,臣未见其可也。抑臣闻之,书曰:“民非后罔戴,后非众罔与守邦。”又闻之孟子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天子作民父母,必有保民之心,然后众心欣戴,如子之保父母,此上下之所以能相固也。蜀先主去荆州,従之者数万人,曹操逐之,或劝舍众而速行,先主曰:“众人従我,岂忍弃之。”説者谓其有帝王之度,区区偏霸之主犹如此,而况扵天下之君乎?臣愿陛下以保民之忧为先,则虽弱必强,中兴之业不难致矣。臣以愚拙,毎进狂直之言,必蒙褒纳,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故敢扵艰虞之时,复进苦口逆耳之説,言或可采,愿陛下与三四大臣熟议利害,断而行之,庶防有补万一。徒能容纳而不用,无益也。昔汉髙祖开济大业,非无张良、陈平之臣出竒画防,动必有功,然劝为义帝伐项羽者,三老董公也;劝出武关置军宛叶者,辕生也;劝都闗中者,娄敬也;劝以亲子弟王齐者,田肯也。必有众谋,乃能有济。今臣以孤陋,逺在千里之外,毎有所闻,輙献臆説,仰裨庙谋,尚庻防于数子。伏望圣慈赦其罪而取其忠,天下不胜幸甚。纲又论和战劄子曰:「臣闻战国之际,合从连横,皆其国安危存亡之所系。而当时六国之君不能深计利害以听其説,従人凭轼结驷説以合从之谋,则曰:『谨奉社稷以従』;横人凭轼结驷説以连横之説,则又曰:『谨奉社稷以従』。是其胸次初无一定之计,而为羣言之所▯惑,宜其无成功而卒至于败亡也。夫合燕、赵、韩、魏、齐、楚之师,恊谋并力以拒秦,此六国之利。故従约既成,投书函谷闗,而秦师不敢出关者十有余年,岂非计之得耶?其后秦遣横人防说以欺六国之君,扵是従散约解,争割地以赂秦,秦有余力以蚕食天下,而六国遂以不振。由是言之,为六国计,従说是也,横説非也。今之所谓和战者,何以异此?古者邻国交好,则有和亲聘问往来,休息兵革,灾患相卹庆賛相从,夫是谓和。金人则不然,假和议以行其诈谋,割地取赂。
译臣又听说,自古以来拥有江南地区的政权,必定把淮南作为屏障,在江北驻扎重兵,然后江南才可以安定。南朝六代相继数百年,即使苻坚、石勒、宇文氏、拓跋氏强盛之时,也不能侵凌践踏江南,都是因为把强大的藩镇和重镇尽数部署在淮河一带的缘故。后唐李氏拥有淮南,就足以保全国家;一旦失去江北,国势便衰弱了。由此看来,今天的事情,难道可以因为一个叛将的缘故,全部停止屯戍,竟想把淮南置之不顾吗?张俊已经离开盱眙,杨沂中又离开庐州、寿州,只有李宏率领一千士兵守在那里。假使敌人挟持叛将前来,庐州、寿州一定守不住。前些日子郦琼叛变,房屋仓廪都放弃了却没有焚毁,难道不是另有深远的考虑吗?假使敌人占据合肥,那么舒州、蕲州、光州、黄州一带便没有军队可以抵御,势必要退守。这样敌人不费一箭一镞,就可以谈笑间攻下淮西了。一旦失去淮西,让敌人同我们共同利用长江的便利,江南能够没有祸患吗?州县没有防备,民心震骇,这是第一种祸患;盐货不通,粮饷全部受阻,这是第二种祸患;渡口众多,难以控制扼守,这是第三种祸患;敌人时常出兵来骚扰我们,使我们疲于奔命,这是第四种祸患;敌人得到我们的州县后,便会像刺猬聚集、蚂蚁聚拢一样占据各处,有水有草可以依托,终于成为我们的长期祸患,这是第五种祸患。古人说过:『长江绵延千里,需要防备的地方不过几处,就像人的全身,腠理最为紧要。淮西,就是今天的腠理。』敌军入侵,必定直奔庐州、寿州。前些日子刘光世率领全军数万人守在那里,尚且担心不能成功,如今竟然没有军队,这是把重要之地拱手交给敌人,使它成为背部和肋部的毒疽根源,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所以臣说:『各将领的重兵不应抽调回来,正应当分别驻扎在要害之地,更加努力自我巩固。』原因就在这里。前些日子刘光世的一军,因为处置不当,将士离心离德,舍弃我方而防备敌人,这不是小事。万一因此使皇帝移驾、召回将士,以致产生无法尽说的祸患,这种处置上的错误,又不是前日的情况所能相比的。古人说过:『行动不详细思考,动不动就喜欢说错误的话,错误就会多得数不清。』臣观察朝廷自建炎以来,每每丧失机会,错误已经很多了。这好比下棋,前一着虽然走错,下一着还可以挽救;如果每一着都错,凭什么取胜?旁观的人能不替此事寒心吗?臣愚昧地思考今天的对策,希望陛下深切体会汉高祖的用心,坚定忍耐而不要轻易改变;不是遇到重大紧急的警报,就暂且稍稍安定下来。应当反复训诫三四位大臣,更加谋划自我巩固的防备;派张俊率全军前进驻扎庐州、寿州,而把他的家属留在建康,以便运输粮饷;命令韩世忠兼任盱眙的守卫,并留下杨沂中保卫行在;诏令岳飞分兵驻守江州、池州,以保卫上游。防守长江有了准备,国家的形势也就大致安定了。前些日子创制车船、战舰,费用极其庞大,却从未听说设置军队加以训练检阅,那么将它们拿来做什么?臣认为应当在建康上游的州县收集这些船只,如太平州、江州、池州等州,以及芜湖、繁昌、湖口等县停泊;仍然在江湖之间招募一万多名熟悉水战、善于防守的人,在他们手背刺字作为水军,派官员统领,分别隶属并加以训练,使江河上下鼓声、金声、旌旗彼此相接,以备缓急之用。这样敌人的骑兵即使强盛,难道还敢突然窥伺江右吗?假使今年冬天防守没有忧患,那么人心自然安定,国势更加巩固,就可以从容谋划善后的防备。放弃这些事情不做,只一味务求退守,臣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臣又听说,《尚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会拥戴,君主没有众人就无法守住国家。』又听孟子说:『使百姓得到保全而称王,便没有人能够抵御他。』天子既然是百姓的父母,就必须有保全民众的心,然后众人的心才会欣喜拥戴他,就像子女爱护父母一样;这就是上下能够彼此巩固的原因。蜀汉先主刘备离开荆州时,跟随他的人有数万人,曹操追赶他们,有人劝他舍弃众人快速前进,先主说:『众人跟随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 评论者说,这体现了帝王的气度;一个小小的偏据一方的君主尚且如此,何况统治天下的君主呢?臣希望陛下把忧虑如何保全民众放在首位,那么即使现在弱小,也一定会变得强大,中兴的大业就不难实现了。臣凭着愚昧拙劣的资质,每次进献狂直之言,陛下都一定加以褒奖采纳。有这样的君主,臣怎么忍心辜负他?所以才敢在艰难忧患之时,再次进献逆耳的苦口之言。若这些话有可以采纳的,希望陛下与三四位大臣详细讨论利害,作出决断并实行,希望多少能有一点补益。只是能够容纳意见而不采用,是没有益处的。过去汉高祖开创成就大业,并不是没有张良、陈平这样的臣子提出奇谋妙策,行动往往有功;但是劝他为义帝讨伐项羽的,是三老董公;劝他从武关出兵、驻军宛城和叶县的,是辕生;劝他建都关中的,是娄敬;劝他把亲近的子弟封王于齐地的,是田肯。必须集思广益,才能成就事业。如今臣孤陋寡闻,远在千里之外,每当有所听闻,便献上个人臆见,希望从旁帮助朝廷的谋划,还希望能比得上这几个人。伏望圣明慈爱宽赦臣的罪过而采纳臣的忠言,天下人将无比庆幸。纲又论述和战的奏札说:『臣听说,战国时期的合纵与连横,都是各国安危存亡所系的大事。当时六国的君主不能深思利害而听取正确的意见,合纵之士倚着车轼、驾着四马车来游说合纵,他们就说:『谨慎地奉守国家而听从。』连横之士倚着车轼、驾着四马车来游说连横,他们又说:『谨慎地奉守国家而听从。』可见他们心中原本没有一定的谋划,被众说纷纭弄得眼花缭乱,当然不能取得成功,最终走向败亡。把燕、赵、韩、魏、齐、楚六国的军队联合起来,协同谋划、合力抗拒秦国,这是六国的利益。所以合纵盟约订立后,把书信投入函谷关,秦军不敢出关十多年,难道不是正确的计策吗?后来秦国派连横之士游说欺骗六国君主,于是合纵解体、盟约瓦解,六国争相割地贿赂秦国,秦国有余力蚕食天下,六国便由此衰弱不振。由此说来,为六国谋划,合纵之说正确,连横之说错误。如今所谓和与战,与这有什么不同?古代邻国交好,就有和亲、聘问、往来,停止兵革;遇到灾患彼此救济,有庆贺就互相赞助相随,这才叫和。金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借和议施行欺诈谋略,割取土地,索取贿赂。
既已约和,则又求衅以战,以此亡契丹而困中国。中国为和所误者多矣。十余年来,持和议之説,一切苟且,希冀万一者,何其纷纷也?夫靖康之间,彼以敌国待我,尚可言和。至建炎以来,见扵文檄,彼其待我者为如何?乃欲恃和议以为自安之计,其可乎?况仇讐之邦,不共戴天,卑辞重币,只自取辱,何益于事?惟当脩政刑,明赏罚,选将帅,治军旅,▯器械,利甲兵,峙糗粮,积财用,士气既振,乗机大举,以恢复中原,是战之可成,中兴之业,犹合従以拒秦,不可易之理也。然兵凶器,战危事,虽孔子未甞不致其慎,故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其可易言哉?知彼知已,乃可以战。我寔而彼虚,我坚而彼危,我治而彼乱,在我者有一定之规摹,有应变之方略,有辑睦之将帅,有精练之士马,有蓄积之财用谷粟,而又敌人有间隙可乗之机防,然后可以决胜于千里之外,宗社安危所系,不可忽也。今日为吾患者,不在刘豫,而在金人军政。」既脩欲议恢复,正当虑始虑卒,预图善后之防。得某地,当屯某兵;用某人,可守某地。新附之众,如何抚绥?将来之事,如何措画?使金人来援,刘豫当如何以待之?此数事者,皆有定议,则中兴之功已在吾掌握中矣。夫胜负,兵家常势;大计已防,愿无以细故动揺,益务自治自强,如汉髙祖之坚忍,乃可得志。倘或且战且和,如六国之朝従而暮横,臣愚未见其可也。伏望圣慈留神,幸察。八年纲为江西安抚制置大使,论中兴之功,奏曰:「臣伏覩车驾以仲春令辰发轫吴门,廵幸建康。断自宸衷,不贰不疑,慨然有恢复土宇、扫清中原、拯济烝黎、戡定祸乱、克翦大憝、刷耻复仇之志。天下臣子莫不望风跂竦,抃蹈踊跃,愿少须臾无死,以观中兴之功,诚甚盛之举也。臣窃观自古建功立事、扶持社稷之臣,未尝不以立志为先。申包胥闻伍贠有覆楚之言,则曰:『我必存之。』其后哭秦庭以乞师,卒如其志。张柬之语武氏于荆南江中,其后卒复唐祚,垂祀三百。一夫发念,其烈如此,而况以圣眀之资为万乗之主乎?髙祖之志,见于不肯郁郁乆居汉中,而与韩信论定三秦之策;光武之志,见于披舆地图于信都城楼上,与邓禹论天下大计。此皆志防于前,功成于后。初似落落难合,而卒能建大功、立大名、定大业,功施于当年,名垂于后世,载在典册,不可诬也。恭惟皇帝陛下,天锡勇智,运属艰难,遵养时晦之乆,应机立断,幡然改图,思欲拨乱兴衰,光复祖宗之大业,故亲总六师以临江表,舍去吴越而幸建康,渐为北伐之计。志虑规模,可谓宏逺矣。臣愿陛下益广圣志,扩而充之,与神为谋,日新其徳,勿以去冬骤胜而自怠,勿以目前粗定而自安。凡可以致中兴之治者,无不为;凡可以害中兴之功者,无不去。有所规画措置,必以天下为度,必以施于长乆可传于后世为法则。中兴不难致矣。夫中兴之于用兵,止是一事,要以脩政事、信赏刑、眀是非、别邪正、招徕人材、鼓作士气、爱惜民力、顺导众心为先。数者既▯则士奋扵朝,农安于野,谷粟充盈,财用不匮,将帅辑睦,士卒乐战,用兵其有不胜者哉?方今敌国虽强,不仁不义,专务变诈暴虐,以胁制天下,神怒人愤,莫之与亲。自古岂有如此而能久立国者?正如隆冬固隂沍寒,层氷千里,阳和既囬,」应时消释,此理之必至,无足怪也。昔者范蠡説越王勾践,以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勾践用之,国以富强。然又必以人事与天时相参,然后乃能成功,遂以报吴。臣窃观国家去嵗诸路丰穰,今春雨旸调适,又将丰嵗,是在我者得天时矣,正当脩人事以应之。以我之无衅,待彼之有衅,则戡乱防功,役不再籍夫,何逺之有?臣以固陋,自靖康以来与闻国论,独持战守之策,不敢以和议为然。今十有二年矣,孤危寡与,屡遭谤诬,仰赖圣眀,曲加照察,脱身九死之濵,今得承之,待罪方面。恭闻戎辂临驻江干,将大有为,以成戡防之烈,欣幸之情,倍万常品。頋虽衰病,尚庶防未填沟壑间,获观陛下恢复中原,摅愤千古,志愿毕矣。輙罄狂瞽,干冒天威。
译既然已经约定和好,他们又寻找衅隙发动战争,凭借这种办法灭亡契丹而困扰中原。中原被和议耽误的事情太多了。十多年来,坚持和议主张、凡事苟且,只希望侥幸求得万一的人,为什么这样纷纷出现呢?靖康年间,金人还以敌国的礼节对待我们,那时尚且可以谈和。到了建炎以来,从他们的文书中可以看出,他们究竟把我们当作什么?却还想依靠和议作为自求安定的办法,难道可以吗?何况仇敌之国,不共戴天;使用卑下的言辞、送上厚重的财物,只是自取羞辱,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只有修明政事刑法,明确赏罚,选拔将帅,整治军队,准备器械,使铠甲兵器锋利,储备干粮,积聚财物;士气振作以后,乘机大举进攻,以恢复中原。这就是战争可以成功,中兴大业也仍然可以实现,正如合纵抗秦一样,是不可改变的道理。然而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即使孔子也从未不对此保持谨慎,所以说:『面对事情要戒惧,善于谋划才能成功。』怎么可以轻率地谈论呢?做到知彼知己,才可以作战。我国实力充实而敌人空虚,我方坚固而敌方危险,我方治理有序而敌方混乱;我们必须有确定的规制、应变的方略、和睦的将帅、精练的士卒和战马、储备的财物粮食,并且还要有敌人出现间隙、可以乘机进攻的机会,然后才可以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国家社稷的安危系于此事,不可忽视。今天给我们造成祸患的,不在刘豫,而在金人的军政。』既然要谋划恢复失地,就应当考虑开始,也考虑结束,预先谋划善后的防备。得到某地,应当驻扎某些军队;任用某人,可以守住某地。新近归附的民众,怎样安抚?将来的事情,怎样安排谋划?假如金人前来援助,刘豫应当怎样对付?这些事情都有确定的议论,中兴的功业就已经掌握在我们手中了。胜负是用兵家的常势,大计已经确定,希望不要因为小事而动摇,更加努力自治自强,像汉高祖那样坚忍,才可以实现志愿。倘若一面作战一面求和,像六国早晨合纵、晚上连横那样,臣愚昧地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伏望圣上留意审察。绍兴八年,纲任江西安抚制置大使,论述成就中兴功业,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在仲春吉日从吴门启程,巡行临幸建康。这是陛下亲自从内心作出的决断,毫不二心、毫不迟疑,慨然立下恢复疆土、扫清中原、拯救百姓、平定祸乱、消灭大恶、洗雪耻辱、报仇雪恨的志向。天下臣子无不听到风声便踮脚仰望、肃然起敬,拍手跳跃,愿意暂且多活片刻,以便看到中兴的功业,实在是非常盛大的举动。臣私下观察,自古建功立业、扶持社稷的臣子,从来没有不把立志放在首位的。申包胥听说伍员有覆灭楚国的言论,便说:『我一定要使楚国存续。』后来他在秦国朝廷哭求援兵,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志向。张柬之在荆南江中向武氏进言,后来终于恢复唐朝国统,使唐朝延续祭祀三百年。一个人发起志念,其功烈尚且如此,何况凭着圣明才智做万乘之主呢?汉高祖的志向,表现在他不肯郁郁不乐地长久居住汉中,而与韩信商议平定三秦的策略;光武帝的志向,表现在他在信都城楼上展开舆地图,与邓禹讨论天下大计。这些都是先立志谋划,后来成就功业。开始看似疏远难以相合,最终却能建立大功、树立大名、成就大业,功业施及当代,声名流传后世,记载于典籍之中,不可欺罔。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天赐勇敢和智慧,命运正值艰难,长期遵循韬光养晦之策;如今能够顺应时机果断决策,毅然改变计划,想要拨乱反正、振兴衰败,光复祖宗的大业,所以亲自统率六军来到江南,舍弃吴越而临幸建康,逐渐制定北伐的计划。您的志向、谋虑和规模,可以说是宏大深远了。臣希望陛下进一步扩大圣明的志向,扩充而充实它,与神明共同谋划,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不要因为去年冬天突然获胜而自我懈怠,不要因为眼前大致安定而自我满足。凡是可以达到中兴之治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凡是会损害中兴功业的事情,没有不去除的。凡有所规划处置,必定以天下为尺度,必定以施行长久、能够传给后世作为准则。中兴就不难实现了。中兴对于用兵来说,只是其中一件事,关键还在于修明政事,信守赏罚,明辨是非,区别邪正,招致人才,鼓舞士气,爱惜民力,顺应引导众心为先。这些事情既有准备,士人就在朝廷奋发,农民安居田野,粮食充足,财用不匮乏,将帅和睦,士卒乐于作战,用兵哪有不胜的呢?如今敌国虽然强大,却不仁不义,只是一味施行变诈暴虐,凭此胁迫控制天下,因而天怒人怨,没有人愿意亲近它。自古以来,哪里有像这样行事而能够长久立国的呢?这正如隆冬时阴气凝结、严寒深重,层层冰冻绵延千里;阳和之气一旦回来,冰雪就会应时消融。这是事理必然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过去范蠡劝说越王勾践,认为保持盈满要依靠天时,倾覆衰败要依靠人事,节制行事要顺应地利。勾践采用了这些意见,国家因此富强。然而又必须使人事与天时相互配合,然后才能成功,最终因此报复了吴国。臣私下观察,国家去年各路丰收,今年春天雨水阳光调和适宜,又将是丰年,这是我们已经得到天时,正应当修治人事来响应它。以我方没有过失,等待敌方出现过失,那么平定祸乱、建立功业,难道还要两次征发徭役吗?距离成功还会遥远吗?臣才识浅陋,自靖康以来参与听闻国家政论,始终坚持作战和守备的策略,不敢认为和议正确。如今已经十二年了,孤立危弱、少有同道,屡遭诽谤诬陷,全靠陛下圣明,曲加洞察,才使臣脱离九死一生的境地,如今得以任职,待罪于方面。恭敬地听闻陛下的戎车驻临江边,将要大有作为,以成就平定祸乱的功烈,臣的欣喜庆幸之情,远远超过平常。只是臣虽然衰老多病,还希望没有葬身沟壑,能够看到陛下恢复中原、抒发千古积愤,那时志愿就满足了。臣冒昧倾尽愚昧浅陋的意见,冒犯天威。
纲又论使事,奏曰:「臣窃见朝廷遣王伦使金国,奉迎梓宫,往返屡矣。今者伦之归,与敌使偕,乃以江南诏谕为使名,四方传闻,无不骇愕。何者?两国通使,讲好息兵,以礼为先,自敌以上,无所不用其至,礼之经也。今乃不着国号而曰江南,不云通问而曰诏谕,此何礼也?宋有天下防二百年,祖功宗徳,以圣继圣,声教溢于四表。炎运中微,世变纷扰,驯致靖康之变,国祚防絶。赖陛下总师大河之北,入继大统,羣臣推戴,克受天命,履大宝临万邦,为神民万物之主,一纪于兹矣。敌人遣使,乃敢命名如此,自古逺裔陵侮中国,未有若斯之甚者。原其所自,皆吾谋虑弗臧,不能自治自强,偷安朝夕,无乆逺之计,羣臣误陛下之所致也。臣请试为陛下详言之。方靖康末,金人破都城,毁宗社,逼二圣銮舆以北,迁易姓建号。而陛下应天顺人,光复旧业,自我视彼,则仇讐也;自彼视我,则腹心之疾也。岂复有可和之理?然而朝廷遣使通问,冠盖相望于道,卑词厚币,无所爱惜者,正以二圣在其域中,为亲屈已,不得已而然,犹有説也。至去年春,两宫凶问既至,陛下抱哀衔恤,创钜痛深,虽未能躬率六师以报不共戴天之讐,犹当寝罢使者,絶不与通,以正仇讐之名,慎固封守,选练将帅,以为自保之计,观衅待时,动必有功。
译纲又论述出使事务,上奏说:『臣私下看到,朝廷派王伦出使金国,奉迎梓宫,往返已经多次。如今王伦回来,又与敌使一同前来,竟以江南诏谕作为使者的名义,四方传闻此事,无不惊骇错愕。为什么呢?两国互通使者,讲求和好、停止战争,应当以礼为先;从敌国以上的交往,没有什么礼节不做到,这是礼的常规。如今却不写国号而称『江南』,不说通问而说『诏谕』,这是什么礼节?宋朝拥有天下将近二百年,祖宗的功业德行相承,圣明帝王代代相继,声教遍及四方。宋朝国运中途衰微,世事变乱纷扰,逐渐导致靖康之变,国统几乎断绝。幸赖陛下统率军队在黄河以北,入朝继承大统,群臣共同拥戴,能够承受天命,登临帝位统治万邦,成为神明、百姓和万物的主宰,到今天已经十二年了。敌人派遣使者,竟敢这样命名,自古以来远方夷狄凌辱中国,从没有像这样严重的。追究其根源,都是因为我们的谋划不善,不能自治自强,只图苟且偷安于朝夕之间,没有长远计划,是群臣耽误陛下所造成的。臣请试着为陛下详细说明。靖康末年,金人攻破都城,毁坏宗庙社稷,逼迫二圣的车驾向北,迁移国都,改换国姓、建立国号。而陛下顺应天意和人心,光复旧日基业;从我方看金人,金人是仇敌;从金人看我方,我方就是他们心腹中的疾病。难道还有可以和好的道理吗?然而朝廷派遣使者互通问候,使者车盖在道路上接连不断,使用卑下的言辞、送上厚重的财物,什么都不吝惜,正是因为二圣在金人的地域之内,为了亲人而委屈自己,不得已才这样做,这还说得过去。到了去年春天,两宫的凶讯已经传来,陛下怀抱哀痛、含着忧伤,创伤巨大、悲痛深重,即使不能亲自率领六军报答不共戴天的仇恨,也应当停止派遣使者,断绝往来,以端正仇敌的名分;谨慎巩固边境防守,选拔训练将帅,用来作为自保的计策,观察敌人的破绽、等待时机,一行动就必须有功。
传曰:「名其为贼敌,乃可服。」欲正仇讐之名,以张恢复之本,正在此时。而朝廷失策,复遣使以迎梓宫,亟往遄返,帑藏为虚,初不得其要约。今日敌使洊至,廼建诏谕之号,公肆陵侮,不知朝廷将何以应之?夫奉迎梓宫,乃陛下孝思罔极,在人情,不得不如此者。然金人狡狯,动出计谋,我以诚求,彼以诈应,借此为重,成其奸心。不知朝廷何所凭信?臣恐堕其计中,祸难之未艾。臣闻忠信为周,古者遣使以忠信为主,故小雅『于皇皇者华』,君遣使臣之诗诹。」谋度询必以周爰为言,使不忠信为国之患,非浅浅也。彼王伦何为者?市井驵侩之才,左右卖国之伍。三尺之童皆知其不足信,而朝廷信之,此必有甘言以中朝廷之欲。臣恐听虚词而受实患,如楚之信张仪以求商于之地也。且伦使事初,以奉迎梓宫为指,而敌使之来,乃以江南诏谕为名。循名责寔,已自乖戾,则其所以罔朝廷而生后患者,不待诘而可知。臣在逺方,虽不足以知其曲折,然以愚意料之,敌为此名以遣使,其邀求大略有五:必降诏书,欲陛下屈体降礼以听受,一也;必有赦文,欲朝廷宣布颁示郡县,二也;必立约束,欲陛下奉藩称臣,禀其号令,三也;必求嵗赂,广其数目,使我坐困,四也;必求割地,以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尽欲得之,五也。此五者,朝廷従其一,则大事去矣。天子之令曰诏,臣下则以禀令受诏为事,倘屈体降礼,权时之宜,以听其诏令,则君臣之分防矣。君臣尊卑如天地相逺,降尊就卑,以天为地,可乎?其不可者一也。天子之恩曰赦,臣民则以遇赦该恩为幸,倘朝廷宣布颁示郡县,则天下知朝廷之势去,士民之心离矣。其不可者二也。履至尊以制六合曰天子,谨制度以为诸侯曰藩臣。天子出命者也,藩臣禀令者也。倘奉藩称臣,禀其号令,则事不在我,国家之势倾矣。其不可者三也。朝廷全盛之时,嵗赂金人百五十万,犹不能给,遂至败盟。今日保据东南,财用鲜少,又有养兵之费,日益窘廹,而欲増赂以求全,盖亦难矣。其不可者四也。淮南、荆襄、江浙之屏蔽也,四川天下之上流也。不能措画屏蔽,保有上流,资天险结人心以为固,而欲割要害之地,弃民以求安,必无之理。其不可者五也。金人变诈不测,贪婪无厌,纵使听其诏令,奉藩称臣,其志犹未已也。必继有号召,或使亲迎梓宫,或使单车入觐,或使移易将相,或使改革政事,或竭取赋税,或朘削土宇。従之则无有艺极,一不従则前功尽废,反为兵端。以谓权时之宜,听其邀求,可以无后悔者,非愚则诬也。使国家之势单弱,果不足以自振,不得已而为此,固亦无可奈何。今土宇之广,犹半天下,臣民之心戴宋不忘,与有识者谋之,尚足以有为。岂可忘祖宗之大业,生灵之属望,弗虑弗图,遽自屈服,祈哀乞怜,冀延旦暮之命哉?昔少康以一旅之众,祀夏配天,不失旧物。光武骑牛従军,杀新野尉,然后得马,率乌合三千,破寻邑百万,遂防中兴之业。晋保江左,财用匮乏,王导至身衣练布,诱善贾以济国用,卒延国祚百有余年。今朝廷事力虽不足以望全盛之时,然将士如云,带甲之卒数十万,士马之盛,岂不过扵少康、光武?谷粟金帛运漕不絶,舳舻相衔,财用之多,岂不过扵东晋?有可为之资,而陛下又有过人之聪眀,何惮不为,而欲北靣以事仇讐,甘受此屈辱也?夫自古创业中兴之主,多由布衣奋空拳以取天下,非吾之兵民财用而吾能因而用之,积累以成帝王之业,诒谋子孙,垂裕无穷。今兵民财用皆祖宗之所以遗我者,而陛下不思所以用之,遽欲委身束手,受制于仇讐之手,此臣之所不晓也。陛下縦自轻,奈宗社何?奈天下臣民何?奈后世史册何?且立大事、建大防者,必以作士气、得人心为先,而号令赏罚者,其具也。人心士气在今日虽已不及建炎之初,然审号令、眀赏罚以振起之,尚为我用。陛下一受制于强敌,号令赏罚皆不由于已出,士气日索,人心日离,将士益桀骜而不可驭,民庶益泮涣而不可蓄,威令一去,如神龙之失水,为蝼蚁所困。后虽悔之,噬脐何及?此臣所以夙夜痛愤而寒心也。议者必谓势有强弱,弱者必服于强,故大王事狄,勾践事吴,孙权事魏,皆行权以济大业,借此以感动圣意。臣皆以为不然。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珠玉犬马,皆不得免,徙居岐山之下,従之者如归市,狄人乃已。
译古书说:『把他称作贼寇和敌人,才可以使他屈服。』 要端正仇敌的名分,以此张大恢复大业的根本,正是在这个时候。但朝廷错误地再次派遣使者迎接梓宫,急忙往返,国库因此空虚,却始终没有得到关键的约定。今天敌人的使者接连到来,竟然建立『诏谕』的名号,公开凌辱我们,不知朝廷将用什么来应对?奉迎梓宫,是陛下孝思无穷,按照人情不得不这样做。然而金人狡猾奸诈,行动总有阴谋;我们以诚意求取,他们却用欺诈回应,借此抬高自己的地位,成就他们的奸计。臣不知道朝廷凭借什么来取信于人?臣恐怕朝廷会落入他们的计谋,祸患还没有止息。臣听说,忠信是周全办事的根本;古代派遣使者以忠信为主,所以《小雅·皇皇者华》是君主派遣使臣的诗篇,讲的是谋划、询问和周遍考察。使者如果不忠信,就会成为国家的祸患,这绝不是小事。那个王伦是什么人?不过是市井中的掮客之才,是在君主身边出卖国家的一伙人。三尺高的孩子都知道他不值得信任,朝廷却信任他,这一定是因为他用甜言蜜语迎合了朝廷的欲望。臣恐怕朝廷听信空话而承受实际祸患,就像楚国相信张仪、谋求商于之地一样。况且王伦最初出使时,是以奉迎梓宫为目的;而敌使这次前来,却以『江南诏谕』为名。按照名义追究实际,已经完全背离常理;那么他们借此欺骗朝廷、制造后患的用心,不必追问也可以知道。臣身在远方,虽然不足以了解其中的曲折,但按照愚见推测,敌人以这个名义派遣使者,大致有五项要求:一定要降下诏书,想让陛下屈身降低礼节来听受,这是第一项;一定有赦文,想让朝廷向各郡县宣布颁示,这是第二项;一定会订立约束,想让陛下奉行藩臣之礼、称臣,听受他们的号令,这是第三项;一定要索取岁赂,并扩大数目,使我国坐困,这是第四项;一定要索取土地,以长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都想得到,这是第五项。这五项中,朝廷只要答应一项,大事就完了。天子的命令叫作诏,臣下则以禀承命令、接受诏书为职事;假如屈身降礼,权宜行事,去听受他们的诏令,那么君臣名分就颠倒了。君臣尊卑如天地相隔悬殊,降低尊贵而接近卑下,把天当作地,可以吗?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天子的恩典叫作赦,臣民把遇到赦免、承受恩德当作幸事;假如朝廷向各郡县宣布颁示,天下就会知道朝廷的势力已经衰败,士人百姓的心也会离散。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登上最尊贵的位置来统制六合的叫天子,谨守制度、成为诸侯的叫藩臣。天子是发出命令的人,藩臣是禀承命令的人。假如奉行藩臣的身份而称臣,听受他们的号令,那么事情就不由我们作主,国家的形势就倾覆了。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朝廷全盛时,每年给金人的岁赂是一百五十万,尚且不能供给,最终因此败坏盟约。如今保有东南,财用很少,又有养兵的费用,日益困窘,却想增加财物来求得保全,实在也很困难。这是第四件不可行的事。淮南、荆襄、江浙是江南的屏障,四川是天下的上游。不能谋划屏障、保有上游,凭借天然险阻、团结人心来巩固自己,却想割让要害之地、抛弃百姓来求取安定,绝没有这样的道理。这是第五件不可行的事。金人的变化欺诈不可预测,贪婪没有止境;即使听从他们的诏令、奉行藩臣之礼称臣,他们的野心仍不会满足。他们必定还会提出新的号召:或者让陛下亲自迎接梓宫,或者让陛下单车入朝觐见,或者让朝廷调换将相,或者让朝廷改革政事,或者把赋税全部搜刮殆尽,或者削减侵夺土地。顺从他们,要求就没有止境;一旦不顺从,过去的功劳就全部毁掉,反而成为战争的端由。认为权宜之计就是听从他们的要求、可以不留下后悔,这种人不是愚蠢,就是在欺骗别人。假使国家的势力单薄衰弱,果真不足以自我振作,不得已这样做,那固然也没有办法。如今我国疆土的广度仍有天下的一半,臣民的心仍然拥戴宋朝而没有忘记;同有见识的人共同谋划,尚且足以有所作为。难道可以忘记祖宗的大业、百姓的期望,不思考、不谋划,突然自行屈服,向敌人哀求乞怜,希望延续朝夕之间的性命吗?过去少康凭一旅之众,使夏朝的祭祀配享上天,没有丢失祖先留下的基业。光武帝骑牛从军,杀死新野县尉,然后才得到战马;率领乌合之众三千人,击破寻邑的百万大军,终于成就中兴大业。晋朝保有江左,财用匮乏,王导甚至亲自穿着粗布衣服,诱导善于经商的人来救济国用,最终使国祚延续了一百多年。如今朝廷的财力虽然不足以与全盛时期相比,但将士如云,披甲士卒有数十万,军队和战马的盛大,难道不超过少康、光武吗?谷粟金帛运输不断,船只首尾相接,财用的丰厚,难道不超过东晋吗?既有可以作为的资本,陛下又有超过常人的聪明才智,为什么害怕不去做,却想面向北方侍奉仇敌,甘心承受这样的屈辱呢?自古以来开创基业、实现中兴的君主,大多从平民出身,凭空手奋起夺取天下;并不是凭借我们已有的兵力、百姓和财用,因势利用,逐渐积累而成就帝王大业,替子孙留下谋划,使恩泽流传无穷。如今兵力、百姓和财用都是祖宗遗留给我们的,陛下却不思考如何利用,突然想委身束手,受制于仇敌手中,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陛下即使自己轻视自己,又把宗庙社稷怎么办?把天下臣民怎么办?把后世史册怎么办?况且建立大事、构筑大防,必须先振作士气、取得人心;而号令和赏罚,正是实现这些目标的工具。今天的人心士气虽然已经不如建炎初年,但只要审慎号令、明确赏罚来振奋他们,仍然可以为我所用。陛下一旦受制于强敌,号令赏罚都不再出自自己,士气就会日益衰败,人心日益离散,将士更加桀骜而无法驾驭,百姓更加离心涣散而无法收拢;威令一旦失去,就如神龙失去水,反被蝼蚁困住。后来即使后悔,悔恨得咬自己的肚脐又哪里还来得及?这就是臣日夜痛恨而寒心的原因。议论者一定说,形势有强有弱,弱者必定服从强者,所以周太王侍奉狄人,勾践侍奉吴国,孙权侍奉魏国,都是暂时行权以成就大业;他们借这些话来打动陛下的心。臣都认为不是这样。过去周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侵扰他,他用珠玉、犬马侍奉他们,却始终不能免祸;于是迁居到岐山脚下,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多,狄人才停止侵扰。
今陛下能以此已金人之侵乎?勾践身入呉,以为臣仆,仅得归国,枕戈甞胆,卒以报吴。今陛下能以此报金人之仇乎?孙氏起于江东,未能自立,故臣魏以俟时。今陛下借袓宗二百年之基业,縦使未能恢复土宇,岂可不自爱重而怖惧屈服,以贻天下后世之讥议哉?为此説者,但欲求合于朝廷之意,而不頋患▯之在后。臣愚窃以为过矣。昔赵欲帝秦,鲁仲连辞而折之,以谓秦帝则诸侯皆为所制,不听命则诛戮随之。欲帝秦者,知其利而不知其害。秦非礼义之国,仲连有蹈东海而死耳,不忍为之民也。新垣衍诎不果帝秦,而秦师为之退舍。曹操以十万众临荆州,势摇东南,虽张昭亦欲迎之。周瑜为孙权画策,以谓如臣者何往不可,将军安所容乎?权拊案大悟,遂有赤壁之战,而鼎足之势成。此二人者,其所陈説深切着眀,二君听之,遂能反祸以为福,转败而成功,胷中照了明白洞达,果防而不疑也。今敌使之来,其用事者未必不以兵随之,以为胁制之术,頋朝廷所以措置者如何耳。措置有▯,虽苻坚百万之师不足畏;措置无术,虽数千百骑,便足以为吾扰。方危廹之秋,无排难解纷之略,则无贵扵智者矣。朝廷自十数年来,议论不一,执守不坚,无规模素防之计,玩嵗愒日,茍且过时,无积累就绪之功。倡为和议者纷纷,趣度目前而不以后艰为念,以致今日之陵侮,非偶然也。忠义之士,懐才抱智,不能自达者,頋岂乏人?臣愿陛下特留圣意,且勿轻许,深诏羣臣,讲眀利害,可以长乆之策,悉以上闻。陛下择其善者而従之,广谋兼虑而不偏听,于今日事必有所补。臣昨扵建炎元年甞献国是之説,以谓朝廷不能自强自治,但欲卑屈以従。之虽至于奉藩称臣,敌人之谋势犹未已。又于绍兴五年,蒙降诏访问,尝献乞罢议和之説,以谓遣使议和,敌人必制我以必不敢为之谋,邀我以必不可従之事,非徒无益,而有害于吾自治自强之计,为患甚深。区区之忠,幸防睿察。今日之事无他,遣使议和不已,使敌人得窥伺谋画,皆引惹之所致也。臣愿陛下为宗社大计,万防之余,长虑却顾,览前古之兴亡,究今日之利害,倘或权时之宜,禀其号令之后,别有须索,如前所陈,复禀正朔,易服色,趣朝防,擅诛赏,尽取鞍马器甲之▯,当如何防之?而吾之士气既索,如何可以复振?人心既离,如何可以复收?国势既倾,如何可以复定?今日执和议主事者,果能任其责而保其必不然乎?逺察大王勾践之事,与今日不同;深味仲连周瑜之言,与今日相若,则利害昭然矣。臣世受国恩,奉事三朝,防陛下知遇尤厚,常愿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今事势危廹,所以应之,一失机防,则祻难相寻,为害有不可胜言者,又非前日之比。区区孤忠,愿效愚计,第恐朝廷不能用之。夫用不用,在朝廷,而臣激于义,有不得不言者,惟陛下留神幸察。臣窃观国家之与金人,势不两立,而今日之事,止在于絶之与通,亦不难决也。与之通,则听其号令,而臣属之,动为所制,身危国蹙,必至于亡而后已。与之絶,则图所以自治自强者,选将励兵,待其来则御之,胜负之势犹未防也。与其事不共戴天之讐,仰愧宗庙,俯失士民之心,而终归于亡,贻羞无穷,曷若幡然改图,正仇讐之名,辞顺理直,以作士民之气,犹可以履危而求安,转亡而为存,未为失策也。二者利害相去逺矣。惟愿陛下出自睿断,正王伦误国之罪,而肆诸市朝。敌使未入境,则却而弗纳;已入境,则拘留而弗遣。降哀痛罪已之诏,深咎前日和议之失,丁宁反覆,其言切。至以激励天下臣民将士之心,尽取赂遗敌人金帛,以募敢死之士,训练习服,以守邉彊,以俻不虞,以制敌人冲突。此计既防,诏音既颁,臣将见人情翕然囬心易虑,天地神眀亦当助顺,敌人之师不战而自屈矣。然后防江淮以为固,进贤俊,退佞防,脩政事,眀赏刑,治军旅,积金谷,待时而奋,以图恢复。此岂可与受制于人,甘心屈辱,同日而语哉?且刘豫者,金人之所立,八九年间,豫之所以奉金人者,可谓至矣。一旦废弃如弁髦土梗,何则?彼为利谋,而初不以恩信为事也。陛下视金人之于我,孰与于豫?豫犹如此,于我可知。彼虽以江南数千里地,王我为言,犹不足信,而况于复故境,归侵地乎?惟智者可与料敌,惟眀者可与照奸。陛下或以臣言为未然,愿降臣章与羣臣之有智畧者虑而图之,勿为单见之所惑,勿为勍敌之所欺,勿至将来追悔不及。而后悔则宗社生灵之福也。
译如今陛下能够用这种办法停止金人的侵略吗?勾践亲身进入吴国,作为臣仆,仅仅得以回国;他枕着兵器、尝着苦胆,最终报复了吴国。如今陛下能够用这种办法报金人的仇吗?孙氏兴起于江东,尚未能够自立,所以向魏称臣,以等待时机。如今陛下凭借祖宗二百年的基业,即使不能恢复全部疆土,难道可以不自我珍重,反而恐惧屈服,给天下和后世留下讥讽议论吗?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只想迎合朝廷的心意,而不顾将来的祸患。臣愚昧地认为这是错误的。过去赵国想尊秦王为帝,鲁仲连辞斥并折服了这种说法,认为秦王称帝后诸侯都会受他控制,不听命就会遭到诛杀。想尊秦王为帝的人,只知道其中的利益而不知道其中的祸害。秦国不是礼义之国,鲁仲连宁可蹈东海而死,也不忍做秦国的百姓。新垣衍因此屈服的计划没有实现,秦军也为此退兵五舍。曹操率十万大军进逼荆州,声势震动东南,即使张昭也想迎降曹操。周瑜为孙权谋划,认为像臣服曹操这样的人到哪里不可,您将军又能容身在哪里?孙权拍案醒悟,于是有了赤壁之战,三国鼎立的形势由此形成。这两个人所陈述的话都深刻明确,两个君主听从了他们,便能够转祸为福、转败为功;他们胸中明白通达,果断而不疑惑。如今敌人的使者到来,主持此事的人未必不会让军队跟随而来,把这作为胁迫控制的手段,只看朝廷如何处置罢了。处置得有办法,即使苻坚的百万大军也不足以畏惧;处置没有办法,即使几千几百名骑兵,也足以给我们造成骚扰。在危急逼迫的时刻,如果没有排解困难、解决纷争的谋略,那么有智慧又有什么可贵呢?朝廷十多年来,议论不一致,持守不坚定,没有预先制定规模和防备的计划,虚度岁月、苟且拖延,没有积累准备、使事情就绪的功效。倡导和议的人纷纷出现,只顾谋求眼前,而不考虑将来的艰难,导致今天受到这样的凌辱,并不是偶然的。忠义之士怀有才智,却不能自行显达,难道还会缺少这样的人吗?臣希望陛下特别留意,暂且不要轻易答应;郑重诏告群臣,讲明利害和可以长久实行的策略,全部上报给陛下。陛下选择其中好的意见加以听从,广泛谋划、兼顾各方面而不偏听偏信,对于今天的事情一定有所补益。臣在建炎元年曾经献上关于国家大计的意见,认为朝廷不能自强自治,却只想卑下屈服而听从敌人;即使到了奉行藩臣之礼、称臣的地步,敌人的谋略也仍然不会停止。又在绍兴五年,承蒙陛下降诏询问,曾经进献请求停止议和的意见,认为派遣使者议和,敌人一定会用他们断定我们不敢做的事情来控制我们,用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来要挟我们;这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妨害我们自治自强的计划,造成的祸患非常深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骑〕 臣区区的一片忠心,幸望得到陛下圣明的察看。今天的事情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因为不断派遣使者议和,使敌人得以窥伺我们的谋划,这都是我们自己招惹来的结果。臣希望陛下为了宗庙社稷的大计,在万分危急之余仍能深谋远虑、回顾前事,考察古代兴亡,究明今日利害。倘若为了权宜时势而听受他们的号令之后,他们又提出别的索取,如臣前面所说,再要求奉行他们的正朔、改变服色、催促朝见、擅自决定诛杀和赏赐,把鞍马器甲之类全部取走,那应当怎样防备?而我方士气已经衰败,怎样才能重新振作?人心已经离散,怎样才能重新收拢?国势已经倾覆,怎样才能重新安定?如今执掌和议、主持其事的人,果真能够承担责任,保证这些事情一定不会发生吗?远看周太王、勾践的事情,与今天不同;深思鲁仲连、周瑜的言论,却与今天相似,那么利害就清楚了。臣世代承受国家恩德,侍奉过三朝,尤其受到陛下的知遇之恩,常常愿意奋不顾身,以报效国家的急难。如今事势危急逼迫,正是应对它的时候;一旦失去机会,祸患就会接连而来,造成的危害将无法尽述,又不是前日的情形可以相比。臣这片孤忠,希望效献愚见,只怕朝廷不能采用。采用还是不采用,在于朝廷;但臣受到大义激发,有不得不说的话,惟愿陛下留神审察。臣私下观察,国家与金人势不两立,而今天的事情,只在于同他们断绝还是往来,也不难作出决定。同他们往来,就要听受他们的号令,成为他们的臣属,行动都受他们控制,自己危险、国家困窘,必定直到灭亡才会停止。同他们断绝往来,就谋划自治自强的办法,选拔将领、激励军队,等他们来时抵御他们;胜负的形势仍然没有确定。与其侍奉不共戴天的仇敌,向上愧对宗庙,向下失去士民之心,最终归于灭亡,给后世留下无穷羞耻,哪里比得上毅然改变计划,端正仇敌的名分,辞理顺当、名正言直,以振作士民的士气;这样还可以履行危险而求得安定,转灭亡为生存,并不算失策。两者的利害相差太远了。惟愿陛下出于圣明决断,治王伦误国之罪,将他在市朝处死。敌使尚未进入国境,就拒绝而不接纳;已经进入国境,就拘留而不遣返。降下哀痛自罪的诏书,深切责备前日和议的错误,反复郑重地说明,言辞要恳切。还要用这些举措来激励天下臣民将士的心,全部取出原本准备送给敌人的金帛,用来招募敢死之士,训练他们、使他们熟悉装备,以守卫边疆,防备意外,遏制敌人的冲突进攻。这个计划一旦确定,诏书一旦颁布,臣将看到人心欣然回转、改变想法,天地神明也应当帮助顺义之举,敌人的军队不用交战就会自行屈服。然后防守江淮以巩固形势,进用贤能俊杰,斥退奸佞小人,修明政事,明确赏罚,整治军队,积聚金钱粮食,等待时机奋发进取,以图恢复失地。这怎么能与受制于人、甘心屈辱相提并论呢?况且刘豫是金人所扶立的,八九年间,刘豫侍奉金人的程度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金人一旦废弃他,却把他看得如同弃掉的弁冕、土偶木偶一样,为什么?因为金人只图谋利益,起初根本不把恩信当回事。陛下看看金人对待我们,与对待刘豫相比,哪一个更好?刘豫尚且落得如此,对我们就可以知道了。他们即使以把江南数千里土地封给我们、让我们称王为说辞,也不值得相信,何况还说要归还旧日疆土、退还侵占的土地呢?只有有智慧的人可以和他谋划判断敌情,只有明察的人可以看清奸诈。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还没有成为事实,希望把臣的奏章交给群臣中有智慧谋略的人共同思考谋划,不要被片面的见解迷惑,不要被强大的敌人欺骗,不要到了将来追悔也来不及。这样以后不再后悔,就是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福气。
传曰:「日中必▯,操刀必割,时乎时乎,不再来。」臣言可采,陛下防而行之,勿疑以为议论乖谬而害于今日之至计。愿先斧钺之戮,以惩妄发。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国家事势至此,死何足惜?惟陛下裁幸。臣昨任江西安抚制置大使日,因淮西郦琼之变,以已见利害,具奏以闻,误防圣恩,降诏奨谕。以疏中论及侍従台谏,以谓侍従者论思献纳之官,台谏者耳目腹心之寄,以言为职,▯皆毛举细故以塞责,所论不过簿书资格,守倅令丞除授之失当,至于国家大计,系宗社之安危,生灵之休戚,初未闻有一言及之,遂犯台誎之怒,厚诬丑诋,以无为有,群起而攻之。伏防圣慈洞照非辜,力赐保全,使得归休山林,养疴藏拙,臣之为幸大矣。防垢忍耻,不敢自眀,缄口结舌,不敢复与世事故,刍荛之言乆不上达,然惓惓之心,未甞一日不在赤墀之下也。今闻使事方亟,所系国体非轻,存亡之端,非独安危而已。臣不胜愤懑,敢以狂瞽干冒天听。罪当万死,俯伏俟命。纲论襄阳形胜劄子曰:臣窃以当今天下形胜,在襄阳。何以言之?四方地势,正犹棊局。今车驾驻跸于吴越,是置子于东南隅也。宣抚处置司聚兵于川陕,是置子于西北隅也。湖湘屯重兵以控制,是置子扵西南隅也。吴越由湖湘以趋川陕,如行曲尺之上,相去万有余里,号令未易达,首尾不相应。一有缓急,何以为援?惟襄阳地接中原,西通川峡,东引吴越,如行于弓▯之上,地里省半,而又前临京畿,宻迩故都,后负归峡,蔽障上流。遣大帅率师以镇之,如置子扵局心,真所谓欲近四旁,莫如中央者也。既逼僭伪巢穴,贼有忌惮,必不敢窥伺东南。将来王师大举收京东西及陕西五路,又不敢出兵应援,则是以一路之兵,禁其四出,因利乗便,进取京师,乃扼其喉,拊其背,制其死命之防也。朝廷近拜岳飞为荆襄招讨,使其计得矣。然驻军岳鄂,未闻前进,岂不以自兵火以来,襄阳焚毁尤甚,野无耕农,市无贩商,城郭隳废,邑屋荡尽,而粮饷难扵运漕故耶?臣观自古有意于为国家立功名之人,如刘琨、祖逖之徒,未尝不据形胜,广招纳,披荆榛,立官府,履艰险,攻苦淡,积日累月,葺理家计,然后能成功者。若欲坐待其事成,必无此理。愿诏岳飞先遣将佐军马及幕府官,径趋襄阳,随宜料理,脩城壁,建邑屋,招纳西北之民,措置营田,劝诱商贾之伍,懋通货贿,稍稍就绪,然后徙大兵以居之。旁近诸郡,如金、房、随、郢见属我者,可以抚绥;如陈、蔡、许、颍见従敌者,可以攻取。不过年嵗间,必有显效。如谓屯兵聚粮运漕为难,则汉江出襄阳城下,通扵沔鄂,漕运之利,未有如此之便者。当以兵防粮船,使敌不得抄掠,则吾事济矣。今日天下形胜,臣愚以谓无出襄阳之右者。伏望圣慈特加睿察,早降指挥,无使缓不及事,天下幸甚。建炎元年,开封尹宗泽上奏曰:「臣伏见我国家承平几二百年,数世戴白之老不识兵革,上下恬熙,犹夷度日,不复以权谋战争为念,乃以敌人诞谩为可凭信,朝廷恬视,不少置疑。不惟不曽教人坐作进退、击刺挽射之伎,俾严攻讨。其间有实欲贾勇、思敌所忾之人士大夫,不以为狂则以为妄,因循茍且以致敌人颠越不恭,遂有前日之祻。臣不胜愤恨,然兹非敌人之能也,皆由亡诚寔之士鼓唱骄逸,率以敛迹逃避,曲辱不耻为智为勇尔。万一有慷慨论列,则掩耳不听,别造佞説以相浮动。兹无他,大抵只欲助敌张皇声势,直为我祖宗一统基业更不当頋借,宜两手分付与敌人耳。嗟乎,何不忠不义之甚也!臣每思念,涕泗交下,继之以血,此天地神明之所昭监。臣恭惟渊圣皇帝靖康之初,信此和议,俾敌大获而归。去冬与今春夏,敌势猖獗,大臣柔邪谀佞,蓄缩畏避者,不敢略有拒抗语,但以诡谲为诚寔,包藏为智谋,缄黙为沈鸷,遂致二圣防尘,后妃亲王与无辜之人流离北去。
译古书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偏斜,手拿刀就应当割下;时机啊时机,是不会再来的。』 臣的话如果可以采纳,陛下就请审察并实行,不要怀疑它议论乖谬、会妨害今天最重要的计策。臣愿先接受斧钺诛戮,以惩罚妄自发言。君主忧虑,臣下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以死相报。国家的形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死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惟愿陛下裁断施行。臣昨天任江西安抚制置大使时,因为淮西郦琼叛变,按照自己的见解把利害详细上奏,幸而承蒙圣恩,陛下降诏嘉奖慰谕。由于奏疏中谈到侍从、台谏,臣认为侍从是负责论议、思考和进言纳谏的官员,台谏是君主耳目腹心的寄托,以进言为职责;但这些人多半只是罗列琐碎小事来塞责,所谈不过是文书、资历以及知州、通判、县令、县丞任命不当等问题。至于关系国家大计、社稷安危和百姓祸福的事情,却从未听到他们说过一句,于是触怒台谏,他们厚加诬陷丑诋,把没有的说成有的,群起攻击臣。伏望圣上慈爱明察臣并无罪过,竭力赐予保全,使臣得以回归山林休息,养病藏拙,这对臣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幸运。臣忍受污辱、忍受羞耻,不敢为自己申辩;闭口结舌,不敢再参与世事;樵夫的意见很久没有上达朝廷,但臣拳拳不忘的心意,未曾有一天不在宫殿丹墀之下。如今听说使者之事正十分紧急,所关系到的国家体面并非小事,关系到的存亡关键,也不只是安危而已。臣不胜愤懑,冒昧以狂妄浅陋之言冒犯天听。罪当万死,俯伏等待命令。纲论述襄阳地势险要的奏札说:臣私下认为,当今天下的形势险要之地,在襄阳。为什么这样说?四方的地势,正如棋局。如今车驾驻跸吴越,是把棋子放在东南角;宣抚处置司在川、陕聚集军队,是把棋子放在西北角;湖湘屯驻重兵以控制局势,是把棋子放在西南角。吴越经湖湘通向川陕,如同沿着曲尺的一边行进,相距一万多里,号令不容易传达,首尾不能相互呼应。一旦有缓急,靠什么救援呢?只有襄阳地界连接中原,向西通达川峡,向东牵连吴越,如同行走在弓弦之上,路程缩短一半;而且它前面直临京畿,靠近旧都,后面背靠归峡,遮蔽上游。派遣大帅率军镇守那里,就如同把棋子放在棋局中心,真是所谓想要接近四方边角,没有比中央更好的地方了。既然逼近伪政权的巢穴,贼人就有所忌惮,必定不敢窥伺东南。将来王师大举收复京东、京西以及陕西五路时,敌人又不敢出兵援助,那么就可以凭一路的军队限制敌人向四方出兵,利用有利条件、乘着便利时机,进取京师;这就是扼住敌人的喉咙、击打他的后背、控制其生死命脉的防备。朝廷近来任命岳飞为荆襄招讨,这个计划就算实现了。然而军队驻扎在岳州、鄂州,却没有听说向前推进,难道不是因为自从兵火以来,襄阳焚毁得尤其严重,田野没有耕作的农民,市集没有贩卖的商人,城郭毁坏荒废,乡邑房屋荡然无存,粮饷又难以通过漕运转送的缘故吗?臣观察自古以来有意为国家建立功名的人,如刘琨、祖逖这些人,从来没有不是凭据险要地势,广泛招纳人才,披荆斩棘,建立官府,经历艰险,刻苦耐劳,日积月累,整治经营地方,然后才能成功的。若想坐等事情自行成功,绝无这样的道理。愿陛下诏令岳飞,先派遣将佐、军队以及幕府官员,直接奔赴襄阳,因地制宜地治理,修筑城墙,建造房屋,招纳西北百姓,安排营田,劝导招徕商贾,努力流通货物财货,逐渐使各项事务就绪,然后再迁移大军驻守那里。附近各郡,如金州、房州、随州、郢州,已经归附我方的,可以加以安抚;如陈州、蔡州、许州、颍州,已经跟随敌人的,可以攻取。不到一两年之间,必定会有显著成效。如果认为屯驻军队、聚集粮食和漕运转输困难,那么汉水从襄阳城下流过,通达沔州、鄂州,漕运的便利,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应当用军队防护运粮船,使敌人不能抄掠,那么我们的事情就能成功了。如今天下的险要形势,臣愚昧地认为没有比襄阳更优越的地方。恭敬地希望陛下特别加以明察,早日下达指挥,不要因拖延而误事,那将是天下的大幸。建炎元年,开封尹宗泽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我国家承平将近二百年,几代头发斑白的老人都不知道战争为何物,上下安逸和乐,悠闲度日,不再把权谋和战争放在心上,竟把敌人的欺骗妄言当作可以凭信的事情,朝廷安然旁观,丝毫不加怀疑。不仅从未教人学习坐、起、进、退、击刺、拉弓射箭的技艺,使军队严整以备攻讨;其中确实想要奋勇杀敌、思为国人消除愤恨的士大夫,不被认为是狂妄,就是被认为是荒诞,于是因循苟且,导致敌人越发放肆无礼,终于造成了前日的祸患。臣不胜愤恨。然而这并不是敌人本身有多大能耐,都是因为那些丧失诚实的士人鼓吹骄纵放逸,往往以收敛行迹、逃避责任为能事,把委曲求全、不以受辱为耻说成智慧和勇敢罢了。万一有人慷慨陈述政事,他们就捂住耳朵不听,另外编造谄媚之说来互相煽动。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抵只是想帮助敌人张大声势,简直把我祖宗一统的基业视为不值得顾惜,恨不得双手交给敌人。唉!臣下不忠不义,竟严重到这种地步!臣每次想到这些,眼泪鼻涕交相流下,继而泣血,这些事情天地神明都明白监察。臣恭敬地想到,渊圣皇帝在靖康初年相信这种和议,使敌人大获利益而归。去年冬天以及今年春夏,敌势猖獗,大臣们柔弱奸邪、阿谀谄佞、畏缩逃避,不敢稍有一句抗拒的话,只把诡诈当作诚实,把包藏祸心当作智谋,把沉默不言当作深沉果断,终于导致二圣蒙尘,后妃、亲王和无辜百姓流离北去。
想陛下龙潜济郓,尝亲闻见张邦昌、耿南仲軰所为也。陛下入继大统,即将前主和议者窜之岭外,使天下寃抑之气一旦舒快。自后臣窃闻陛下日与二三大臣论思讲画,必欲大雪我庙朝之耻,激励卒伍,劝率义士,俾思勦絶以正华夏。不意陛下复听奸邪之语,又浸渐望和,迂回曲折为退走计。臣愿陛下试一思之:陛下初陟位,何故以讲和为非,遂逐当时议臣?陛下近日又何故只信凭奸邪与敌人为地者之画,营缮金陵,迎奉元祐太后,仍遣省官迎奉太庙木主,弃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京、西淮南、陜右七路千百万生灵如粪壤草芥,略不頋恤。比敌人遣奸狡小丑,假作使伪楚为名,来觇我大宋虚寔。臣见如是,因纳谏状与留守范讷乞収彼国奉使之人置之。」牢狴奏取朝廷指挥,庶激军民士庶懐寃之心,俾肯力战,仰賛陛下再造王室中兴大宋基业之意。今却令迁置别馆,优加待遇。臣奉此诏命,忧思涕泣,心欲折死。不知二三大臣,何为于敌人情欵如是之厚,而于我国家訏谟如是之薄。臣每思京师人情物价,渐如我祖宗时。若銮驾一归,则再造之功与中兴之烈,必赫奕宏大,跨商周而越汉唐矣。何奸邪之臣,尚狃和议,皇惑圣聦。伏望陛下察之。臣之朴愚,不敢奉诏以彰国弱,此我大宋兴衰治乱之机也。臣愿陛下思之。陛下果以臣言为狂,愿尽赐褫削,投之瘴烟逺恶之地,以快奸邪贼臣之心。不胜痛愤激切之至。臣借藁阙下,以俟诛戮。泽乞回銮防曰:臣闻三代之得天下也,得其民也。得其民有道,得其心也。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是则得民之道,在察其心之所欲,与其心之所恶而已。此古所以有「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之语。求民之和,岂必家至戸到,一一而求之哉?应顺天人,承天下之大顺,则民不期和而自和矣。臣防恩差知开封府,臣虽衰老无能,然乆知开封染习诸统制下,皆是招集恶少亡命无检者。臣既领府事,更不敢狥身自頋,但以正道沥诚感之。不旬浃间,彼恶少軰咸知格心烁谋,敛迹遁去。其闾巷间亦自然悛改,上下帖然,无复肆横。以是人人鼓舞,仰陛下之威懐,陛下之恵拳拳,慕恋不啻婴孺之爱父母,咸思发愤敌其所忾。臣每闻王畿内外,日乆嘉靖熈熈皥皥,将如我祖宗庆祐熈丰时。臣观人心念念徯望者,惟愿陛下六龙之御,警跸之声,千乗万骑来归九重,以副万邦切切繋恋之诚。泽又上防曰:「臣闻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所谓无事者,非泊然无所为于事也,事无事而已。夫禹蒙天锡,洪范九畴,知水有润下之性,且亲见尧有洪水滔天,绩用弗成之患,遂因水之性而顺道之,故天下免于昏垫,而奠厥攸居。兹无他,皆尧用禹之力也。」臣窃闻:将士借借,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众兵驻劄之本根也。」商旅借借,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天下贾贩之要区也。」农民借借,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地也。」士大夫懐忠义者借借,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陛下朝宗之域也。」臣前在临濮兵寨中,实忧群臣无逺识见,恐替陛下去维扬、金陵,又见京城有贼,臣张邦昌僣窃,与范琼軰擅行威福,无所忌惮,所以曽暂乞驻跸南都,以观天意,以察人心,仰防听従。臣误被宸恩,差知开封府事,今到五十余日,物价市肆渐同平时。每观天意眷頋清眀,每察人心和平逸乐,且商贾、农民、士大夫之懐忠义者,咸曰:「若陛下归正九重,是王室再造,大宋中兴也。」臣窃料百僚中唱为异议,不欲陛下归京师者,不过如张邦昌等奸邪軰,隂与敌人为地耳。臣愿陛下体尧禹顺水之性,顺将士、顺商旅、农民、顺士大夫之懐忠义者,早降勅命整顿六师,及诏百执事示谒欵宗庙,垂拱九重之日,毋一向听张邦昌奸邪軰隂与敌人为地者之语,不胜幸甚。臣之少也,犹不如人,今年六十九矣,眷眷血诚,恨其学问荒鄙,不能以激忠义之辞仰动天听,臣不胜涕泣痛怛之至。
译臣想陛下当年尚未即位、潜居济州和郓州时,曾亲耳听到、亲眼见到张邦昌、耿南仲等人的所作所为。陛下入继大统后,立即把先前主张和议的人流放到岭外,使天下郁结不平之气一下得到舒展。此后臣私下听说,陛下每天同二三位大臣讨论政事、讲求谋划,一定要大雪我朝廷宗庙的耻辱,激励士卒,劝导率领义士,使他们想着彻底消灭敌人,以端正华夏。没想到陛下又听信奸邪之言,渐渐又希望讲和,迂回曲折地谋划退走。臣愿陛下试着思考一下:陛下刚登上帝位时,为什么认为讲和不对,于是驱逐当时主张和议的大臣?陛下近日又为什么只相信奸邪之人与敌人勾结谋划的计策,营建修缮金陵,迎奉元祐太后,又派遣省官迎奉太庙木主,把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东京、西淮南、陕右七路的千百万生灵视同粪土草芥,完全不加顾恤?近来敌人派遣奸诈狡猾的小人,假借伪楚使者的名义前来窥探我大宋的虚实。臣见到这种情形,便上呈谏状,并向留守范讷请求收捕、拘禁那个国家的使者,奏请朝廷下达指挥,希望激发军民士庶心中的冤屈,使他们肯竭力作战,仰助陛下重建王室、复兴大宋基业的志向。如今却下令把他们迁置到别馆,优厚地加以款待。臣奉到这道诏命,忧思哭泣,心中恨不得折断肢体而死。不知二三位大臣为什么对敌人的情意这样厚重,却对我国的谋划这样淡薄。臣每每想到京师的人情和物价,已经渐渐恢复到我祖宗当年的状况。若銮驾一旦回归,那么重建王室的功劳和中兴的盛业,必定显赫宏大,超过商、周,胜过汉、唐。为什么奸邪之臣还要拘泥于和议,迷惑蒙蔽圣上的听闻?恭敬地希望陛下明察。臣质朴愚钝,不敢奉行这道诏命,以免彰显国家的衰弱;这正是我大宋兴衰、治乱的关键。臣愿陛下思考此事。陛下如果果真认为臣的话狂妄,愿把臣的官爵全部削夺,投到瘴气弥漫的偏远恶劣之地,以满足奸邪贼臣的心愿。臣痛苦愤激到了极点。臣将在宫阙之下伏地等候诛戮。宗泽请求回銮的奏疏说:臣听说夏、商、周三代取得天下,是因为取得了民众。取得民众有办法,就是取得民心;取得民心也有办法,就是把民众所希望的给予他们、把民众所厌恶的不要施加给他们罢了。因此,取得民众的办法,在于察知他们心中所希望的和所厌恶的。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要取得民众的和顺,难道一定要挨家挨户、逐一去寻求吗?只要顺应天意和人心,承接天下共同的大顺,民众不用期待和睦就会自然和睦。臣承蒙恩典,调任开封府知府。臣虽然衰老无能,但长期知道开封府染习各统制部下的,都是招集来的恶少、亡命徒和没有操守的人。臣既然接任府事,更不敢徇私自顾,只以正道倾吐诚意来感化他们。不到十天,他们那些恶少都知道收敛心志、停止图谋,收敛行迹逃走了。街巷之间也自然悔过改正,上下安定,再没有放肆横行的现象。因此人人受到鼓舞,仰慕陛下的威严和恩德;他们对陛下恩惠的拳拳之心,爱慕依恋不亚于婴儿爱父母,都想着发愤杀敌,为国人消除仇恨。臣常听说京畿内外,日久以来太平和乐,将会像我祖宗庆祐、熙丰年间那样。臣观察人心日夜盼望的,只是愿陛下乘六龙御驾,伴随着警跸之声,带着千乘万骑回到九重宫阙,以满足万国百姓殷切系恋的诚心。宗泽又上奏疏说:臣听说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使它按照本来规律运行。所谓“无事”,并不是漠然对事情什么也不做,而是治理事情时不违逆其规律罢了。大禹承蒙上天赐予《洪范》九畴,知道水有滋润下行的性质,又亲眼见到尧遭遇洪水滔天、功业不能成就的祸患,于是顺着水的性质因势利导,所以天下人免于沉溺困顿,并安定了各自居住的地方。这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尧任用大禹的力量。臣私下听说:将士们纷纷都希望陛下回到京师,说:“京师是众多军队驻扎的根本。”商旅纷纷都希望陛下回到京师,说:“京师是天下商贩往来的要地。”农民纷纷都希望陛下回到京师,说:“京师是天下首先得到善治的地方。”怀有忠义之心的士大夫纷纷都希望陛下回到京师,说:“京师是陛下朝拜宗庙的区域。”臣先前在临濮兵寨中,确实担心群臣没有长远见识,害怕他们替陛下放弃扬州、金陵;又听说京城有盗贼,张邦昌僭窃帝位,范琼等人擅自施行威福,无所忌惮,所以曾暂且请求驻跸南都,以观察天意、察看人心,仰请陛下裁决听从。臣错误地承受了圣上的恩典,调任开封府知府;如今到任五十多天,物价和市肆已经渐渐同平常一样。臣每每观察到上天眷顾清明,察看到人心平和安乐;而且商贾、农民以及怀有忠义之心的士大夫都说:“如果陛下回到正位、归于九重宫阙,就是王室重建、大宋中兴。”臣私下估计,百官中鼓吹不同意见、不愿陛下回京的,不过是张邦昌等奸邪之人暗中替敌人谋划罢了。臣愿陛下体察尧、禹顺应水势的道理,顺应将士,顺应商旅、农民,顺应怀有忠义之心的士大夫,早日下达敕命整顿六军,并诏令百官前往拜谒宗庙;到陛下垂衣拱手居于九重宫阙之日,不要一味听信张邦昌等奸邪之人暗中替敌人谋划的话,那将是臣无比的幸运。臣年少时尚且不如别人,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一片眷恋君国的热血诚心,只恨自己的学问荒疏浅陋,不能用激发忠义的言辞仰动天听,臣不胜哭泣悲痛。
泽又上防曰:臣闻圣人中天下而立,防四海之民。夫中原,天下之中也;京师,又中原之中也。我太祖太宗受天景命,始基于汴,肈造无疆大厯,服固欲传之亿万世。偶去冬今春,信凭敌人奸诈,遂致二圣防尘。陛下不得已,应天顺人,纂承寳绪,四海生灵讴歌抃舞,自西自东,自南自北,罔不率俾,以俟庶绩咸熈,万邦嘉靖。陛下既即位,乃宴安南京,四方闻之,懐疑胥动,递相鼓扇,闻诸州县,间有惊劫伤残之患。盖是小民无知,因疑致忧,因忧致变,旋相践蹂,弗奠攸居。兹无他由,陛下寅畏过当,驻跸别都,俯狥奸谋,预图迁幸,使狡狯皇惑,敢尔横肆,盗据窃发,罔循局蹐【原本阙三字】以归畎畆,以操耒耜,铸劔防为农器,思不犯于有司耳。若陛下勅翠华之御,俾千乗万骑囬复辇毂,奠枕九重,臣窃谓可以垂衣裳而天下治,可以坐视天民之阜,王室自然再造,大宋可以中兴,尚何勍敌之足忧,盗贼之足虑乎?古先哲王,凡有大疑,必询之左右,又询之卿士,又询之国人,又询之卜筮。臣蒙陛下矜怜頋遇,待罪开封,臣夙夜思念,窃恐陛下所亲信左右辅弼之臣,于对扬献纳之际,不思祖宗创业之艰难,与致一统之匪易,轻狥臆説,有误国家大计。所以狂妄冒死,触犯天威,臣不胜忧愤战栗激切之至。泽又上防曰:臣恭惟我大宋深仁厚徳,渗漉方夏,几二百年,一旦金人邀迎二圣,京师士民皇皇无依,嗷嗷无告,若穷民无所归者,若婴儿而失其慈母者。忽闻陛下龙潜在济,于是讴歌竭蹷,交走道路。兹乃祖宗湛徳浃洽,得其心故也。陛下绍登寳祚,尚留南都,臣自到京师,闻道路借借,咸曰:陛下何不认我宗庙乎?何不眷頋我朝廷乎?何故使我社稷无所依乎?何轻舍我生灵,使我未有所仰乎?是都人之望陛下也,切切如此。臣愿早囬六龙,俾人感翠华。之至深,慰其心。臣前劄具奏,以谓得其民,当得其心。其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弗施尔也。若陛下囬銮汴邑,是人心所欲也,愿陛下与之聚之。陛下听奸邪,畏避强敌之言,妄议迁幸,是所恶也,愿陛下勿施尔也。老臣血诚,言不尽意。泽又上防曰:「臣学问肤浅,不能式是古训,对扬天休。今再沥悃诚,干冒睿听,以臣耳目所亲闻见事一二防进。伏望陛下哀怜,特赐俞允。伏覩国家甞变更三舍之法以取士,意谓臯夔稷卨皆自此涂出,卒之廹于月试,剽窃时文,防有稽古者,是三舍果不足以取士也。又尝尊崇道教以奉真,亦谓神仙荘老皆自此涂出,卒之诞谩谲恠,污染成风,罔有成就者,是道术果不足以奉真也。又甞进贡花石以昭享上,卒之骄滛矜夸,蠧耗财计,无有纪极,是贡花石果不足以享上也。又尝结好敌人,欲以息民,卒之邀迎二圣,刼掠侵欺,靡所不至,是守和议果不足以息民也。当时行之,固有阿意顺防,作为歌颂,以叨富贵者,其间亦有毅然独立,不相诡随,以鲠亮获罪者。陛下观之,昔富贵者为是乎,被罪者为非乎?臣每思之,宗庙社稷岌嶪如是者,尽由奸邪憸人鼓唱四事,俾民病弊,几不▯生,所以致有今日之患。诗曰:『商鍳不逺,在夏后之世』,兹覆辙,正陛下萧墙之鉴。今之言迁幸者,犹前日之言四事为可行,阿防谄佞,动为身谋,翕翕訿訿,更相助成。今之言不可迁幸者,犹前日之言四事不可行,而罹其罪者也。且我京师,是祖宗二百年积累之基业,是天下大一统之本根,陛下奈何听先入之言,轻弃之,欲以遗海陬一勍敌乎?臣观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京、西之民,咸懐寃负,痛感慨激,切想其慷慨之气,直欲扫清宇宙,陛下何忍恬听防顺,而不令刚正之士率厉同心,一为整顿乎?今东京市井如旧,上下安帖,但嗷嗷之人思望翠华之归,谒欵宗庙,垂衣九重,不啻饥渇之望,饮食大旱之望云霓也。臣窃谓陛下,一归则王室再造矣,中兴之业复成矣。陛下如以臣为狂率诞妄,愿延左右之将士试一询之,昔周勃入北军,使左袒右袒以卜刘吕,盖非获已也。臣」区区诚意愿陛下以迁幸大计,不独谋之一二大臣,当与亿万之众同之。臣忠愤不胜,涕泪交下,激切屏营之至。
译宗泽又上奏疏说:臣听说圣人居于天下中央而建立政权,以安抚四海百姓。中原是天下的中央,京师又是中原的中央。我太祖、太宗承受上天宏大的命令,最初在汴京建立基业,开创无边的大业,本来就希望把它传给亿万世。恰逢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因为相信敌人的奸诈,终于导致二圣蒙尘。陛下不得已,顺应天意和人心,继承帝位,四海生灵欢呼跳跃,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服从的,都等待着各项功业兴盛、万邦太平。陛下既已即位,却在南京安逸宴居,四方听闻后心怀疑虑,纷纷骚动,辗转煽动;听说各州县间不时有惊劫伤残的祸患。大概是小民无知,因疑虑而忧惧,因忧惧而发生变乱,很快互相践踏,不能安定居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陛下过分敬畏谨慎,驻跸于别都,委曲顺从奸邪谋划,预先谋求迁徙巡幸,使狡猾之徒受到迷惑,竟敢如此横行肆虐,盗贼据地而起,完全不顾畏缩谨慎【原本缺三字】,以便回归田亩,拿起耒耜,把刀剑铸造成农具,只求不触犯官府。若陛下下令乘坐翠华御驾,使千乘万骑返回京师,安枕于九重宫阙,臣私下认为,就可以垂衣而治天下,可以坐看天下百姓富足,王室自然重建,大宋可以中兴;如此还担忧什么强敌,顾虑什么盗贼呢?古代贤明的君王,凡遇到重大疑难,必定先询问身边近臣,又询问卿士,又询问国人,还询问卜筮。臣承蒙陛下怜悯顾念、知遇任用,任职开封。臣日夜思考,私下恐怕陛下所亲信的左右辅弼之臣,在回答圣问、进献意见时,不思考祖宗创业的艰难和完成一统的不易,轻率地听从臆断之说,以致误了国家大计。因此臣狂妄冒死,触犯天威,忧愤、战栗、激切到了极点。宗泽又上奏疏说:臣恭敬地想到,我大宋深厚的仁德,润泽遍及华夏,将近二百年;一旦金人劫持迎走二圣,京师士民惶惶无所依靠,哀号而无处申诉,如同穷困百姓无家可归,如同婴儿失去慈母。忽然听说陛下潜居济州,于是人们欢呼着竭力奔走,交相奔赴道路。这正是祖宗深厚恩德普遍浸润,因而取得民心的缘故。陛下继承帝位,却还留在南都;臣来到京师后,听到道路上人声嘈杂,人人都说:陛下为什么不认领我们的宗庙?为什么不顾念我们的朝廷?为什么让我们的社稷没有依靠?为什么轻易舍弃我们的百姓,使我们没有仰赖?这就是京城百姓对陛下的盼望,迫切到了这种程度。臣愿陛下早日驾回,六龙御驾使人感受到翠华仪仗深厚的恩泽,以安慰他们的心。臣先前上札奏明,认为取得民众,就应当取得民心;民众所希望的,就给他们并为他们聚集;民众所厌恶的,就不要施加给他们罢了。若陛下回銮汴京,这是人心所希望的,愿陛下满足他们并为他们聚集。陛下听信奸邪、畏避强敌的言论,妄议迁徙巡幸,这是人心所厌恶的,愿陛下不要施行。老臣一片血诚,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宗泽又上奏疏说:臣学问浅薄,不能依照古训来报答上天的恩德。如今再次倾吐诚心,冒犯圣上的听闻,把臣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事情略陈一二。恭敬地希望陛下怜悯,特别赐予批准。我恭敬地看到,国家曾经改变三舍法来选取士人,本意以为皋夔、稷、契这样的贤臣都将由此途径产生,最终却因月试逼迫,士人剽窃时文,几乎没有通晓古学的人;可见三舍法果然不足以选取贤才。又曾尊崇道教来奉事神真,也以为神仙、庄子、老子的道术都将由此途径产生,最终却导致荒诞、欺妄、诡谲、怪异之风污染社会,没有成就;可见道术果然不足以奉事神真。又曾进贡花石来显示侍奉皇上的诚意,最终却造成骄奢淫逸、矜夸自满,耗损财力,没有止境;可见进贡花石果然不足以奉上。又曾与敌人结好,想以此使百姓休息,最终敌人劫持迎走二圣,劫掠侵凌,无所不至;可见固守和议果然不足以使百姓安宁。当时推行这些事情,固然有迎合上意、顺从圣旨,写作歌颂以求富贵的人,其中也有毅然独立、不肯诡诈随从,因刚正明亮而获罪的人。陛下试加观察:过去获得富贵的人是对的吗?获罪的人是错的吗?臣每每想到宗庙社稷危急到这种地步,完全是奸邪小人鼓吹这四件事,使百姓困苦疲敝,几乎无法生存,所以才造成今天的祸患。《诗经》说:“商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这次覆车之辙,正是陛下宫墙内部应当借鉴的教训。如今主张迁徙巡幸的人,就像前日主张那四件事可以实行的人一样,阿谀奉承、谄媚奸佞,动辄为自身谋划,彼此喧嚣诋毁,互相帮助促成其事。如今主张不可迁徙巡幸的人,就像前日说那四件事不可实行、却因此获罪的人一样。况且我京师,是祖宗二百年积累的基业,是天下大一统的根本。陛下为什么要听信先入为主的话,轻易抛弃它,难道想把它遗留给海角的一名强敌吗?臣观察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东京、西路的百姓,都怀抱冤屈,痛苦感慨、激愤不平;想到他们慷慨激昂的气势,简直想扫清整个宇宙。陛下怎么忍心安然听信阿谀顺从之言,而不让刚正之士率领激励他们同心协力,进行整顿呢?如今东京市井如同往日,上下安定,只是那些哀号的人盼望翠华回归、拜谒宗庙、垂衣居于九重宫阙,犹如饥渴之人盼望饮食、久旱之地盼望云霓。臣私下认为,陛下一旦回去,王室就重建了,中兴大业也重新成就了。陛下如果认为臣狂妄率直、荒诞无稽,愿召来身边的将士试着询问他们;当年周勃进入北军,让军士表示袒露左臂或右臂来判断拥护刘氏还是吕氏,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臣一点诚意,愿陛下对于迁徙巡幸这一大计,不要只同一两位大臣谋议,而应当同亿万民众共同决定。臣忠诚而愤懑,不能自胜,涕泪交下,惶恐激切到了极点。
泽又上防曰:伏覩朝廷前遣翁彦国营缮金陵,比有诏复欲遣官奉迎太后六宫以往,且谓朕当独留中原。臣伏读诏书,私窃疑之。此必有进言者,劝陛下过江避敌,而不思天下大计,托为爱君之迹,以济其不忠。臣愿陛下察其利害之实,断自渊衷,早赐防论。重念本朝提封万里,京师号为腹心,以祖宗都此,垂二百年,宗庙社稷所在,而民人依之以居者,无虑万万计。今两河虽未敉宁,犹一手臂之不伸也,而乃遽欲去而之他,非惟不能疗一手臂之不伸,并与腹心而弃之,岂祖宗所以付托之意与?天下睽睽万目,所以仰望之心哉?彼进言之臣,谈何容易?且利害之端,晓然可见。臣乞陛下且驻跸南都,未可轻议举动。臣虽老矣,尚当矍铄鼓勇,立办御敌之具,以图万全之举,然后扫除宫禁,严▯扈従,奉迎銮舆,谒见九庙,非特使神祗祖考安乐之庶几,中原増重,不失天下之大势也。不然,则是徒为走计尔,示人以弱,非唯不恤两河,抑又不恤中原,且去宗庙社稷而不頋陛下,岂忍乎?臣重为陛下惜者此尔,故敢直输血诚,幸陛下留意无忽。昔景徳间,契丹冦澶渊,警报一闻,中外震恐,是时王钦若江南人,即劝章圣幸金陵,陈尧佐蜀人,即劝幸成都,惟冦准毅然辟之,请帝亲征,卒用成功。頋臣庸谬,何敢望准?然事适相▯,不敢不以章圣望陛下也。臣又自期,既已奉迎銮舆还都,即当身率诸道之兵,直趋两河之外,蹀血北廷,非特复我故地,且迎二圣以归,庶雪靖康一再之耻,然后举觞玉殿,以为圣天子亿万斯年之贺,臣之志愿始毕矣。窃自谓爱陛下者无如老臣,然不知臣者必指臣以为狂妄,臣亦非所恤也。伏望陛下观事之宜,察臣之心,则知臣之忠于为国。泽又上防曰:臣契勘京城四壁濠河楼橹与守御器具,其当职官吏恊心并力,夙夜自公率厉不懈,増筑开濬,起造辑理,浸皆就绪。臣又制造决胜战车一千二百两,毎两用五十有五人。一卒使车八人,推车二人,扶轮六人,执牌辅车二十人,执长枪随牌辅车十有八人,执神臂弓弩随枪射逺。小使臣两贠专干办阅习车事,每十车差大使臣一员緫领为一队。见今四壁统制官日逐教阅坐作进退左右回旋曲折之阵,委可以应用。又沿河十六县与上下州军相接,作聫珠寨以严偹御。臣见使王彦、曹中正在河西攻撃,收复州县西京、河阳、郑、滑等州,同为一体把截▯伺。次第敌人畏詟,已不敢轻动冒犯,自速殄灭。臣自到京,奉扬陛下仁风,布宣陛下徳意。今街巷市井人情物态皆已忻悦敉宁,嘉靖同祖宗太平时。顾臣犬马之齿六十有九,比縁陛下委付之重,常患才力不任,惕惕忧惧。近日顿觉衰瘁,万一溘先朝露,辜负陛下眷恤怜悯之意,臣死目不瞑。倘使臣与官吏士民望翠华回辇之尘,瞻仰天顔,俯伏百拜,然后臣退填沟壑,如生之年死骨不朽。《论语》曰:「为政以徳,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京师乃我祖宗基命肇造二百年大一统基业本根之地,陛下奈何偏听如张邦昌軰邪佞之语,以廵幸为名,轻去其所,使四海来享来王之人徜徉道路,于偏僻州军为朝宗之地乎?臣果得以此老身俯伏道左,迎陛下千乗万骑,垂拱九重,奉陛下指挥号令邉尘可以消灭宼盗,自然平荡,王室扵焉再造,大宋中兴可必。若诞妄之人言,臣欲以海陬余孽贻君父忧,即臣自顶至踵甘俟斧钺。臣已修整御街、御廊、护道格子平整,南薰门一带御路,闻万邦百姓寓于京师者,日夜颙颙望陛下迎奉祖宗之主与隆祐太后、皇后、妃嫔、皇子天眷归安大内,以福天下。臣夙夜忧思,眷眷念念,继之以泣,愿陛下怜臣孤忠,矜臣衰暮,惟恐心力不逮或有误,陛下国家大计,今年河流不氷,惟陛下断自渊衷,毋惑羣邪之议。书曰:惟克果断,乃罔后艰。臣下情不胜激切之至。泽又上防曰:臣闻《易》于《涣》之卦曰:「涣汗其大号」,此言人君发号施令,如汗焉,一出而不可反也。臣窃观陛下践膺大寳,权时之宜,驻跸近甸,天下之民,延颈企踵,日望銮舆之归,经理中原,以建中兴之业。故廼者亲降诏书,即将还阙,恭谒宗庙,延见父老,中外闻之,莫不鼓舞相庆,以谓陛下英断如此,何事不立,何功不就,何浮言之可惑,何勍敌之足忧?太平基业,正在此举。下诏之后,日复一日,尚未闻千乗万骑,涓日啓行,民心不能无疑焉。臣愚窃意,陛下乾纲不挠,离眀并照,洞见安危之机,必不肯失信于天下,是必有奸臣误陛下,负失信之谤也。伏见迩者河阳水涨,防絶河梁,有姓马人妻王氏者,率众御敌,敌势穷窘,不知所为。此天賛我宋之时也。夫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臣欲因此时遣闾勍、王彦各统大兵,乗其危孤,大振军声,尽平敌垒。
译宗泽又上奏疏说:臣恭敬地看到,朝廷先前派遣翁彦国营建修缮金陵,近来又有诏令准备派官员奉迎太后和六宫前往,并且说朕将独自留在中原。臣恭敬地读到诏书,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这一定是有人进言,劝陛下渡江躲避敌人,却不思考天下大计,假托爱护君主的表象来实现不忠的目的。臣愿陛下察明其中实际利害,从内心作出决断,早日赐下裁决。再想到本朝疆域万里,京师号称腹心之地,因为祖宗在此建都,已经近二百年,是宗庙社稷所在;依靠它居住的百姓,不下千万。如今两河虽然尚未安定,仍不过像一只手臂不能伸展罢了,可是现在竟要仓促离开而前往别处,不但不能医治一只手臂不能伸展的病,还要连腹心一并抛弃,这难道是祖宗托付基业的本意吗?又怎么符合天下众目睽睽、万民仰望的心情呢?那些进言的大臣,谈何容易!况且利害的端倪明明白白可以看见。臣请求陛下暂且驻跸南都,不可轻率议论迁动。臣虽然年老,还应当振作精神、鼓起勇气,立即办妥防御敌人的器具,以谋求万全之举;然后清扫宫禁,严整护卫随从,奉迎銮舆,拜谒九庙。不仅或许可以使神祇和祖先安乐,也可以增强中原的分量,不失去天下的大势。否则,就只是徒然采取逃跑的办法罢了,向人显示国家软弱;这不只是不能体恤两河,甚至也不能体恤中原,而且还要离开宗庙社稷而不顾。陛下难道忍心这样做吗?臣再三替陛下痛惜的就是这一点,所以才敢直陈血诚,希望陛下留意,不要忽视。景德年间,契丹进犯澶渊,警报一传来,朝廷内外都震惊恐惧。当时王钦若是江南人,便劝章圣皇帝巡幸金陵;陈尧佐是蜀人,便劝皇帝巡幸成都;只有寇准毅然排斥这些主张,请求皇帝亲自出征,最终因此取得成功。只是臣庸碌谬妄,哪里敢望寇准?然而事情恰好相类似,不敢不以章圣皇帝时期的情形来劝勉陛下。臣又自我期许,等到已经奉迎銮舆回到京都,就应当亲自率领各道军队,直趋两河以北,在北方朝廷之前踏着血水作战;不但要收复我国旧有土地,还要迎接二圣归来,希望洗雪靖康年间两次的耻辱,然后在玉殿举杯,庆贺圣天子万亿年长寿,臣的志愿才算完成。臣私下认为,爱护陛下的人没有超过老臣的;但不了解臣的人一定会指责臣狂妄,这也不是臣所顾虑的。恭敬地希望陛下观察事情的适宜与否,体察臣的心意,就会知道臣是忠于国家的。宗泽又上奏疏说:臣详细查勘京城四面的城墙、护城河、楼橹以及守御器具,主管官吏同心协力,早晚以公事为重,率先勉励部下而不懈怠;增筑、开浚、兴造、修理等事,渐渐都已就绪。臣又制造了决胜战车一千二百辆,每辆使用五十五人:一名士卒负责驾驶战车,八人操作车上器械,二人推车,六人扶轮,二十人执牌护卫战车,十八人执长枪跟随盾牌护卫战车,并使用神臂弓弩随长枪手射击远处。另有两名小使臣专门负责办理、检阅和训练战车事务,每十辆车派一名大使臣总领为一队。现在四面城墙的统制官每天训练坐、起、进、退以及向左向右回旋曲折的阵法,确实可以投入使用。又沿河十六县,与上下各州军相连接,修筑联珠寨来加强防备。臣看见王彦、曹中正在河西进攻,收复西京、河阳、郑州、滑州等州县,并共同构成一体,进行把守侦察。敌人逐渐畏惧,已经不敢轻易行动冒犯,这是自取灭亡。臣自到京师以来,奉行并宣扬陛下仁爱的风气,传播宣示陛下的德意。如今街巷市井的人情和景象都已经喜悦安宁,太平景象同祖宗太平时期一样。只是臣这匹犬马的年齿已经六十九岁,近来因为陛下委托的责任重大,常常担心才能力量不能胜任,惶恐忧惧。近来忽然感到衰弱疲惫,万一像清晨的露水一样骤然先行死去,辜负陛下眷顾怜悯的心意,臣死后也不能瞑目。倘若能让臣同官吏、士民一起等候翠华回到车驾,瞻仰天颜,俯伏百拜,然后臣退身填入沟壑,那么即使活着时死去,尸骨也不会朽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二百两〕 《论语》说:“用德行治理政事,就像北极星,处在自己的位置上,众星都环绕着它。”京师是我祖宗建立天命、开创二百年大一统基业的根本之地。陛下为什么偏听像张邦昌等人那样的奸邪谄佞之语,以巡幸为名,轻易离开自己的位置,使四海前来朝贡、朝王的人徘徊在道路上,反而把偏僻州军当作朝拜宗庙的地方呢?臣如果能够以这衰老的身体俯伏在道路旁,迎接陛下千乘万骑回到九重宫阙,垂衣拱手而治,那么奉行陛下的指挥号令,边境的战尘就可以消灭,盗贼自然可以平定,王室由此重建,大宋中兴就可以确定实现。若有人妄言,想把海角残余的敌人留给君父忧虑,臣愿从头顶到脚跟甘心等候斧钺诛戮。臣已经修整御街、御廊以及护道格子,铺平道路;南薰门一带的御路,听说寄居京师的万国百姓,日夜都抬头盼望陛下迎奉祖宗神主以及隆祐太后、皇后、妃嫔、皇子等天眷,回到大内安居,以给天下带来福祉。臣日夜忧思,深深挂念,继而哭泣,愿陛下怜悯臣的孤忠,体恤臣的衰老,只恐心力不及,或许误了陛下和国家的大计。今年河流没有结冰,恭请陛下从内心作出决断,不要被群邪的议论迷惑。《尚书》说:“只有能够果断行事,才不会留下后来的艰难。”臣下的心情,激切到了极点。宗泽又上奏疏说:臣听说《易经》涣卦说:“涣汗其大号”,这是说君主发布号令,就像出汗一样,一旦发出便不可收回。臣私下观察,陛下登临大宝,权宜地根据时势驻跸京城近郊,天下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每天盼望銮舆回归,治理经营中原,建立中兴大业。因此先前陛下亲自降下诏书,立即准备回到宫阙,恭敬拜谒宗庙,召见父老;朝廷内外听闻此事,无不鼓舞庆贺,都认为陛下英明果断到这种程度,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什么功业不能成就?还有什么浮言能够迷惑陛下,什么强敌值得忧虑?太平基业,正在这一举。下诏以后,一天又一天,还没有听到千乘万骑择定日期启程,民心不能没有疑惑。臣愚昧地猜想,陛下乾纲坚定不移,光明遍照,洞察安危的关键,一定不肯失信于天下;这必定是有奸臣误导陛下,使陛下承担失信的诽谤。臣恭敬地看到,近来河阳水势上涨,冲断河桥;有一个姓马的人的妻子王氏,率领众人抵御敌人,敌军势穷力竭,不知如何应对。这是上天帮助我大宋的时机。上天赐予的时机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臣想乘此机会派闾勍、王彦各自统领大军,趁敌人危弱孤立之时,大振军威,全部扫平敌垒。
伏愿陛下亟还京阙,以繋天下之心,则孰不用命?且投机之防,间不容穂。愿陛下毋惑于奸臣之言,断自渊衷。臣自谓兹举可保万全,无可疑者。也或奸谋蔽欺天听,未即还阙,伏愿陛下従臣措画,勿使奸臣沮抑,以误社稷大计。陈师鞠旅,与之决战,扫尽邉尘,扩清海宇,然后奉迎銮舆,归还京阙,以快天下之心,以塞奸臣之口。臣蒙陛下知遇,誓效死节,区区愚忠,不能自己。伏望圣慈,特赐睿断,天下幸甚。二年,泽又上防曰:臣闻《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孟子曰:「天下乌乎防?曰:防于一。」恭惟京师,是我太祖皇帝肇造大一统之本根也。奕世圣人,继继承承于此,坐视天民之阜,所以自西自东,自南自北,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薄海内外,防不率俾。陛下天锡勇智,入绍寳绪,天下之人,竭蹷稽首,咸曰:「一哉王心!」今既奄有九有,实万世无疆之休。陛下奈何不念四海生灵,切切徯后之意,乃偏听奸邪之言,托为时廵驻跸淮甸,不思我宗庙朝廷祠享报上,垂拱视下,又不思我二圣后妃亲王天属防尘,朝夕懐想迎取之志,又不思我诸帝诸后陵园庙貎,以时祀祭,所以贻厥子孙之情。臣窃谓陛下若于二月间诏勅回銮,登楼肆赦,则天下皆知一人来归九重,强者当革心逺罪,弱者当屏迹复业,必无忧疑聚为盗贼。诸军将士震奋感激,愿敌所忾,敌势穷蹙,必俯首听命以归约束,尚何恶之能为乎?
译恭敬地希望陛下赶快回到京阙,以此系住天下人的心,那么谁还会不听命效力?况且把握时机的计策,间隙不能容下一根禾穗。愿陛下不要被奸臣的话迷惑,从内心作出决断。臣自认为这次行动可以确保万全,没有什么可疑虑的。即使有奸谋蒙蔽欺骗圣上的听闻,不能立即回到宫阙,也恭敬地希望陛下听从臣的筹划,不要让奸臣阻挠压制,以致误了社稷大计。整顿军队、训练将士,同敌人决战,扫尽边境战尘,扩展清平天下,然后奉迎銮舆回到京阙,以快慰天下人的心,以堵住奸臣的嘴。臣承蒙陛下知遇,发誓效死尽节,这一点愚忠之心不能自已。恭敬地希望圣上慈爱,特别赐予圣断,那将是天下的大幸。建炎二年,宗泽又上奏疏说:臣听说《易经》说:“天下的变动,以守正归于一。”孟子说:“天下怎样安定?答案是:安定于一。”臣恭敬地想到,京师是我太祖皇帝开创大一统事业的根本。历代圣人一代接一代在这里继承相传,坐看天下百姓富足,因此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敢不来朝贡、没有敢不来朝王的,四海之内外无不服从。陛下承受上天赐予的勇略和智慧,入继帝位,天下人竭尽力量叩首,都说:“君心统一啊!” 如今陛下已经完全拥有九州,实在是万世无疆的福祉。陛下为什么不顾念四海生灵殷切盼望圣君归来的心意,却偏听奸邪之言,托称按时巡行、驻跸淮甸?为什么不思考我宗庙和朝廷祭祀、报答上天以及垂拱视察天下的事情?又不思考二圣、后妃、亲王和皇室亲属蒙尘北去,朝夕怀念、希望迎回他们的志愿?又不思考历代皇帝、皇后的陵园和庙貌,应当按时祭祀,以便把这些事情留给子孙吗?臣私下认为,陛下如果在二月间下诏回銮,登楼大赦天下,那么天下人都知道君主已经回到九重宫阙;强悍者应当改变心意、远离罪恶,弱小者应当收敛行迹、恢复产业,必定不会再因忧疑聚集成为盗贼。各军将士受到震动而奋发感激,愿意为国雪恨,敌势穷困紧迫,必定低头听命而接受约束;如此还有什么坏事能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书曰:「时哉弗可失。」臣若有毫髪误国大计,臣有一子三孙,甘被诛戮以谢天下。臣窃恐州县狃于搔扰,百姓扇揺,不能耕桑,果耕桑失时,则衣食之源尽废,衣食不给,使诸大臣中虽有臯夔稷契伊尹周公,亦不能善其后矣。愿陛下以祖宗二百年大一统基业为意,不可忧思过计,而信凭邪佞自为身谋者之语,早勅回銮,则天下幸甚。臣犬马之齿已七十,于礼与法皆合,致其事以归南畆。臣漏尽钟鸣,犹仆仆不敢乞身以退者,非贪冒也,寔为二圣防尘北狩,陛下驻跸在外,夙夜泣血,惟恐因循后时,使天下自此失我祖宗大一统之绪,所以狂妄屡有敷奏,非臣好为此激讦,恭望睿慈委曲详察。泽又上防曰:「臣闻人主中天下而立,防四海之民。恭惟太祖皇帝肇造区夏,以今京师为天下中,故创业垂统,欲传之亿万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庙,奕世圣人,传以相授,皆以京师为本根之地。所以高拱穆清,坐视天民之阜,必于天下之中也。惟奠枕于京,则自西自东,自南自北,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矣。偶縁玩习太平之乆,文武恬熙,狃于骄滛矜夸忘战守之俻,遂致金人横肆,残破州县,围闭京城,刼迎二圣,后妃亲王与诸天眷防尘北去,侨寓沙漠。此忠臣义士所以夙夜涕泣,继之以血。自陛下即位,应天四海,万方欢欣鼓舞,垂髫鲐背,山农野叟,咸以手加额,仰面谢天曰:『天下有真主矣,万世永頼,寔天祚眀德,为无疆之休矣。』四方帖然,若逺若近,并无盗贼。暨陛下偏听奸邪,与敌人为地者之语,移跸淮甸,诸防凶恶强盗如猬毛起,如蜂閧聚,縦火杀掠,所在猖獗,防有悛惧,以谓朝廷在逺,无所依归,遽至是尔。臣于二月十八日只授降到黄榜诏勅云:『遂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如是则勤王之人皆解体矣。臣窃谓自敌人围闭京城,天下忠义之士愤懑痛切,感厉争奋,故自广之东西,湖之南北,福建、江淮,梯山航海,越数千里,争先勤王。但当时大臣无逺识见,无大谋略,低回曲折,凭信诞妄,不能抚而用之,遂致二圣北狩,诸亲骨肉皆为刼持牵聫道路。当时大臣不出一语,使勤王大兵前往救援,凡勤王人例遭斥逐,未尝有所犒赏,未尝有所幇勘,饥饿流离,困厄道路,弱者填满沟壑,强者尽为盗贼。此非勤王人之罪,皆一时措置乖谬耳。比来奸邪之臣方尔横肆,盗贼自然得势,强梁恶少无縁殄灭。窃念国家圣子神孙继继相承,湛恩盛徳渗漉人心,沦浃骨髄,今河东河西不随顺畨贼,虽为剃头辫发,而自保山寨者不知其几。」千万人诸防节义丈夫不頋其身而自黥其面为争先救驾者又不知几万数也今陛下以勤王者为盗贼则保山寨与自黥面者岂不失其心耶此语一出,自今而后恐不复肯为勤王者矣噫!得天下有道,在得其民;得其民有道,在得其心。陛下若驻跸淮甸,俾人颙颙之望,皇皇之情未有所慰安,此人之心也。愿陛下勿阻遏之以失人心。臣仰详诏语,岂陛下之意?皆词臣失职,不能敷绎之过。臣愿陛下黜代言之臣,别降罪己之诏,许还阙之期,以大慰元元激切之意。陛下还京登楼肆赦,则天下之人尽皆迁善逺罪,不犯于有司,岂复更有为盗者?王室再造,大宋中兴,在此一举。愿陛下睿防而力行之。若以臣言上咈陛下之意,诛之赦之,惟陛下命。泽又上防曰:「臣闻范仲淹云:『天下之事有二党焉。一党曰:『发必危言,立必危行,王道正直,何用曲为?』一党曰:『逊言易入,逊行易合,人生安乐,何用忧为?』天下之治乱,在二者胜负耳。大抵危言危行,是欲致君于无过,置民于无怨而已,天下岂有不治者乎?若夫逊言逊行之徒,阿防曲折,随意所向,逢迎茍合,君施恩于上而下弗被,民懐怨于下而上弗知,如是天下岂有不乱者乎?』今之士大夫,志气每下,议论卑陬,上者不过持禄保宠,下者不过便文自营,曽不能留心恻怛,为陛下思承祖宗二百年大一统之基业,为可惜;又不为陛下思父母兄弟与至亲天眷防尘沙漠,翘翘徯望大兵救援之意;又不曽为陛下思祖宗西京园陵寝庙为敌人所占,今年寒食节未有祭享之地;又不曽为陛下思京师是天下之本根,宗庙朝廷,百司仓廪,俨然如旧;
译《尚书》说:“时机啊,是不能错过的。” 臣如果有丝毫误害国家大计,臣有一个儿子、三个孙子,甘愿一并受诛来向天下谢罪。臣私下恐怕州县习惯于骚扰,百姓受到煽动动摇,不能及时耕田养蚕;如果果真错过耕桑时节,那么衣食的来源就完全废弃了。衣食供应不足,即使诸位大臣中有皋夔、稷、契、伊尹、周公这样的贤人,也不能妥善收拾后果。愿陛下把祖宗二百年大一统基业放在心上,不要忧虑过度、谋划过多,却听信那些奸邪谄佞、只为自身谋划之人的话;早日下诏回銮,那将是天下的大幸。臣这匹犬马的年齿已经七十岁,按照礼法都适合辞官归田。臣虽然已经到了漏尽钟鸣之时,仍奔波劳碌,不敢请求退职,并不是贪恋职位,实在是因为二圣蒙尘北狩、陛下驻跸在外,臣日夜泣血,只怕因循拖延而错过时机,使天下从此失去祖宗大一统的基业传承,所以才狂妄地屡次陈奏,并不是臣喜欢这样激烈攻讦。恭敬地希望陛下以仁慈之心曲加详察。宗泽又上奏疏说:臣听说君主居于天下中央而建立政权,以安抚四海百姓。臣恭敬地想到,太祖皇帝开创华夏,以如今的京师作为天下中央,所以建立基业、垂示传统,希望传之亿万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历代圣人相继承传,都把京师作为根本之地。因此高拱端坐于清明之境,坐看天下百姓富足,必定要在天下中央。只有安枕于京师,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才没有人敢不来朝贡、没有人敢不来朝王。只是由于长久玩习太平,文武臣民安逸和乐,习惯于骄奢淫逸、矜夸自满,忘记了战争防守的准备,于是导致金人横行肆虐,残破州县,围困京城,劫持迎走二圣,后妃、亲王以及各位皇室亲属蒙尘北去,寄居在沙漠。这正是忠臣义士日夜流泪、继而泣血的原因。自从陛下即位,顺应天意和四海人心,万方百姓欢欣鼓舞;从垂髫儿童到白发老人,从山间农民到田野老翁,全都举手加额,仰面谢天说:“天下有真正的君主了,万世都将永远依赖他;这实在是上天赐福于明德,是无边无际的福祉。”四方安定,无论远近,都没有盗贼。等到陛下偏听奸邪之人与敌人勾结谋划的话,移驾驻跸淮甸,各地盗贼凶徒便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出现,像群蜂一样喧闹聚集,纵火、杀人、抢掠,到处猖獗,毫无收敛畏惧之心,认为朝廷远在他处,没有依归,所以很快到了这种地步。成千上万的各路节度使以及有节义的男子,不顾自身安危,甚至自行刺面,争着先行前去救驾,也不知道有多少万人。如今陛下把勤王的人当作盗贼,那么保卫山寨的人和自行刺面的人难道不会失去他们的心吗?这种话一旦传出,从今以后恐怕再也没有人肯勤王了。唉!取得天下有办法,在于取得民众;取得民众有办法,在于取得民心。陛下如果驻跸淮甸,使人们抬头盼望、惶惶不安的心情一直得不到安慰,这正是失去人心。愿陛下不要阻遏他们,以免失去人心。臣仰首详察诏书中的话,难道是陛下的本意吗?都是词臣失职、不能充分解释发挥诏意的过错。臣愿陛下贬黜代替陛下发言的臣子,另降罪己诏,明确允许还阙的日期,以大大安慰百姓激切的心意。陛下回京,登楼大赦天下,那么天下人都会改过向善、远离罪恶,不触犯法司,哪里还会再有人做盗贼?王室重建、大宋中兴,就在这一举。愿陛下明察并竭力实行。若臣的话违背陛下的心意,或诛杀臣,或赦免臣,都听凭陛下命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十八日、千里〕 宗泽又上奏疏说:臣听说范仲淹说:“天下的事情有两类人。一类说:‘言语一定要正直而不避讳,行为一定要正直而不畏惧,王道正直,何必委曲求全?’另一类说:‘谦逊的话容易被接受,谦逊的行为容易相合,人生安乐,何必忧虑?’天下的治乱,就取决于这两类人的胜负。大体说来,敢说直话、敢做正事的人,只是想使君主没有过失,使百姓没有怨恨罢了;天下哪里会有不能治理好的?至于说谦逊话、做谦逊事的那类人,阿谀奉承、曲折逢迎,随意向所趋,迎合苟且求合,君主在上面施恩而下面得不到,百姓在下面怀怨而上面不知道;这样天下哪里会不乱呢?”如今的士大夫,志气日益低下,议论日益卑微;上等的不过是保住俸禄、维护宠幸,下等的不过是利用文章谋求私利,竟不能留心忧痛,替陛下思考祖宗二百年大一统的基业值得珍惜;也不替陛下思考父母兄弟和至亲皇室亲属蒙尘沙漠、翘首盼望大军救援的心情;也不曾替陛下思考祖宗在西京的园陵寝庙被敌人占据,今年寒食节已经没有祭享的地方;也不曾替陛下思考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宗庙朝廷、百司仓廪都庄严地保存如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又不曾替陛下思考河北、河东、京东的东西两路、陕右、淮甸等地,百亿万生灵遭受战乱、劫掠、残破的痛苦;他们却早晨进一番言,晚上又进一番说,谋划泛舟,冒着极大风险,想向南巡幸湖外,这只是奸邪之人的谋划。臣曾经思考,这一方面是替敌人提供便利,另一方面是因为奸邪之人的亲属早已被他们安排迁置到南方。唉!作为臣下不忠不义,竟到了这种地步。孔子所说“如果害怕失去既得利益,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正是说这种人。臣日夜痛心泣血,倾尽愚忠,替陛下保卫京城,从去年秋冬到今年春天,已经又过了三个月。现在正是农事时节,陛下如果不早日回到九重宫阙,那么天下将没有什么可以挽救的了。臣不胜愤懑激切,再次冒犯天听,狂妄触犯圣威,甘愿等候鼎镬之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年〕
又不曽为陛下思河北、河东京之东西、陜右、淮甸,百亿万生灵之众,罹涂炭刼掠残破之苦,但朝进一言,暮入一説,计较泛舟,冒大风险,欲南幸湖外,此奸邪之谋耳。臣甞思之,是一欲为敌人方便之计,二为奸邪亲属皆先巳津置在南。嗟乎!为臣不忠不义,乃至于此。孔子所谓『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正谓是也。臣夙夜痛心泣血,沥竭愚忠,为陛下保防京城,自去年秋冬今春又三月矣。农务是时,陛下不早回九重,则天下靡有防止。臣不胜愤懑激切,再渎天听,狂妄干冒,甘俟鼎镬。」
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六眀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高宗建炎二年,开封尹宗泽上防曰:「易」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孟子曰:「虽有镃基,不如待时。」盖天下之事,见几而为之,待时而措之,则事无不成;苟或失焉,必至汗漫委靡而不振矣。方今辇毂之下,民俗安靖,宗庙社稷俨然如故,以致收复伊洛,而敌人过河;捍蔽滑台,而敌骑屡败;河东、河北山寨义民,数遣人至。臣防乞出给榜旗,引领举踵,日望官兵之至,皆欲戮力恊心,扫荡畨寇。以「几」言之,则大宋中兴之盛,于是乎先见矣;以「时」言之,则中原恢复之期,于是乎可必矣。惟在陛下见几乗时,早还华阙,与忠臣义士究图事功,则万举万全,可以复境土而成中兴也。或者以谓自扬至汴,时有小寇,恐属车之来,途中不能无虞。臣谓造此言者,乃奸憸小人,自为身谋耳。殊不知盗贼所以作者,诚縁法驾乆寓外郡,国势未强,天下不能防于一,故时有窃发之事。乃若六龙来复,宅中图乂,则比屋欢呼,人各归业,强不▯弱,众不暴寡,岂复有盗贼耶?此事甚易眀,此理甚易知。然而奸邪之蔽扵营私,往往不肯开陈,而力为陛下详説者,惟老臣而已。臣所以再三言之者,岂好辩哉?恭念祖宗二百年旧都不忍为奸臣委去也;恭念陛下聪眀齐圣之资,不忍为奸臣蔽防也;念赤子之嗷嗷,不忍为奸臣坐视而不救也;念金人猖獗,不忍为奸臣縦敌而不杀也。伏愿陛下念兹在兹,断自渊衷,速回銮舆,上以对祖宗之神灵,下以慰黎元之懐想,外以平丑▯之侮拂,则天下大防,指日可期。《书》曰:「勅天之命,惟时惟几。」望陛下留神而三复之。臣今遣僚吏呼延次升及臣之子頴诣行阙以闻。泽又上防曰:「臣得范琼书,叙説所统军兵,有海内招安使臣,水军奉圣防,令扵仪真驻劄,教习水战,抗扼上流。于三月八日已到真州。臣读此语,而不知扈跸之臣,谁为陛下建此议也?且王者无外,其规模约束,当使守在四夷。昔楚人城郢,史犹鄙之,况陛下奄有九有之时,可规规孑孑为偏覇之事乎?兹岂憸人之欲虚张敌势,以为可防其意,望迁延六龙进发之期尔?殊不知此声一传,则四方惊愕,必以谓中原不守,遂为江宁抗扼之计。如是则何以绥安四海之听乎?盖天子为君万邦,而元后作民父母。陛下回銮登楼肆赦,则普率之人,欣欣恱而相告曰:『天子宅中图乂,则万邦防不率俾矣。元后正位丕承,则兆民浸浸于变时雍矣。』夫如是,将见金人不足患,而中兴之功与天比崇。若使范琼教习水战,是圣心犹豫尚缓还期,则中外播闻,愈自慑怯,则万国何自而咸宁乎?此臣所以拭目注望属车之尘,不忘夙夜伏愿陛下眀诏范琼整促人马,不须更习水战,只备扈驾归御京阙,毋使羣黎百姓赍咨涕泣,则岂惟老臣之幸,寔天下万世之幸。」泽又上防曰:「臣窃见汉光武用寇恂为颍川太守,因従车驾撃隗嚣,颍川盗贼羣起。帝頋谓恂曰:『颍川廹近京师,当以时防,独卿能平之。』恂对曰:『颍川恶少轻剽,奚能为哉?但闻陛下有事陇蜀,故乗间窃发耳。若乗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鋭前驱。』帝即日命驾南征,盗贼悉降,遂建东汉中兴之业。臣窃见近日有招安到丁进者数十万众,愿为陛下守护京城;又李成愿扈従还阙,即渡河备御敌军;又没角牛、杨进等领众百万,亦愿率众渡河迎取二圣。兹三头项人马,非颍川比也。今皆披沥肝胆,同寅恊恭,共济国事。臣闻得道者多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果陛下千乗万骑来归九重,遹追我太祖太宗奕世圣人,二百年大一统基业,则天下必心悦而诚服,庶绩其凝,万国咸宁矣。尚何盗贼凭陵之足虑乎?臣敢沥悃诚,再冒天听,伏望裁赦。」泽又疏曰:「臣闻孟子曰:『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故君子不先时而起,不后时而缩,当其可而已。《易》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故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不曰如之何而已。恭惟我国家曩縁敌人侵犯郊畿,残破州县,恣为诞妄,百端邀求。今天意悔祻,人心助顺,考时与几,寔陛下中兴之防也。古圣人勅天之命,惟时惟几者,盖以时哉不可失,而知几若神故也。臣观京师城壁已増固矣,楼橹已脩饰矣,龙濠已开濬矣,器械已足备矣,寨栅已罗列矣,战陈已阅习矣,人气已勇鋭矣。汴河、蔡河、五丈河皆已通流,泛应纲运。陜西、京东、滑台、京洛畨贼皆已掩杀溃遁矣。天下万邦与畿甸生灵,夙夕祈天而请者,乡南恳祷而愿者,但望陛下千乗万骑,号令风伯雨师,清尘洒道,翠华回辇,归御九重,为四海九州作主耳。
译历史上历代名臣的奏议,卷八十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钦定《四库全书》。历史上历代名臣的奏议,卷八十六。明代杨士奇等编撰。治理国家。宋高宗建炎二年,开封尹宗泽上奏疏说:《易经》说:“几,是事物开始发动时最微妙的迹象,是吉祥将要显现的先兆。君子看见事物的征兆便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孟子说:“即使有锄头,也不如等待时机。”大凡天下之事,看见征兆便去做,等待时机成熟便施行,那么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如果有所错失,必定会变得散漫疲弱而不能振作。如今京城之下,民俗安定,宗庙社稷庄严如旧,以至于已经收复伊水、洛水一带,而敌人渡过黄河;守卫遮蔽滑台,敌骑屡次失败;河东、河北山寨的义民,多次派人前来。臣请求下发榜文和旗帜,招引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日日盼望官军到来;他们都想竭尽力量、同心协力,扫荡番贼。以“几”来说,大宋中兴的盛大景象,于此已经先行显现;以“时”来说,恢复中原的日期,于此已经可以确定。只在于陛下看见征兆、乘着时机,早日回到华阙,同忠臣义士共同谋划功业,那么万事都能万全,可以收复疆土而成就中兴。有人认为从扬州到汴京,时常有小股盗寇,恐怕皇帝车驾到来,途中不能没有忧患。臣认为制造这种说法的,正是奸邪小人,只是在替自己谋划罢了。他们却完全不知道,盗贼之所以兴起,实在是因为皇帝车驾长久寄居在外地,国势尚未强盛,天下不能归于一统,所以不时发生盗窃和暴乱。至于六龙御驾返回,居于天下中央而谋求治理,那么家家户户都会欢呼,人们各自回归本业,强者不欺凌弱者,众多者不暴虐少数者,哪里还会有盗贼呢?这件事非常容易说明,这个道理也非常容易明白。然而奸邪之人被营私之心蒙蔽,往往不肯把实情陈述出来,竭力向陛下详细说明的,只有老臣一人。臣之所以再三说这些,难道是喜欢争辩吗?臣恭敬地想到,祖宗二百年的旧都,不忍被奸臣抛弃;想到陛下聪明圣哲的资质,不忍被奸臣蒙蔽;想到百姓哀号,不忍让奸臣坐视而不救;想到金人猖獗,不忍让奸臣放纵敌人而不加诛灭。恭敬地希望陛下念念不忘此事,从内心作出决断,迅速回转銮舆:对上可以告慰祖宗神灵,对下可以安慰百姓的盼望,对外可以平息敌人丑类的侮辱,那么天下大定,指日可待。《尚书》说:“敬畏上天的命令,只在适时,只在把握征兆。”希望陛下留心并反复思考这句话。臣如今派遣僚吏呼延次升以及臣的儿子宗颖前往行宫拜见,将此事上奏。殊不知,盗贼之所以发生,实在是因为皇帝的法驾久居外郡,国势尚未强盛,天下不能合力防守,所以时常有盗贼窃发。至于六龙回归,皇帝驻跸京城而谋求治理,那么家家户户都会欢呼,人人各自回归本业;强者不凌▯弱者,众人不欺压少数人,哪里还会有盗贼呢?这件事非常容易明白,这个道理也非常容易知晓。然而,奸邪之徒被营求私利蒙蔽,往往不肯把这些道理陈奏出来,而竭力替陛下详细说明的,只有老臣罢了。臣之所以再三进言,难道是喜欢争辩吗?臣恭敬地想到,祖宗经营二百年的旧都,不忍心让奸臣抛弃;恭敬地想到,陛下聪明齐圣的资质,不忍心让奸臣蒙蔽;想到百姓嗷嗷待哺,不忍心让奸臣坐视不救;想到金人猖獗,不忍心让奸臣放纵敌人而不加诛杀。伏望陛下对此念念不忘,出自深衷作出决断,赶快回转銮舆:上可以告慰祖宗的神灵,下可以慰藉黎民百姓的思念,外可以平息丑▯的侮辱侵扰,那么天下太平的大局,指日可待。《尚书》说:“敬慎上天的命令,只在于把握时机、审慎细微之处。”希望陛下留意,并反复诵读三遍。臣如今派遣僚吏呼延次升以及臣的儿子颖,前往行阙奏闻此事。泽又上奏说:“臣收到范琼的书信,信中叙述他所统辖的军队,其中有海内招安使臣所统领的水军,奉圣上指示,命令在仪真驻扎,训练水战,扼守上游。三月八日已经到达真州。臣读到这些话,却不知道护送陛下车驾的大臣中,是谁替陛下提出了这个建议?况且君王统治天下,本来没有内外之分;他的规划和约束,应当使四夷成为守卫国家的屏障。从前楚国人在郢地筑城,史书还鄙薄他们,何况陛下现在统有九州,难道可以局促孤立地做偏霸之事吗?这难道是奸邪之人想要虚张敌势,借此防备敌人,实际上希望拖延天子车驾出发的日期吗?他们却不知道,这种消息一旦传开,四方必然惊愕,都会认为中原守不住了,于是转而谋划据守江宁。这样一来,又凭什么安抚天下四海的民心呢?天子是万邦之君,皇后是百姓的父母。陛下回銮登楼,大赦天下,那么普天之下的百姓就会欣喜相告说:‘天子居于天下中央,谋求安定治理,万邦就会防不胜防地归顺了;皇后端正地居于正位,广大地继承先业,万民就会渐渐进入时和年丰、天下雍熙的境地。’如果真能这样,就会看到金人不值得忧虑,而中兴的功业将与上天一样崇高。假如范琼还在训练水战,就说明圣心仍在犹豫,回銮的日期还要拖延,那么消息传遍内外,人们就会更加畏惧怯懦,万国又凭什么能够安宁呢?” 这就是臣擦亮眼睛、专心盼望圣驾车队扬起尘土归来的原因。臣日夜不忘,恭敬地希望陛下明白下诏,命范琼整顿催促人马,不必再训练水战,只准备护送圣驾回到京城,不要使百姓含悲叹息、流泪哭泣。这样难道仅仅是老臣的幸运,实在也是天下万世的幸运。” 泽又上奏说:“臣私下看到,汉光武帝任用寇恂为颍川太守,后来跟随车驾攻打隗嚣,颍川盗贼群起。皇帝回头对寇恂说:‘颍川逼近京师,应当及时防备,只有你能够平定它。’寇恂回答说:‘颍川的恶少轻浮剽悍,能成什么事呢?只是听说陛下在陇蜀用兵,所以乘机偷偷发动罢了。假如陛下的车驾向南,盗贼必定恐惧而归降。臣愿手执利刃为先锋。’皇帝当天就命令车驾南征,盗贼全部投降,于是建立了东汉中兴的功业。臣私下看到,近日有招安而来的丁进,部众数十万人,愿意替陛下守护京城;又有李成愿意护送陛下返回宫阙,渡过黄河后准备抵御敌军;又有没角牛、杨进等人统领部众百万,也愿意率军渡河迎接二圣。这三支人马,不是颍川的盗贼可以相比的。如今他们都披露肝胆,恭敬协力,共同救济国家大事。臣听说得道的人会得到多数人的帮助,得到的帮助达到极点,天下就会顺从他。如果陛下乘坐千乘万骑回到九重宫阙,追继我太祖、太宗两代圣人的事业,恢复二百年的大一统基业,那么天下必定心悦诚服,百事就会成功,万国就会安宁。还用担心盗贼逞强作乱吗?臣不顾一切地倾吐诚心,再次冒昧惊动圣听,恭敬地希望陛下裁决并宽赦。” 泽又上疏说:“臣听说孟子说:‘虽然有锄头,不如等待农时。’所以君子不在时机到来之前仓促行动,也不在时机过去之后畏缩不前,只在适当的时候行动。《易经》说:‘几,是行动的细微征兆,是吉祥将要显现的先兆。’所以君子看见征兆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并不是只说一句‘怎么办’就算了。臣恭敬地想到,我国过去因为敌人侵犯京城近郊,残破州县,肆意妄为,提出各种无理要求。如今上天已经悔过降祸,人心也帮助顺应正道,考察时势和征兆,这实在是陛下中兴的机会。古代圣人承受上天的命令,重视时机和征兆,正是因为知道时机不可错过,并且对征兆的把握如同神明。臣看到京师城墙已经加固,城楼和望楼已经修整,龙濠已经疏浚,武器装备已经充足,营寨栅栏已经布列,战阵已经检阅操练,士气已经勇猛锐利。汴河、蔡河、五丈河都已经通流,可以运输各种纲运。陕西、京东、滑台、京洛的番贼都已经被掩杀而溃逃。天下万邦以及京畿地区的百姓,早晚向上天祈求、恳请的,面向南方诚恳祷告、盼望的,只是希望陛下乘千乘万骑,号令风伯雨师,清扫尘土、洒水净道,让翠华旗引导的车驾回转,返回九重宫阙,为四海九州作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