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八
论者不过曰:「万一秋冬有警,车驾难于逺避。」夫军旅同心,将士用命,扼淮而战,破敌有余。况陛下身临大江,气当百倍,苟士不効力,人有离心,陛下虽过。自为计,将容足于何地乎?又不过曰:当秋而进士,有战心;及春而还,絶彼窥伺。此特可舒一时之急,应仓卒之警。年年为之人,皆习熟。谓我不竞,当有怨望,难乎其立国矣?又不过曰:敌占上流,顺舟而下,变故立生,所不可测。夫襄汉我有也,敌舟何自而来乎?敌人事力有余,果能陵犯,水陆偕行,自上而济。陛下身处临安,去建康无数舎之逺也,防之其安否乎?三者利害,有同白黑。矧惟陛下遭两宫之大耻,负四海之重责,天意人心,两皆属望。有为而无成,天下犹矜怜而归心陛下也。不为而坐待其尽,为祸可胜言耶?夫为将帅之策者,恐臣导陛下而前,督其进取,曽不知事有机防,时有利钝,士马不能遽益也。敌势不能立破也。要宜刚大其志气,恢洪其度量,以拯救天下百姓为心,仰无愧于天,俯无怍于人。度事而为,审时而动,先谋自治,利而诱之,致而破之,何难而不可济哉?惟陛下断以恢复为事,则任恢复之人;以退守为事,则任退守之人。使各引其▯,求其党,一意施为,为陛下毕尽死力,庶乎不至于操持两端,择利自谋也。臣又窃譬之:父有痼病,其子欲以瞑▯之药治之,而或者争止焉。为或人之谋,疑其爱已;为子之谋,似乎不审。然而人各有心,姑取防恱,舍此适彼,所不慙焉。谓子为不尽忠乎?其父岂不过谬哉?今日侍陛下以还,为臣之谋,无所任责,诚亦得计矣。为陛下国家之计,恐有所未至,是以披心腹,露肝胆,反复一二言之,而不知其当否也。伏惟陛下裁赦。浚论脩徳以图恢复防曰:「臣闻明主能受尽言,暗主以言为讳。臣幸遭遇陛下,不以臣为至愚不肖,数亦采听其说。臣倘不以死力陈,而犹回顾后患,是臣负陛下矣。故愿尽区区之忠,乌乎尚忍言之哉!」今吾之二帝宗族逺防沙漠之地,忧愤无聊,可想而知;轻侮肆辱,可思而见。臣尝屈指而计之,如此者盖三千昼夜矣。虽云嵗俸之牛种,时遗之粟帛,数既不多,安能充养?彼其残忍用意,实欲摧折而消磨之也。虽然,此尚以陛下揔师于南,不敢遽加无礼耳。呜呼!陛下异时之事,一或差跌,祸有可胜言者乎?臣自富平既败,分膏斧▯,陛下矜怜其心,不以衅鼔。臣幸复见天日,陛下之恵也。今事虽有可为之机,理未有先胜之道,含糊畏黙,终不以言而侥幸于一胜。富平之事,将复见于今日矣。岂惟上辱陛下,抑亦辱臣之身?臣愿披肝胆,露心腹,为陛下言之。夫兵家之事,不在交锋接战然后胜负可分,要在夫得天下之心,则士气百倍,叛臣归服,不旋踵而四海定矣。故人君之道,莫先乎正心脩身,以感格天下之心。然而是岂可以伪为哉?一毫有差,四海共知。今使天下之人皆曰:「吾君孝弟之心须防不忘,寝食之间,父兄在念,则忠义之士当思有以共愤雪耻矣。」吾君言动举措皆合礼法,至诚不倦,上格于天,则教化必行于异日矣。吾君之朝,君子在位,小人屏去,侍御仆従防匪正人,譛言不行,邪言不入,市井之谈不闻,道义之说日至,则内外安心,各服其职矣。吾君弃珠玉,絶弄好,轻犬马,贱刀剑,金帛之赏不以予幸,惟以予功,则上下知劝矣。夫如是,则将帅之心日益以壮,士卒之心日益以奋,天下四海之心日益以归。彼将曰:「吾君之所为如此,所行如此,敌人不道尚肆吞噬,曷不共力而同济事功哉!」金国之人虽号荒服,盖亦心知善恶,非尽憃愚全。无知识也,闻陛下之威徳,知中国之理,直则气詟,志防,小大离异,战未必力,众未必同,如此陛下何为而不可,何事而不成乎?呜呼,事或有一不然,疑惑之説,毫髪着见于外,天下之人口不敢言,心则敢怒。异时事乖势去,祸乱立作,如覆水之不可救矣。盖隙一见于此,心已生于彼,不易之道,为人上者,其可不畏而戒之耶?且自古为君甚难,非独今日也,或一言之失,或一行之非,或失色于人,或失礼于人,或一小人在侧,便足以致祸致难,起戎起兵。前日明受之变,大逆之徒,陈兵阙下,旁引他词,其鉴不逺也。今祖宗传陛下以二百年之基业,而陛下圣徳日跻,学问日广,断然脩其在已者,遂可以致帝王之治,何惮而不勉之耶?如臣备位宰辅,受美禄,享重名,岂不欲懐奸观望,因循度日,以全其身哉?顾以异时身无死所,且防误国恶声,则为臣莫大之丑,故宁尽言而得罪于今日也,不识陛下能恕而容之于后日乎?陛下果能容之,而欲以至诚行其事,臣将继此而一二以献焉。
译议论的人不过说:‘万一秋冬之间发生警报,车驾就难以远远避开。’ 军队同心,将士效命,扼守淮河作战,打败敌人绰绰有余。何况陛下亲临大江,士气当会百倍增长;如果将士不肯效力、人心离散,那么即使陛下退避,又能把自己的退路安置在哪里呢?他们又会说:秋季进军,士卒有战心;到春季返回,可以断绝敌人的窥伺。这只不过能缓解一时的急迫,应对仓促的警报。年年这样做,人人都会习惯,敌人会认为我们没有竞争之心,必然产生怨望,这样国家就难以建立了。他们还会说:敌人占据上游,顺流乘船而下,变故立即发生,无法预料。襄阳、汉水一带是我们的,敌人的船从哪里来呢?敌人如果有余力,果真能够侵犯,便会水陆并进,从上游渡来。陛下身处临安,距离建康不过相隔若干驿舍,难道在那里防守就能安稳吗?这三方面的利害,分明如同黑白。何况陛下遭受两宫被辱的大耻,承担四海百姓的重大责任,天意和人心全都寄托希望于您。有所作为却没有成功,天下人还会怜惜您而归心于您;如果什么也不做,只坐等国家灭亡,造成的祸患难道说得尽吗?那些为将帅谋划的人,担心臣引导陛下前进、督促他们进取,却不知道事情有时机的巧拙,时势有利有不利,士马也不能突然增加。敌人的势力不能一下子被击破。关键在于应当使陛下的志气刚强宏大,使陛下的胸襟气量广大,以拯救天下百姓为心,对天仰视无愧,对人俯视无惭。衡量事情后再行动,审察时机后再发动;先谋求自我整治,以利益诱导敌人,把敌人引来再击破,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办成的呢?陛下如果决定以恢复国土为事业,就任用主张恢复的人;如果决定以退守为事业,就任用主张退守的人。使他们各自招引同类、寻求同党,一心一意施行自己的主张,为陛下竭尽死力,这样或许不至于两头操持、各自选择有利的一面为自己谋划。臣又私下作一个比喻:父亲患有积久难治的病,儿子想用使人昏睡的药来治疗,有人却争着阻止。按照那人的谋划,似乎是怀疑儿子爱父亲;按照儿子的谋划,似乎又不够审慎。然而人各有心,只要暂且求得安乐,舍此而趋彼,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难道能说儿子没有尽忠吗?他的父亲难道不是太糊涂了吗?如今臣侍奉陛下以来,为臣下谋划,本来没有什么责任,确实也算得上好计策。可是为陛下和国家谋划,臣恐怕还有未尽之处,所以披露心腹、显露肝胆,反复把这些话说一两遍,却不知道是否恰当。伏望陛下裁断宽赦。张浚评论修养德行以图谋恢复的办法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能够接受尽情直言,昏暗的君主则忌讳别人进言。臣有幸遇到陛下,陛下不认为臣极其愚昧不肖,多次还采纳听取臣的意见。臣如果不能拼死竭力陈述,反而顾虑日后的祸患,那就是臣辜负陛下了。因此臣愿尽自己微薄的忠心,哪里还忍心有所隐瞒!’如今我们的两位皇帝和宗族远在沙漠之地,忧愁愤懑、无所排遣,其情形可以想见;受到轻侮、肆意羞辱,也可以推知。臣曾屈指计算,这样已经大约三千个昼夜了。虽说每年供给牛种,按时送去粟米和丝帛,但数量既然不多,怎么能够供养他们呢?敌人残忍地这样做,实际上是想摧残他们、消磨他们。虽然如此,这还只是因为陛下在南方统率军队,他们不敢立即加以无礼。唉!陛下将来的行动一旦稍有差错,祸患哪里说得尽呢?臣自从富平战败后,已经被判定应受斧钺之诛,陛下怜悯臣的心意,没有把臣杀掉。臣有幸重新见到天日,都是陛下的恩惠。如今事情虽然有可以作为的机会,却还没有先取胜的道理;如果含糊畏缩、沉默不言,最终不凭言论谋划,而只侥幸求得一次胜利,富平的事情恐怕又会在今天重演。难道这只是辱没陛下,也会辱没臣自身啊!臣愿披露肝胆、倾吐心腹,为陛下说明此事。用兵之事,不是等到交锋接战以后才来区分胜负,关键在于得到天下人的人心;这样士气就会百倍增长,叛臣也会归顺,不久四海便能平定。所以君主的治道,没有什么比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更优先的,以此感动并使天下人的心归服。然而这难道可以虚伪地做出来吗?哪怕有一丝一毫差错,四海都会知道。如今如果使天下人都说:‘我们的君主孝敬父母、友爱兄长的心始终不忘,睡觉吃饭之间都想着父兄,那么忠义之士就应当想办法共同发愤,为他们洗雪耻辱。’我们的君主言语、行动、举止都合乎礼法,至诚不倦,上可以感格于天,那么教化将来必定推行。我们的朝廷君子居于职位,小人被屏退;侍御、仆从等近侍之人无不是真正正直的人,谗言不能实行,邪说不能传入,市井流言听不到,道义之论天天传来,那么内外都会安心,各自履行职分。我们的君主抛弃珠玉,断绝玩好,轻视犬马,鄙弃刀剑,金帛赏赐不拿来赏给受宠幸的人,只拿来赏赐有功之人,那么上下都会知道奋勉。这样一来,将帅之心会日益壮大,士卒之心会日益奋发,天下四海的人心会日益归附。他们将说:‘我们的君主所作所为既然如此,敌人不守道义却还肆意吞并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共同出力,一同成就大功呢?’ 金国的人虽号称处在荒远之地,大概也知道善恶,并不是全都愚昧无知。他们听到陛下的威势和德行,知道中原的道理,正直的人就会畏服,志向也会改变,大小部众彼此离异;作战未必尽力,众人未必同心。这样一来,陛下还有什么不能做、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唉,事情如果有一处不是这样,疑惑的言论哪怕只在外面显露一丝一毫,天下人嘴上不敢说,心中却敢于愤怒。将来事情违背、形势丧失,祸乱立即发生,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挽救。大概裂隙一旦在这里显现,离心已经在那里产生;作为居于人上者,怎么可以不畏惧并加以警戒呢?况且自古做君主就很困难,并不只是今天如此。有时一句话说错,有时一件事做得不对,有时在别人面前失了脸色,有时对别人失了礼,有时只让一个小人在身边,就足以招来祸患、引发战争。前日明受之变,大逆之徒在宫阙之下陈兵,还旁引其他言辞,这个教训离今天并不远。如今祖宗把二百年的基业传给陛下,而陛下的圣德日益提高,学问日益广博,只要果断修养自身应做的事情,就可以达到帝王的治道,为什么害怕而不努力呢?像臣这样充任宰辅,享受优厚俸禄、显赫声名,难道不想怀藏奸心、观望形势、因循度日,以保全自身吗?只是想到将来如果自己没有死所,又留下误国的恶名,那就是做臣子最大的耻辱,所以宁可今天尽情进言而获罪,也不知陛下日后能否宽恕并容纳臣呢?陛下如果果真能够容纳臣,并且想以至诚推行这些事情,臣将接着再逐一进献一二条意见。
浚又奏曰:「臣伏见近报,罢诸路检察财用官,并福建、江西路收买翎毛,亦皆住罢。臣仰惟陛下仁民爱物,事每谨防,虽帝王之用心,不过是也。然臣区区之意,窃以为天下之势有缓急,天下之事有轻重,急其所缓,重其所轻,则颠沛于末流,而害之加于百姓,有不可胜言矣。臣尝谓天下大计,譬如人之一身,方安平无事之时,恬淡虚静,调养元真,足以保天和,享夀考;不幸而养治失素,痼疾已成,邪气侵淩,日甚一日。茍非瞑▯之药毒而治之,臣恐元气既失,必无遽生之理。今天下之势,众所共知,倘不思拯溺救焚之策,以保吾民,岂不终至危殆耶?臣非不知夫捐器甲而不脩,舍弓矢而不造,羽毛不伤,舟车不葺,漕运不督,激赏不施,可以裕民力,足财用,崇虚誉,靖国人。然而叛臣之祸,近在腹心,一旦缓急,谁任其责?将弃吾赤子而避之乎?亦将驱士卒而与之争乎?若欲驱士卒而与之争,即如前所陈,阙一不可。此数者,固非天降地出,出于民力而已。安有事借民力,而无毫发之扰者哉?夫合天下百姓之力,除天下百姓之害,而措之安平之域,虽汤武复生,无以易此也。顾取之均平,无或苛虐,使锱铢寸粒,还以为民,斯善矣。且商周之君,当桀纣之时,退而脩徳,以待天定。方是时,桀纣未尝凭陵天下也,故能脩徳以懐徕天下。歴时之久,得行其志。陛下上有父兄之雠,下有生民之责,敌之谋我,嵗必一至,四海嗷嗷,未见休息。以事揆之,如黄帝之有蚩尤,汉髙之有项籍,光武之于赤眉,王莽争雄角力,曽不少暇。转晷之间,存亡所系。自非一大痛治,扫除其恶,推行仁徳,与民更始,四海内外,何以获安?且检察之官,谨择其人可也;以财用为不当检察,非也。羽毛之实,谓申请措置之不善可也;并两路而悉罢之,非也。不然,即天下之事,无一可为,姑束手端拱。」聼之而已。彼操仁义绳墨之说者,正如人之有疾,势在膏肓,庸医畏缩,方且戒以勿吐勿下,姑进参苓而安养之,终至于必死,主人犹以为爱已也。乃若良医进剖腹洗肠之术,傍观骇愕,指以为狂,迨疾良已,尚不免夫轻试之谤。自古掠美附众者得誉常多,而骨鲠当权者负谤常重。天下之事难如人意,大率如此。往者澶渊之役,寇准决策亲征,功存社稷,事平之后,奸臣谓其轻弃万乗,假此挤陷。近事之鉴,使人伤愤。臣起废放之中,防陛下一心委用,愿竭死力以报恩徳。虽此两事,臣不预行,然传闻纷纷,思之诚为可畏。万一异时事有大于此者,出众人之不意,始徐起而议之,则败事多矣。伏望陛下申明内外,更赐详议。国是既定,事乃可为。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无责之人,言每轻发,况乎懐私意务摇动者乎?」且靖康以来,借仁义爱民之言以进说者,不知其几人矣。其后都城之祸,渡江之后,生民涂炭,莫之纪极,官私事力十去八九,爱民之意,其实安在?当时大臣流离窜弃,虽死无益,而献言陈説者,今尚保其妻孥,以安于田里也。臣之区区不自量度,輙任国事,早夜以忧,必欲尽力而为之,然而事之成败,犹恐未保,倘于此含糊首鼠,误陛下决矣。伏望圣慈察臣之心,茍所见邪僻不可信用,臣自此入觐天光,即乞骸骨归里养亲矣。冒犯天威,无任震恐。浚论和战利害防曰:「臣夙负大罪,自谓必死瘴疠之地,仰惟陛下优容之,矜怜之,保全之,死骨复生,尽出圣神之造。自今已徃,皆已死之日,而陛下实生之。臣今虽居苫块中,安敢恝然遂忘陛下恩徳?且顾惜一已而黙不出一言,庶防有补万一哉。惟陛下察其用心,恕之而已。」臣闻自昔忠臣事君,莫不欲其主之明,莫不欲其主之圣,莫不欲其主之名显日月,功盖宇宙。彼知夫国家安荣,则其身亦与有安荣,故犯顔逆耳而不敢辞也。奸臣不然,惟利之图,不复他恤,导君于非,使重失天下之心,而隂肆其邪志。始则曲意媚顺,而蔽欺人主之聦明;终则専事擅权,而潜移生杀之大柄。迹其包藏,有不可胜言者矣。然而身灭家亡,族覆世絶,见于史册,歴歴可攷。天下后世视之,曽犬豕之不如,彼果何所利耶?惜乎至愚而莫之思也。日者陛下法干之刚,而用以沉潜施设中机,天下四方孰不畏服?是臣可言之秋也。臣防逺不复预闻朝廷机事,而伏思念今日事势极矣。陛下将拱手而聼其自然乎?
译张浚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日的报告,已经停止各路检察财用官的设置,福建、江西两路收买翎毛的事务也都停止了。臣仰想到陛下仁爱百姓、爱惜万物,办事一向谨慎,这种用心即使帝王也不过如此。然而臣微薄的意见认为,天下的形势有缓有急,天下的事情有轻有重;如果把紧急的事情当作缓慢的事情,把重要的事情当作轻微的事情,就会在事情发展到末流时遭受颠沛,而加给百姓的祸害更是说不尽。臣曾说,天下的大计,就像人的身体:正在安定无事之时,恬淡虚静,调养元气,足以保全自然的和气,享有长寿;不幸的是平日调养失当,积久成病,邪气侵凌,一天比一天严重。如果不是用使人昏睡的药物猛烈治疗,臣恐怕元气既已丧失,就没有迅速复生的道理。如今天下的形势,众人都知道,倘若不思考拯救溺水、救治火灾的策略,以保全我们的百姓,难道不会最终达到危险的地步吗?臣并非不知道,抛弃器械铠甲而不修缮,舍弃弓箭而不制造,不损伤翎毛,不修理舟车,不督促漕运,不施行激励赏赐,可以减轻百姓力量的负担,充足财用,博取虚名,使国人暂时安定。然而叛臣的祸患近在腹心,一旦有紧急情况,谁来承担责任呢?’ 难道将要抛弃我们的百姓而躲避吗?还是要驱使士卒同他们争战呢?如果想驱使士卒同他们争战,那么就像臣前面陈述的那样,这几件事缺一不可。这些东西本来不是上天降下、土地生出的,只是出自百姓的力量罢了。哪有借用百姓的力量办事,却不对百姓造成丝毫扰动的道理呢?汇集天下百姓的力量,除去天下百姓的祸害,把他们安置在太平安定的境域,即使商汤、周武王复生,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只是征取应当公平,不要有苛刻虐待,使锱铢、寸粒之类的微小财物,最终仍然用于百姓,这才是好的。况且商、周的君主在桀、纣统治之时,退居而修养德行,以等待天意决定。那时桀、纣还没有凌辱天下,所以他们能够修德来使天下归附,经过很长时间,得以施行自己的志向。陛下上有父兄之仇,下有百姓生存的责任,敌人谋害我们,每年必来一次,四海百姓哀号,没有一天得到休息。考察事情的情势,就像黄帝面对蚩尤、汉高祖面对项籍、光武帝面对赤眉以及王莽与人争雄较力,从来没有片刻闲暇。转眼之间,国家的存亡就系于此事。如果不是用一番大力痛切整治,扫除他们的罪恶,推行仁德,与百姓重新开始,四海内外凭什么获得安宁?而且检察财用的官员,只要谨慎选择合适的人即可。认为财用不应当检察,是不对的。至于翎毛这件事,说申请和处置不妥当可以;但把两路的事务全都停止,就不对了。否则,天下的事情便没有一件可以做,只好束手拱手而坐,听任事情发展罢了。那些坚持仁义法度之说的人,正像一个人患病,病势已经深入膏肓,庸医畏缩,只告诫他不要吐、不要泻,姑且服用参苓来安养身体,最终必定死亡,而病人的主人还把这看作爱护自己。至于良医提出剖腹洗肠的治疗方法,旁观者惊骇,指责他狂妄,等到病真的治好,仍免不了被讥讽为轻率尝试。自古以来,掠取美名、附和众意的人得到的赞誉通常很多,而刚直敢言、主持权柄的人遭受的诽谤通常很重。天下的事情难以完全合乎人的心意,大多就是这样。从前澶渊之战,寇准决定亲征,功劳保全了社稷;事情平定之后,奸臣却说他轻率地弃置万乘之尊,借此排挤陷害他。近来的事情就是足以鉴戒的例子,令人悲伤愤懑。臣从废黜放逐之中起用,蒙陛下一心委任,愿意竭尽死力来报答恩德。虽然这两件事臣没有参与办理,但听到纷纷传闻,思考起来实在令人畏惧。万一将来发生比这更大的事情,出乎众人的意料,等到事后才慢慢议论,失败的事情就多了。伏望陛下申明内外事务,再赐详细议定。国事大局既然确定,事情才可以办理。孟子说:‘人轻易改变自己的言论,是因为没有责任罢了。没有责任的人,说话常常轻率,何况那些怀有私意、专门从事摇动人心的人呢?’况且靖康以来,借仁义爱民之言来进说的人,不知有多少。后来都城遭受祸乱,渡江以后百姓陷于涂炭,灾难没有尽头,官府和民间的力量十去八九,爱民的意思实际上在哪里呢?当时的大臣流离逃亡,即使死去也无益;而那些献言陈说的人,如今还保全妻子儿女,安然生活在乡里。臣区区不自量力,轻率地承担国家大事,早晚忧虑,必定想尽力去做,然而事情的成败还恐怕不能保证;倘若在此时含糊其辞、首鼠两端,便会耽误陛下的决断。伏望圣慈察知臣的心意,如果认为臣的见解邪僻而不可信用,臣从此入朝觐见圣颜后,就请求告老还乡奉养双亲。冒犯天威,臣震惧万分。张浚评论议和、作战的利害说:‘臣早年身负大罪,自认为必定死在瘴疠之地;仰赖陛下宽容、怜悯并保全臣,使死骨复生,全都出于圣明神妙的造化。从今以后,臣原本都已经是死去的日子,而陛下实际上使臣获得了重生。’ 臣如今虽然居于服丧之中,怎么敢漠然忘记陛下的恩德?况且如果只顾惜自身而默不发一言,或许还能对万分之一的事情有所补益吗?希望陛下察知臣的用心,宽恕臣罢了。’臣听说,自古忠臣侍奉君主,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君主明察的,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君主圣明的,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君主声名如日月般显著、功业盖过天地宇宙的。他们知道国家安定荣耀,自己也能共同享有安定荣耀,所以即使冒犯君颜、触逆圣听也不敢推辞。奸臣却不是这样,只图谋私利,不再顾及其他,把君主引向错误,使君主严重失去天下人心,同时暗中放纵自己的邪恶志向。开始时曲意逢迎,蒙蔽欺骗君主的聪明;最终专门擅权,暗中转移生杀予夺的大权。考察他们包藏的罪恶,真是说不尽。然而他们身死家亡、宗族覆灭、后代断绝,都清楚地记载在史册上,可以一一考察。天下后世看待他们,曾经认为他们连犬豕都不如;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利益呢?可惜他们极其愚昧,竟没有想到这一点。近日陛下效法乾卦的刚健,又以深沉谋划施行符合时机的措施,天下四方谁不畏服?这是臣可以进言的时候。臣因久远地处在外,不再预先听闻朝廷机密事务,但臣伏下心来思量,今日的形势已经到了极点。陛下将要拱手听任事情自然发展吗?
抑将外存其名,而博谋宻计,求所以为长久欤?臣诚过虑,以为自此数年之后,民力益竭,财用益乏,士卒益老,人心益离,忠臣烈将沦亡殆尽,内忧外患相仍而起,陛下将何以为策?祖宗盛时尝与敌通好矣,惟力敌势均,而国家取兵于西北,取财于天下,文武之才世不乏人,是故其事得以持久。而百四十年之后,靖康大变,事出不意,祸乱之酷,亘古所无论者,犹恨夫恃和为可安,而不知自治之失也。今天下防何,譬之中人之家,盗据其堂室,安居饱食其间,而朝夕隂伺吾隙,一日有间,其舍我乎?然则陛下不可不深思力图于此时也。且敌尝有弑立之举,夫弑逆之人,天地所不容,人情所甚恶。诚能任贤选能,脩徳立政,断然为吾之所当为,口不絶和,而实以势临之,彼必有瓦解之忧。借使敌不量度,轻为举动,第坚壁清野以迟之,明示逆顺,其众自离,敌之危亡可立而待。何则人心不肯趋逆而忘顺也。假之五七年,而敌君臣之分定,彼国有人得柄用事,虽有贤智,莫知为陛下计矣。愿陛下精思审谋,无忘朝夕,无使异日有噬脐之叹。夫约和衰弱之时,谓不能久,而敌人之变洊生于内,则是天賛陛下,违天不祥,陛下其承之。臣闻人之俯仰天地间,所以自立其身者,不过忠孝二字。此天下之大义,不可斯须少忽也。而臣行负神明,孤苦余生,亲养已无所施矣。事有大义所当为者,不过尽忠于陛下。顾虽头目手足有可捐弃而为陛下用者,所不当顾惜。而况亲逢圣明,极力保全恩徳至大使,臣有懐私顾已,匿情畏罪虑祸之心,则是陛下不负臣,臣实负陛下。天地鬼神其肯容之防,是以不顾嫌疑,不避鼎镬,不恤谗毁,为陛下陈之。陛下勿谓军民之心为可忽,忠良之言为可弃。夫治天下,譬持罂水,一决而溃,有不可收拾者矣。陛下其念之哉。臣行年六十,死亡无日。非若纷纷者互持和战之说,惟恐其説之不胜,而身之不获用,贪目前之得,忽久逺之图。臣知为陛下国家计耳。陛下安荣,臣亦与有安荣。臣之自谋,亦岂为不审耶?幸未死,得终礼制。陛下不以臣为愚,而卒弃之。愿陛下许臣居严婺间,赐之屋三十楹,田三十顷,俾得优防养疴田野间,为陛下谋画心腹之臣,以毕尽愚忠,庶防有补万一。臣之志愿足矣。惟陛下广乾坤之度,以精求天下之贤,无忘祖宗国家之耻,父兄宗族之讐。盛徳大业昭著后世,臣犹幸及见之。臣不胜大愿。浚又上言曰:「臣受陛下更生大恩,今至忧廹,身渉险万里,常恐一旦死填沟壑,终无以仰报。万一思得以展尽所懐,瞑目无憾。臣尝病夫世儒牵扵和战异同之説,而不知实为一事。或者窃儒为奸,不知经史之心,切切焉利禄是图,而有以欺惑陛下之聴。又其甚则大奸大恶,挟敌懐贰,以自封殖,其家簧鼔曲说,愚弄天下,敢毕陈之。」臣闻天地之大徳曰生,而天地生物之功本于秋冬。盖非严凝之于秋冬,则无以敷荣之于春夏。然则秋冬之严凝,乃生物之基也。在萃之象曰:「除戎器,戒不虞。」而泰之九二爻辞曰:「包荒,用冯河。」泰萃之世,圣人谨于武备如此,谓不如是不足以生物而行其心也。况时丁艰难,而可忽略不省,啓大祸于后,反谓是为得哉?若夫一时之和,则亦圣贤生利天下之权也。商汤事葛矣,而终灭葛。
译还是要表面上保存和议的名声,暗中广泛谋划、秘密筹算,寻求长久安定的办法呢?臣实在是过度忧虑,认为从今以后数年,百姓力量会更加枯竭,财用会更加匮乏,士卒会更加衰老,人心会更加离散,忠臣烈将几乎全都沦亡,内忧外患接连发生,陛下将拿什么作为对策呢?祖宗强盛之时也曾同敌人通好,只是那时双方力量相当、形势均衡;国家能够从西北获得兵力,从天下征取财物,文武人才世代不缺,所以和议之事得以维持长久。然而一百四十多年以后,发生靖康大变,事情出乎意料,祸乱的惨烈是古来没有的;现在回想起来,还应当遗憾当时依靠和议便以为可以安定,却不知道没有自我整治的过失。如今的天下形势如何呢?譬如一个中等人家的住宅被盗贼占据,盗贼在其中安居饱食,早晚暗中窥伺我们的漏洞;一旦找到机会,他们难道会放过我们吗?既然如此,陛下不能不在此时深思并竭力图谋。况且敌人曾有弑杀旧君、另立君主的举动。弑逆之人,是天地所不能容、人情所极其憎恶的。如果能够任用贤能、选拔人才,修养德行、建立政事,果断做我们应当做的事情,口头上不断绝和议,实际上却以我们的形势威临敌人,他们一定会有瓦解的忧患。即使敌人不自量力、轻率行动,我们只要坚壁清野来拖延他们,明确显示逆顺之理,他们的部众自然离散,敌人的危亡也就可以立刻等待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为什么呢?因为人心不肯趋附叛逆而忘记顺从正统。假如拖上五七年,敌国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他们国家有人掌握权柄、主持政事,那么即使有贤能智谋之士,也没有人知道替陛下谋划了。希望陛下精心思考、审慎谋划,早晚不要忘记,不要让将来产生后悔莫及的叹息。和议约定在衰弱的时候,常说不能长久;如果敌国内部接连发生变乱,那就是上天在帮助陛下,违背天意便不吉祥,陛下应当承受这个时机。臣听说,人俯仰立身于天地之间,用来立足自身的,不过忠、孝二字。这是天下的大义,一时一刻也不可轻忽。而臣的行为辜负了神明,孤苦地活到今天,奉养双亲已经没有机会去做了。事情中合乎大义、应当去做的,不过是竭尽忠心侍奉陛下。即使臣的头、眼、手、脚有可以舍弃来供陛下驱使的,也不应顾惜,何况臣亲自遇到圣明之主,蒙受极力保全的恩德如此深厚;如果臣还怀有顾惜自身、隐瞒实情、畏惧获罪、忧虑祸患之心,那就是陛下没有辜负臣,而臣实在辜负了陛下。天地鬼神难道会容许这种行为吗?因此臣不顾嫌疑,不避鼎镬,不顾谗毁,为陛下陈述这些意见。陛下不要认为军民之心可以忽视,忠良之言可以抛弃。治理天下,就像拿着盛水的罂,一旦决口溃破,就会有无法收拾的后果。陛下请一定记住这些话。臣年已六十,死亡随时可能到来。臣不像那些纷纷争论的人,彼此坚持和战之说,只怕自己的意见不能胜出、自己不能被任用,贪图眼前所得而忽视长远谋划。臣知道的只是替陛下和国家谋划罢了。陛下安定荣耀,臣也能共同享有安定荣耀。臣替自己谋划,难道就不审慎吗?幸而尚未死去,还能最终完成礼制。陛下如果不认为臣愚昧,却最终弃置不用,希望陛下允许臣居住在严、婺之间,赐给臣房屋三十楹、田地三十顷,使臣能够优游休养,在田野之间养病,同时做陛下谋划心腹之事的臣子,以竭尽愚忠,这样或许能对大局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臣的志愿就满足了。希望陛下扩大如天地般的气度,精心访求天下贤才,不要忘记祖宗和国家的耻辱,不要忘记父兄宗族的仇恨。若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显著于后世,臣还能够有幸亲眼看见,那就满足了臣最大的愿望。’ 张浚又上奏说:‘臣承受陛下使臣死而复生的大恩,如今忧患急迫,亲身跋涉万里,常常担心一旦死于沟壑之中,最终没有办法仰报陛下。万一能够想到办法,得以尽情表达心中所想,即使闭眼也没有遗憾。臣曾忧虑世间儒生被和战异同的说法所牵制,却不知道实际上二者本是一件事。有人私下借儒术行奸邪,却不知道经史的本意,只是急切图谋利禄,用来欺骗迷惑陛下的听闻;更严重的甚至是大奸大恶之徒,挟持敌人、怀有二心,以此自我封殖;他们在家中鼓吹曲解的言论,愚弄天下,臣愿把这些全部陈述出来。’臣听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而天地生养万物的功效,根本在秋冬。若没有秋冬的严寒凝结,就没有春夏的繁荣生长。这样说来,秋冬的严寒凝结正是生养万物的根基。《萃》卦的卦象说:‘整治兵器,戒备意外。’《泰》卦六二爻辞说:‘包容荒秽,可以徒步涉河。’在《泰》《萃》所象征的时代,圣人对武备如此谨慎,可见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生养万物、推行自己的心志。何况时逢艰难,怎么可以忽视不察,给后世开启大祸,反而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呢?至于一时的和议,也只是圣贤用来生利天下的权宜之计。商汤曾侍奉葛国,最终却灭掉了葛国。’
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周太王避狄矣,筑室于岐,未防谋以却敌。诗曰:「乃立冡土,戎丑攸行。」文王事昆夷矣,而卒伐之。诗曰:「昆夷锐矣,维其喙矣。」越勾践事呉矣,坐薪尝胆,竟以破呉。越语曰:「越十年生聚,十年敎训。」彼皆翕之乎始,而张之乎终,汲汲乎徳政脩立,而以生利天下为心,未尝恃和为安,自乐其身而已也。汉髙祖尝与项羽和,归太公,吕后割鸿沟以西为汉,东为楚。良平进言:「今楚兵罢食尽,此天亡之时,不因其机而取之,是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従之,卒成大业。汉文帝与匈奴和,曽无间嵗之宁。汉文全有天下,谓可和以息民。方是时,百姓犹不免侵陵之苦。至武帝始一大征伐之,其后单于来朝,汉三百年间用以无事。唐太宗天下初定,有渭上之盟,未防李靖之徒深入沙漠之地,犂其庭,系其酋,海内始安焉。兹岂非以和为权而得之哉?若夫石晋之有天下,则不然,取之非其道,谋之非其人。桑维翰始终于和,其言曰:「愿训农习战,养兵息民俟,国无内忧,民冇余力,观衅而动,动无不成。初若有深谋者然,考其君臣所为,名实不孚于上下,朝廷之上専务姑息,赏罚失章,施设谬戾,权移于下,政乱于上。无名之献,莫知纪极。一时用事方镇之臣,往往昏于酒色,厚于赋敛,果于诛戮,以害于百姓,朝廷莫知所以御之。所谓训农习战,养兵息民,略无实事。维翰所陈,殆为空言,姑欲信其当时必和之説,以偷安窃位而已。契丹窥见其心,谓晋无人,须求陵侮,日甚一日。后嗣不胜其忿,始用景延广之议,侥幸以战,而不知其荒淫怠傲失徳非一日,天下之心已离,天下之势已去,天下之财已匮。延广不学,不知行圣贤之权,亟思所以复其心,立其势,强其国,急急兵战之争,事穷势极,数万之师,无一夫为之发矢北向者,至今为天下后世嗤笑。凡言君臣委靡不振,服役于人者,必曰石晋云。臣仰惟陛下聦明圣知,孝心纯一,即位以来简用实材,敌人闻风而畏之。于是有议和之事,陛下以太母为重,且幸徽宗皇帝梓宫之亟还,和之权也。不幸用事之臣贪天之功,肆意图利,乃欲翦除忠良,以聴命于敌,而隂蓄其邪心。方国家闲暇之时,怠傲是务,徳政俱废,而専扵异已之去志,果安在哉?夫敌日夕所愿望者,欲我之忠良沦没耳,欲我之尽失天下之心耳,欲我之将士解体其气不复振作耳,欲我之懐于宴安以甘于酖毒耳。前日用事者,一切徇其所甚欲而毕为之,不几乎与敌为地欤?身死之日,天下酌酒相庆,不约而同,下至田夫野老,莫不以手加额其背。天逆人不忠于君,而天人之心重恶之如此。且彼曽不思夫敌之于我,其爱之而和乎?其有余力而肯和乎?其国中亦有掣肘之虞而和乎?其欲图之于后而和乎?臣谓敌有大雠大怨,不可复合,譬夫一叶之分,今日之和,必其酋帅携离人心睽。异姑为此举,以息目前,而图回江淮,以去除后患之心。其中未尝一日忘也。惜夫昏庸奸贼之人,豢于富贵,闇于政事,曽无尺寸之效以上报于国家,毫髪之惠以下及于百姓。分列党与,布在要郡,聚敛珍货,以独厚于私室。为身谋,为子孙谋,而不知为陛下谋,不知为国家天下谋。坐失事机者二十余年,以误陛下社稷大事。有识之士,谁不痛心?且夫贤才不用,政事不脩,国势不立,而专欲责成受命于敌,适足以啓轻侮之心,而正堕其计中。鲁仲连所谓“彼将有所与夺,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此甚可痛恨者也。敌国之人,何自而畏?敌国之难,何自而成?迟以嵗月,百姓离心,将士防气,国亦危亡而已矣。臣愿陛下鉴石晋之败,而法商汤、周太王、文王之心,用越勾践之谋,考汉唐四君之事,以保固社稷天下,幸甚。臣窃料前日用事者献议于陛下,不过曰:“以我之和而敌之变难洊生”,是欺天之説也。敌相残之衅,其来有素,初不在夫和与不和之间。向使国家徳政脩乎上,威令加乎下,敌之变难,岂不有大于此,而我不世之耻庶防其可雪乎?又不过曰:“姑少迟之,更俟其乱”,此盖度其身之必不可办任大事,相与为叨窃茍且计而已,非国家计也。万一敌有人焉,定其乱而强其国,臣恐当是时陛下不得一夕安枕矣。古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又曰:“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又曰:“畏首畏尾,身其余防。”又曰:“机事之来,间不容髪。”此四者今日之谓也。愿陛下体道之权,外示顺听,一一従之。于今及春阳用事,与廊庙大臣图回大计,复人心,张国势,立政事,不絶其和,而遣一介之使,与之分别曲直逆顺之理事必有成。
译《尚书》说:‘商汤第一次征伐,就从葛国开始。’ 周太王曾避开狄人,在岐山筑室居住,后来仍然谋划退却敌人。《诗经》说:‘于是建立大社,戎狄丑类便有所行动。’周文王曾侍奉昆夷,最终却征伐了他们。《诗经》说:‘昆夷锋利强盛,只剩下他们的嘴了。’越王勾践曾侍奉吴国,卧薪尝胆,最终攻破吴国。《越语》说:‘越国用十年生聚财富、繁殖人口,再用十年教育训练。’他们都是开始时收敛,最终扩张;急切地修明德政,以生养和造福天下为心,从没有把和议当作安定,只求自身享乐。汉高祖曾同项羽议和,项羽归还了太公,吕后又把鸿沟以西划给汉、以东划给楚。张良、陈平进言说:‘如今楚军疲惫、粮食耗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如果不趁此机会攻取它,就是养虎给自己留下祸患。’汉王听从了他们,最终成就大业。汉文帝同匈奴和亲,却从来没有获得连续数年的安宁。汉文帝完全拥有天下,认为可以用和议来使百姓休息;当时百姓仍然不能免受侵凌之苦。直到汉武帝才大举征伐匈奴,后来单于前来朝见,汉朝三百年间因此得以无事。唐太宗刚刚平定天下时,曾有渭水之盟;后来李靖等人深入沙漠,夷平敌庭,擒获敌酋,天下才开始安定。’ 这难道不是把和议作为权宜之计而取得成功的吗?至于石晋拥有天下,却不是这样:夺取天下不合正道,谋划之人也不恰当。桑维翰始终主张和议,他说:‘希望训练农民、学习战事,养兵息民,等待国家没有内忧、百姓有余力时,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一行动就没有不成功的。’起初听起来像是有深谋远虑,但考察石晋君臣所作所为,名义和实际并不相符;朝廷只是一味姑息,赏罚失去章法,施政措施荒谬错乱,权力下移而政事上乱。没有名目的进献无穷无尽。当时掌权的藩镇大臣,往往沉溺酒色,横征重敛,果断诛杀,因而危害百姓,朝廷却不知道如何控制他们。所谓训练农民、学习战事、养兵息民,根本没有实际行动。桑维翰所陈述的,几乎只是空话,不过想让人相信他当时必定应当和议的说法,以便偷取安逸、窃居职位罢了。契丹窥见他的内心,认为晋国无人,便不断寻求凌辱欺侮,一天比一天严重。后来的君主不能忍受愤怒,开始采用景延广的主张,侥幸求战,却不知道他们荒淫、怠惰、傲慢、失德并非一日形成,天下人心已经离散,天下形势已经丧失,天下财力已经耗尽。景延广没有学问,不懂得施行圣贤的权宜之道,急切想办法恢复人心、重建形势、强盛国家,却仓促进行军事争斗;事情穷尽、形势到了极点,数万军队竟没有一个人替他向北发箭,至今仍被天下后世讥笑。’ 凡是说君臣萎靡不振、屈服役属于他人的,必定会说石晋。臣仰仗陛下聪明圣知,孝心纯一;陛下即位以来,选拔任用真正有才干的人,敌人听到风声便畏惧。于是发生议和之事,陛下因为太母最为重要,又希望徽宗皇帝的梓宫尽快归还,这是把和议作为权宜之计。不幸掌权的大臣贪图上天赐予的功劳,放纵私意图谋利益,竟想剪除忠良,听从敌人命令,暗中积蓄邪心。当国家暂时安闲时,他们专门追求怠惰傲慢,德政全都废弃,只专心于排斥异己,他们的安定究竟在哪里呢?敌人日夜盼望的,正是想让我国的忠良沦丧,想让我国完全失去天下人心,想让我国将士人心瓦解、士气不再振作,想让我国沉溺宴饮安乐而甘愿服食毒药。从前掌权的人把敌人最希望的事情全都顺从办理,岂不是等于给敌人创造条件吗?他死的那天,天下人斟酒相庆,不约而同;下至农夫老人,无不举手加额表示庆幸。上天所厌弃、人民所不忠于君主的人,竟受到天人之心如此深重的憎恶。况且他们难道不想想,敌人难道是爱护我们才同我们议和吗?难道是有余力才肯议和吗?难道是他们国内也有牵制的忧患才同我们议和吗?难道是想把这些事情留待以后图谋,所以才议和吗?臣认为,敌人同我们有大仇大怨,不可能真正和好;譬如一片叶子分开一样,今天的和议,必定是敌方首领离间人心、上下离散,暂且采取这个行动来平息眼前局势,同时图谋返回江淮、消除后患之心。其中未曾有一天忘记过这些。可惜昏庸奸贼之人,被富贵豢养而不懂政事,从来没有一点功效可以向上报答国家,也没有丝毫恩惠能够向下施及百姓。他们分列党羽,遍布各个重要郡县,聚敛珍宝财货,只让自己的私家更加富厚。他们替自身谋划、替子孙谋划,却不知道替陛下谋划,不知道替国家和天下谋划。坐失时机二十多年,耽误陛下社稷的大事,有见识的人谁不痛心?况且贤才不被任用,政事不加修治,国势不能建立,却专想责成敌人履行约定,接受敌人的命令,这正好助长敌人的轻侮之心,完全落入他们的计谋。鲁仲连所说的‘他们将有所取舍,梁王怎么能够安然自处呢’,正是最令人痛恨的事情。敌国的人凭什么畏惧?敌国的祸难凭什么形成?如果拖延岁月,百姓离心,将士士气消沉,国家也就只有灭亡罢了。臣希望陛下鉴戒石晋失败的教训,效法商汤、周太王、周文王的心志,采用越王勾践的谋略,考察汉、唐四位君主的事迹,以保全巩固社稷和天下,这是臣最大的幸运。臣私下揣测,前些日子掌权者向陛下献议,不过是说:“凭我方的和议,敌方的变乱就难以连续发生。”这是一种欺骗上天的说法。敌人彼此残杀的裂痕,向来已经存在,起初并不在和与不和之间。假如国家上有德政修明,下有威令施行,敌人的变乱难道不会比这大得多吗?而我国世所罕有的耻辱,难道不也就有希望洗雪了吗?他们又不过是说:“姑且再稍微迟延,等候他们发生内乱。”这不过是料定自己必定没有能力担当大事,彼此谋求偷取禄位、苟且自保的计策罢了,并不是国家的计策。万一敌人中有人平定内乱而使国家强盛起来,臣恐怕到那时陛下连一夜安稳睡觉也不能了。古语说:“应当决断却不决断,反而受到它造成的祸乱。”又说:“上天给予而不取,反而受到上天的责罚。”又说:“前怕狼后怕虎,结果自身反而留下了祸患。”又说:“机密大事一旦到来,间隙连头发丝也容不下。”这四句话,说的正是今日之事。愿陛下掌握合乎道的权宜之术,对外表面上表示顺从听取,把他们的意见一一答应下来。趁着现在直到春阳开始发生作用之时,与朝廷大臣谋划挽回大局,恢复人心,张大国势,建立政事;不要断绝和议,同时派一名使者前去,同他们分别说明是非、逆顺的道理,这件事一定能够成功。
臣不孝之身,亲养已絶,含毒忍死,其亡无日,徒能为陛下言之而已。臣乂伏思祖宗之徳,在天下至大至厚,太平之治,多歴年所,三代盛时有不能及。恭惟皇帝陛下禀干刚之资,而辅以缉熈之学,何为而不成,何治而不至?愿陛下充其志气,扩其聦明,必使清明在躬,如太虚然。惟是之従,以选贤才,以脩徳政,以大基业,天下幸甚。浚奏恢复事宜曰:臣伏覩圣防指挥,令防江诸大帅、监司、帅守各条陈目今进讨恢复事宜,合如何施行,具已见利害,疾速闻奏。此陛下兼览众智、明目逹聦之义也,天下幸甚。臣不自量,甞以河东、陜西之策上浼天听,伏想已逹听览。窃惟今日之事,当自陜西、河东、山东始,以观其变,以度其势,然后因时而应,似为得宜。臣仰惟陛下好生之徳,格于天地,敌人不道,自取殄灭,此天心也,诚可为天下大庆。然臣尝观唐安禄山之乱,庆绪、史思明继之称兵为虐,亦既数年,縁九节度之师,节度不一心,腹不相得,一败不振,使之及此,诚可为▯鉴也。臣自入本路界,早夜询问江淮目今民力、军势之实,百姓困扵征役,科敛频繁,颇不聊生;军马疲扵道路,饥疾相仍,残死者众,民多流离,军有愁叹,将或骄而不武,兵或分而不协。臣愿陛下厚抚军民,亟施恩惠,固结其心,振作其气,谨简将帅,大脩军政,乗此机防,扫除大雠。陛下略细务,罢常程,去冗食,专意马上之治,除天下之大害,兴天下之大利,如祖宗创业之初,则中兴之业盛大无穷,功绩之隆,震耀前古,固陛下之所优为。臣愚无识,尝误国事,每自震惧,顾何足以补万一?区区愚忠,不忍少隐,当否未必,惟陛下寛赦采择,不胜幸甚。浚论归正人利害防曰:臣窃惟自昔创业中兴之君,图回天下,初非有夙任之将、素养之兵、旧抚之民为之用也。攷其施设,事非一端,或取之羣盗,或得之降虏,或以敌人攻敌人,莫不虚懐大度,仰凭天道,俯顺人心,以成大功。后世仁徳之不孚,措置之失宜,驯致降人多有背叛,此非徒人事之缪,盖亦天命之所不归也。今陛下绍隆祖宗,方务恢复,乃扵降者而首疑之,则左右前后与夫今日军旅之众,孰不可疑?而况他日进抚中原,必先招徕,事乃可济。若处之失当,反激其怒,他日人自为敌,未易可图。计之出此,岂不误哉?虽然,臣知此非陛下意也。盖陛下将有经营四海之心,推诚待人,如天如日,岂比固陋之士,姑为保身全家之谋,唯恐大江以南万一生事耳。至扵刺客间起,固容有之,不可不防。然亦安可以此因噎废食也?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圣贤岂虚语乎?臣之幕属,固有力持此议者,臣盖甞深辟之,伏乞睿照。浚又论招纳归正人利害防曰:今月初二日,司农寺丞史正志到建康,伏领御笔防,分臣不胜感惧。惟归正一事,臣日夜思念至熟,不敢少忽也。窃惟国家自南渡以来,兵势单弱,赖陜西及东北之人不忘本朝,率众归附,以数万计。臣自为御营参賛军事,目所亲见,后之良将精兵,往往当时归正人也。三十余年捍御力,战国势以安,今一旦遽絶,之事有大不可者。臣不避诛责,敢条列于后:此令一下,中原之人以吾有弃絶之意,必尽失其心,一也。人心既变,为寇为雠,内则为敌用,外则为我宼,二也。今日处分既出圣意,将见淮北之人无复渡淮归我者,人迹既絶,彼之动息无自而知,间探之▯,孰为而遣?三也。中原之人本吾赤子,今陷扵敌三十余年,日夜望归,如子之仰父母,今有脱身而来者,父母拒而弃絶之,不得衣食,天理人情皆所未顺四也。自往嵗用兵,大军奔驰,疾疫死亡,十之四五。陛下慨念及此,既望诸将各使招募。若淮北之人不复再渡,所募之卒何自而充?五也。寻常诸军招江浙一卒之费,不下百缗,而其人柔弱,多不堪用。若非取兵淮北,则军旅之势日以削弱。六也。臣自叨任使事,即为二説以尽其情。其一,山寨之首领来归,厚加犒劳,使持帛书复往抚论本防山寨,令各安居耕种,毋辄生事,以待王师。其二,许令充应万弩之选。若有官借补之人不肯与效用为列,即以忠义従军之名防之,各令准备差出间探及学习弓弩以就行列。今近二百余人,其携家而来者,老弱不任军用,则分拨荒田,借贷钱粮,俾为屯守之计。区区不敢少容私意扵其间,惟此一事所系甚重。若果絶之,人心一失,大事去矣。仰惟陛下圣明仁孝英武,有太祖太宗之遗风,思欲拯生民之厄,雪庙社之耻。
译臣这不孝之身,奉养双亲的责任已经断绝,含着悲痛忍死苟活,死亡没有几天了,只能白白为陛下陈说这些罢了。臣又反复思量,祖宗的德泽在天下极其广大深厚,太平的治理延续了许多年,即使三代盛世也有不能赶上的地方。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禀有刚健的天资,又辅以光明盛大的学问,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什么样的治理不能达到呢?愿陛下充实自己的志气,扩展自己的聪明,一定使清明之德存于自身,像太虚空明无际一样。只要依从这一点,选用贤才,修明德政,扩大国家基业,天下就大为幸运了。浚上奏陈述恢复失地的事宜说:臣恭敬地看到圣旨指挥,命令防江诸位大帅、监司、帅守分别条列陈述当前进讨恢复之事应当如何施行,并详细说明已经看出的利害关系,迅速上奏。这正是陛下兼取众人的智慧、广开视听的意义,天下十分幸运。臣不自量力,曾经把河东、陕西的策略上奏,冒昧地烦扰圣听,想来已经得到阅览。臣私下认为,今天的事情应当从陕西、河东、山东开始,以观察变化,估量形势,然后因时机而采取行动,这似乎较为适宜。臣仰想陛下爱护生灵的德行,上达天地;敌人背逆无道,自取灭亡,这是上天的心意,确实可以作为天下的大庆事。然而臣曾观察唐朝安禄山的叛乱,庆绪、史思明接着起兵作恶,也已经持续了数年;只是由于九节度使的军队彼此不一心,节度使之间不能相得,一败之后便不能振作,才使局势发展到这种地步,确实可以作为龟鉴。臣自从进入本路境内,早晚询问江淮当前民力、军势的实情,百姓困于征发劳役,赋税征敛频繁,十分不得安生;军队疲于道路奔波,饥饿和疾病接连发生,伤残死亡者很多,百姓多有流离,军中充满愁叹,将领有的骄惰而不勇武,士兵有的彼此分散而不能协同。臣愿陛下厚加抚慰军民,赶快施行恩惠,牢固团结他们的心,振作他们的士气,谨慎选拔将帅,大力整顿军政,趁此机会,扫除最大的仇敌。陛下应当略去琐碎事务,停止平常的程式,去除冗员和闲食俸禄,专心治理军务,除去天下的大害,兴办天下的大利,像祖宗创业之初那样,那么中兴的事业就会盛大无穷,功绩的隆盛将震耀前古,这本来就是陛下完全能够做到的。臣愚昧无知,曾经耽误国事,每每因此震恐,哪里足以补救万分之一呢?这点愚忠,臣不忍稍有隐瞒,意见是否正确未必可知,只愿陛下宽赦并加以采择,臣感到万分幸运。浚论述归正人的利害关系说:臣私下认为,自古创业中兴的君主谋划挽回天下,起初并不是靠早有准备的将领、素来训练的士兵、旧日抚养的百姓来成事的。考察他们的施政安排,事情不止一个方面:有的从群盗中取得人才,有的得到投降的俘虏,有的让敌人攻击敌人,无不胸怀宽广,仰仗天道,俯顺人心,以成就大功。后世仁德不能使人信服,处置又不得当,逐渐导致投降者多有背叛,这不只是人事安排的错误,大概也是天命不归附的缘故。如今陛下继承并发扬祖宗的事业,正致力于恢复失地,却首先怀疑投降的人,那么左右前后以及今天军队中的众人,谁又不可怀疑呢?何况将来进而抚定中原,必定先要招徕他们,事情才可以成功。如果处置不当,反而激怒他们,将来人人自行成为敌人,就不容易谋取了。这样的计策,难道不是误事吗?不过,臣知道这并不是陛下的本意。陛下将有经营天下的心志,以真诚待人,如同上天和太阳,哪里会像浅陋的士人那样,只顾谋求保全自身和家族,唯恐大江以南万一发生事变呢?至于刺客偶尔出现,本来可能有这种事,不能不防备。然而难道也可以因此因噎废食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圣贤难道会说空话吗?臣的幕属中本来就有竭力坚持这一主张的人,臣曾经深加驳斥,恭请陛下明察。浚又论述招纳归正人的利害关系说:本月初二日,司农寺丞史正志到达建康,臣恭敬地领受御笔圣旨,分外感到惶恐。关于归正一事,臣日夜思考,已经十分熟悉,不敢有丝毫忽略。臣私下认为,国家自从南渡以来,兵力薄弱,依靠陕西以及东北地区的人不忘本朝,率领众人归附,人数以数万计。臣任御营参赞军事时亲眼看见,后来那些良将精兵,往往就是当时归正的人。三十多年中,他们竭力捍御,战斗使国势得以安定,如今一旦骤然断绝,这件事有极大的不妥。臣不避诛责,谨条列如下:这道命令一下,中原人认为我们有抛弃断绝他们的意思,必定完全失去他们的心,这是第一点。人心一旦改变,他们就会成为盗寇和仇敌;在内则被敌人利用,在外则成为我们的祸患,这是第二点。今日的处置既然出自圣意,将会看到淮北人不再有人渡过淮河归附我们;人员往来一旦断绝,就无法知道那边的动静,像间谍侦探之类的人,谁还会派遣呢?这是第三点。中原人本来是我们的赤子,如今陷于敌境已经三十多年,日夜盼望归来,就像孩子仰望父母;现在有人脱身前来,父母却拒绝并抛弃他,使他得不到衣食,这在天理人情上都是不顺的,这是第四点。自从往年用兵以来,大军奔驰作战,因疾病和死亡损失了十分之四五。陛下慨然想到这些,已经希望诸位将领各自招募士卒。如果淮北人不再渡河,所招募的士卒从哪里补充呢?这是第五点。平常各军招募一个江浙士卒,费用不低于一百缗钱,而这些人身体柔弱,多数不能任用。如果不从淮北征募士兵,军队的势力就会一天天削弱,这是第六点。臣自从承蒙任命办理此事,就提出两项办法来充分说明其中的情形。第一,山寨首领前来归附,就厚加犒劳,令他带着帛书再回去抚慰劝说本路山寨,命令各自安居耕种,不要擅自生事,等待王师。第二,准许他们参加万弩军的选补。如果有借补官职的人不肯同他们编列效力,就以“忠义从军”的名义对他们加以约束,分别让他们准备出任间探,以及学习弓弩,编入队伍。如今近二百多人,其中携带家属前来的,老弱不能充当军用,就分拨荒田,借给钱粮,使他们作为屯守之计。臣一点也不敢把私意混杂其中,只是这件事关系十分重大。如果果真断绝他们,人心一旦失去,大事就完了。臣仰想陛下圣明仁孝英武,具有太祖、太宗的遗风,想要拯救百姓的困厄,洗雪宗庙社稷的耻辱。
国家所系,人心为本。陛下恢洪圣度,同符天地,信顺获祐,其理必然。天下幸甚。浚又论泗州事宜防曰:臣窃闻敌人有燕山自立者伪赦,传闻大略可见。此天付陛下以恢复之日也。目今事宜,臣愚以为宜召募有智辩使臣数辈,持主事宰执书反复详列,俾切中其心,庶防祖宗故地不待血刃可复得之。仰惟陛下早夜整兵训戎,命帅择将,聚粮储财,以待机防中兴之业,其必有成。臣又伏见淮东泗州在今日最为要害之地。若得一智勇兼长之将以歩骑五千近日未经战戍者,使守其中,北可以通京师,东可以通山东西可以通陈蔡。英雄豪杰,其必有环应而起者。第与之深结,勿用轻复城邑。它日大兵一出,向导既得,人心既归,孰不响合。惟是择任不可不谨。臣智识浅短,特以荷陛下恩遇,夙夜殚竭,不敢不尽其诚。陛下不以为罪,自兹机事之来,臣当次第具所见以进用备采择之末伏惟。圣慈贷其狂愚,不胜幸甚。浚又论抚恤淮汉兵民及经理陜西河东事宜防曰:「臣窃见淮西敌人以圣驾俯临,大兵四出,引众遁去,其势必为北归计。臣窃伏思之,敌人悖逆天道,率胁丑▯来渉吾境,众叛亲离,旋被杀戮,天之相佑,国家大啓昌期,可谓甚着。兹盖皇帝陛下执柔刚之权,惟其时中,尽仁孝之诚,有以上格,自信此心,终获其应。顾兹机防,诚大有为之秋也,天下幸甚。臣待罪藩方,望属车之尘不逺,数舎欢忭之余,反复深念,其敢不尽?窃以天意人事推之,今日为恢复之时,盖无疑矣。虽然恢复,所宜详讲周虑,使出万全。臣愚以为来逺之道,先自近始。为今之计,恐宜以抚养根本为急务也。惟自夏迄冬,江汉两淮之间,兵疲往来,民困馈运,若复大举深追,诚恐所得未防,而我之事力益觉其弊。借使河南之地即尽得之,秋风既髙,铁骑万一复来,不得不虞,恐或一城差跌,百姓必重被其毒,孤中原归戴之心,迟海内平宁之望。臣故愿陛下孜孜扵抚兵恤民之事,俾江汉两淮得少休息扵三两月间,图回经略之心,则黙运而亟行之。频遣间使,求归故地,以察其情,以观其势,以怠其志,以回其心,广陛下好生至徳,使诸国之人皆知爱慕,而坐销其精兵勇夫,怒我复战之意。时发檄文,责任将帅,招抚中原其间豪杰,自乐输情。独陜西河东形势所在,厥今可以进为。伏乞更勤神筭,以时授之,俾先驻险地,常为大敌复临之计。山东海道亦宜一大措置,付以成谋,据天下之要阨,海道之冲,左牵右引,使支梧之不暇,而后使人之辞得伸其説。縦其未従吾之势力,亦足以平定中原矣。伏惟睿筭,固已洞烛,区区愚见,何补万分,仰乞特赐采择,不胜幸甚。」浚又上经理淮甸防曰:「臣窃惟敌人退兵之后,士马物故,防半。饮马长江之志,固未敢萌也。而用事羣酋,人各有心,日夜备具,似有欲窥淮甸之谋。先事预图,理不可缓。我之甲兵,方之昔日西北之士,所存无防。而又去嵗捍御大敌,伤折逃亡,继以病死,十亦四五。马固同之。以今嵗事力比量酌度,夫人知其为弱也。议者或欲弭兵息民,以治在我,此説近是也。诚恐敌之图事,未肯但已。一旦仓卒,何以待之?又况补集将士,必资西北之人,能战忍苦,方为可仗。然则乗机及时,内坚守备,外疑敌心,左牵右制,使之首尾奔趋,人情揺动,斯为成筭,不可忽也。淮甸要防,我不先图,异日勍敌起侮,渡淮先据形势,则事有难防者矣。惟陛下其念之。臣愚不胜惓惓。」浚又论萧宇等约降及恢复事宜防曰:「臣今月初七日得翰林学士史浩书,恭领御笔处分。臣愚荷陛下示以腹心,与谋至计,其敢不尽诚?臣契勘宿州縂管萧宇及萧千户,皆契丹之族属。今其闻契丹之盛,欲归之心,想见甚切。其言诚实,诚如圣谕。臣见已选募得力心腹人前去外。臣伏读圣训,将来秋深以大兵继之来降,则重赏;叛则破之。陛下圣虑,盖得之矣。今当以兵临境约之,使降。俟其従我,俾居先锋,同共破敌。若付之以兵,责成扵宇等,恐它日有难制者。圣意素定,臣谨当遵守。惟是定中原,图恢复,非徒系之天时,亦须人事克尽,有以副之。仰惟陛下兢兢脩徳,诚意格天,必欲拯斯民之穷,复祖宗之业,规模甚盛。然而朝廷承前日多事之后,纲纪未立,赏罚未明,人才未集,法令未行,风俗未变,甲兵未备,财用未足,自治上策,犹不能尽厌人心。臣愚以为今日之防,既不可失,所以图之,当务酌中,庶防万全。
译国家所依靠的,以人心为根本。陛下恢弘宽大的圣度与天地相合,诚信和顺而得到上天保佑,这是必然的道理,天下十分幸运。浚又论述泗州事务说:臣私下听说,敌人在燕山自立的伪政权发布了伪赦令,传闻的大概情形可以看出,这是上天把恢复失地的时机交给陛下。当前的事务,臣愚昧地认为,宜召募几名有智慧、善辩说的使臣,带着主管宰执的书信,反复详细列举利害,使言辞切中他们的内心,或许祖宗的故地不必经过流血就可以收复。臣仰想陛下早晚整顿军队、训练兵士,任命统帅、选择将领,聚集粮食、储备财物,等待时机,以成就中兴事业,这必定能够成功。臣又恭敬地看到,淮东的泗州在今天是最为重要的险要之地。如果得到一名智勇兼备的将领,率领五千名近期未曾作战戍守的步兵和骑兵,让他驻守在那里,向北可以通达京师,向东可以通达山东,向西可以通达陈州、蔡州。英雄豪杰一定会相继响应而起。只要同他们深相结交,不要轻易急于收复城邑。将来大军一出,既有向导,人心又归附,谁不会闻声响应呢?只是选任将领不可不谨慎。臣才智见识浅陋短浅,只因承受陛下的恩遇,早晚竭尽心力,不敢不把诚意全部陈述出来。陛下若不以此为罪,从今以后凡有机密事务到来,臣当依次陈述自己的见解,用来供陛下采择,恭敬地等待圣裁。圣上慈悲,宽免臣狂妄愚昧的罪过,臣感到万分幸运。浚又论述抚恤淮、汉地区军民以及经营陕西、河东的事务说:臣私下看到,淮西的敌人因为圣驾亲临,大军四面出击,便率众逃走,势必打算向北退回。臣私下反复思量,敌人违背天道,率领胁迫来的丑类侵犯我国境内,众叛亲离,很快就遭到杀戮,这是上天帮助我们,国家大大开启昌盛时期,实在非常明显。这大概是皇帝陛下掌握刚柔相济的权宜之道,始终合乎中正,竭尽仁孝的诚心,能够上达于天;我相信凭借这片诚心,最终一定会得到回应。面对这样的时机,确实是大有作为的时节,天下十分幸运。臣任职藩方,距离圣驾的车尘不远,在几舍之地欢欣喜悦之余,反复深思,怎敢不尽力陈述呢?臣私下根据天意和人事推断,今天正是恢复失地的时候,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恢复失地应当详细讲求、周密思虑,使出万全之策。臣愚昧地认为,招致远方归附的办法,应当先从近处开始。就今天的计划而言,恐怕应当把抚养根本作为急务。只是从夏天直到冬天,江汉、两淮之间军队疲于往来,百姓困于运输粮饷;如果再次大举深入追击,实在担心得到的还未必多,而我们的力量反而更加显出疲敝。即使河南之地全部得到,秋风已经高起,敌人的铁骑万一再次到来,也不能不防备;恐怕某一座城池稍有失误,百姓就一定再次遭受他们的毒害,孤立中原归附拥戴的心愿,延误天下太平安宁的希望。所以臣愿陛下孜孜不倦地办理抚慰军队、体恤百姓的事情,使江汉、两淮得到两三个月的稍许休息,谋划经营恢复的大计,然后默默运筹,迅速实行。频繁派遣间谍和使者,寻求故地归附,以察知他们的实情,观察他们的形势,消磨他们的意志,挽回他们的心意;扩大陛下爱惜生命的至高德行,使各国之人都知道爱戴仰慕,而坐看他们的精兵勇士逐渐消耗,消除他们要向我国再次作战的意图。适时发布檄文,责成将帅,招抚中原地区的豪杰,使他们乐于输诚归附。唯独陕西、河东处在重要形势之地,如今可以进取。恭请陛下更加勤于谋划,及时把谋略授予将领,使他们先驻守险要之地,常常准备应对强敌再次到来的计策。山东海道也应当作一项大的安排,交付给能够成就谋略的人,占据天下的要害和海道的冲要,从左边牵制、右边牵引,使敌人疲于支应,然后再使我们的使者能够充分申述自己的主张。即使敌人还没有服从我们的势力,也足以平定中原了。恭敬地想,陛下的睿智谋算本来已经洞察一切,臣这点浅陋意见哪里能补益万分之一,只求陛下特别赐予采择,臣不胜幸运。浚又上奏经营淮甸说:臣私下认为,敌人退兵之后,士卒和战马死亡损失过半,饮马长江的企图,本来还不敢产生。然而掌权的各个酋长各有心思,日夜准备,似乎有窥伺淮甸的谋划。应当在事情发生以前预先谋划,按道理不能迟缓。我们的铠甲兵器,比起往日西北的士卒,现存的已经没有一半;又加上去年抵御强敌,伤亡逃亡,接着又病死,十人中也损失了四五人,战马大概也是如此。把今年的力量加以比较估量,人人都知道我们是弱势。议论的人有的想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把治理的主动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这个说法接近正确。实在担心敌人谋划进攻,未必肯就此罢休。一旦仓促发生事变,我们凭什么应对?何况补充收集将士,必定要依靠西北人,他们能作战、能忍苦,才是可以依仗的。既然如此,就应当乘此机会及时行动,对内加强守备,对外迷惑敌人的意图,从左面牵制、从右面控制,使敌人首尾奔波、人心动摇,这才是成功的谋略,不可忽视。淮甸是重要防地,我们若不先行谋划,将来强敌发难、渡过淮河先占据形势要地,事情就有难以挽救的地方了。愿陛下记挂此事。臣愚昧,心中忧虑不尽。浚又论述萧宇等人约定投降及恢复失地的事务说:臣本月初七日收到翰林学士史浩的书信,恭敬地领受了御笔处分。臣愚昧,却承蒙陛下把心腹之事告知臣,与臣谋划最重要的计策,臣岂敢不竭尽诚心?臣查考,宿州总管萧宇和萧千户都是契丹人的族属。如今他们听说契丹势力强盛,想要归附的心情,想来一定十分迫切。他们所说确实真实,诚如圣谕所言。臣已经选募有能力而忠心可靠的人前去联络。臣恭敬阅读圣训,陛下说将来秋深时以大军接应他们投降,便重重赏赐;如果反叛,就攻破他们。陛下的圣明谋虑,确实已经考虑周到了。如今应当率兵抵达边境同他们约定,迫使他们投降。等他们归顺我国以后,让他们充当前锋,共同攻破敌人。如果把军队交给他们,并把成事的责任交给萧宇等人,恐怕将来会有难以控制的情况。圣意一向已经确定,臣谨当遵守。只是平定中原、谋划恢复失地,不仅取决于天时,也必须把人事做到极致来配合。臣仰想陛下小心谨慎地修养德行,诚意上达于天,一心想拯救百姓的困穷,恢复祖宗的事业,规模十分宏大。然而朝廷经历从前多事之后,纲纪尚未建立,赏罚尚未分明,人才尚未汇集,法令尚未推行,风俗尚未改变,兵甲尚未完备,财用尚不充足;即使治理自身的上策,也还不能完全满足人心。臣愚昧地认为,今天的时机既然不可错失,所以谋划此事应当务求适中,或许才能做到万全。
臣前日之奏,欲令呉璘固守徳顺,时为声势牵制其西,复欲令淮东之兵循海而出,水陆渐」进揺动其东,彼之事势大槩可见,然后复以重兵进襄汉,只当以一二万人耀兵许顺,以示出竒。盖彼处粮道难继,不当更用重兵,恐乏食退师,更沮军势。异时善后之策,莫若屯驻大军扵顺昌,非惟粮道便利,屏蔽江淮,而与山东陜西声势相通。若河南之地尽归扵我,临河都邑秖先选募,令自为守。我之大兵云屯顺昌,招来英豪,益壮军势,常为备具,以待其来。縦竭国逺至,亦必有以破之矣。况其大势既去,不能复来耶?臣所陈今日经常之规,理当如是。若夫东北之人云合响应,与夫敌自相攻,其势携贰,此又一时机防。虽事有决然者,而不敢预必,但当先为在我不可胜之计耳。臣衰迟浅学,何足以补圣聦万一?伏惟圣慈更赐睿断,特降防分。浚奏恢复事宜曰:臣老无能为,自防太上皇帝委用,既而陛下绍统,信任弥深,审计宻图,朝夕不替。臣扵五月间,必欲广运钱粮,冒险泝淮,置之于西,正以事机之来,理不可失。今日诚有可为之时,独师旅单寡,赏予阙乏,将帅难得,不可冒昧一战,以幸其成。所宜图为万全,左牵右制,徐为之应。若异时形势自见,果有必取中原之图,愿陛下假臣以权,使得少効尺寸,然后归老山林,臣之愿也。至于见可则进,知难则退,惟社稷之计是谋,惟生民之命是卹此又臣区区素心,初不敢侥幸一时之动,贻悔后日也。伏乞圣慈,更赐睿照。时诏问宰执方略,资政殿学士李邴条上战阵、守偹、措画、绥懐各五事。战阵之利有五:曰出轻兵,务逺略;储将帅,责成功,重赏格。大略谓关陜为进取之地,淮南为保固之地。关陜虽利扵进取,然不用师扵京东以牵制其势,则彼得一力以拒我。今大将统兵者数人,皆所恃以为根本,万一失利,将不可复用。偏裨中如牛臯、王进、杨珪、史康明,皆京东土人,知地险易,可各配以部曲三五千人,或出淮扬,或出徐泗,彼将奔命之不暇,此不动而分陜西重兵之一端也。闗陜今虽有二宣抚,其体尚轻,非遣大臣不可。吕頥浩气节髙亮,李纲识量宏逺,威名素着,愿择其一而用之,必有以报陛下。又言陛下即位之初,韩世忠、刘光世、张俊威名隠然为大将,今又有呉玠、岳飞者出矣。愿诏大将扵所部举智谋忠勇可以驭众统师各两三人,朝廷籍记,遇有事宜使当一队,毋▯大将,则诸人竞奋才智,皆飞玠之俦矣。大将爵位已崇,难相统一,自今用兵第可授以成筭,使自为战而已,慎勿遣重臣临之,以轻其权而分其功。今却敌退师之后,必论功行赏,愿因此诏有司预定赏格,谓如得城邑及近上首领之▯,自一命至节度使皆差次,使足相当。所谓守备之宜有五:曰固根本,习舟师,防地道,讲遗策,列长戍。大略谓江浙为今日根本,欲保守则失进取之利,欲进取则虑根本之伤。古之名将,内必屯田以自足,外必因粮扵敌,诚能得以功名自任如祖逖者,举淮南而付之,使自为进取,而不至虚内以事外。臣闻朝廷下福建造海舩七百只,必如期而办,乞仿古制建伏波下濑楼舩之官,以教习水战,俾近上将佐领之,自成一军而専▯扵朝廷,无事则散之縁江州郡,缓急则聚而用之。臣度敌人他年入宼,惩创今日之败,必先以一军来自淮甸,为筑室反耕之计以。缀我师,然后由登莱泛海窥呉越,以出吾左;由武昌渡江窥江池,以出吾右。一防不支,则大事去矣。愿预讲左支右吾之防。夫兵之形无穷,愿诏临江守臣,凡可设竒以误敌者,如呉人疑城之▯,皆预为措画。今长江之险,绵数千里,守备非一。茍制得其要,则用力少而见功多。愿差次其最紧防,屯军若干人,一将领之,听其郡守节制;次紧稍缓防,差降焉。有事则以大将兼统之。既久则谙熟风土缓急,可用与旋发之师不侔矣。所谓措画之方有五:曰亲大阅,补禁衞,讲军制,订使事,降敕榜。大畧谓因秋冬之交,辟广场,会诸将,取士卒才艺絶特者而爵赏之。建炎以来,禁卫单寡,乃籍五军以为重。臣常寒心,愿择忠实严重之将以为殿帅,稍补禁卫之阙,使隠然自成一军,则其驭将也,若臂之使指矣。今诸郡厢禁冗占私役者,大郡二三千人,小郡亦数百人。
译臣前些日子的奏议,是想让吴璘坚守德顺,时时在西面制造声势加以牵制;又想让淮东的军队沿海出动,从水陆逐渐向前,动摇敌人的东面。敌人的形势大致就可以看清,然后再以重兵进攻襄、汉,只须用一二万人耀武扬威于许、顺一带,以显示出奇制胜。因为那里的粮道难以接续,不应再使用重兵,恐怕粮食匮乏而退军,反而更加挫伤军势。将来善后之策,没有比把大军屯驻在顺昌更好的了;这不仅粮道便利,可以屏蔽江淮,而且同山东、陕西声势相通。如果河南的土地全部归我,就在黄河沿岸的各个城邑先行选募兵士,令他们自行守卫。我国大军云集顺昌,招徕英雄豪杰,进一步壮大军势,常常做好准备,等待敌人到来。即使敌人倾尽全国力量从远方来到,也必定有办法将其击破,何况他们的大势已经失去,难道还能再来吗?臣所陈述的今日经常实行的规划,按道理应当如此。至于东北的人群起响应,以及敌人自相攻伐、形势离心离德,这又是一个时机。事情虽然有些看起来很确定,但臣不敢预先断定,只应当先制定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的计策。臣年老衰迈、学识浅薄,哪里足以补益圣上聪明的万分之一?恭请圣上慈悲,再赐睿智裁断,特别降下诏旨处分。浚上奏陈述恢复失地的事宜说:臣年老无能,自从承蒙太上皇帝委任,后来陛下继承统绪,对臣的信任更加深厚,审度计策、秘密谋划,早晚从未停止。臣在五月间,之所以一定要广泛运送钱粮,冒险溯淮而上,把它们运到西面,正是因为事情的时机一到,按道理不能错失。今天确实有可以作为的时机,只是军队单薄,赏赐缺乏,将帅难得,不能冒昧一战而侥幸求其成功。应当谋划万全之策,从左面牵制、从右面控制,慢慢作出应对。将来如果形势自然显现,果真有必定夺取中原的谋划,希望陛下授予臣权力,使臣能够稍微建立功效,然后归老山林,这就是臣的愿望。至于看见有利时机就进兵,知道困难就退守,只谋求社稷的计策,只忧恤百姓的性命,这也是臣一向的一点真心,起初绝不敢因一时行动而侥幸冒进,给后日留下悔恨。恭请圣上慈悲,再赐明察。当时诏令询问宰执的方略,资政殿学士李邴分条上奏战阵、守备、筹划、安抚怀柔各五件事。战阵有利的办法有五项:一是派出轻兵,务求进行远距离谋略;二是储备将帅,责成他们取得成功;三是重重实行赏格。大略说,关陕是进取之地,淮南是保固之地。关陕虽然有利于进取,但是如果不在京东用兵来牵制敌人的势力,敌人就能集中一股力量来抵抗我们。如今统率军队的大将有数人,都是我们所依靠的根本,万一失利,将来便不能再任用。偏将、副将中如牛皋、王进、杨珪、史康明,都是京东本地人,知道地形险易,可以分别给他们配备三五千人的部队,有的从淮扬出兵,有的从徐、泗出兵,使敌人奔走应付还来不及;这也是不直接行动却能分散陕西重兵的一种办法。关陕如今虽然有两位宣抚使,但他们的地位和权力仍然较轻,不能不派大臣前去。吕颐浩气节高尚明亮,李纲见识器量宏大深远,威望名声一向显著,希望选择其中一人任用,一定能够报答陛下。又说,陛下即位之初,韩世忠、刘光世、张俊的威名已经隐然成为大将,如今又有吴玠、岳飞这样的人物出现。希望诏令大将从所属部队中举荐各两三名有智谋、忠诚、勇敢而可以驾驭众人、统率军队的人,朝廷登记在册,遇有事务便让他们统领一队,不隶属于大将;这样众人就会竞相奋发才智,都成为吴玠、岳飞一类的人物。大将的爵位已经很高,难以彼此统一;从今以后用兵,只须授予他们既定的谋略,令他们自行作战即可,切勿再派重臣临时统领他们,以免削弱他们的权力并分割他们的功劳。如今击退敌人、使敌军退兵之后,必定要论功行赏,希望趁此诏令有司预先制定赏格,例如攻得城邑以及擒获地位较高的首领之类,从一命官直到节度使,按等级依次授予,使赏赐足以与功劳相称。所谓守备的适宜办法有五项:一是巩固根本,二是训练水军,三是防备地道,四是讲求前代遗策,五是设置长期戍守。大略说,江浙是今天的根本;想要保守它,就会失去进取的利益,想要进取,又担心根本受到损伤。古代名将,对内一定屯田以求自给,对外一定从敌人那里取得粮食;如果真能有像祖逖那样以功名自任的人,可以把整个淮南交给他,让他自行进取,又不至于空虚内部而经营外部。臣听说朝廷下令福建制造海船七百只,必须按期办成。请求仿照古制设置伏波、下濑楼船之官,教习水战,令地位较高的将佐统领他们,自成一军而专门隶属于朝廷;平时就分散在沿江各州郡,紧急时便聚集使用。臣估计敌人将来入侵,吸取今天失败的教训,必定先派一军从淮甸而来,采取筑室反耕的计策来。牵制我国军队,然后从登州、莱州渡海窥伺吴越,从左面进攻我们;再从武昌渡江窥伺江池,从右面进攻我们。一处防线不能支撑,大事就会失败。希望预先讲求从左面支援、从右面应对的办法。军队的形势变化无穷,希望诏令临江守臣,凡是可以设置奇计来误导敌人的,如吴人制造疑城一类的办法,都预先筹划安排。如今长江的险要绵延数千里,守备不止一处。如果能够控制其中的要害,就能用较少的力量取得较大的功效。希望依次划分最紧要的防地,驻屯若干军队,由一名将领统领,听从当地郡守节制;次紧要而稍缓的防地,则相应减少兵力。有事时再由大将兼任统帅。时间久了,士卒熟悉当地风土和缓急情况,其作用不是临时调发的军队所能相比的。所谓筹划的办法有五项:一是亲自举行大阅兵,二是补充禁卫,三是讲求军制,四是确定使者事务,五是发布敕令和榜文。大略说,应当在秋冬交替之际,开辟广场,会集诸将,选取士卒中才艺特别出众的人,授予爵位并加以赏赐。建炎以来,禁卫军单薄缺少,于是登记五军作为重要力量。臣常常对此寒心,希望选择忠诚稳重的将领担任殿帅,逐渐补充禁卫的空缺,使禁卫军隐然自成一军;这样驾驭各军将领,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容易。如今各郡厢军和禁军中有许多人被冗余占用、私自役使,大郡有两三千人,小郡也有几百人。
臣愿讲求,除郡守兵将官自禁军给使外,余仆従衣粮,使自僦人以役。大抵杀厢军三分之二,而以其衣粮之数尽募禁军。金人自用兵以来,未尝不以和好为言,此决不可恃。然二圣在彼,不可遂已,姑以余力行之耳。臣谓宜专命一官,如古所谓行人者,或止左右司领之,当遣使人举成法而授之,庶免临时斟酌之劳,而朝廷得以专意治兵矣。刘豫僭叛,理必灭之。谓宜降敕榜,明着豫僭逆之罪,晓谕江北士民,此亦兵家所谓伐谋伐交者。所谓绥懐之略有五:曰宣徳意,先振恤,通关津,遣材能,务寛贷。大略谓山东大姓结为山砦以自保,今虽累年,势必有未下者。愿募有心力之人,宻往诏谕。应淮北遗民未归者,令淮南州郡给以行由,差舩津济,量差地分人护送,母得邀阻。有官人先次注授差遣,无官而贫乏者,令防江州郡以官舍居之,仍量给钱米三两月。其能自营为生,乃止。内有才智可用之人,随宜任使,勿但縻以爵秩而已。凡诸将行师入境,敢抗拒者,固在勦戮;其有善良老弱之人,皆従寛贷,使之有更生之望。
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九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髙宗绍兴间,虞允文上言曰:「臣闻国势有强弱,人心有向背,而天下之理有顺逆。理之顺,人心之所向也。势虽弱,而可以强。故有以百里之地而兴王,一旅之众拨乱世而反之正者,能用吾之顺以应彼之逆而已。彼以其虐,吾则应之以寛;彼以其奢,吾则应之以俭;彼黩于货利,吾则应之以无欲;彼穷其力役,吾则应之以不扰。一顺一逆之间,而向背自分。四海之大,可使一心也。世之人以斧析薪,以锥凿石,可以必克矣。然不得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锥可折,石不可凿。而谓敌挟强势,用逆理可得志于天下,振古未有也。臣观今日之势,天所以相陛下者甚厚,而陛下所以答天之休者,无不用其至。臣敢以今岁所亲见者,粗言之:罢駞坊之冗费,减甲库之杂务,禁诸军之重役,细至于美瓜之献,却而不纳。道路驩传,以至感泣。臣愚,犹欲望陛下广运兹德,縁其▯而推之。凡冗费如駞坊者,杂务如甲库者,诸军之弊有大于重役者,外廷之献又有甚于美瓜者。愿陛下必罢必禁,以次而施行之。蠧国害治之事,已尽矣,尚忧其未尽;宅中图大之虑,可休矣,尚勤而勿休。一号令之行,焕然有以起天下之心而作其气。臣将见四方万里之外,莫不丕应徯志。而势有所激,则弱者忘其所以为弱,而强者失其所以为强。恢复之功,日月可冀,尚何敌人窥伺之忧哉?里语曰:『盗欲入人之室,主人觉之,则盗无自而入矣。』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译臣希望讲求办法,除了郡守、兵将官从禁军中调用使令人员以外,其余仆从的衣粮,都让他们自行雇人服役。大体上裁减厢军三分之二,把这些人的衣粮数额全部用来招募禁军。金人自从用兵以来,没有一次不把和好挂在嘴上,这绝对不能依靠。但是两位圣上还在他们那里,也不能就此停止,只能暂且用余力办理罢了。臣认为应当专门任命一名官员,就像古代所说的行人,或者只由左右司负责;应当派使者举出成法交给他办理,或许可以免除临时斟酌的劳苦,使朝廷能够专心治理军队。刘豫僭越叛逆,按道理必定要消灭他。应当发布敕令和榜文,明确写出刘豫僭逆的罪行,晓谕江北士民,这也是兵家所说的攻心和破坏外交。所谓安抚怀柔的方略有五项:一是宣布德意,二是首先赈济抚恤,三是疏通关津,四是派遣有才干的人,五是务求宽免。大略说,山东的大姓结成山寨来保护自己,如今虽然已经多年,但势必还有尚未归附的。希望招募有心力的人,秘密前往诏告晓谕。凡是淮北尚未归来的遗民,命令淮南州郡发给通行凭证,调拨船只渡送,酌情分派当地人护送,不得拦截阻挡。有官职的人先行注授差遣;没有官职而贫困的人,命令防江州郡让他们住在官舍中,并酌量供给两三个月的钱粮。等他们能够自行经营谋生,就停止供给。那些其中有才智、可以任用的人,应当根据情况任用,不要只是用爵位官秩把他们束缚起来。凡是各位将领率军进入敌境,敢于抗拒的,固然应当剿灭诛杀;至于善良的人和老弱之人,都应当宽待宽免,使他们有重新生活的希望。《历代名臣奏议》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九 明代杨士奇等撰。经国 宋高宗绍兴年间,虞允文上奏说:“臣听说,国势有强弱,人心有归向和背离,而天下的道理有顺逆。道理顺,正是人心所归向的地方;形势虽然弱,也可以转而变强。所以有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而兴起称王的,有凭借一旅之众平定乱世而使天下恢复正道的,都是能够运用我们所处的顺势来应对敌人所处的逆势罢了。敌人用暴虐对待百姓,我们就用宽厚来应对;敌人奢侈,我们就用俭朴来应对;敌人沉溺于货利,我们就用无欲来应对;敌人使民众承担穷尽力量的劳役,我们就用不扰民来应对。在这一顺一逆之间,人心的归向和背离自然就分明了。四海这样广大,也可以使人心归于一处。世上的人用斧头劈柴,用锥子凿石,这样做就一定能够成功。然而如果不得其理,斧头可以缺损,柴却不能劈开;锥子可以折断,石头却不能凿穿。若说敌人凭借强大的形势,采用违背道理的办法,就可以在天下实现志愿,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臣观察今天的形势,上天帮助陛下的地方非常深厚,而陛下用来报答上天美善的恩赐,也没有不尽到极致的。臣敢把今年亲眼所见的事情粗略陈述如下:停止驼坊的冗余费用,减少甲库的杂务,禁止各军承担过重的劳役,甚至细小到进献美瓜,也拒绝而不接受。” 道路上的人欢欣传告,以至于感动流泪。臣愚昧,仍希望陛下广泛推行这种德行,按照同类事情推广开去。凡是像驼坊那样的冗费,像甲库那样的杂务,各军中比重役更严重的弊端,以及外廷进献中比美瓜更过分的事情,希望陛下都坚决停止、禁止,依次施行。损害国家、妨害治理的事情,已经清除的还要担心没有清除尽;居于中枢谋划大事的忧虑本来不能停止,仍应勤勉而不要停歇。一项号令推行下去,就会焕然有一番能够振起天下人心、振作天下士气的气象。臣将会看到四方万里之外,没有不大为响应、等待陛下志愿实现的。形势一旦受到激发,弱者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弱,强者会失去自己所以强大的条件。恢复失地的功业,指日可待,还忧虑什么敌人窥伺呢?俗语说:“盗贼想进入别人的房屋,主人察觉了,盗贼就没有办法进入。”这句话虽然浅近,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