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三十二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八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832–1839 段

淳祐十二年秘书少监兼侍立修注官髙斯得奏曰:「臣窃观仁宗皇帝朝,欧阳修为谏官,因小人唱为朋党之説,以诬君子,进朋党论,谓朋党非所患,在辨君子与小人而已。其言深切着明,可以一洗千古朋党之论,为人君者所当笃信而力行之也。夫修谓周武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而周用以兴,言善人不厌乎多也。今善人方患其少,而或者尚指以为党,欲排去之,抑何与脩异见乎?臣窃见近者名臣去位,系国安危,臣谓举朝之士皆将起而争之矣。然以事闗谏臣,畏威惧祸,自宰执而下,留行者不过八九人;谏臣诬劾其人,留之不可能,与谏臣争是非者,又不过四五人,可谓至寡而不能为朋矣。谏臣反谓其要私党以乞留,又谓逐去其人,则朋党可消,以激怒陛下。呜呼,天下安有四五人而可以谓朋党者哉?夫虞周之朋不厌其多,彼谏臣者固不足以知此矣。若以汉唐之朋党言之,则汉之三君八俊、八頋、八及、八厨,唐之八闗十六子,与其徒充斥朝廷,布满天下,如是而指为朋党,犹可也。今蹈方据正之士,防稀牢落,有如晨星,方患其气势单弱,不足以敌群小,而主公议,而犹欲以朋党陷之,不亦欺天诬人之甚乎?且仁宗之谏臣持论如此,而陛下之谏臣持论如彼,公私邪正,固不待辨,然亦可以观世道矣。臣愿陛下置脩所着于坐隅,朝夕省览,以虞周信用君子者自勉,毋惑于小人诬陷之言,庶几善良获安,宗社有赖。不然,脩所言汉唐末世锄去朋党之祻甚可惧也,可不监哉!」淳祐间,侍御史陈垓诬劾程公许,右正言蔡荣诬劾黄之纯,二公罢出,六馆相顾失色。太学生刘黻率诸生上书言黻等防被教养,视国家休戚利害若已痛痒。朝廷进一君子,台谏发一公论,则弹冠相庆,喜溢肺膺。至若君子欝而不获用,公论沮而不克伸,则忧愤忡结,寝食俱废。臣闻扶植宗社,在君子;扶植君子,在公论。陛下在位几三十年,端平间公正萃朝,忠谠接武,天下翕然曰:『此小元祐也。』淳祐初,大奸屏迹,善▯在位,天下又翕然曰:『此又一端平也。』奈何年来培养保防之初心,不能不为之转移?祖宗建置台谏,本以伸君子而折小人,昌公论而杜私説。廼今老饕自肆,奸种相仍,以谄防承风防,以倾险设机阱,以淟涊盗官爵。陛下非不识拔羣贤,彼则忍于空君子之党;陛下非不容受直言,彼则勇于倒公议之戈。不知陛下何负此軰,而彼乃负陛下至此耶?当陛下诏起彚髦之秋,而公许起自家食,正君子觇之以为进退之机。廼今坐席未温,弹章已上,一公许去,若未害也。臣恐草野诸贤见几深遁,而君子之脉自此絶矣。比年朋邪扇焰,缄黙成风,奏事者不过袭陈言,应故事而已。幸而之纯两防差强人意,廼今软媚者全身,鲠直者去国。一之纯去,若未害也。臣恐道路以目,欲言辄沮,而公论之脉自此絶矣。况今天下可言之事不为少,可攻之恶不为不多,术穷桑孔,浸有逼上之嫌;势挟金张,滥处牧民之职,以乳臭騃子而躐登从槖,以光范私人而累典辅藩。钱神通灵于旁徯,公器反▯于互市,天下皆知之,岂陛下独不知之?政惟为陛下纪纲者知,为身谋不为陛下谋。陛下明烛事几,讵可堕此軰防蔽术中?何忍以祖宗三百年风宪之司,而壊于一二小人之手耶?」臣汝腾,陛下之刘向也,则以忠鲠斥;臣子才,臣栋,臣伯玉,陛下之汲黯也,则以切直罢,遂使淳祐诸君子日消月磨,至今几为之一空。彼诚何心哉?髙宗绍兴二十年之诏,有谓台谏风宪之地,年来用人非据,与大臣为支党,济其喜怒,甚非耳日之寄。臣窃观近事,不独台谏为大臣支党,内简相▯,风防相谕,且甘为鹰犬而听其指嗾焉。宰相所不乐者,外示优容,而隂实頥指台谏以去之。台谏所弹击者,外若不相为谋,而隂实奉承宰相以行之。方公许之召也,天下皆知独断于宸衷。及公许之来也,天下亦知尝得罪于时宰。岂料陛下之恩终不足恃,宰相之嗔竟不可逃耶?陛下万机之暇,试以公许之纯与垓、荥等熟思而静评之,其言论孰正孰邪,孰忠孰佞?虽中智以下之主,犹知判别是非,况以陛下明圣,而顾不察此?

译淳祐十二年,秘书少监兼侍立修注官高斯得上奏说:“臣私下观察仁宗皇帝在位时,欧阳修担任谏官,因为小人倡导朋党之说来诬陷君子,便进献《朋党论》,认为朋党并不是值得忧虑的事情,关键只在于辨别君子和小人。他的话深刻恳切而明白,可以一洗千古以来关于朋党的说法,作为君主,应当坚定相信并努力实行。欧阳修说,周武王的臣子三千人,共同结为一朋;自古以来朋党人数之多、势力之大,没有比周朝更甚的,而周朝却因此兴盛,说明善人并不嫌多。如今善人正担忧太少,有人却仍指责他们结党,想排斥清除他们,这和欧阳修的见解相差多么远啊!臣私下看到,近来有名望的大臣被罢去职位,关系国家安危,臣以为满朝士人都将起来争论。可是因为事情关系到谏官,害怕威势、畏惧灾祸,从宰执以下,留下来行动的人不过八九个;谏官诬陷弹劾此人,使他留下来是不可能的,而敢于和谏官争论是非的,又不过四五人,真是少到不能称为朋党。谏官反而说他们结成私党,想求皇帝留下此人;又说驱逐此人,就可以消除朋党,以此激怒陛下。唉,天下哪里有四五个人就可以称为朋党的呢?” 虞舜、周武王时代的朋党不嫌多,那位谏官本来就不足以知道这一点。如果按照汉唐朋党来谈,那么汉代的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唐代的八关十六子以及他们的同党,充斥朝廷、遍布天下,像这样指为朋党还可以;如今那些遵循正道、据守正义的士人,稀少零落得如同早晨的星星,正担忧他们势单力薄,不足以抗衡众多小人、主持公议,却还要用朋党的罪名陷害他们,岂不是极其欺天诬人吗?仁宗时期的谏官持这样的论调,而陛下现在的谏官持那样的论调,公私邪正本来不必再辨,但也可以由此观察世道了。臣愿陛下把欧阳修所著的文章放在座位旁,早晚省览,以虞舜、周武王信任君子的做法自我勉励,不要被小人诬陷的言论迷惑;这样或许善良之士能够获得安定,宗庙社稷有所依赖。否则,欧阳修所说汉唐末世铲除朋党造成的祸害,实在令人恐惧,难道不应引以为鉴吗?” 淳祐年间,侍御史陈垓诬陷弹劾程公许,右正言蔡荣诬陷弹劾黄之纯,二人被罢官外调,六馆官员彼此相顾失色。太学生刘黻率领诸生上书说:刘黻等人受到教养,已经把国家的休戚利害看作自己的痛痒。朝廷进用一名君子,台谏发表一项公正议论,大家就会弹冠相庆,喜悦充满胸中;至于君子被抑郁而不能任用,公论受阻而不能伸张,便忧愤郁结,睡觉吃饭都废弃。臣听说,扶助宗庙社稷在于君子,扶植君子在于公论。陛下在位将近三十年,端平年间公正之士汇聚朝廷,忠诚正直之臣接踵而来,天下一致说:‘这是小元祐。’淳祐初年,大奸臣销声匿迹,善类居于职位,天下又一致说:‘这又是一个端平。’为什么近年来培养、保护君子的初心,竟不能不被改变呢?祖宗设置台谏,本来是为了伸张君子、折服小人,昌明公论、杜绝私说。如今老贪徒肆意妄为,奸邪种类接连不断,以谄媚和防范来承接风气,以险恶倾覆来设置陷阱,以污浊卑鄙来盗取官爵。陛下并非不能识别拔擢群贤,他们却忍心使君子之党空缺;陛下并非不能容纳直言,他们却敢于倒转公议之矛。不知道陛下究竟亏待了这些人什么,他们竟这样辜负陛下吗?当陛下下诏起用俊秀贤才时,程公许从家居起用,正是君子观察朝廷、以此判断进退的时机。如今座席还没有坐暖,弹劾章奏已经上呈;一个程公许离去,似乎还没有造成大害,但臣担心乡野的诸位贤者见到苗头便深深隐退,君子的根脉从此断绝。近年以来,朋党邪说煽动火焰,缄默成了风气;上奏办事的人不过是袭用陈旧说法、敷衍故事罢了。幸而黄之纯的两次论奏还稍稍令人满意,如今软弱媚上的人得以保全自身,耿直的人却被赶出国门。一个黄之纯离去,似乎还没有造成大害,但臣担心人们在道路上以眼示意,想说话就受到阻挠,公论的根脉从此断绝。何况如今天下可议论的事情并不少,可以攻击的恶行也不是不多;有的人才智用尽,渐渐有逼迫君上的嫌疑;有的人凭借金日磾、张安世那样的权势,滥居牧民之职;以乳臭未干的愚钝小子越级登上侍从近臣之位,以光范门下的私人关系屡次掌管辅佐藩镇的重任。钱财之神在旁门小径大显灵验,国家公器反而如同拿到市场上交易,天下人都知道,难道只有陛下不知道吗?这些人只是把维护陛下纲纪当作谋身之道,却不是真为陛下谋划。陛下明察事机,怎么能落入这些人的蒙蔽手段之中?怎么忍心让祖宗三百年的风宪机构毁在一两个小人手里呢?” 臣汝腾,是陛下的刘向,却因忠诚耿直而被斥退;臣子才、臣栋、臣伯玉,是陛下的汲黯,却因切直敢言而被罢免,于是使淳祐年间的诸位君子日渐消磨,如今几乎被清除一空。这些人究竟存的是什么心呢?宋高宗绍兴二十年的诏书说,台谏是风宪之地,近年来用人不当,和大臣结为支党,助长他们的喜怒,实在严重辜负了耳目之寄。臣私下观察近来的事情,不只是台谏成为大臣的党羽,内廷还互相传递消息,风宪官彼此通报,而且甘心充当鹰犬,听从他们的指使。宰相不喜欢的人,表面上显示宽容,暗中实际上示意台谏把他赶走;台谏所弹劾攻击的人,表面上好像不是宰相授意,暗中实际上奉承宰相而执行。当程公许被召用时,天下都知道是陛下独断于宫中;等到程公许来到朝廷,天下也知道他曾得罪当时的宰相。难道料不到陛下的恩德最终不足以依靠,宰相的怒气竟然无法逃避吗?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试把程公许、黄之纯同陈垓、蔡荣等人放在一起,认真思考、平静评判:他们的言论谁正谁邪,谁忠谁佞?即使是中等才智以下的君主,也还知道判别是非,何况陛下圣明,难道反而不能察觉吗?”

近见公许奏防,尝告陛下揭至公以示天下。垓则以袐宻之说惑上听。公许尝告陛下以宠赂日章,官邪无警,欲塞幸门,絶曲径。垓则纵狎客以兜揽闗节,持阔扁以胁取举状,开赂门以簸弄按章。至若之纯之告陛下,力伸邪正之辨,明斥媚相之非,謇謇谔谔,流出肺肝。荥身居言责,闻其风声,自当愧死,尚敢妄肆萋菲,略无人心乎?且陛下擢用台谏,若臣磊、臣卿、臣咨、夔、臣应、起、臣汉弼、臣凯、臣燧、光明俊伟,卓为天下称首。然甫入而遽迁,或一鸣而辄斥,独垓、荥軰贪饕顽忍,久污要津,根据而不拔。刘向所谓用贤转石,去佞拔山者,乃今见之,可不畏哉?矧今国嗣未正,事会方殷,民生膏血朘削殆尽,所赖以祈天命、系人心,惟君子与公论一脉耳。小人以不恤之心为无忌惮之事,其意不过欲爵禄日穹,权势日盛,以富贵遗子孙耳,岂暇为国家计哉?自昔天下之患,莫大于举朝无公论,空国无君子。我朝本无大失徳于天下,而乃有宣靖之祻,夫岂无其故哉?始则邪正交攻,更出迭入;中则朋邪翼伪,隂陷潜诋;终则倒置是非,变乱黒白,不至于党祻不止。向使刘安世、陈瓘诸贤尚无恙,杨畏、张商英、周秩軰不久据台纲,其祻岂至此烈?古语云:「前车覆,后车戒。」今朝廷善▯无几,心懐奸险者则以文藻饰佞舌,志在依违者则以首鼠持圆机。宗社大计,孰肯明目张胆为陛下伸一喙者?则其势必终于空国无君子,举朝无公论。无君子,无公论。脱有缓急,彼一二憸人者,陛下独可倚仗之乎?若垓之罪又浮于荥,虽两观之诛,四裔之投,犹为轻典。陛下留之一日,则长一日之祸。异时虽借尚方劒以断其首,尚何救于国事之万一哉?又曰:自昔大奸巨孽投闲散地,惟觇朝廷意向,以图进用之机。元祐间,章惇、吕恵卿皆在贬所。自吕大防用杨畏为御史,初意不过信用私人,牢防局面。不知小人得志,揺唇鼔吻,一时正人旋被斥逐。继而章惇复柄用,虽大防亦不能安其身于朝廷之上。今右辖久虚,奸臣垂涎有日矣。闻之道路,餽遗不止于鞭鞾,脉络潜通于禁近。正陛下明察事机之时。若公论不明,正人引去,则迟回展转,钧衡重寄必归于章惇等乃止。今日之天下,乃祖宗艰难积累之天下,岂堪此軰再壊耶?理宗时,董重珎为秘书郎兼庄文府教授,入对上五事,且曰:“隐蔽君徳,昔咎故相故臣得以专诋权臣,昭明君徳,今在陛下,故臣得以责难君父,乞召真徳秀、魏了翁用之。”帝谓之曰:“人主之职无他,惟辨君子小人。”重珎对曰:“小人亦指君子为小人,此为难辨,人主当精择人望处之要津,正论日闻,则必知君子姓名、小人情状矣。”吴昌裔论君子小人,上奏曰:“臣蜀人也,无荷殳之力以备戎行,无却兵之智以卫郷国,独以文墨议论委质中朝,孤立危言,靡所禆益。兹蒙陛下过听,擢臣于礼乐之司,付臣以军旅之事,君命为义,何敢辞难!今当逺离,防恩赐对,深惟根本大计,不胜臣子至情,辄竭愚忠,仰禆睿览。臣闻君子小人之间,天地隂阳之大分也。禀刚善者,公明正大,而无纎芥之可疑;得隂柔者,私暗回邪,而有变态之难测。君子如鳯麟,如松柏,髙翔特立,无所依凭;小人如蛇蚓,如藤萝,非附他物不能自起。盖尝以此博观当世之士,而忠邪善恶有如氷炭不同。故守道据正,靖共尔位者,君子也;希进竞利,茍志于得者,小人也。竭莭尽言,中立不倚者,君子也;隐情惜已,随时上下者,小人也。有直质无流心,所言常依于义者,君子也;有口才无实行,其辩足以饰非者,小人也。端良忠实,自结主知而不肯曲奉权要者,君子也;诡诈狡狯,不安常分而专欲捷出他径者,小人也。砥善首公,力行好事,防持气▯者,君子也;隂毁阳誉,设为危机,陷害善良者,小人也。寛平无我,咨诹善道,常与公论为主者,君子也;险愎自用,媢嫉人言,率与公论立敌者,小人也。乐行忧违,难进易退,道合则从,不合则奉身以去者,君子也;尸禄素餐,顽钝无耻,利合则交,利尽则反目相扼者,小人也。

译近来我看见程公许的奏疏,曾经告诫陛下揭示至公之道以昭示天下;陈垓却用秘密之说迷惑皇上的听闻。程公许曾告诫陛下,宠幸和贿赂日益彰显,官府邪乱而无人警戒,应当堵塞幸进之门,断绝曲折的门路;陈垓却放纵亲近宾客包揽关节,拿着空白名帖胁迫索取举荐凭证,打开贿赂之门,任意摆弄弹劾章奏。至于黄之纯告诫陛下,竭力伸张邪正之辨,明确斥责媚事宰相的错误,忠直正言,都是发自肺腑。蔡荣身居言责之职,听到这种风声,本应惭愧而死,竟还敢妄自放纵、散布谗言,难道全无人心吗?况且陛下擢用台谏,如臣磊、臣卿、臣咨、夔、臣应、起、臣汉弼、臣凯、臣燧、光明俊伟,卓然为天下所称道。然而他们刚入台谏便突然升迁,或刚发一言就立即被斥退;唯独陈垓、蔡荣一类贪婪顽忍的人,长期玷污要津,占据职位而不肯离开。刘向所谓搬动贤臣如转石、去除奸佞如拔山,如今竟亲眼见到了,难道不可畏惧吗?何况如今国嗣尚未确定,事变正多,百姓的膏血几乎被搜刮殆尽;国家所依赖以祈求天命、维系人心的,只有君子与公论这一条根脉。小人以不顾一切的心态做肆无忌惮的事情,他们不过想让爵禄日益增高、权势日益强盛,以富贵留给子孙罢了,哪里有余暇替国家谋划呢?” 自古以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满朝没有公论、全国没有君子更大的了。我朝本来没有在天下人面前犯下太大的失德,却竟有宣和、靖康年间的祸患,难道没有原因吗?起初邪正彼此攻击,互相出入;中间朋党邪徒羽翼伪党,暗中陷害、背后诋毁;最后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不发展到朋党之祸便不停止。假如刘安世、陈瓘等贤人还健在,杨畏、张商英、周秩之流没有长期占据台纲,他们的祸害难道会达到这样的程度吗?古语说:‘前车翻覆,后车应当警戒。’如今朝廷中的善类已经很少,心怀奸险的人用文辞藻饰谄媚之舌,志在依违两端的人用首鼠两端来保持圆滑。宗庙社稷的大计,谁肯明目张胆地为陛下说一句话?这样下去,势必终于导致全国没有君子、满朝没有公论。没有君子,没有公论,假如遇到缓急之事,那一两个奸险之人,陛下难道可以独自倚仗他们吗?如果陈垓的罪过又超过蔡荣,即使在两观处死、流放四方边远之地,仍然算是从轻发落。陛下留他一天,就会增加一天的祸患。将来即使借尚方剑斩下他的首级,又怎么能挽救国事于万一呢?又说:自古以来大奸大恶之徒被投置于闲散之地,只是窥探朝廷的意向,以图谋重新进用的机会。元祐年间,章惇、吕惠卿都在贬所。自从吕大防任用杨畏为御史,起初的意图不过是信任私人、牢固控制局面。哪里知道小人一旦得志,摇唇鼓舌,一时之间正直之人便相继遭到斥逐。后来章惇重新掌权,即使吕大防也不能在朝廷上保全自身。如今右辖一职长期空缺,奸臣已经垂涎很久了。听道路上的传闻,馈赠不只涉及鞭子和靴子,关系网络还暗中通到宫禁近臣之中。正是陛下明察事机的时候。如果公论不明,正直之人被引退,那么拖延辗转之后,宰衡的重任必定又会归给章惇等人,事情才会停止。今日天下,是祖宗艰难积累而成的天下,哪里经得起这些人再次破坏呢?”},{ 理宗时,董重珍任秘书郎兼庄文府教授,入朝应对,向皇帝提出五件事,并说:‘过去奸邪之臣能够专门诋毁权臣,是因为君主的德行被隐蔽;如今昭明君主的德行,在于陛下,所以臣得以向君父提出责难,请求召回真德秀、魏了翁任用他们。’皇帝对他说:‘君主的职责没有别的,只在辨别君子和小人。’董重珍回答说:‘小人也指君子为小人,这正是难以辨别之处。君主应当精心选择有声望的人,安排在重要职位上;正直的议论每天都能听到,就一定能知道君子的姓名和小人的情状。’吴昌裔论君子小人,上奏说:‘臣是蜀地人,没有拿武器的力量来充任军队,也没有退敌保卫乡国的才智,只能凭借文辞议论到朝廷效命,孤立地发表危切言论,没有什么补益。如今承蒙陛下过听,擢升臣于礼乐机构,又把军旅之事交给臣;君命就是义,怎敢推辞困难!如今将要远离朝廷,蒙受恩典得以应对,深深思考国家根本大计,不胜臣子最深的感情,便竭尽愚忠,希望稍助陛下的睿览。臣听说,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是天地阴阳之间最大的分别。禀受刚健善性的人,公正明达、正大光明,没有丝毫可疑;得到阴柔之性的人,私心暗昧、邪曲不正,情态变化难以测度。’ 君子像凤凰麒麟,又像松柏,高飞独立,不依靠别人;小人像蛇蚯蚓,又像藤萝,不攀附其他事物就不能自行挺立。我曾据此广泛观察当世士人,发现忠邪善恶如同冰炭,完全不同。因此,守持道义、据守正道、安定恭敬地守住自己的职位,是君子;希求进身、争逐利益,只图取得利益,是小人。竭尽节操、尽情进言,立于中正而不偏倚,是君子;隐藏实情、爱惜自己,随时势上下变化,是小人。有正直本质而没有流荡之心,所说的话常常依据义理,是君子;有口才而没有实际行动,辩说足以掩饰错误,是小人。端正善良、忠诚实在,凭自身结交而获得君主知遇,却不肯委曲奉承权贵,是君子;诡诈狡猾,不安守常分,专门想走捷径、另辟门路,是小人。磨砺善行、以公事为先,努力行善,能够扶持同类,是君子;暗中毁谤、表面称誉,设计危险的机会,陷害善良,是小人。宽厚平和、没有私我,询问寻求善道,常以公论为主,是君子;险恶刚愎、自以为是,嫉恨别人的言论,常常与公论为敌,是小人。乐于实行正道、忧虑违背正道,难于进身而容易退处,道义相合就跟从,不合就奉身离去,是君子;尸位享禄、白吃俸禄,顽钝无耻,利益相合就交往,利益尽了就反目相逼,是小人。

防不近名义,不黩货,一介有所不取者,君子也;行污寄治,身私托公,患失无所不至者,小人也,勤彊夙夜,尽瘁百为,常以天下之重自任者,君子也。畏避形迹,互观顔靣,不以至公之道事君者,小人也。鞠躬尽力,忠于职分,虽歴夷险,不贰其行者,君子也。恫疑虚喝,敢为大言,脱有缓急,不可保信者,小人也。大抵君子为阳,小人为隂。阳明胜则治,象盛其道,浸登于明昌;隂浊胜则乱,机萌其势,渐趋于暗塞。自古小人众而君子孤,乱世多而治世少,无他,亦视君徳之强弱而已。盖人君始初清明,中有所主,不为物欲流转,则如正阳方升,而羣隂退听;及其壮志消平,主不胜客,或为好恶移夺,则如隂气盛长,而阳徳日消。消长分数之不同,此正邪聚散之证候也。故滞于所偏,信则迩言入;惑于不当疑,则逺臣惧。自圣而谓莫已若,则拂士日逺;有言而曰莫予违,则佞人日庸。以谗慝为爱憎,则是非杂揉;以意见为厚薄,则邪正倒植。寄耳目于小臣,则诡遇之徒获进;翦羽翼于忠谏,则知几之士不来。其始机括之转,浸滛不知,而其弊至于国空主势孤立,可不畏哉!仰惟陛下天地其量,日月其心,虚已受人,开道求谏,凡人之彦,圣言之切直,寔能容之。其心非不休休然也。而比年以来,初意渐变,好贤善念既衰于更化之初,而从谏盛心寖移于亲事之后。始未尝不信君子,而卒无近効,则不免猜疑;初未尝不容正人,而数有危言,则遂生厌薄。于是有经术明大谊者,指之为迂;好议论有风节者,目之为险;犯顔敢谏者,谓为好閙;指佞触邪者,谓为近名。昔之所进,今不知其所亡;前之乍贤,后忽以为乍佞。善人,国之嘉禾,而今以为无用之病樗;忠言,国之良剂,而今以为难近之乌喙。至于有言责者,徃徃华以羙迁而出之,是岂陛下之本心哉?盖由谗人害正之谋,利口倾善之计,所以留根而为毒者,至今尚深也。《大学》之论心曰: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洪范》之建极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言私喜怒之不可有,而偏好恶之所当无也。岂非万世人君治心建极之准的哉?臣愿陛下虚心平听,烛理并观《察大学》之所有,谨《洪范》之所无。茍有才诚合一者,进之,虽不快于心,勿弃也;有心迹自异者,黜之,虽顺适已志,勿取也;有砥节砺行,为世所予者,予之,虽意之所憎,勿废也;有懐私误国,为众所弃者,弃之,虽心之所爱,勿徇也。不以左右亲眤而私聼断,不以外庭踈逺而生猜疑,使自心腹以至耳目喉舌之地,皆不容有毫髪邪气留于其间,则以之永天命而固,以之收人心而凝。若此,则盗贼闻风,亦有所惮矣。臣奉命従军,不当复与国事,然每见诸葛亮《出师一防拳拳以君子小人为言,且三致意于宫中府中之事,公诚恳恻,防有王佐气象。盖军旅之事尚才能,朝廷之士先名节。外之得以奔奏御侮而就功名者,未有不由内之孝友忠纯者,有以养君心而断国论也。一有忌功嫉能之人杂之,则其躬不阅而惎间至矣,尚何暇议胜败哉?《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臣之愚虑,惟陛下察之。许应龙破朋党进故事曰:「孝宗皇帝尝曰:朋党不难去,惟贤是进,惟不肖是退,弗问其他,则党论自消。」汉唐末世,朋党皆数十年不能觧以至祻乱。其患在人君听纳之不明耳。若能公是公非,惟理适従何朋党之有?当时大臣因奏曰:「用人惟论贤否,则无朋党。」如唐之牛李论者,谓徳裕之党多君子,宗闵之党多小人。然徳裕之党岂无白敏中之倾险?宗闵之党岂无周墀之正直?但扵两党中用贤者,黜不肖者,则其党自破矣。臣闻朋党之患,其来久矣。不患是非之难知,而患考察之不审。自古欲空人之国而尽去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论;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聦明者,亦进朋党之说。此言一入,则无分可否,不辨真伪,一槩而去之,遂至朋家作仇,兆衅无已。茍能公心无我,静观潜察,不问其党与之有无,而惟论其人之贤否,使其奉公守正,协恭和衷,虽更相称誉,岂为比周?则信之任之,何嫌其为党?使其同恶相济,假公济私,文饰奸言,觝排善▯则当斥之絶之,以破其植党。如此则淑慝洞分,疑似莫惑,当使众贤和于朝,而小人无所容其迹矣,尚何朋党之足虑哉?柰何世之人主,意见或偏,进一人焉,则意其▯之皆贤也,并蓄兼收而不察其真与伪;退一人焉,则疑其徒之皆党也,斥逐无遗而不辨其是与非。况进退之间,或出一时之好恶,未必合于天下之至公,乌可并其▯而为之升黜?

译防止行为接近名义、不贪恋财货,哪怕一丝一毫也不取的,是君子;行为污浊而寄托治理之名,以私身托付公事,害怕失去私利而无所不至的,是小人。勤勉刚强,早晚不懈,竭尽心力办理各种事务,常把天下的重任自任的,是君子;畏惧避嫌,顾忌行迹,彼此窥伺脸色,不以至公之道侍奉君主的,是小人。恭敬谨慎、竭尽力量,忠于职分,即使经历平夷和险阻,也不改变行为的,是君子;制造疑惧、虚张声势,敢于说大话,一旦有缓急之事便不能守信的,是小人。大体说来,君子如阳,小人如阴。阳气光明之势胜过阴气,政治就会得到治理,正道日益昌盛,渐渐走向光明昌盛;阴气浑浊之势胜过阳气,国家就会混乱,祸乱的苗头一出现,形势便渐渐趋于昏暗闭塞。自古以来小人多而君子孤立,乱世多而治世少,没有别的原因,也只是看君主德性的强弱罢了。君主起初清明,内心有所主宰,不被物欲牵引,就像正阳刚刚升起,群阴退避听命;等到壮志消磨平息,内在主宰不能胜过外在诱惑,或者被个人喜恶转移夺取,就像阴气旺盛增长,而阳德日渐消退。阴阳消长程度的不同,正是正邪聚散的征兆。所以,拘泥于偏见,轻信不实之言,近臣的谗言就会乘机进入;对本来不该怀疑的事情产生疑惑,远臣就会恐惧。自以为圣明,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直言之士就会日渐远离;有人进言却说没有人可以违背我,谄媚之人就会日益得势。把谗邪之人的话当作爱憎之情,是非就会混杂;把个人意见当作亲疏厚薄的标准,邪正就会颠倒。把耳目寄托在小臣身上,诡诈逢迎之徒就会得到进用;剪除忠谏之臣的羽翼,能察知先机的士人就不会前来。起初只是机关稍有转动,渐渐沉溺其中而不自知,弊端最终会发展到国库空虚、君主势孤,可不令人畏惧吗!仰望陛下有天地般的度量、日月般的心胸,虚己接纳他人,开通道路求取谏言,凡是贤能之士和圣明而切直的言论,确实都能够容纳。陛下的心并不是不宽厚仁慈,只是近年以来,最初的意旨渐渐改变了:喜爱贤能的善念,在更化之初已经衰退;听从谏言的盛意,在亲自处理政事之后又逐渐转移。起初未尝不信任君子,但最终没有很快见效,便不免产生猜疑;起初未尝不容纳正人,但他们多次发表危急直切的言论,便渐渐产生厌恶轻视。于是,精通经术、明白大义的人,被指为迂腐;喜好议论、有风骨节操的人,被视为凶险;冒犯圣颜、敢于进谏的人,被说成好惹事;指斥奸佞、触犯邪恶的人,被说成沽名求誉。从前所进用的人,如今不知道失散到哪里去了;先前一度被认为贤能的人,后来忽然又被认为是佞臣。善人,是国家的嘉禾,如今却被视为无用的病樗;忠言,是国家的良药,如今却被视为难以接近的乌喙。至于负有进言责任的人,往往用华美的升迁来遮掩,把他们调离朝廷,这难道是陛下的本心吗?大概是由于谗人陷害正人的阴谋、利口倾覆善人的计策,毒根因此留下并形成祸害,到今天仍然十分深重。《大学》论说心性道:心中有所忿怒,就不能保持正;心中有所偏好快乐,也不能保持正。《洪范》论建立大中正道说:“不要任意造作偏好,应遵循君王的大道;不要任意造作厌恶,应遵循君王的正路。”这就是说,不能存有私人的喜怒,也应当没有偏颇的好恶。这难道不是万世君主修治心性、建立大中正道的准则吗?臣希望陛下虚心平等地听取意见,明察事理,并且考察《大学》中所说的“有所忿懥、好乐”,谨慎遵守《洪范》所说的“无有作好、无有作恶”。如果有才干与忠诚相合的人,就进用他;即使不合自己的心意,也不要抛弃。有心术和行迹明显不同于正道的人,就罢黜他;即使顺合自己的意志,也不要任用。有砥砺节操、磨炼品行、受到世人赞许的人,就奖用他;即使是自己心中憎恶的人,也不要废弃。有心怀私欲、误害国家、被众人抛弃的人,就抛弃他;即使是自己心中喜爱的人,也不要徇私。不因为左右近侍亲近而偏听偏断,不因为外朝之臣疏远而产生猜疑,使从心腹近臣直到耳目喉舌等职位,都不容许有丝毫邪气留在其中,那么就可以凭此长久承受天命并使之稳固,凭此收拢人心并使之凝聚。如果这样,盗贼听到风声,也会有所畏惧了。臣奉命随军,不应再参与国事,然而每次读到诸葛亮《出师表》,都看到他恳切地以君子、小人为言,而且多次郑重谈到宫中、府中的事情,公正而诚恳深切,颇有王佐之才的气象。军旅之事还重在才能,朝廷士人则首先看重名节。在外能够奔走效命、抵御外侮并建立功名的人,没有不由于内在具有孝友忠纯的品德;这些人能够培养君主之心,并参与裁决国家政论。如果一旦有嫉妒功劳、妒忌才能的人混杂其中,那么他自身尚且不能保全,谗毁离间就会随之而来,还有什么闲暇议论胜败呢?《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臣愚昧的忧虑,只有陛下明察。许应龙论破除朋党、进用旧例说:“孝宗皇帝曾说:朋党并不难以除去,只要唯独进用贤能,只要唯独斥退不肖,不问其他,朋党之论自然会消失。”汉、唐末世,朋党都延续数十年不能解除,以至造成祸乱。它的祸患,在于君主听取采纳意见不明。若能公正地判断是非,只听从事理,哪里还会有朋党?当时大臣因而奏说:“任用人只论贤与不贤,就没有朋党。”比如唐代的牛李党争,有人说李德裕一党多是君子,李宗闵一党多是小人。然而李德裕一党难道没有白敏中那样倾险的人吗?李宗闵一党难道没有周墀那样正直的人吗?只要在两个党派中任用贤能、罢黜不肖,那么他们各自的党派自然就会瓦解。臣听说朋党的祸患由来已久。所忧虑的不是是非难以知晓,而是考察得不仔细。自古以来,想要使国家空虚、把君子全部除去的人,必定会提出朋党之论;想要使君主势孤、蒙蔽君主聪明的人,也会提出朋党之说。这种说法一旦传入,就不分可否、不辨真伪,一概加以斥逐,最终导致朋党相互结怨,祸衅无休无止。假如能够公心无我,静静观察、暗中考察,不问某人与朋党是否有关系,只论这个人贤能还是不贤,使他们奉公守正、和睦协作,即使彼此互相称誉,难道就算结党营私吗?既然如此,就应当信任任用他们,何必嫌疑他们结党?如果他们同恶相济、假公济私、文饰奸邪言论、排斥善类,就应当斥责并断绝关系,以打破他们结党营私的根基。这样,善恶就会清楚分明,似是而非的事情不能迷惑人,众贤就能和睦共处于朝廷,小人也无处容身,还有什么朋党值得忧虑呢?无奈世上的君主,有时意见偏颇,进用一个人,便认定他的同类全都贤能,于是兼收并蓄,却不考察其中真伪;罢退一个人,便怀疑他的同党全都是朋党,于是全部斥逐,却不辨其中是非。何况任用和罢退之间,有时出于一时的好恶,未必合乎天下最公正的原则,怎么可以把他的同类一并升迁或贬黜呢?

纵使为君子之党,其间岂无杂伪假真而巧于附丽者乎?安可例以为贤,而是信是使?縦使为小人之所引,其间岂无和而不同而介然有守者乎?安可疑以为不贤而尽屏尽弃?然则孝宗圣训所谓「若能公是公非,惟理适従,何朋党之有」,真万世之▯鉴也。抑又闻髙宗皇帝尝谓:「朝廷用人,止论其才不才。言者好以朋党罪士大夫,乃朝廷使之为党,非所以奬贤才而厚风俗也。」然则为人上者,惟当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以至公为心,而尽破朋党之论,则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可以常为泰而不为否矣。考功郎官赵景纬论监司守令,其说曰:「知人之难,自古已然。人才乏使,莫今为甚。或观望而挠于势,或阿私而徇于情,或是非不公而以枉为直,或毁誉失实而以污为防。遂使举刺不当,不足以服天下之心。与其纠劾于有罪之后,而未必尽得其情,孰若精择于未用之先,而使之各称其职?」起居舍人牟子才上劄子曰:「臣窃惟陛下月正元日,诞布宸奎,以用人为第一义,且曰『古今治乱之原,由正邪用舎之故』。臣拜手稽首,作而叹曰:『大哉王言!陛下之及此,世道之福也。』夫自昔人主,莫不好治而恶乱,进君子而退小人,然治日常少而乱日常多,君子常退而小人常进者,何哉?由辨之不早辨也。夫人主无他职,在于辨君子小人而已。今陛下濬发睿衷,形之明诏,必灼然有以见治乱之所闗,邪正之所在,而知所以辨之矣。此臣所以深为世道幸也。」《诗》曰:「豊水有芑,武王岂不仕?」以言人才之盛于涵养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以言人才之成于患难也。陛下图任以来,善▯招旌四出,凡光明硕大、刚中端厚之士,莫不并列于朝,既足以为豊芑数世之储矣。而其流落不偶,如积被摧抑者,如新防湔沷者,如持麾莭于逺外者,甘于家食,淹于倅贰,困于幕府之下僚者,大抵皆苍葭白露之余,老于忧患而坚实可用。茍不及时收召,臣恐其歳月侵寻,而骨鲠消靡,良可惜也。此在陛下加之意而已。然臣尝深思静虑,以为陛下端平以来,未尝不用君子也。其后疑君子为无功,而喜小人之有材,循至近嵗,误任大奸,遂使空国无君子,而用一副党人,凶慝参会,怨愤流行,卒召祻患。使非鹿矶一捷,则宗庙社稷可为寒心。陛下亦岂知其祻之至于此哉?覆车未逺,所谓小人者,定皆絶意勿用,如人之饥,终不食乌喙;渴终不饮鸩浆可也。今大奸既殒,而余毒遗烈,入人者深。惟陛下尽聚诸贤,养元气以敌外邪。然如胡安国有云:「仁宗皇帝所养之君子,既久且逺,日以消亡;而王安石所教之小人,方蕃息未艾。」臣恐分数多少之间,正所当虑也。且小人无材,何以动人主?彼其治办也,似能;其权谲也,似智;其奉上也,似忠;而不知鸷忍祻贼,实国家之斧斤,生民之乳虎苍鹰,而善▯之鬼蜮蝮蝎也,凶于而国,害于而家,其可再误耶?夫所谓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其如有容,以保子孙黎民者,固在此而不在彼也。傥忽于防防辨之不早,臣恐汲黯不足以胜公孙▯,张汤裵度不足以胜异鏄,陆贽不足以胜延龄,邪正反复而世道随之矣。《易》之坤曰:「履霜坚氷至」,泰曰:「无平不陂,无徃不复」,姤曰:「繋于金柅,柔道牵也」,可不谨哉!臣尝观元祐之时,司马光、文彦博、吕公着在朝位,吕大防、韩维、刘挚、范纯仁在政府,苏辙、孙觉、梁焘、鲜于侁、朱光庭、傅尧俞、吕陶在台谏,苏轼在翰苑,范百禄、曽肇、刘□、苏辙在词掖,范祖禹在给舎,傅尧俞、韩维、范祖禹、赵彦若、程頥在经筵,可谓盛矣。一隙不谨,而杨畏、李清臣、邓伯温之徒已议其后,天下事盖有不可胜言者。不然,虽百年元祐可也。臣不胜惓惓。子才轮对论君子小人聚散劄子曰:臣待罪着庭,凡七阅月,一无补报。比因水灾冒羾,愚虑荷陛下寛贷,不赐诛夷,在愚臣已深感幸。兹当轮对,洊渎宸严。臣闻国于天地,所恃以立者,人才耳。然人才之在天下,有贤有否,有聚有散。贤而聚邪,则精神之运动,心术之流行,皆足以福天下。不幸而散,则世道之所闗,非国家之福也。不贤而聚耶,则妖孽之薰蒸,刻薄之流注,皆足以祻天下。幸而散,则人情之所喜,亦国家之福也。然则君子之聚,乃所以为小人之散;而君子之散,又复为小人之聚。一聚一散,相为循环,此正天运阖辟之枢,世数屈伸之候,国祚修短之端,生民休戚之限,世道隆汚之几。一息少有间焉,则小徃而大来,阳消而隂长,有天下者不可不鉴也。我国家五星聚奎,实主文治,列圣相承,惟以收揽人才为第一事。

译即使是君子的党类,其中难道没有以假充真、巧于依附的人吗?怎么可以一概认为他们贤能,便是非不分地信任任用呢?即使是被小人引荐的人,其中难道没有和而不同、坚定自守的人吗?怎么可以怀疑他们不贤,便全部屏退、全部抛弃呢?这样看来,孝宗的圣训所说“若能公正地判断是非,只听从事理,哪里还会有朋党”,确实是万世的龟鉴。我又听说高宗皇帝曾说:“朝廷用人,只论他有才还是无才。进言的人喜欢把士大夫归罪于朋党,实际上是朝廷使他们成为朋党,这不是奖用贤才、敦厚风俗的办法。”既然如此,居于君位的人,只应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去除邪恶而不犹疑,以至公之心办事,彻底破除朋党之论,这样君子的道就会增长,小人的道就会消退,便可以长久处于泰平,而不陷于否塞。考功郎官赵景纬论说监司、守令时说:“知人之难,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人才缺乏、难以任用,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有的人观望形势而受到权势牵制,有的人阿谀偏私而徇顺私情,有的人是非不公、把枉曲当作正直,有的人毁誉失实、把污浊说成防范。于是举荐和刺举不恰当,不足以使天下人心服。与其在犯罪之后纠察弹劾,而且未必能完全查得事情真相,哪里比得上在任用之前精心选择,使他们各自称职呢?” 起居舍人牟子才上奏说:“臣私下想到,陛下在正月初一,颁布诏书,以任用人才为第一要务,并且说:‘古今治乱的根源,是任用或舍弃正邪之人的缘故。’臣拜手叩首,起身感叹说:‘王言伟大啊!陛下能够想到这一点,是世道的福分。’自古以来,君主没有不喜欢太平、厌恶混乱,不进用君子、斥退小人的;然而太平之日常常少,混乱之日常常多,君子常被斥退、小人常被进用,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没有及早辨别。君主没有别的职责,就在于辨别君子和小人罢了。如今陛下深发圣明的心意,把它写成明白的诏令,必定已经清楚看见治乱的关键、邪正的所在,也知道如何辨别他们了。这正是臣深深为世道感到庆幸的原因。”《诗经》说:“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这是说人才要靠涵养才能兴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是说人才在患难中才能成就。自陛下谋求任用人才以来,善类受到招致征召,遍布四方;凡是光明伟大、刚正中和、端庄厚重的士人,无不并列于朝廷,已经足以成为数代储备的丰芑之才。然而那些流落在外、怀才不遇的人,有的长期受到摧抑,有的如同新近经过洗涤,有的手持旌节出任远方,有的甘愿在家闲居,有的久困于副职,有的困顿于幕府下属官员之中,大体都是苍葭白露之后留下的人才,久经忧患而老成坚实,可以任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如果不及时收召,臣恐怕岁月流逝,他们的刚直之气会消磨殆尽,实在可惜。这只在于陛下是否加以留意罢了。然而臣曾深思静虑,认为陛下自端平以来,并非没有任用君子。后来却怀疑君子没有功效,喜欢小人有才能,直到近年,误任大奸之人,终于使国家空虚、君子尽失,任用一帮党人,凶邪之徒相互勾结,怨愤流布,最终招致祸患。若不是鹿矶一战获胜,宗庙社稷几乎令人寒心。陛下又哪里知道祸患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前车倾覆还不远,所谓小人,应该全都断绝心意,不再任用;就像饥饿时终究不吃乌喙,口渴时终究不喝鸩酒一样。如今大奸虽已死亡,但遗留下来的毒害和余威,侵入人心很深。只希望陛下尽力聚集众贤,培育国家元气来抵御外邪。然而胡安国曾说:“仁宗皇帝所培养的君子,既久又远,如今日渐消亡;而王安石所教导的小人,正在繁衍不止。”臣恐怕正邪消长、多少比例之间,正是应当忧虑的事情。况且小人如果没有才能,凭什么能打动君主?他们办理政事,好像很有能力;运用权术,好像很有智慧;奉承上级,好像很忠诚;却不知道他们凶狠残忍、制造祸害,实际上是国家的斧斤、百姓的乳虎苍鹰,也是善类的鬼蜮蝮蝎;他们对国家凶恶,对家庭有害,难道还能再次误用吗?所谓专一正直的臣子,诚实坚定,没有其他技巧,但内心宽厚,能够容纳他人,真正能够保全子孙和百姓的,正是在这种人而不在那种人。倘若忽视了及早辨别的防范,臣恐怕汲黯不足以胜过公孙弘,张汤、裴度不足以胜过异牟寻,陆贽不足以胜过裴延龄,邪正反复,世道也会随之改变。《易经》坤卦说:“践踏霜,坚冰将至。”泰卦说:“没有平坦而不变为倾斜的,没有往去而不返回的。”姤卦说:“系在金属制的止车器上,这是柔弱之道受到牵制。”能不谨慎吗!臣曾考察元祐时期,司马光、文彦博、吕公著在朝廷任职,吕大防、韩维、刘挚、范纯仁在政府,苏辙、孙觉、梁焘、鲜于侁、朱光庭、傅尧俞、吕陶在台谏,苏轼在翰苑,范百禄、曾肇、刘□、苏辙在词掖,范祖禹在给事中、中书舍人,傅尧俞、韩维、范祖禹、赵彦若、程颐在经筵,可以说人才极盛了。只因有一处没有谨慎,杨畏、李清臣、邓伯温之流已经在谋划其后的变化,天下事情于是多到说不尽。否则,即使元祐年号延续百年也可以。臣的忧思实在无穷。子才轮对时论君子、小人聚散的奏札说:臣在著庭待罪,已经七个月,毫无补益报效。近来因水灾之事冒昧上奏,蒙陛下宽宥,没有赐我诛杀,对臣这个愚臣来说已经深感庆幸。如今轮到臣面对奏对,又屡次冒犯天威。臣听说,国家立于天地之间,所依靠而建立的,只是人才罢了。然而天下人才,有贤能和不肖,也有聚集和离散。贤能之人聚集,国家精神的运转、心术的流行,都足以使天下获福;不幸而离散,便会影响世道,不能成为国家的福分。不贤之人聚集,妖孽之气熏蒸、刻薄之风流布,都足以给天下带来祸害;幸而离散,则合乎人情所喜,也是国家的福分。这样看来,君子聚集,正是小人离散的原因;君子离散,又反过来成为小人聚集的原因。一聚一散,彼此循环,这正是天运开合的枢纽、世运屈伸的征候、国运长短的端倪、百姓安乐忧患的界限、世道隆盛污下的关键。只要稍有片刻间隙,小人就会退而大人到来,阳气消退而阴气增长,拥有天下的君主不可不以此为鉴。我国五星聚于奎宿,实际主宰文治,历代圣君相承,都把收揽人才作为第一要务。

虽棫朴之能官人,卷阿之用吉士,不是过也。咸平、景徳之间,浑然不见其际,所谓人才之太极,政事之太和也。天圣以来,王曽、吕夷简相君子,尝一聚矣。未几而散于景祐百官之一图,又散于庆歴圣徳之一诗,又散于王拱辰打就之一网。是天圣以来之人才散于忠邪之相激,然其害止于散而已。神宗初年,富弼复相,至和、嘉祐之君子未至于散也。熙宁之邪说一进,而先朝之大臣最先散。未几而议新法不合者尽散,未几而条例司之贤者亦散。是熈丰之人才散于法令之变更也,然其害止于散而已。元祐初,司马光相,吕公着、文彦博相继辅政,君子又聚矣。品流太分,事故反覆滥觞于吏额之小争,浸▯扵调停之初议,滔天于策题之分辨,而君子之党尽散。极而至于朝堂之榜,党碑之镌,躏借忠贤曽草菅之不若。是元祐之人才散于别白之太过,其为祻盖不止于散也。建中靖国初起,范纯仁相,韩忠彦君子又聚矣。天下方以快活差除为喜,而曽布温益志在朋奸,置政事局而轻元祐,重元符,进爱助图,而左轼辙,右京卞,意向一偏,而君子遂尽去,而元符上书人一皆以邪目之。是建靖之人才散于中,非中而靖,非靖其为祻,盖不止于散也。中兴以来,张浚赵鼎为相,君子又聚矣。未几,秦桧当国,力主和议,一时谠论如胡铨等三十二人不肯附丽,如李纲等八十余人率皆摈弃,或死于囹圄,或死于贬所,或流落于魑魅之区,累赦不移,或栖迟于林泉之下,屏逐不出。是绍兴之人才散于多主战而少主和,其为祻又不止于散也。庆元初,赵汝愚相,凡一时知名之士,朝除暮拜,略已无遗,奸憸小人相与侧目,而慼怨恨之余,亟引非▯布居台评。于是汝愚引用之人以次而去,大者贬窜,小者斥退,而举幡六士屏▯,朋党之禁愈严,士大夫之祻愈酷。是庆元之人才散于嫉専门而禁道学,其为祻又不止于散也。臣尝通考国朝之人才,大抵屡散,有散之大者,散之小者,有散之缓者,散之速者,有散之遽者,散之极者。始而君子攻小人,其变也君子攻君子,甚至于君子而力引于小人。始而小人攻君子,其变也小人攻小人,甚至于小人而阳附于君子。推移不一,偾起相寻,然要其极,亦不过散而聚,聚而散耳。阅汗青而慨叹,抚徃事以兴嗟,今日正当君子大聚散之秋,其可不先几微而逆致其防哉?陛下即位几三十年,君子之▯凡三聚而三散矣。端平亲政一聚散也,甲辰改纪二聚散也,丁未更化三聚散也。今日二相并建,公道复明,加壁招旌,翕若少聚矣。然方刚忠鲠者淹之外服,魁垒卓杰者屈之家食,▯负耿介者多欝沈,操守端靖者罕拔擢,或者犹以为未聚也。来者不合而旋去,居者靡固而易揺,落如晨星,索如霜叶,则又几于散矣。夫聚之常觉其难,散之常觉其易,何也君子不为富贵所掀,则去就轻;去就轻,则知醴酒不设,楚人市箝之几,必先几而去矣。然不知其初费几召莭也。君子不为利欲所迷,则出处定;出处定,则知刳胎毁卵,凤凰不来之意,必以兆而行矣。然不知其初费几纶诏也。此聚之所以难,而散之所以易也。君子敢言以抗小人之锋,虽有大艰难,不复计其身之济否也;虽有大机穽,不复计其身之利害也。君子敢为以摧小人之锐,虽有大祻患,不暇頋其身之死生也;虽有大谗毁,不暇頋其身之合否也。此聚之所以难,而散之所以易也。然其聚也,常以君相好贤之笃;其散也,常以党人媢疾之深。其聚也,常以至诚乐与之实;其散也,常以疑惎不容之过。其聚也,常以气▯汲引之公;其散也,常以意向异同之别。其聚也,以尊敬之积;其散也,以厌薄之形。其聚也,以培植之加;其散也,以摧抑之遽。其聚也,以去邪逺佞;其散也,以崇讐丑正。其聚也,以户庭坦夷;其散也,以城府深阻。其聚也,以朝廷清明;其散也,以流品淆杂。其聚也,以公;其散也,以私。其聚也,以义;其散也,以利。聚散之权,常寄于若有若无之中;而聚散之机,常决于且信且疑之际。故羣凶闚观,时或小瞢;弩羽叠至,散之几也。徒中倒戈,自相撃触,一彼一此,散之几也。论事如争,意向小异,衅隙渐生,散之几也。表正曝邪,鼔虚成实,撼揺其居,设局张穽,柔声宛舌,射影中伤,散之几也。寓意歌诗,更相贤圣,自取议讥,散之几也。招纳党人,平治旧怨,兼用正邪,散之几也。显争力抵,激动忿心,陡分利害,散之几也。操舟共济,实左虚右,轻重不伦,散之几也。

译即使是《棫朴》所说善于任用官员,《卷阿》所说任用吉士,也没有超过这种情形。咸平、景德年间,人才浑然兴盛,几乎看不出边际,正所谓人才的太极、政事的大和。天圣以来,王曾、吕夷简任用君子,曾经有过一次聚集。不久,人才在景祐年间百官的一张图中离散;又在庆历年间《圣德诗》中离散;又在王拱辰编成的一张罗网中离散。这说明天圣以来的人才,是因忠邪相互激荡而离散的,但祸害还只止于离散。神宗初年,富弼再次为相,至和、嘉祐年间的君子还没有离散。熙宁的邪说一被进用,先朝大臣首先离散。不久,因不赞成新法而离散殆尽;又不久,条例司中的贤能之人也离散。这说明熙宁、元丰年间的人才,是因法令变更而离散的,但祸害仍只止于离散。元祐初年,司马光为相,吕公著、文彦博相继辅政,君子又聚集了。品流划分得过分,事情的反复从争论微小的吏额开始,渐渐滋长于调停的最初议论,最后在策题的辨析中发展到滔天,于是君子一党全部离散。到了朝堂张榜、刻立党碑的地步,践踏忠贤,曾经比草芥还不如。这说明元祐年间的人才,是因辨别得过分而离散的,其祸害就不止于离散了。建中靖国初年,范纯仁为相,韩忠彦等君子又聚集了。天下正因快速升迁任用而感到快活,曾布、温益却一心结交奸邪,设置政事局,轻视元祐,重视元符,提出亲近援助的图谋;对苏轼、苏辙则压制,对章惇、蔡卞则支持,意向一旦偏颇,君子便全部被排斥,元符年间上书进言的人也全都被视为邪党。这说明建中靖国年间的人才,是因内部争斗而离散的;这不是中正,也不是靖安,其祸害当然不止于离散。中兴以来,张浚、赵鼎为相,君子又聚集了。不久秦桧主持国政,极力主张和议,当时像胡铨等三十二人这样的正直言论之士不肯依附,像李纲等八十多人也几乎全被摈弃;有的死在监狱,有的死在贬所,有的流落到魑魅出没的地区,多次赦免也不能迁移,有的隐居山林泉石之间,被屏退驱逐而不能出仕。这说明绍兴年间的人才,是因主张抗战的多、主张和议的少而离散的,其祸害又不止于离散。庆元初年,赵汝愚为相,当时凡是有声望的士人,早晨任命、晚上授职,几乎一个也没有遗漏;奸邪小人相互侧目,在忧惧怨恨之余,急忙援引异己之徒,让他们布列在台谏职位。于是赵汝愚所引荐的人相继离去,大的被贬谪流放,小的被斥退;举幡的六名士人也被屏弃,朋党之禁更加严酷,士大夫所受的祸害更加惨烈。这说明庆元年间的人才,是因嫉妒专门之学、禁止道学而离散的,其祸害又不止于离散。臣曾通考本朝人才,大体上屡屡离散;有离散得大的,有离散得小的,有离散得缓慢的,有离散得迅速的,有突然离散的,有离散到极点的。开始是君子攻击小人,变化后却成为君子攻击君子,甚至发展到君子竭力援引小人。开始是小人攻击君子,变化后却成为小人攻击小人,甚至发展到小人表面依附君子。变化迁移并不相同,祸乱接连兴起,但推究到最后,也不过是聚而散、散而聚罢了。翻阅史册而感慨叹息,抚念往事而悲叹,如今正是君子大规模聚散的关键时期,难道可以不在细微征兆出现时预先采取防范吗?陛下即位将近三十年,君子一类已经三次聚集、三次离散了:端平亲政是第一次聚散,甲辰改纪是第二次聚散,丁未更化是第三次聚散。如今两位宰相同时建立,公道重新彰明,又加意征召延揽人才,似乎稍有聚集。然而刚直忠鲠的人还滞留在外任,魁伟卓异的人屈居家中闲食,才负耿介的人多郁郁沉沦,操守端正安静的人很少得到拔擢;有人或许仍认为人才并未真正聚集。来的人意见不合便很快离去,留下的人根基不牢、容易动摇,人才凋落如晨星稀少,散失如霜叶飘零,于是又几乎要离散了。人才聚集通常让人觉得困难,离散通常让人觉得容易,为什么呢?君子不被富贵所动摇,因此出仕或退处都看得轻;看轻去就进退,就知道朝廷不设醴酒、楚人到市上卖弓的征兆,必定会在征兆初现时先行离去。然而人们不知道,最初聚集他们要耗费多少次召请。君子不被利欲迷惑,因此出仕或退处十分坚定;出处既定,就知道毁坏胎卵、凤凰不来的意思,必定会根据征兆而离开。然而人们不知道,最初聚集他们要耗费多少道诏书。这就是聚集困难、离散容易的原因。君子敢于发言,抗击小人的锋芒,即使有巨大艰难,也不再考虑自身能否保全;即使有巨大的陷阱,也不再考虑自身的利害。君子敢于行动,摧折小人的锐气,即使有巨大的祸患,也无暇顾及自身的死生;即使有巨大的谗毁,也无暇顾及自身是否被容纳。这就是聚集困难、离散容易的原因。然而他们聚集,通常由于君主和宰相喜爱贤能深厚;他们离散,通常由于党人嫉妒贤能深重。他们聚集,通常由于真诚乐意与贤者共事;他们离散,通常由于猜疑陷害、不能容纳的过错。他们聚集,通常由于同气相求、公正地援引;他们离散,通常由于意向异同而产生区别。他们聚集,是因为长期尊敬;他们离散,是因为显露出厌恶轻视。他们聚集,是因为加以培养扶植;他们离散,是因为突然摧残压制。他们聚集,是因为斥退邪恶、远离谄佞;他们离散,是因为尊崇仇敌、丑化正人。他们聚集,是因为朝廷门户坦荡平易;他们离散,是因为心机深沉、关系阻隔。他们聚集,是因为朝廷清明;他们离散,是因为官员流品混杂。他们聚集,是由于公心;他们离散,是由于私心。他们聚集,是由于义;他们离散,是由于利。聚散的权柄,常常寄托在若有若无之间;聚散的关键,常常决定于将信将疑之际。所以,群凶窥伺观察,时常稍有昏暗,是离散的征兆;弩箭羽矢接连而来,是离散的征兆。同党内部倒戈,彼此攻击,一会儿支持这一边、一会儿支持那一边,是离散的征兆。表面上树立正人、暴露邪人,鼓吹虚假、制造真实,动摇其职位,设置机构、张设陷阱,用柔声软舌、影射中伤,是离散的征兆。把意图寄托在诗歌中,彼此互相称贤道圣,自取议论讥笑,是离散的征兆。招纳党人,平息旧怨,正邪兼用,是离散的征兆。公开争执、竭力抗拒,激起愤怒之心,突然分开利害,是离散的征兆。共同驾舟渡河,却一边用力、一边懈怠,轻重失当,是离散的征兆。

顾懐私恩,妄谈彼善,潜疑人心,散之几也。此十几者,其造端甚微,其为祻实大。月晕而风,础汗而雨,事有其兆,识者隐忧。且小人失职在外,揺毒含虿,其奸足以荧惑主听,其辨足以煽揺人心,其机权。智术足以怵中立之人,其钱财气力足以张异议之势。彼见朝廷举动少有暌违,即萌睥睨之心;搢绅议论稍有系吝,即开姗笑之口。天时不顺,则幸灾而乐祻;国本未定,即乗间而抵巇。茍得一隙,即伺隙以肆其奸;茍得一机,即縁机以逞其志。今日谓某贤必当逐去,明日谓某奸且将召用,讹撼靡已,朋▯实繁。又有君子之似者,心懐卵翼之恩,进则不能旅于君子,退则耻为伍于小人,于是立为狡狯闪铄之论,以洗其附丽之迹。言虽若公,意则有为,若是者如言八闗五鬼之▯耳。其操心用意,虽鬼神莫窥其际。使此说得行,则为毒也,忿戾而不可觧。亦有小人之靡者,心懐汲引之恩,进则不▯于君子,退则无间于小人,于是立为诞荒卑謟之论,以晦其茍合之迹。言虽可玩,意则难量,若是者亦犹三变两来之▯耳。其处心积虑,虽公输莫谕其巧。使其说得售,则为害也,隂沈而不可药。邪气日盛,元气日微,此聚之所以不可常,而其势必至于散。彼岂不知聚而为解散而为屯,聚而为泰,散而为否?然不能不散者,上无以保之,下无以安之,则散亦势之常也。臣愚欲乞陛下圣心豁然,察君子体国之忠诚,亮君子救时之实意,勿以好名疑之,勿以讦直恶之,勿以迂防弃之,保全爱防,使是非由此而定,邪正由此而别,公论由此而明,私情由此而熄,朋党由此而消,国是由此而凝,天命由此而迓续,主势由此而不孤,相业由此而光大,则用儒之效礴际于两间,流行于四海,昭彰于万世,岂不为邦家之荣,生灵之福哉?不然,君子一散其祻,殆未知所终也。臣私忧过计,惧君子之不能久安也。歴数我朝聚散之故,实叅以今日聚散之危机,为陛下献诗曰:「予其惩而毖后患,惟陛下深念之。」臣不胜拳拳。元世祖在潜邸,闻李冶贤,遣使召之,且曰:“素闻仁卿学优才赡,潜徳不耀,久欲一见,其勿他辞。”既至,问河南居官者孰贤,对曰:“险夷一莭,惟完顔仲徳。”又问完顔哈达及颇干何如,对曰:“二人将畧短少,任之不疑,此金所以亡也。”又问魏徴、曹彬何如,对曰:“徴忠言谠论,知无不言,以唐诤臣观之,徴为第一。彬伐江南,未尝妄杀一人,儗之方叔、召虎可也。汉之韩、彭、卫、霍,在所不论。”又问今之臣有如魏徴者乎,对曰:“今以侧媚成风,欲求魏徴之贤,寔难其人。”又问今之人材贤否,对曰:“天下未尝乏材,求则得之,舍则失之,理势然耳。今儒生有如魏璠、王鹗、李献卿、兰光庭、赵复、郝经、王博文軰,皆有用之材,又皆贤王所尝聘问者,举而用之,何所不可?但恐用之不尽耳。然四海之广,岂止此数子哉?王诚能旁求于外,将见集于明廷矣。”世祖时,布衣赵天麟上《太平金镜策论》考幽明曰:「臣闻一人在上,握四海之权衡;四海承风,仰一人之造化。功名之要地,荣利之宏机。防士贪夫,文儒武帅,或欲呈其才徳而冀其道之得行,或欲肆其奸回而冀其情之获恣。故正人指邪人为邪,而邪人亦指正人为邪;忠者以佞者为佞,而佞者亦以忠者为佞。交攻不一,虽曰难分,立法取中,亦为极易也。」唐朝以体貌丰伟为贵,所谓市▯喜大而或失其香;晋室以清谈虚旷为先,所谓画饼充饥而委无真用。此唐之不能及三代,而晋之不能及汉唐也。今国家入仕之门太多,考选之方太阙。臣以为王者之左右携仆,亦贵乎正;不正则如蝎蠧之内生。天下之大官小吏,并须乎贤;不贤则如蝗螟之外起。臣谨依经考史,断以愚意,条陈圣人之九徴及当今所切二十六美之三十九▯与夫三要,惟陛下察之。所谓九徴者:一曰逺使之而观其忠;二曰近使之而观其敬;三曰烦使之而观其能;四曰卒然问焉而观其智;五曰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六曰委之以财而观其仁;七曰告之以危而观其莭;八曰醉之以酒而观其则;九曰杂之以处而观其色。所谓二十六美之三十九▯者:一曰文史之美三▯:草制饰诏,谆悉词情也;校书正字,可为定体也;教诲后学,徳多成也。二曰礼官之美三▯:补衮拾遗,将顺其美也;朝会祭祀,仪章丕举也;宣慰风俗,雍熙聿致也。三曰乐官之美一▯:金石宫商,理协声正也。四曰知人之美一▯:善恶周览,洞晓于心也。五曰敬贤之美一▯:推毂进士,常若不及也。六曰考校之美一▯:彰善瘅恶,照文无失也。七曰纠察之美一▯:弹劾所至,不避权豪也。八曰廉访之美二▯:防察官吏,儆惧肃清也;访问风俗,化成礼义也。

译顾念私恩,妄自谈论对方的长处,暗中使人心疑惑,是离散的征兆。这十种征兆,起端非常细微,造成的祸害却很大。月晕出现便要刮风,柱脚出汗便要下雨,事情都有它的征兆,有见识的人因此暗中忧虑。况且小人失去职权而在外面,摇动毒害、含藏蝎毒;他们的奸邪足以迷惑君主的听闻,他们的辩说足以煽动摇撼人心,他们的机权、智术足以使中立之人恐惧,他们的钱财和势力足以扩大异议的声势。他们看见朝廷举动稍有不合,便萌发轻蔑窥伺之心;士大夫议论稍有顾惜不尽,便张口讥笑。天时不顺,就幸灾乐祸;国家根本尚未确定,就乘机攻击隙漏。只要得到一线空隙,就窥伺空隙施展奸计;只要得到一个机会,就顺着机会逞露志向。今天说某个贤人必定应当驱逐,明天又说某个奸人将要被召用,讹言摇撼没有止境,朋党同类实在繁多。又有一些类似君子的人,心中怀有受人援引提拔的恩情,进身时不能同君子并列,退处时又以同小人为伍为耻,于是提出狡猾闪烁的言论,来洗脱自己依附他人的痕迹。言语虽然像是公正,意图却另有用心;像这种人,就是所谓“八关五鬼”一类。他们存心用意,即使鬼神也无法窥见其边际。假使这种说法得以施行,造成的毒害将会使人忿怒暴戾而无法解脱。也有一些软弱的小人,心中怀有受人援引提拔的恩情,进身时不能归属于君子,退处时又同小人没有差别,于是提出荒诞、卑下、谄媚的言论,来掩饰自己苟且迎合的痕迹。言语虽然可以玩味,意图却难以测量;像这种人,也如同“三变两来”一类。他们用心深沉、处处盘算,即使公输般也不能说明其巧诈。假使他们的说法得以推行,造成的祸害将阴险深沉而无药可治。邪气一天天旺盛,元气一天天微弱,这就是人才聚集不能长久、形势必然走向离散的原因。他们难道不知道聚集就是《解》卦、离散就是《屯》卦,聚集就是《泰》卦,离散就是《否》卦吗?然而之所以不能不离散,是因为上面没有办法保护他们,下面没有办法使他们安定;这样看来,离散也是形势发展的常态。臣愚昧地希望陛下圣心豁然开朗,明察君子体恤国家的忠诚,洞悉君子挽救时局的实际用心;不要因为他们喜好声名而怀疑,不要因为他们直言揭露而厌恶,不要因为他们言论迂阔而抛弃;保护他们、爱护他们,使是非由此确定,邪正由此区别,公论由此彰明,私情由此熄灭,朋党由此消除,国是由此凝定,天命由此迎接延续,君主的势力由此不再孤立,宰相的事业由此光大。那么任用儒者的功效,就会弥漫于天地之间,流行于四海,昭著于万世,岂不是国家的荣耀、百姓的福分吗?否则,君子一旦离散,其祸害恐怕还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臣私下忧虑过度,担心君子不能长久安定。臣历数本朝人才聚散的缘故,实际上又参照今天聚散的危机,作诗献给陛下说:“我要吸取惩戒而谨慎防备后患,只有陛下深切思念它。”臣的恳切忧心实在难以尽言。元世祖在潜邸时,听说李冶贤能,便派使者召见他,并说:“一向听说仁卿学问优长、才华丰富,潜藏的德行没有显耀出来,我很久想见你一面,请不要用其他话推辞。”李冶到后,元世祖问河南任官的人中谁最贤能,他回答说:“无论处境平顺还是艰险,始终保持一个节操的,只有完颜仲德。”又问完颜哈达和颇干怎么样,他回答说:“这两人的将略短少,朝廷却毫不怀疑地任用他们,这就是金朝灭亡的原因。”又问魏征、曹彬怎么样,他回答说:“魏征忠诚正直,议论刚直,凡是知道的无不进言;以唐代诤臣来衡量,魏征是第一。曹彬攻伐江南,从未无故杀过一人,把他比作方叔、召虎也是可以的。汉代的韩信、彭越、卫青、霍去病,就不必拿来比较了。”又问如今的臣子中有没有像魏征的人,他回答说:“如今以侧身逢迎、媚上取容为风气,想求得魏征那样的贤臣,实在很难找到这样的人。”又问如今人才贤能与否,他回答说:“天下从来不缺乏人才,寻求就能得到,舍弃就会失去,这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如今儒生中有像魏璠、王鹗、李献卿、兰光庭、赵复、郝经、王博文等人,都是有用的人才,也都是贤王曾经聘请询问过的人;选拔任用他们,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恐怕不能把他们的才能全部发挥出来。然而四海这样广大,难道只有这几个儒生吗?大王如果确实能够向外广泛寻求人才,就会看到他们聚集到明廷来了。” 世祖时期,布衣赵天麟上《太平金镜策论》,考察幽明时说:“臣听说,君主一人在上,掌握着四海的权衡;四海承受他的风教,仰赖一人的造化。功名所在的要地,是荣利汇聚的巨大机会。防士贪夫、文儒武帅,有的想展示自己的才德,希望自己的主张能够施行;有的想放纵奸邪,希望自己的私情能够肆意。因此正人指责邪人为邪人,邪人也指责正人为邪人;忠臣认为佞人为佞人,佞人也把忠臣说成佞人。彼此攻击不一,虽然说难以区分,但立法取中、制定标准,却是极其容易的。”唐朝把仪表丰伟看得尊贵,正如市场上卖瓜只喜欢大的,却可能失去它的香味;晋朝把清谈虚旷放在首位,正如画饼充饥,终究没有真实用处。这就是唐朝比不上三代、晋朝比不上汉唐的原因。如今国家入仕的门路太多,考选的方法却太缺乏。臣认为,君王身边的侍从仆役,也贵在正直;不正直,就像蝎子蛀虫从内部滋生。天下的大官小吏,都必须贤能;不贤能,就像蝗虫螟虫从外部发生。臣谨依经书、考察史实,以愚昧的意见裁断,分条陈述圣人考察人的九种征验,以及当今最切要的二十六种美德、三十九类表现和三项要领,惟愿陛下明察。所谓九种征验:第一,派他到远处任职,观察他的忠诚;第二,让他在近处任事,观察他的恭敬;第三,交给他繁琐的事务,观察他的能力;第四,突然询问他,观察他的智慧;第五,急促地同他约定期限,观察他的信用;第六,把财物交给他,观察他的仁心;第七,把危难告诉他,观察他的节操;第八,用酒使他醉,观察他的法度;第九,让他同各种人杂处,观察他的神色。所谓二十六种美德、三十九类表现:第一,文史方面的美德有三类:起草制书、修饰诏令,能够周详地表达文辞情意;校勘书籍、订正文字,能够制定正确的体例;教诲后学,使德行不断成就。第二,礼官方面的美德有三类:弥补君主过失、拾取遗漏,能够顺势辅成君主的美德;主持朝会祭祀,使礼仪章法完备举行;宣慰教化风俗,使雍和熙盛得以实现。第三,乐官方面的美德有一类:调理钟磬等金石乐器和宫商音调,使音律协调、声音端正。第四,知人方面的美德有一类:周遍考察善恶,内心洞然明白。第五,敬贤方面的美德有一类:推举进士,常常像唯恐来不及一样。第六,考校方面的美德有一类:表彰善人、憎恶恶人,依据文书考核而没有差错。第七,纠察方面的美德有一类:弹劾所涉及之处,不回避权贵豪强。第八,廉访方面的美德有两类:考察监督官吏,使他们警惧而政风肃清;访察民间风俗,使教化成就礼义。

九曰宿卫之美一▯:小心周宻,京辇増威也。十曰筹计之美二▯帷幄画计遐冲倒戈也排垒整阵临时合权也十一曰督领之美三▯器械精完士卒闲习也号令严明部伍齐肃也临敌耀威身先什伍也十二曰镇防之美一▯守坚持重寇盗难窥也十三曰屯田之美一▯劝励稼穑勤事多获也十四曰刍养之美一▯孳畜头疋茁壮蕃滋也十五曰使臣之美二▯喉舌宣纳成美昭光也委干事务辨济平允也十六曰决断之美三▯勾检考覆瑕隙无隐也要察圆明囚无间言也疑狱得情处置合律也十七曰农桑之美一▯董督树艺水旱有俻也十八曰董役之美一▯监役合宜丁夫恱事也十九曰闗津之美一▯奸诈不漏行旅不壅也二十曰营造之美一▯练事分功捷扵供奉也二十一曰明利之美一▯出纳有常簿籍易照也二十二曰筭数之美一▯多寡有方了然胷臆也二十三曰僧官之美一▯▯宣释教守戒精严也二十四曰道官之美一▯▯宣道教守徳精严也二十五曰医官之美二▯科品明分举无不应也开发后学成材者众也二十六曰隂阳之美二▯厯法推歩授时无舛也卜筮循经不为诡异也所谓三要者一曰公二曰防三曰勤径情服事不邀功利谓之公贿赂在前不以为念谓之防服劳王室悉心竭力谓之勤九徴之徴尽矣,二十六美之▯偹矣,三要之要具矣,选法考校之源委终矣。伏望陛下以九徴考左右,携仆仆臣正而厥后益以正矣。更望陛下以二十六美之三十九▯与夫三要之说明谕选曹及内外百官。若三年当考之时,凡一美三要者为上等,凡一美二要者为中等,凡一美一要者,有要无美者,有美无要者,皆为下等。凡美要并无而虽无大罪者,亦停免之。凡罪犯显明,则有宪职在焉。始以三徳八才用之,终以二十六美三要考之,则自中及外,大小官。吏将若玉壶之氷,秋霄之月,▯乎其清,皎乎其明矣。至元间,言者讼丞相史天泽亲党布列中外,威权日盛,渐不可制,诏罢天泽政事,使待鞫问。中书右丞防希宪进曰:「天泽事陛下久,知天泽▯者无如陛下。始自潜藩,多经任使,将兵牧民,悉有治效。陛下知其可付大事,用为辅相。小人一旦有言,陛下当熟察其心迹,果有肆横不臣者乎?今日信臣故臣得预此防,他日有讼臣者,臣亦遭疑矣。臣等备贠政府,陛下之疑信若此,何敢自保?」天泽既罢,亦当罢臣。帝良久曰:「卿且退,朕思之。」明日,帝召希宪谕曰:「昨思之,天泽无对讼者,事遂解。」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八

译第九,宿卫方面的美德有一类:办事小心周密,使京城增加威严。第十,筹划谋略方面的美德有两类:在帷幄中谋划计策,使远方敌人归顺、倒戈;排布营垒、整顿阵势,临事能够权宜应变。第十一,督领方面的美德有三类:器械精良完备,士卒训练熟练;号令严明,部伍整齐肃静;面对敌人显示威势,亲自站在什伍士卒之前。第十二,镇守防御方面的美德有一类:守备坚固、持重,使盗贼难以窥伺。第十三,屯田方面的美德有一类:劝勉农耕,勤于事务,收获丰多。第十四,刍养方面的美德有一类:繁殖饲养牲畜,使头匹茁壮、繁衍滋长。第十五,使臣方面的美德有两类:作为君主的喉舌,宣达诏令、承纳意见,成就美政、显扬光明;委任办理事务,能够辨析处理,公正平允。第十六,决断方面的美德有三类:勾稽检查、考核复核,使瑕疵隐患无所隐藏;详细审察,圆满明白,使囚犯无话可说;审理疑难案件,查得实情,处理符合律令。第十七,农桑方面的美德有一类:督促树艺耕作,对水旱灾害有所准备。第十八,督役方面的美德有一类:监督劳役合乎适宜,使丁夫乐于办事。第十九,关津方面的美德有一类:奸诈之事不能漏过,行旅往来不受阻塞。第二十,营造方面的美德有一类:熟悉事务、分配功役,能够迅速完成供奉。第二十一,明利方面的美德有一类:财物出纳有常规,簿籍容易查核。第二十二,算数方面的美德有一类:数量多少都有方法计算,心中明白清楚。第二十三,僧官方面的美德有一类:弘扬佛教,持守戒律精严。第二十四,道官方面的美德有一类:弘扬道教,持守道德精严。第二十五,医官方面的美德有两类:医学科品分明,举用医官无不相应;开发后学,使成材者众多。第二十六,阴阳方面的美德有两类:依据历法推算节候、授予农时而没有差错;占卜筮法遵循经义,不作诡异之事。所谓三项要领:第一是公,第二是廉,第三是勤。直率尽心办事而不邀求功利,叫作公;贿赂摆在面前也不放在心上,叫作廉;为王室效劳,尽心竭力,叫作勤。九种征验的标准尽备了,二十六种美德的类别齐全了,三项要领的要旨也具备了,选官考校的源流始末也就完备了。伏望陛下用九种征验考察左右侍从,侍从和臣下正直了,之后的一切也会更加正直。还希望陛下把二十六种美德、三十九类表现以及三项要领的说明,明白谕告给选曹和内外百官。三年考核时,凡具备一项美德和三项要领的列为上等;凡具备一项美德和两项要领的列为中等;凡具备一项美德和一项要领、具备要领而没有美德、具备美德而没有要领的,都列为下等。凡美德和要领都没有,即使没有大罪,也应停职免官。凡罪行明显的,自有宪职官员处理。开始依据三德八才任用,最后依据二十六美、三要考核,那么从朝廷到地方、大小官吏,将会像玉壶中的冰、秋夜天空的月亮一样,清澈纯洁、明亮皎洁。至元年间,有人控告丞相史天泽的亲党布列于内外,威权一天天增盛,渐渐无法控制,诏令罢免史天泽的政事职务,让他等待审讯。中书右丞许衡进言说:“史天泽侍奉陛下已久,最了解史天泽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陛下。他开始在潜藩时,经历过多次任用;领兵治民,都有治理成效。陛下知道他可以托付大事,因此任用他为辅相。小人一旦进言,陛下应当详细察看他的内心和行迹,他果真有放纵横暴、不守臣节的事情吗?今日陛下相信臣,所以臣得以参与这番议论;将来如果有人控告臣,臣也会遭到怀疑。臣等充任政府官员,陛下如果像这样时而怀疑、时而信任,我们怎么敢自我保全呢?”史天泽既然被罢免,臣也应当被罢免。皇帝沉思了很久,说:“卿暂且退下,朕再考虑。”第二天,皇帝召见许衡,告诉他说:“昨天思考此事,史天泽没有对头来控告他,事情就此解除了。”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九明 杨士竒等 撰建官商汤问伊尹曰:「三公、九卿、大夫、列士,其相去何如?」伊尹对曰:「三公者,知通于天道,应变而不穷,辩于万物之情,通于天道者也。其言足以调隂阳,正四时,节风雨,如是者举以为三公。故三公之事常在于道也。九卿者,不失四时,通于沟渠,脩堤防,树五谷,通于地理者也。能通不能通,能利不能利,如此者举以为九卿。故九卿之事常在于徳也。大夫者,出入与民同众,取去与民同利,通于人事,行犹举绳,不伤于言,言之于世,不害于身,通于关梁,实于府库,如是者举以为大夫。故大夫之事常在于仁也。列士者,知义而不失其心,事功而不独专其赏,忠政彊谏而无有奸诈,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如是者举以为列士。故列士之事常在于义也。故道德仁义定而天下正。凡此四者,明王臣而不臣。」汤曰:「何谓臣而不臣?」伊尹对曰:「君之所不名臣者四:诸父臣而不名,诸兄臣而不名,先王之臣臣而不名,盛德之士臣而不名。是谓大顺也。」汤问伊尹曰:「古者所以立三公、九卿、大夫、列士者,何也?」伊尹对曰:「三公者,所以叅五事也;九卿者,所以叅三公也;大夫者,所以叅九卿也;列士者,所以叅大夫也。故叅而有叅,是谓事宗。事宗不失,外内若一。」汉成帝绥和二年,丞相翟方进等奏言:“春秋之义,用贵治贱,不以卑临尊。刺史位下大夫,而临二千石,轻重不相准。臣请罢刺史,更置州牧,以应古制。”从之,乃置州牧,秩二千石。哀帝建平二年,丞相朱博又奏言:“部刺史秩卑赏厚,劝功乐进。前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茍自守而已。恐功効陵夷,奸轨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从之。东汉桓帝延熹中,宦官方盛,任人充塞。司空周景与太尉杨秉上言:“内外吏职,多非其人。旧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请皆斥罢。”帝从之。扵是条奏牧守以下五十余人,或死或免,天下肃然。灵帝中平五年,太常刘焉见王室多故,建议以为四方兵宼,由刺史威轻,且用非人所致,宜改置牧伯,选清名重臣以居其任。会刺史郤俭赋敛烦扰,謡言远闻,而耿鄙、张懿皆为盗所杀,朝廷遂从焉议,选尚书列卿为州牧,各以本秩居任。州任之重,自此始。魏齐王嘉平中,时校事放横,黄门侍郎程晓上疏曰:「周礼云,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春秋传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愚不得临贤,贱不得临贵。于是并见圣哲树之风声,明试以功,九载考绩,各修厥业,思不出位。故栾书欲拯晋侯,其子不听,死人横于街路。丙吉不问,上不责非职之功,下不务分外之赏,吏无兼綂之势,民无二事之役,斯诚为国要道,治乱所由也。远览典志,近观秦汉,虽官名改易,职司不同,至于崇上抑下,显明分例,其致一也。初无校事之官,干与庶政者也。昔武皇帝大业草创,众官未备,而军旅勤苦,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然捡御有方,不至纵恣也,此霸世之权宜,非帝王之正典。其后渐防见任,复为疾病,转相因仍,莫正其本,遂令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惟心所适,法造于笔端,不依科诏,狱成于门下,不顾覆讯。其选官属,以谨慎为粗疏,以▯詷为贤能;其治事,以刻暴为公严,以循理为怯弱。外则托天威以为声势,内则聚群奸以为腹心,大臣耻与分势,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锋芒,欝结而无告。至使尹模公于目下,肆其奸慝,罪恶之着,行路皆知;纎恶之过,积年不闻。既非周礼设官之意,又非春秋十等之义也。今外有公卿将校,总统诸署;内有侍中尚书,综理万机;司▯校尉,督察京辇;御史中丞,董摄宫殿;皆高选贤才,以充其职,申眀科诏,以督其违。若此诸贤,犹不足任,校事小吏,益不可信。若此诸贤,各思尽忠,校事区区,亦复无益。若更高选国士以为校事,则是中丞司▯重增一官尔。若如旧选尹模之奸,今复发矣。进退推算,无所用之。昔桑▯羊为汉求利,卜式以为独烹▯羊,天乃可雨。若使政治得失,必感天地,臣恐水旱之灾,未必非校事之由也。」曹恭公逺君子,近小人。国风托以为刺,衞献公舍大臣与小臣谋,定姜谓之有罪,纵令校事有益于国,以礼义言之,尚伤大臣之心,况奸回暴露而复不罢,是衮阙不补,迷而不返也,于是遂罢校事官。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九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建置官职 商汤问伊尹说:“三公、九卿、大夫、列士之间,职责和等级相差如何?”伊尹回答说:“三公,能够通晓天道,回应变化而无穷尽,辨明万物的情状;通达天道的人,选拔任用为三公。所以三公的职责,常在于道。九卿,不错失四时,通晓沟渠,修治堤防,种植五谷;通晓地理的人,选拔任用为九卿。能够通达事理,也能够使事物得利的人,就像这样的人,选拔任用为九卿。所以九卿的职责,常在于德。大夫,出入都同百姓相处,取舍都同百姓共享利益,通晓人事,行为像举绳一样端直,不因言语获罪,言论流传于世而不伤害自身,通晓关梁,能够使府库充实;像这样的人,选拔任用为大夫。所以大夫的职责,常在于仁。列士,懂得义而不失本心,建立事功却不独占赏赐,忠于政事、强力进谏而没有奸诈,去除私心、树立公心,说话合乎法度;像这样的人,选拔任用为列士。所以列士的职责,常在于义。因此,道、德、仁、义确定了,天下就会端正。以上四类官员,明君把他们当作臣子,却不以寻常臣下的礼法对待他们。”商汤说:“什么叫作把他们当作臣子,却不以寻常臣下的礼法对待?” 伊尹回答说:“君主不直呼其名的臣子有四类:君主的叔伯父辈,虽为臣而不直呼其名;君主的兄长,虽为臣而不直呼其名;先王的臣子,虽为臣而不直呼其名;德行盛大之士,虽为臣而不直呼其名。这叫作大顺。” 商汤问伊尹说:“古代设置三公、九卿、大夫、列士,是什么原因?”伊尹回答说:“设置三公,是用来参议五事的;设置九卿,是用来参议三公的;设置大夫,是用来参议九卿的;设置列士,是用来参议大夫的。所以层层参议而又有参议,这叫作事宗。事宗不失其职,朝廷内外就会如同一体。” 汉成帝绥和二年,丞相翟方进等上奏说:“《春秋》的义理是,以尊贵者治理卑贱者,不让卑下者临制尊贵者。刺史的职位低于大夫,却要管辖二千石官员,轻重不相称。臣请求罢免刺史,改置州牧,以符合古代制度。”皇帝听从了,于是设置州牧,秩禄为二千石。哀帝建平二年,丞相朱博又上奏说:“部刺史的秩禄低而奖赏优厚,能够劝勉功劳、鼓励进取。此前罢免刺史、改置州牧,正式秩禄为二千石。九卿职位空缺,就从考核成绩高的人中补任,其中才干中等的人只求勉强自守而已。臣恐怕功效日渐衰落,奸邪之事无法禁止。臣请求罢免州牧,像过去一样设置刺史。”皇帝听从了。东汉桓帝延熹年间,宦官势力正盛,任用的人充斥各处。司空周景和太尉杨秉上言说:“内外官职中,很多人都不称职。按照旧典,宦官的子弟不得居任官位,请将他们全部斥退罢免。”皇帝听从了。于是分条上奏牧守以下五十多人,有的处死,有的免官,天下肃然。汉灵帝中平五年,太常刘焉见王室多难,认为四方兵乱,是因为刺史威望太轻,而且任用非人所致,便建议改置州牧,选拔有清名的重臣担任。正逢刺史郤俭横征暴敛、扰害百姓,谣言传到远方,耿鄙、张懿又都被盗贼杀死,朝廷于是采纳刘焉的建议,选尚书、列卿担任各州牧,各自按照原有品秩任职。州牧任职的重要性,从此开始。魏齐王嘉平年间,当时校事官横行放纵,黄门侍郎程晓上疏说:“《周礼》说,设置官职、划分职掌,是为了成为百姓的准则;《春秋左氏传》说:天有十个等级的日,人有十个等级,愚者不能凌驾贤者,卑贱者不能凌驾尊贵者。因此,圣哲之人都被发现并树立为榜样,以明确的考核检验功绩,九年考察政绩,各自修治自己的职事,思想和行动不超出职位范围。所以栾书想要拯救晋侯,他的儿子却不听从,结果死尸横陈在街道上。丙吉不越职过问,上面不责求不属于本职的功劳,下面不谋求分外的奖赏,官吏没有兼并统辖的权势,百姓没有承担两重事务的劳役,这实在是治国的要道,也是治乱的根源。远考典籍,近察秦汉,虽然官名有改易,职掌有不同,至于尊崇上位、抑制下位,明确名分和等级,其原则是一致的。原来并没有校事这种官职,来干预各项政务。过去武皇帝开创大业之初,百官尚未完备,军旅劳苦,民心不安,认为小罪不能不察,于是设置校事官,只是权宜地全面察听罢了。然而当时检举监察有一定方法,并没有放纵恣肆;这是霸世的权宜之计,不是帝王的正典。后来逐渐防范现任官员,校事官反而成为祸患,又彼此因袭,没有人纠正根本,于是上面察访宫庙之事,下面侵摄众司职权,官员没有专门职守,职权没有明确界限,任意用情,只随自己的意愿行事,法令由笔端随意制定,不依照科条诏令,案件在门下形成,也不顾复核审讯。” “他们选用属官,把谨慎说成粗疏,把▯詷说成贤能;他们办理事务,把刻薄暴戾说成公正严明,把遵循事理说成怯弱。对外假托天威来制造声势,对内聚集群奸作为心腹。大臣以不愿与他分掌权势为耻,含忍不言;小人害怕他的锋芒,郁结而无处申诉。甚至使尹模当面公然行奸作恶,他的罪恶昭著,路人都知道;细小的罪过,却多年无人听闻。这既不是《周礼》设置官职的本意,也不是《春秋》所说十等名分的意义。如今外有公卿、将校,总统各个官署;内有侍中、尚书,综理万机;司隶校尉督察京城;御史中丞统摄宫殿;他们都是精选贤才充任,并申明科条诏令,督察违法。若这些贤能之人尚且不能任职,校事这种小吏就更加不可信;若这些贤能之人都能尽忠,校事官区区之力也没有什么用处。若再精选国士担任校事,那只不过是让中丞、司隶又增加一个官职罢了;若仍像过去那样选用尹模一类的奸邪之人,现在的祸患又会重新发生。无论进退推算,都没有任用校事官的必要。过去桑弘羊替汉朝谋求财利,卜式认为只有把桑弘羊煮了,上天才会下雨。假如政治的得失必定能感动天地,我恐怕水旱灾害未必不是校事官造成的。” 曹恭公疏远君子,亲近小人。《国风》借此加以讽刺;卫献公舍弃大臣而同小臣谋划,定姜认为这是有罪。即使校事官对国家有益,从礼义来说,也还会伤害大臣之心,何况奸邪暴行已经暴露,却仍不罢免它,这就像衣服上的破损不加补缀,已经迷失却不肯回头。于是朝廷便罢除了校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