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九
若又处之不得其宜,行之不得其道,必将违其本心,纵蛇豕之欲而未已也。夫语杀人者未必杀人,以其谋之浅也。然而人或不畏,则怒而杀人;畏之已甚,则逞而杀人。杀不杀在彼,备不备在我。实利实害,不系乎畏不畏也。勿谓求之太过可以得其心,拒之太峻无以制其命。彼诚欲来,非可以盟誓沮;彼诚不来,非可以言语化。其和也,则不来为正兵,来为竒兵;其不和也,反是。此靖康之和立变于顷刻之间,绍兴之和反覆于数年之后。事有商鉴,不可泯没,则兵之用否,不在于急和明矣。陛下念三边之未靖,莫若迟留小使,督责边备,内为不必和之实,外不没可和之名,使之不测事端,君臣相怨,假以数月,便见真伪。设复大举,则其民固已怨矣。欲进而此已戒严,欲退而彼有叛兵。辛巳之胜,可复见于今日也。人才之未尽,非搜扬之所能得也。昔者尧舜继轨,元恺至汤武革命,伊吕耦有如是之时,则必有如是之用,不借于异代乆矣。以贤驭能,则人才众;以能驭贤,则人才寡。非众寡有时而不同,亦进退有时而消长也。是故中才满天下,真才不百一。茍其有所抱负,思欲自効于一世,则其居易以俟时,藏器而后动。上之人不思有以纵防之,喜材术而鄙礼义,重奔竞而轻恬退,则识时之士必有相携持而去者矣。礼不重,无以▯纯儒;爵不吝,无以慰志士。忠佞并进,则忠者退;贤不肖混淆,则贤者羞。此当馈所以无益于兴嗟,而临朝者有时而叹息也。十五年来,士大夫之心术坏矣。上焉者不爱其身,以言语得罪,或削籍而逺屏,或卧家而待尽;次焉者偷生仰禄,以职业自见,或谆谆于田里,或切切于簿书。是皆中人以上有所持守,为时奋发,可以倚仗。其他则出入权门,假借声势,茍不至扇扬凶焰,撰造衅端,卑君而尊臣,残下而慢上,不过贪位慕禄,趋事赴功。当大明旁烛之时,各安分守,亦足以湔拔使令未至甚害。惟是防耻道防,风俗不美。谒见者以伺候为常,致书者以画一为重。隔越初任,便求堂除;鄙薄外庸,躐进朝路,致使莅职者无着効,居官者无固志。以州县为假涂,以表着为防径。茍不反其道而用之,正恐防靖之士、耿介之人,入山惟恐不深,避世惟恐不速矣。近岁朝士补外,终更者少;贵要起废骤进者多。选人入朝,不数年可以除莭;亰官外任,率十年不可以得郡。矧今边陲多事,士大夫宣力暴露之赏不可以望,觧带觧閤之厚扞御之秩不可以比。▯务茶场之多,正当比量重轻,斟酌缓急。乆任者却与内徙,再任者更与优迁,使被坚执锐者无怨辞,贪进嗜利者无幸位,则人才不乏矣。抑又有可言者,古人于一世人物,要必尽其才而用之。反覆谋议,惟恐其不熟;黙观审察,惟恐其不称。听其言而信其行,观所由而察所安,故能任之以事而无不成,责之失职而无敢怨。近日之事则有甚不然者,宣威之臣赋上明命,用舍利害所系非细。今或绐以谕民,却使抚兵,始不知谋,终使任事。欲加之罪,其能无辞将?帅之臣,人命所恃,兵将相知,犹恐不济,今乃擢为郡守,本无尺籍,分拨它屯,骤使临阵,欲责之効,其何能必?甚至身为执政,不与庙谟并列,枢府不知兵事,朝廷用人,一至于此,虽有俊杰,未免茍且,岁月以公府为传舍,以伴食为保身,不然则有髙蹈隠迹者耳。陛下念人才乏,而未究搜扬之术,莫若均内外之任,制迟速之法,骤用恬退,屏斥侥幸。至于廊庙之任,阃外之寄,事大体重,不轻所予,则人才皆至矣。人君以天为心,以民为体,斩杀不时,不可以为孝,言动非礼,不可以为仁。中兴恵养九十年,兼爱南北,岂不知大讐未报,正统未明,为民受屈,循至今日?自兵兴以来,百姓之失业者可胜计也。曩时农夫,今应募而荷戈矣;曩时壮丁,今死战而暴骨矣。大江以北,莽为战场,淮襄闗外,半为丘区,人烟稀少,十无一二,而米斗踊贵,其直数千,秋熟尚逺,人情可虑。兵之害民,如此其酷也。边民喜乱,失其良心,或假托忠义,肆为盗贼,或结集乡闾,侵扰对境。居南界者,以北界为犬豕;居北界者,视南界为仇讐,剽及牛马,掠及妇女。边臣坐视,不敢孰何?要功生事者,又欲作战胜,申奏侥幸,推赏引惹边衅,屠戮平民。无大军可以迎敌,无城郭可以御侮,辗转退保,莫有限齐。江北之民,何所告诉?束担维舟,日谋窜逸,废生生之具,失耕农之业,加之调发不常,和籴方急,已去者流为盗贼,未去者苦于飞挽。
译如果处置这件事又不得其宜,实行它又不得其道,敌人一定会违背本心,放纵蛇豕般的欲望而不停止。说要杀人的人未必真的杀人,因为他的谋划浅薄。然而人如果不害怕,他就会因愤怒而杀人;如果使人害怕得太过分,他也会逞强而杀人。杀不杀在敌人,防备不防备在我们;实际的利害,并不取决于是否害怕。不要以为满足敌人过分的要求就可以取得他们的欢心,也不要以为拒绝得太严厉就无法控制他们的命运。敌人如果真想来,不是盟誓可以阻止的;如果真不想来,也不是言语可以感化的。他们如果和议,敌人不来就是正兵,来就是奇兵;他们如果不和议,则相反。靖康年间的和议顷刻间就发生变化,绍兴年间的和议则在数年之后反复。事情有可供借鉴的明证,不可湮没;那么是否用兵,显然不在于急于求和。陛下忧虑三边未靖,不如暂缓接待小使,督责边境防备;内里做出不一定和议的实际行动,外面又不抹掉可以和议的名义,使敌人猜不透我们的意图,君臣之间互相怨恨,拖延数月,便可以看出真假。假如敌人再次大举进攻,那么他们的百姓本来已经怨恨了;想进攻,而我们这里已经戒严;想退却,而他们那里又有叛军。辛巳年获胜的情形,今天可以再次出现。人才没有被充分发现,并不是搜罗荐举就能够得到的。从前尧、舜继承相同的治道,皋陶、夔等元恺之臣直到商汤、周武王革命,只要有这样的时代,就一定有这样的任用,不能借助异代人才的情况已经很久了。用贤能的人驾驭有才干的人,人才就多;用有才干的人驾驭贤能的人,人才就少。人才多少并不只是时代不同,也是进退升沉各有时机。因此,平庸之才充满天下,真正的人才却不到其中百分之一。假如有人胸怀抱负,想在一世之中自我效力,那么他就会处于平易之地等待时机,藏好才能然后行动。上面的人不想办法疏通和防止这种情况,却喜欢才术而鄙视礼义,重视奔走竞争而轻视恬淡退处,那么识时务的人必定会有人相互扶携而离去。礼遇不受重视,就无法招致淳厚的儒者;爵位不吝惜授予,就无法慰藉有志之士。忠臣和佞臣一同进用,忠臣就会退避;贤者和不肖者混杂,贤者就会感到羞耻。这就是在进食时也无益于兴叹,而临朝听政的人有时会叹息的原因。十五年来,士大夫的心术败坏了。上等的人不爱惜自身,有的因言语获罪,被削去名籍而远远屏斥,有的闭门在家等待死去;次一等的人苟且求生、仰赖俸禄,以任职来表现自己,有的在乡里反复劝说,有的在簿书事务上忧劳不已。这些都是中等以上的人,尚有所坚持和操守,可以为时势奋发,值得依仗。其余的人则出入权贵之门,借助权势声威;只要没有达到煽动传播凶恶气焰、制造事端、贬低君主而尊奉臣下、残害下属而轻慢上级的程度,不过是贪恋职位、羡慕俸禄,趋奉事务、追求功劳。在圣明之光普遍照耀的时候,各人安守本分,也足以清除选用任使尚未造成的严重危害。只是如今廉耻和道德受到防碍,风俗不美。求见的人把伺候权贵当作常态,写信请托的人把[疑字“画一”]看得最重要。刚越过初任,就请求堂除;鄙视外任的功劳,越级进入朝廷仕途,致使任职的人没有实际成效,做官的人没有坚定志向。把州县当作借道之途,把显著职位当作攀升捷径。如果不扭转这种道路而加以任用,我担心清廉自守的人、耿介正直的人,进山只怕不够深,避世只怕不够快。近年朝官补任外地,任满后能够终更回朝的很少;贵要之人从废罢状态突然起用而迅速升进的很多。选人入朝,不几年就可以授予节度使;京官出任外地,往往十年也不能得到一郡。何况如今边境多事,士大夫到边境效力、冒露劳苦所得的赏赐无法期待,解带、解褐等优厚任用以及防御之职的秩禄也不能相比。茶场等榷务很多,正应当比较轻重,斟酌缓急。任职已久的,应当退居内地;任职两次的,应当再给予优先升迁,使身披坚甲、手执锐器的人没有怨言,使贪图进取、嗜好利益的人没有侥幸占据的职位,这样人才就不会缺乏了。还有一点可以说,古人对于一代人物,必定要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而任用。反复谋划讨论,只怕对他们了解得不成熟;默默观察、仔细审察,只怕任用得不相称。听取他说的话,还要相信他的行为;观察他所经过的道路,还要考察他的心志安定在哪里,所以任用他办理事务便没有不成功的,责备他失职也没有敢于怨恨的。近来的事情却很不相同:宣威之臣奉行皇帝的明命,所涉及的任用和罢黜、利害关系非常重大。如今有人先欺骗说是去晓谕百姓,却又让他去抚慰军队;起初不知道谋划,最后却让他承担事务。若想加罪于他,难道他能没有辩解的话吗?将帅之臣,是人命所依赖的;兵将彼此熟悉,尚且担心不能成功,如今却突然提拔为郡守,他本来没有军籍,又把其他屯驻地的军队分给他,突然让他临阵作战,想责成他建立功效,怎么可能保证呢?甚至有人身为执政,却不参与朝廷的谋议;枢密院不了解军事;朝廷用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有俊杰,也难免苟且敷衍;年复一年把公府当作传舍,把伴食保身当作办法,否则就只好有高蹈远引、隐匿踪迹的人了。陛下忧虑人才缺乏而没有穷尽搜罗荐举的方法,不如均衡内外任用,制定升迁迟速的法则,迅速任用恬退之士,屏斥侥幸之人。至于朝廷宰辅之任、边疆以外的托付,事务重大、体制重要,不轻易授予;这样人才就都会来了。君主应当以天为心、以百姓为身体,杀戮不得其时,不能算作孝;言语行动不合礼,不能算作仁。中兴以来,施行惠养百姓的政策已有九十年,兼爱南北百姓,难道不知道大仇尚未报、正统尚未明,而百姓受尽委屈,一直到了今天吗?自从战争兴起以来,百姓失去产业的,哪里数得清呢?从前的农夫,如今应募而扛戈;从前的壮丁,如今战死而尸骨暴露。大江以北,一片茫茫都成了战场;淮水、襄阳关外,一半成为丘墟;人烟稀少,十户中不到一两户,而米价暴涨,一斗米贵到数千钱,秋收还很遥远,人心实在值得忧虑。战争祸害百姓,竟残酷到这种程度。边境百姓喜欢作乱,丧失了善良本心;有的假托忠义,肆意成为盗贼;有的结集乡里,侵扰对方边境。住在南界的,把北界人看作猪狗;住在北界的,把南界人视为仇敌,抢掠牛马,也掠夺妇女。边臣坐视不管,竟不敢追究。想邀功生事的人,又想制造所谓战胜,借侥幸上奏,推行奖赏,引发边境冲突,屠杀平民。没有大军可以迎敌,没有城郭可以抵御侵侮,只能辗转退守,毫无一定的界限。江北百姓向哪里申诉?他们捆起行李、系好船只,每天谋划逃走,丢弃维持生计的工具,失去耕种农作的产业;加上征发没有定规,强制和籴又很紧急,已经逃走的流落成为盗贼,尚未逃走的则苦于飞挽运输。
如此不已,亦恐召衅稔祸,不特强敌之可畏也。既不能兼爱南北,又无以感动中原,复古本意,相去愈逺。古人征讨叛虐,兵不血刃,争夺城邑,市不改廛,所谓师出以律,否臧亦凶,而况和战者,朝廷之微权,整暇者,边臣之守职。无事则櫜弓卧矢,敌人开戸;有事则整兵而相向,先鼔而后行事,至而战,不从中御。至于和战大议,事闗国体,若使势不容已,决意用兵,必须大啓元戎,吊民伐罪,行一不义,皆所不为。若欲复寻旧盟,尤当边鄙不耸,何至鱼肉生民,背天理而违古道,使斯民至于此极也?昔者河南之民,被祖宗德泽,不忍使其子弟终于左衽。父诏兄语,朝思夕念,望恢复之期。念须防无死,则以中国之仁厚,有以胜其惨刻;中国之礼义,有以别其风俗。也是以临边而语,则自谓汉民;交锋而战,则常至倒戈。每敌有长驱之心,则未尝无后顾之患。若使结怨境上,不能息肩;中原遗黎,自为勍敌。对境之间,岌岌乎不可以朝夕矣。是故不安江北,不足以服河南;不服河南,不足以制强敌。陛下念民力困,而未明恵养之方,则必明诏大臣,讲求边政,博询羣臣,选求边吏,以版筑储峙为急务,以诛乱禁暴为初政,屯大军以防奸民,明黜陟以戢奸吏,则民力少苏矣。百度之未厘,三边之未靖,人才之所以乏,民力之所以困,臣固略言之矣。至于所谓箴规主失,指摘官邪,臣虽不才,亲逢求言之主,岂敢无说以处此也?求言者,治之形也;用言者,治之脉也。汉光武建武诏书,第五伦知其圣主;唐德宗奉天诏书,淄青军士为之泣下,言语感人,其效如此。本朝徽宗、钦宗用之,宜足以收召和气,而谆复昭回。曽不及事,然后知宿痏积弊,根盘莭错,利刃敏手,犹恐不及。是必审造命者如救头,去害政者如决痈。坐便殿如受国书,对羣臣如遇大敌,此心所存,对越上帝,及其见于行事,特其绪余;播于诏告,特其发见。有雍容和缓之意,无匆遽浅迫之谋,如日用饮食,不改常度;如深居简出,不啓外侮。此古之圣贤所以于穆而不已,独立而不惧也。臣在逺方,不识事宜,但闻揽权之初,威声震赫,朝廷不及知,禁近不得与,窜殛大臣,归过兵衅,骤赏偏将,峻及防车,事出一时,邈无前比。然而人心未骇,士论未哗,皆谓改▯易辙,必将取前日弊政。而一洗之,既而屡遣小使,不少暇逸。屡诏集议,不立成筭。边陲之间,易肆欺侮。朝廷之上,茫无执持。事丛于更化之前,而效未着于更化之后。发威王之愤,不足以击魏卫;赫文王之怒,不足以遏徂莒。则是规橅未定,议论不一。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也。人徒见春事已深,羽书稍缓,茍寛目前,便谓奠枕。不知水潦一去,秋风便高。和议茍成,敌情难测。设使诛求未巳,干戈复寻,败军之将不保其复勇,弃甲之军不保其不溃,粮运不保其能继,器械不保其适用。庙堂之上,将何说以济也?始谓权臣专制,使执政之臣不得与议。今议已与矣,比前日何如也?始谓权臣挠政,使宣威之臣不得行法。今法得行矣,比前日何如也?债帅之当易者,防处;虚籍之当汰者,防许;官吏之任责者,防人;新政之望効者,防事。长策急务,未见毫末,而簿书期防,益以防缓。陛下有罪已之心,至使天下箴规主失行;综核之政,又欲使天下指摘官邪。不知人主用人,一失其柄,则箴规主失尚可逃谴,指摘官邪其罪反大甚。而台谏给舍,系天下之公议,顾乃朋邪结托,为执政之私人,渐不可长。至有窃天下威福而不敢问者,拔本塞源,非一朝之故也。古人以议执政为美谈,故政成而人颂其德。后世以议执政为获戾,故政弊而人指其过。祖宗盛时,成宪具在。文彦博之权方重,唐介数其罪而不疑;韩琦之势方炎,王陶攻其短而不避。法家拂士,君子之良师也。危言激论,朝家之药石也。茍使大臣当国,皆得以言其非,则过小而易悔,事近而易复。有策免而无诛夷,有待罪而无贬斥,手足腹心之喻复见,而徴招角招之乐作矣。浸失本意,此事未乆,大臣当轴,惴惴然恐天下议已,钳制言路,頥指给舍,甚至假制诰以导私意,因批荅以报私恩。推颂功勲,极于元圣;讨论典故,不由旧章。一旦圣鉴所临与众共弃,然后枚数其罪,▯别其奸,人人得以肆言,事事得以详论,主失官邪,莫甚于此。陛下诚厌习俗,胡不取祖宗之法而施行之?
译这样下去不停止,也恐怕会招致边衅、酿成祸患,不只是强敌值得畏惧而已。既不能兼爱南北,又没有办法感动中原百姓,恢复祖宗旧业的本意就越来越远了。古人征讨叛逆暴虐,兵器还没有沾血就能取胜;争夺城邑,市场也不改变店铺。所谓军队出动必须有法度,违犯法度或不善用兵都会招来凶祸;何况和议还是、战还是,属于朝廷微妙的权力,整顿军备、从容防守,则是边臣的职责。没有战事就收藏弓箭、安卧持矢,使敌人能够开门;有战事就整顿军队相向而战,先击鼓然后行动,抵达战场便交战,不受朝廷从中遥控。至于和战这一重大决策,关系国家体统;如果形势确实不容停止,决定用兵,就必须大规模启用元帅,慰问百姓、讨伐罪人;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也在所不为。如果想重新寻求旧日盟约,更应当使边境不受惊扰,何至于把百姓当作鱼肉,违背天理、违反古道,使百姓到了这种极端地步?从前河南百姓承受祖宗的德泽,不忍心让子弟终身穿着左衽的胡服。他们父亲告诫儿子,兄长告诉弟弟,早晚思念,盼望恢复故土的日期。想到只要防守就不会死,那么凭借中国的仁厚,就可以胜过敌人的惨酷;凭借中国的礼义,就可以区别彼此的风俗。因此来到边境交谈时,他们自称汉人;交锋作战时,却常常倒戈。每当敌人有长驱直入的意图,就从来没有不留下后顾之忧的。如果让双方在边境结怨,不能得到休息,那么中原遗民也会自行成为强敌。两国边境之间,危急得几乎不能拖到早晚。因此江北不能安定,就不足以使河南归服;河南不能归服,就不足以制服强敌。陛下忧虑民力困顿而没有明白惠养百姓的方法,那么一定要明诏大臣,讲求边境政务;广泛询问群臣,选拔寻求熟悉边事的官吏;把修筑城墙、储备粮草作为急务,把诛除乱民、禁止暴行作为初政;屯驻大军以防奸民,明确黜陟以收敛奸吏,民力才会稍稍恢复。百般政务没有整治,三边没有安定,人才所以缺乏、民力所以困顿,臣已经大略说过了。至于诏书所说规谏君主过失、指摘官吏邪曲,臣虽不才,亲自遇到征求意见的君主,难道敢不说些处理这些问题的话吗?征求意见,是治理的外在形式;采用意见,是治理的脉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的诏书,使第五伦知道他是圣明君主;唐德宗奉天年间的诏书,使淄青军士为之落泪。言语感动人心,效果就是这样。本朝徽宗、钦宗采用这种办法,本应足以招来和气,使政教反复彰明流布;却曾经没有及时办理,后来才知道积久的创伤和累积的弊病根深节错,即使有锋利的刀和敏捷的手,也恐怕来不及了。所以必须像救治头部一样审慎制定命令,像切开毒疮一样迅速除去危害政事的因素。坐在便殿中,要像接受国书一样郑重;面对群臣,要像遇到大敌一样警惕。内心存有这样的心志,是对越上帝;等到表现在具体施政上,只是它的余绪;传播在诏告中,也只是它的显现。要有从容和缓的意态,不要有匆忙浅薄、迫促短视的谋略;如同日常饮食,不改变常规;如同深居简出,不给外敌以侮辱侵犯的机会。这就是古代圣贤所以和美不止、独立而无所畏惧的原因。臣身处远方,不了解具体事务,只听说陛下开始收揽权力时,威势声名震动显赫,朝廷来不及知道,近臣也不得参与;窜逐诛戮大臣,把过错归于战争,突然奖赏偏将,严厉处置防御战车,事情发生在一时之间,远远没有前例可比。然而人心没有惊骇,士人舆论没有喧哗,都说这是改弦更张、改变旧路,必将取法以前的弊政而彻底洗除。后来却屡次派遣小使,丝毫不得闲逸;屡次下诏集议,却没有立即制定成策。边境之间,容易任意欺侮;朝廷之上,茫然没有坚持。事情在变更政治之前堆积起来,而变更政治之后仍未见成效。发出威王的愤怒,不足以击败魏、卫;显示文王的怒意,也不足以遏制徂莒。这说明规制尚未确定,议论也不一致。后人看今天,就如同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人们只看到春季已经深入,羽书稍微缓和,姑且放宽眼前的忧虑,便说可以高枕无忧。却不知道水涝一退,秋风马上就会高起;和议即使成功,敌情也难以测度。假如敌人的索求仍未停止,战争再次发生,那么战败的将领不能保证重新振作勇气,丢弃铠甲的军队不能保证不溃败,粮运不能保证接续,器械不能保证适用。朝廷之上将用什么说法来挽救局面呢?起初说权臣专制,使执政大臣不能参与议论;如今已经参与议论了,比起从前怎么样呢?起初说权臣扰乱政事,使宣威之臣不能依法行事;如今法律能够施行了,比起从前怎么样呢?应该更换的将帅,没有防处;应该裁汰的虚籍,没有防许;应该由官吏承担责任的事务,没有防人;新政所期待的成效,没有防事。长远策略和急迫事务,一点也没有见到;而簿书上的期限和防备,却更加以[疑字“防”]缓慢。陛下有责备自己的心意,以至于让天下人都能规谏君主过失;又有综合考核的政令,还想让天下人指摘官吏邪曲。却不知道君主用人,一旦失去用人权柄,那么规谏君主过失尚且可以逃避责罚,指摘官吏邪曲的罪过反而更大。如今台谏、给舍关系天下公议,却竟然结党邪曲、相互请托,成为执政大臣的私人,渐渐发展下去就不可收拾了。甚至有人窃取天下的威权和福柄,却没有人敢追究;拔除根本、堵塞源头,并不是一天造成的。古人把议论执政大臣当作美谈,所以政事成功后人们歌颂他的德行;后世却把议论执政大臣视为获罪,所以政事败坏后人们指责他的过失。祖宗盛治之时,成文法典都在。文彦博的权势正重,唐介列举他的罪过而毫不疑惧;韩琦的势力正盛,王陶攻击他的短处而不避讳。敢于触犯权势的法家之臣,是君子的良师;危急直率的言论,是朝廷的药石。如果大臣掌管国政,都可以说出他的过错,那么过失小而容易悔改,事情近而容易恢复;有请求罢免而没有诛杀,有等待处分而没有贬斥,手足腹心的譬喻重新出现,征招、角招的乐曲也重新奏起了。渐渐失去祖宗本意,这件事并没有多久;大臣掌握中枢,便惴惴不安,害怕天下议论自己,于是钳制言路,颐指气使地对待给舍,甚至假借制诰来引导私人意图,借批答来报答私人恩惠。推崇歌颂功勋,竟到了把人说成元圣的地步;讨论典章故事,也不依循旧章。一旦圣明鉴察所及、同众人一起抛弃他们,才逐项数说罪过,分别揭露奸邪;人人都可以放开言论,件件事情都可以详细讨论,而君主过失、官吏邪曲,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陛下如果真厌恶这种习俗,为什么不取用祖宗的法度来施行呢?
选用台谏,必使百官杂举,不使大臣干于其间,断自圣裁,惟意所欲。至于讲读之官,可以非时见;内宿之官,可以夜分召。或赐坐于燕闲,或前席于宣室。下民之问询,及蒭荛;迩言之察,不间踈逺,则主失官邪,氷散霜释矣。臣诚知陛下所谓官邪,不止乎此,窃以为事势方急,非卑官小吏之所暇问也。又况立法者在朝廷,行法者不在天下,一时之所立,万世之所行,皆朝廷也。乌有朝廷坏法,归罪于天下,而更立法以胜之,此不公之甚也。是故荐举之有请求,非荐举之法也。请求徧天下,而谓荐举之法当变,谁之罪也?官吏之有权摄,非官吏之法也。权摄遍天下,而谓官吏之法当变,谁之罪也?押纲▯州郡,而州郡不得专;厢军属州郡,而州郡不得使。以至铨试之有代笔,太学生之有诡名,舍法之有异恩,铨法之有堂帖,是岂逺方寒士之所得为防?今不必纯法上古,求过于祖宗之时,但只如绍兴、乾道、淳熈间,上下相维,亦足以致治。此在陛下宵衣旰食,勤勤恳恳,不以去权臣为成功,不以和戎为得计,坐薪尝胆,日与羣臣商确,求其所未至,勉其所当行,庶乎其可矣。不然,则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内无善政,外有强雠,坐享太平,又不得如今日也。昔赵普戒太宗曰:“邪谄之辈蒙蔽圣聦,非次兴兵,出于偏听。”太宗无是事也。苏辙戒仁宗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咨谋,便殿无所顾问。”仁宗无是事也。忠直之士,自古所同,诚实爱君,不知其罪。仰惟陛下求言之切,臣不敢不尽其愚,惟陛下赦其僭。监察御史谢方叔上防曰:「秉刚德以回上帝之心,奋威断以回天下之势。或者犹恐近习便嬖之人,有以私陛下之听,而恱陛下之心,则前日之畏者怠,忧者喜,虑者玩矣。左右前后之人,进忧危恐惧之言者,是纳忠于上也;进宴安逸乐之言者,是不忠于上也。凡有水旱盗贼之奏者,必忠臣也;有谄防蒙蔽之言者,必佞臣也。陛下享玉食珍美之奉,当思两淮流莩转壑之可矜;闻筦▯钟鼔之声,当思四蜀白骨如山之可念。」又言:「崇俭德以契天理,储人才以供天职,恢逺略以需天讨,行仁政以荅天意。」帝恱。中书舍人陈傅良上奏曰:「臣闻人主有大举动,必有以新天下之耳目,而大慰民望。共惟陛下始自宅恤,移御广内,此大举动也。正天下颙颙望治之时,伏想圣心先定,将有仁声德意之事,感恱士夫,兼被黎庶者矣。臣不肖,輙有管见一二,仰裨圣明。惟陛下财幸:一乞三宫各置使领,以尽孝养之道;一乞降诏问民疾苦,仍申儆见行赈济州县官吏,谕以赏罚;一乞自宰臣以至侍从管军,次第宣引,从容赐坐,访以军国机务,以示责成之意;一乞抚问防边诸将并帅臣,仍量加锡赉;一乞增置谏官;一乞收拾恬退滞淹之士;一乞稍出内帑钱,以助版曹经费,少寛催理已上。特臣区区愚虑所及,未足以广宣主德。如蒙采纳,见之施行,则嗣此有乐告陛下以治安之策者矣。臣不胜拳拳。」知邵武军徐范召赴行在,言:“功利不若道德,刑罚不若恩厚,杂伯不若纯王,异端不若儒术,防佞不若直谏,便嬖不若正人,奢侈不若诗书,盘游不若莭俭,玩好不若宵衣旰食,穷黩不若偃兵息民。是非两立,明白易见。防微之际,大体所闗。积习不移,治道舛矣。”著作郎吴泳上言:「诵徃哲之遗言,进谋国之上策,实不过曰内修政事而已。然所谓内修者,非但车马器械之谓也。衮职之阙,所当修也;官师之旷,所当修也;出令之所弗清,所当修也;屯兵之地弗严,所当修也;直言敢谏之未得其职,所当修也;折冲御侮之弗堪其任,所当修也。陛下退修于其上,百官有司交修于其下,朝廷既正,人心既附,然后申警国人,精讨军实,合内修外攘为一事,神州赤县皆在吾指顾中矣。」太常博士徐清叟入对,防言:“陛下亲政以来,精神少振,而气脉未复,条目毕举,而纪纲未张,公道若伸,而私意之未尽克者,则亦风化之先务,劝戒之大权,与夫选用之要术,犹有阙略而未之讲明者尔。”何谓风化之先务?曰:“原人伦以释羣惑者是已。”何谓劝戒之大权?曰:“惜名器以示正义者是已。”何谓选用之要术?曰:“因物望而进人才者是已。”时新进者多逞小才,害大体。太学正张虙转对,言立国有大经,人主当以静制天下之动。今日之治,或有邻于锲薄而咈人心、伤国体者,宜有以革之,使祖宗之意常如一日可也。迁国子博士。时金垂亡,因论自治之道,谓天下之治必有根本。城郭所以御敌也,使沟壑有转徙之民,则何敌之能御?储峙所以备患也,使枵腹盻盻不得食,则何患之能备?今日之吏,能知守边之务者多,而能明立国之意者少。缮城郭,聚米粟,恃此而不恤乎民,则其防下矣。
译选用台谏官,必须让百官共同推举,不让大臣干预其中,由圣上亲自裁定,只依照圣意所要。至于讲读官,可以不拘时日召见;内宿官,可以在夜半召见。有时在燕闲时赐座,有时在宣室前移近座席。下层百姓的询问意见,也要听取草野之言;考察近臣的言论,不应间隔亲疏远近;这样君主的过失和官吏的邪曲,就会像冰消霜释一样消散。臣确实知道陛下所说的官吏邪曲不止这些,只是私下认为形势正急,不是卑官小吏有空暇顾及的。况且立法的人在朝廷,执行法律的人却遍布天下;一时所制定的法令,万世所执行的法令,根源都在朝廷。哪里有朝廷破坏法律,却把罪过归给天下,然后再制定法律来压服他们的道理?这是最不公正的。因此,荐举中出现请托,并不是荐举制度本身的规定;请托遍及天下,却说荐举法应当改变,这是谁的罪过?官吏中出现权摄代理,也不是官吏制度本身的规定;权摄遍及天下,却说官吏法应当改变,这是谁的罪过?押运纲运的官隶属于州郡,州郡却不能专擅;厢军隶属于州郡,州郡却不能役使。至于铨选考试中有人代笔,太学生有冒用姓名,舍法之外另加恩典,铨法之外又有堂帖,这难道是远方贫寒士人所能够做的事吗?如今不必完全仿效上古,也不必要求超过祖宗盛时,只要像绍兴、乾道、淳熙年间那样,使上下相互维系,也足以达到治理。这在于陛下早起晚睡、勤勤恳恳,不把除去权臣当作成功,不把与戎人议和当作得计;卧薪尝胆,每天同群臣商量考订,寻求尚未达到的地方,勉励应当实行的事情,也许就可以成功。否则,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内无善政,外有强敌,坐享太平,也不能得到像今天这样的局面了。从前赵普告诫宋太宗说:“邪曲谄媚之徒蒙蔽圣明的听闻,非时兴兵,是由于偏听。”太宗并没有这种事情。苏辙告诫仁宗说:“歌舞饮酒,欢乐失去节制;坐朝时听不到咨询谋议,便殿中也没有什么顾问。”仁宗也没有这种事情。忠直之士自古以来都是相同的,确实出于爱君之心,只是不知道这样做会获罪。臣仰望想到陛下求言如此迫切,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只希望陛下宽赦我的僭越。监察御史谢方叔上奏说:“秉持刚正的德行来挽回上帝之心,奋发威断来挽回天下形势。有人还担心近习、便嬖之人会以私意左右陛下的听闻、取悦陛下的心意,那么从前畏惧的人会懈怠,忧虑的人会欢喜,思考的人会玩忽。左右前后之人进献忧危恐惧的言论,是向君上纳忠;进献宴饮安逸快乐的言论,是不忠于君上。凡是上奏水旱盗贼之事的,一定是忠臣;说谄媚蒙蔽之话的,一定是佞臣。陛下享用玉食珍美的供奉,应当想到两淮百姓饿死、尸体转入沟壑的可怜;听到管弦钟鼓的声音,应当想到四川四路白骨如山的可悲。”又说:“崇尚俭朴的德行以符合天理,储备人才以供奉上天赋予的职任,扩大长远谋略以等待上天的讨伐,施行仁政以答复上天的意旨。”皇帝听了很高兴。中书舍人陈傅良上奏说:“臣听说君主有重大举动,一定要有能够使天下耳目一新的事情,从而大大慰藉百姓的期望。臣共同仰思,陛下开始亲自承担忧患,迁居广内,这是重大举动。正是天下热切仰望治理的时候,臣私下想来,圣心已经先有定计,将会有施行仁政、彰明德意的事情,感悦士大夫,并惠及百姓。臣不肖,冒昧提出一两点管见,仰望用来辅助圣明。只希望陛下裁察采纳:一,请为三宫各设置使领,以尽孝养之道;一,请下诏询问百姓疾苦,并再次告诫正在施行赈济的州县官吏,把赏罚之意晓谕他们;一,请从宰臣直到侍从、管军,依次宣召引见,从容赐座,询问军国机务,以显示责成之意;一,请抚问守备边境的诸将及帅臣,并酌量增加赏赐;一,请增设谏官;一,请收用恬退而长期滞留未被任用的士人;一,请稍微拨出内帑钱财,帮助版曹的经费,稍稍宽缓催收和核理的事务。以上只是臣区区愚虑所能想到的,还不足以广泛宣扬君主的德意。如果蒙陛下采纳并付诸施行,那么从今以后,就会有人乐于向陛下报告治理安定的策略了。臣内心诚挚不胜。” 邵武军知军徐范被召赴行在,进言说:“功利不如道德,刑罚不如恩厚,杂糅霸道不如纯正王道,异端之学不如儒术,防范谄佞不如直言进谏,便嬖之人不如正直之士,奢侈不如诗书,游乐不如节俭,玩赏嗜好不如早起晚睡、勤劳政事,穷兵黩武不如停止战争、休养百姓。是非两方面各自成立,明白容易看见。在防微杜渐的关键时候,关系国家大体。积久的习惯不能改变,治国之道就会错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著作郎吴泳上言:“诵读往代贤哲的遗言,进献谋划国家的上策,实际上不过是说内修政事而已。然而所谓内修,不只是车马器械的意思。君主职任中的缺失,是应当修治的;官府和师儒职位的空缺,是应当修治的;发布命令不清楚,是应当修治的;屯兵之地不严密,是应当修治的;直言敢谏之士没有得到适当职位,是应当修治的;抵御冲击、抵抗外侮而不能胜任,是应当修治的。陛下在上面退而修治自身,百官有司在下面共同修治;朝廷已经端正,人心已经归附,然后告诫国人,精整军事实力,把内修与外攘合为一件事,那么神州赤县都在我们的指掌之间了。” 太常博士徐清叟入内应对,进献防言说:“陛下亲自处理政事以来,精神稍有振作,但元气脉络还没有恢复;各项条目都已举行,但纲纪还没有张立;公道似乎得到伸张,但私意还没有完全克服。至于风化的首要事务、劝戒的重大权力以及选用人才的重要方法,仍有缺漏而没有讲明罢了。”问什么是风化的首要事务?答道:“推究人伦根本,用来消解众人的迷惑,就是这个。”问什么是劝戒的重大权力?答道:“爱惜名位器物,用来彰示正义,就是这个。”问什么是选用人才的重要方法?答道:“依据社会声望和众望来进用人才,就是这个。” 当时新近进用的人多逞弄小才,损害国家大体。太学正张虙转对说,建立国家有根本常道,君主应当以安静沉着来控制天下的变动。今日的治理,有的接近刻薄寡恩而违背人心、损伤国体,应当设法革除,使祖宗的本意始终如一日才好。于是升任国子博士。当时金国将要灭亡,他因而论述自治之道,说天下的治理一定有根本。城郭是用来抵御敌人的;如果沟壑中有迁徙流离的百姓,那么还能抵御什么敌人?储备粮草是用来防备祸患的;如果百姓空腹相望而得不到食物,那么还能防备什么祸患?今天的官吏,能够知道守边事务的很多,能够明白建立国家根本意图的却很少。修缮城郭、聚集米粟,却依仗这些而不顾恤百姓,那么这种防守就低下了。”
陈耆卿代上殿劄子曰:「臣闻天下非大弊极坏之足忧,而小康之可惧。孟轲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又曰:『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傲,是自求祸也。』夫同一闲暇尔,圣主乗之则自修,庸主乗之则自肆。果自肆也,虽大治且不保,况小康防?臣仰惟皇帝陛下兢业勤俭,配古帝王,践阼二十有三年,而更化且七年矣。曩时权奸内蚀,据我干断,今无之;曩时僭叛外讧,挠我坤维,今无之;曩时宼盗起于南,芟锄不息,今无之;曩时戎祸乱于北,拏结不觧,今无之。人孰不曰此闲暇时也?陛下亦尝思之乎?昔之于敌也,惟忧其不亡;而今也,反忧其亡。忧其不亡者,恐其盛而与吾角也;忧其亡者,恐其余息忽尽,而有崛起者之为吾邻也。然则外若闲暇,而中有隠忧之势焉。及是时而自肆可乎?臣之所以告陛下者,非止曰搜兵选将,高城深池以为备御策也。自治一语,今为书生常谈,而自古圣贤未有能舍,是以跻于理者。要其大较曰:用人听言而已。用人如资耳目股肱,听言如通脉络。脉络壅底,则股肱耳目有作而不随之。势自更化以来,求言凡防,进言凡防。去岁小大廷绅,慷慨激烈争言时政,或以为指斥太过。臣曰:未害也。惟圣主为能受尽言,言之是可为国家福,言之非可为国家贺。贺者非贺其言之已甚,贺其言之虽甚,而上之人能来之且容之也。虽然,其甚者宜容也,其切且当者不当止于能容。或谓陛下不酌可否,槩而容之,圣度虽寛,物望未惬。夫亦于羣臣奏对之间,择其稍可行者,次第施设,以收士大夫之心可也。至若用人一事,陛下与二三大臣权衡于上,诞开公道,痛絶私谒,有德者用之,有才者亦用之,正与翕受敷施同一轨辙。而上之意向难测,下之体认易偏,用一精明之吏,则有以苛察迎之者矣;用一刚强之吏则有以峻刻迎之者矣,用一能理财之吏,则有以聚敛迎之者矣。见影疑形,见叶疑根,上未必有是,而下不以为无是,此又公朝所宜察也。臣愚欲望陛下更与二三大臣筹度,仍降睿防,布告中外,俾知所以招徕谠直、奬用忠厚之意,庶防上而朝廷,下而郡国,莫不晓然向方,以惟上之听。脉络既通,耳目股肱既运,元气既固,邉圉盖客邪尔。惟陛下亟图之。吏部尚书游似入侍经幄,帝问唐太宗贞观治效何速如是?似对曰:「人主一念之烈,足以旋干转坤。或谓覇图速而王道迟,不知一日归仁,期月而可,王道曷尝不速?一念有时间断,则无以挽回天下之大势。至于忧勤既切,宸念而佐理非人,亦何以布宣九重之实?」乃摭太宗事以陈,且谓太宗矜心易啓,渐弗克终,仅止贞观之治。陛下嗣服十有五年,艰危之势滋甚,回视太宗治效,敏速相越乃尔。意者亲儒而从谏,敬畏以检身,未若贞观之超卓乎?莭用以致爱,选防以共理,未若贞观之切至乎。愿陛下益加圣心。起居舍人真德秀上奏曰:「臣不佞,昔在辛未之冬,尝因进对,妄论北敌有必亡之势者三,可为中国忧者二。今其强敌外攻,大臣内畔,部曲癈殒,骨肉分争,败亡之形,盖甚前日。臣愚窃谓,此正天命离合之机,国家多事之始,可以为忧,而未敢以为幸也。夫敌人窥伺河洛,余八十年,中原遗民,堕在鬵炭。臣知天意▯然者乆矣。《诗》曰:『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言天厌商乱,而求民之定也。又曰:『维此二国,其政不获;维彼四国,爰究爰度。』言夏商之后,无足当天意者,于是博求之四方也。既又曰:『乃眷西顾,此维与宅。』言诸侯之德,无以易文王者,故天命之为中夏主也。今天厌夷德,甚于独夫受之时,而堂堂中原,实宋旧物。陛下诚能进修圣德,一如文王,发政施仁,一如文王,上帝监观,当必有睠焉,南顾之日,则虽因时竢衅,光复土宇,臣犹以为易。若夫天时虽应,而人事未修,补苴目前,虑弗及逺,不幸一敌灭,一敌生,甚者奸雄乗隙而奋,风尘蒙雾,六合震动,虽欲燕安江沱,姑全金瓯之业,臣犹以为难。盖尝深惟今日之势必也。君臣上下,皆以祈天永命为心,然后可以安元元,固社稷,销未形之变,迓将至之休。臣不揆狂愚,敢条为六事以献,惟陛下财择。」臣闻刘向有言曰:「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臣窃究其指,以为不然。盖祥多而恃,未必不危;异众而戒,未必不安。顾人主应之者如何耳。伏观今岁以来,咎徴洊至。二月宜燠而飞雪沍寒,其令如冬;六月宜暑而积隂骤▯,其令如秋;地宜安静而有震揺之变,水宜润下而有漂涌之灾,则隂阳犹失莭也。乃九月丁巳,星陨于昼,其占主益;十月戊戌,流星出昴,其占主吴。
译陈耆卿代人上殿札子说:“臣听说,天下并不是大弊端极度败坏最值得忧虑,而是小康局面最值得警惧。孟轲说:‘国家安闲无事,趁这个时候明确政令刑法,即使是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又说:‘如今国家安闲无事,趁这个时候沉溺享乐、怠惰骄傲,这是自己招来祸患。’同样是安闲无事,圣明君主利用它来自我修治,庸劣君主利用它来放纵自己。如果果真放纵,即使大治尚且不能保全,何况只是小康呢?臣仰思皇帝陛下谨慎勤勉、节俭自持,可以与古代帝王相配;登基二十三年,变更政治也将近七年了。从前权奸在内侵蚀,掌握我们的乾断,如今没有了;从前僭越叛乱在外骚扰,扰乱我们的疆域,如今没有了;从前盗贼在南方兴起,诛除不停,如今没有了;从前戎祸在北方作乱,纠结不解,如今没有了。谁不会说这是安闲无事的时期呢?陛下也曾思考过这些吗?从前对于敌人,只担忧他们不能灭亡;如今反而担忧他们灭亡。担忧他们不灭,是怕他们强盛而同我们抗衡;担忧他们灭亡,是怕他们残余的气息忽然断绝,而有崛起的人成为我们的邻国。这样看来,外表似乎安闲,内里却有隐藏的忧患。趁这个时候放纵自己,可以吗?” 臣用来告诫陛下的,不只是说搜集兵员、选拔将领、修筑高城深池作为防备抵御的策略。自治这个说法,如今成为书生的常谈,但自古圣贤没有能够舍弃它的,也正是凭借它达到治道。概括说来,不过是用人和听言而已。用人,就像充实耳目、股肱;听言,就像疏通经脉络。经脉阻塞,那么股肱耳目即使有所动作,也不能随之运作。自变更政治以来,求言大致已有一段时间,进言也大致已有一段时间。去年朝廷大小士绅慷慨激烈地争相议论时政,有人认为指斥太过。臣说:没有妨害。只有圣明君主能够接受全部言论;言论正确,可以作为国家的福气;言论不正确,也可以作为国家值得庆贺的事。所庆贺的不是言论已经过分,而是言论虽然过分,上面的人却能够招致并且容纳它。虽然如此,过分的言论应当容纳,其中切实而恰当的言论却不应只停留在能够容纳。有人说陛下不斟酌可否,一概容纳,圣度虽然宽大,众望却未必满足。其实只要在群臣奏对之间,选择稍微可以实行的,依次设置施行,用来收拢士大夫之心就可以了。至于用人一事,陛下与几位大臣在上面权衡,广开公道,彻底断绝私下请托;有德者任用,有才者也任用,正与兼收并蓄、广泛施行同一轨道。然而上面的意向难以测度,下面体察领会时容易偏差。任用一个精明的官吏,就有人用苛细明察来迎合他;任用一个刚强的官吏,就有人用严峻刻薄来迎合他;任用一个善于理财的官吏,就有人用聚敛财富来迎合他。看见影子便怀疑形体,看见叶子便怀疑根本;上面未必真有这种意向,下面却不能认为没有,这也是朝廷应当察看的。臣愚昧地希望陛下再同几位大臣筹划斟酌,并降下睿明的指示,布告朝廷内外,使人知道招揽正直言论、奖用忠厚之士的意旨;这样希望上至朝廷、下至郡国,没有不明白方向、专心听从皇上的。经脉已经疏通,耳目股肱已经运转,元气已经稳固,边境不过是外来的小病邪罢了。只希望陛下赶快谋划这件事。吏部尚书游似入内侍奉经筵,皇帝问:“唐太宗贞观年间的治理成效为什么这样迅速?”游似回答说:“君主一个念头的猛烈,足以旋转乾坤。有人说霸业图谋见效快而王道迟缓,却不知道一日归于仁德,满一个月便可以见效,王道何尝不快?一个念头如果时常间断,就没有办法挽回天下的大势。至于忧劳勤政已经很迫切,而皇帝的思虑若得到辅佐治理的人不合适,又凭什么宣扬九重深宫的真实意图呢?”于是摘取唐太宗的事迹陈述,并且说唐太宗自矜之心容易开启,后来渐渐不能坚持到底,所以只能达到贞观之治。陛下继承帝位十五年,艰难危急的形势更加严重;回头看唐太宗的治绩,敏捷迅速竟相差如此之远。想来亲近儒者、听从谏言,以敬畏来约束自身,难道还不如贞观时那样卓越吗?节省费用以实现爱民,选拔人才以共同治理,难道还不如贞观时那样切实周到吗?愿陛下更加用心思考。起居舍人真德秀上奏说:“臣没有才能,从前在辛未年冬天,曾经因进见应对,冒昧议论北方敌人必然灭亡的形势有三种,可以成为中国忧患的情况有两种。如今他们的强敌从外部进攻,大臣从内部叛离,部曲败亡,骨肉相互争斗,败亡的形势比前日更加严重。臣愚昧地认为,这正是天命离合的关头,是国家多事的开始,可以作为忧虑,却不敢把它当作值得庆幸的事。敌人窥伺河洛,已经八十多年;中原遗民陷在鼎镬炭火之中。臣很久以来就知道天意已经明显。《诗经》说:‘皇皇上帝,临视下民而威严显赫,监察四方,寻求使百姓得到安定。’这是说上天厌弃商朝的混乱,而寻求使百姓安定。又说:‘只有这两个国家,它们的政事不能合乎天意;于是考察四方国家,反复研究谋度。’这是说夏、商之后,没有足以承当天意的,于是向四方广泛寻求。后来又说:‘于是天意眷顾西方,这里可以作为居处。’这是说诸侯的德行没有能够取代周文王的,所以天命他做中原的君主。如今上天厌弃夷狄的德行,比夏桀、商纣成为独夫时更甚;而堂堂中原,本来就是宋朝的旧有土地。陛下如果真能增进修养圣德,如同周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也如同周文王;上帝监察观察,一定会有所眷顾,出现向南顾念宋朝的日子。到那时,即使因时等待机会、寻找隙漏来光复疆土,臣还认为是容易的。如果天时虽然相应,而人事没有修治,只顾弥补眼前,不考虑长远;不幸一个敌人灭亡,另一个敌人又产生,严重时奸雄乘着空隙奋起,战乱烟尘弥漫,天下震动,即使想在江沱之间安享太平,姑且保全完整的国土,臣还认为困难。臣曾经深深思考今天的形势,必定是这样:君臣上下都把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作为心愿,然后才可以使百姓安定,使国家社稷牢固,消除尚未显现的变乱,迎接将要到来的福祉。臣不顾自己的狂妄愚昧,冒昧分条列举六件事献上,只希望陛下裁量选择。”臣听说刘向有句话:“祥瑞多的国家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危险,这是天地的常理,古今共同的道理。”臣私下考察它的意思,认为不完全如此。祥瑞多而自恃,未必不危险;灾异多而警戒,未必不安定,只在于君主如何应对罢了。臣伏察今年以来,灾咎的征兆接连到来。二月本应温暖,却飞雪严寒,气候如同冬天;六月本应炎热,却阴气积聚而突然[疑字“▯”],气候如同秋天;大地本应安静,却发生震动摇荡的变化;水本应滋润下行,却发生漂流涌溢的灾害,这说明阴阳仍然失去节度。到了九月丁巳日,白昼有星坠落,按占候主益地;十月戊戌日,流星从昴宿出现,按占候主吴地。”}],
则象纬犹告愆也。有一于斯,皆宜儆惧,而况重之以震霆之异乎?昔景祐五年,雷发孟春,仁宗皇帝即下求言之诏,凡圣躬阙遗,臣下阿枉,与夫政教刑狱之失,荐绅百僚咸得悉言,所以通下情,召和气也。今陛下自视何如仁宗?冬雷之警甚于春孟,而求言之诏未颁,政令否臧何由悉见?四方利病何由尽闻?羣臣邪正何由徧察?虽震惧之言不絶于口,忧劳之念日切于心,臣犹以为未也。夫天之爱陛下如慈父,诲陛下如严师,防而弗严则爱有时而弛,翫而弗戒则诲有时而倦,惟陛下考祖宗之已行,思所以通人情,察民▯,进忠直,屏佞防,使善政日新,至和自应,此祈天永命之一事也。昔商周君臣更相啓告,不曰率乃祖攸行,则曰监于先王成宪,由古暨今,未有作聦明改法度而天下乆安者。臣观三代而下,治体纯粹莫如我朝,德泽深厚亦莫如我朝,盖其立国不以力胜仁,理财不以利伤义,御民不以权易信,用人不以才胜德,圣子神孙世守一道,故虽彊不如秦,富不如隋,机变之巧不如齐晋,材能之盛不如武宣,然其恩结乎人心,富藏乎天下,君民相孚而猜忌不作,材智不足而忠信有余,社稷长逺頼此而已。陛下圣德谦冲,未尝轻改成宪,臣犹窃虑或者患国势未张而欲振以威刑,患财用未丰而欲益以聚敛,谓诚信不如权谲,谓忠厚不如刻深,有一于兹,皆伐国之斧斨,蠧民之螟螣也。惟陛下察截截之谝言,守闷闷之家法,舍一时之近效,恢长世之逺图,此祈天永命之二事也。昔筦仲有云:“下令于流水之源者,顺人心也。”鼂错亦曰:“三王法令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夫二子以功利之徒,刑名之学,且犹知此,而况不为二子者乎?汉世用法之严莫如武帝,然欲重皮币而皮币不可行,欲禁私铸而私铸不为止,岂非人心不服则法有所不足恃耶?夫法令之必本人情,犹政事之必因风俗也,为政而不因风俗,不足言善政,为法而不本人情不可谓良法。陛下亦知近日人情之休戚乎?昔有唐定制,非叛逆不籍其家。德宗欲籍窦叅,而陆贽争之;宪宗欲籍杨凭,而李绛争之。今闾巷细民,小有诖误,輙罄其赀而没之。官有人心者,宁忍为此?徃者明诏丁宁,毋得擅籍。朝廷德意,未尝不归于厚,而贪官汚吏倚法以削者,犹自若也。防寃已甚之人,间能奔愬省部,经营展转,仅获给还;而违诏擅籍者,终未闻薄惩。一二贪猾之吏,何惮弗为?羣情嚣嚣,不自聊頼。弱者至父子相随赴井以自毙,彊者至欲剚刃守臣以自快。民愁如此,而承流宣化者,动以人情安便为言,是不特欺其民,且欺其君矣。孰谓清明之朝,而可罔以非道?《防书》曰:“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臣愿陛下轸不见是图之戒,思“不虐无告”之言,令之未便者勿惮于改,为吏之不良者勿使之佚罚,收人心,觧天意,孰大于斯?此祈天永命之三事也。昔赵简子以尹铎为晋阳,铎请曰:“将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防铎徃损其戸数,异时智氏之难,卒頼之为安。今之有司,知为保障虑者,固不乏,而茧丝自营者,皆是也。日者近甸海塘一役,敷桩篠至十六万,调丁夫至八千人,穷瘠之民,岂易堪此?四方郡国科民出镪,少者日亦千缗。江右守臣,至有隂増常赋以自润者,乆而弗已,岂邦本之利哉?夫安富卹贫,王者之政也。而今郡县之官,徃徃有嫉视富民之意,多方破坏,不尽不止。独不思富之与贫,相须而济。今有余之家,窘于科敛,摧于告讦,皆蒿然有不自存之态。于是賖贷之路穷,而贫民益困矣。古者君与民为生,故有省耕省敛之政。今毋望其能如古也,惟民自为生,官勿挠之,足矣。而逺方县邑,至有令民日用钱糓米盐之数,悉书而上之官者,其请厯于官也有给厯钱,其验视于官也有缴厯钱,瘠民以肥吏,大率皆此▯也。年方屡登变且未作,脱有饥俭为虑,可胜计邪?臣愿陛下霈然下诏,申敕有司,削非法之征徭,禁不时之科率,以纾民力,以阜民生,此祈天永命之四事也。臣闻式敬由狱者,苏公所以长王国;虐用五刑者,苖民所以殄厥世。昔我艺祖皇帝承五季极乱之余,赤子遗民存者什一,于是立奏案之法,以革藩侯专戮之弊;颁折杖之格,以除狱官过用之刑。至仁如天,覃及百世,列圣因之为法益备。急故入之辠,寛过失之诛。故范祖禹谓国家以仁继仁,哀矜于民,帅用中典,为百三十年太平之本。陛下天姿寛恕,同符祖宗好生之德,对越无媿,而臣区区思所以将顺者有三:一曰今之理寺,实名天狱,民有不幸入其地者,如赴坑穽,其视官吏如畏鬼神,非他狴犴比也。间者蕃舶之诛,株连颇众,幽欝所感,淫雨为菑。秋官有陈继命,趣决有以见陛下钦恤之心。
译[原文中“防书”等字样疑为传抄或OCR问题,相关处据上下文保留原意翻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陛下圣德谦逊,从未轻易改变祖宗成法,但臣私下仍担心,或许有人忧虑国势不够强盛,便想用威刑振作;忧虑财用不够充足,便想靠聚敛增加;认为诚信不如权术诡诈,忠厚不如刻薄严酷。只要其中有一项,都是砍伐国家的斧钺、蛀蚀百姓的螟螣。希望陛下明察那些喋喋不休的巧言,守住敦厚沉静的家法,舍弃一时的近效,扩大长久世代的远大谋略。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二件事。过去管仲说过:“在流水的源头发布命令,是顺应人心。”晁错也说:“三王的法令,符合人情之后才施行。”这两个人本来是追求功利、研究刑名之学的人,尚且知道这个道理,何况不是像他们那样的人呢?汉代施法严厉,没有比汉武帝更甚的了;然而他想加重皮币的使用,皮币却无法推行;想禁止民间私铸,私铸却没有因此停止,难道不是人心不服从,法令就有所不足以凭恃吗?法令必须以人情为根本,就如政事必须依据风俗;施政却不依据风俗,不能称为善政;制定法律却不以人情为本,也不能称为良法。陛下也知道近来百姓人情的忧乐吗?过去唐朝制定制度,除非谋反叛逆,不没收犯人的家产。唐德宗想没收窦参的家产,陆贽据理争辩;唐宪宗想没收杨凭的家产,李绛也据理争辩。如今民间小百姓稍有牵连误犯,就动辄把他们的财产全部没收。身为官员而有一点人心的,难道忍心这样做吗?过去明白诏令曾再三告诫,不得擅自没收家产。朝廷的仁德本意从来都是归于宽厚,但贪官污吏倚仗法令来剥削百姓,仍然一如既往。那些受到过分冤屈的人,偶尔能够奔走申诉到省、部,辗转经营,只得到发还部分财产;而违背诏令擅自没收家产的人,却始终没有听说受到轻微惩罚。一两个贪婪狡猾的官吏,还有什么顾忌而不敢做呢?众人的情绪喧嚣不安,连自身都无法安顿。弱者甚至父子相随投井自尽,强者甚至想要刺杀守臣以求痛快。百姓忧愁到这种地步,而承受皇恩、宣扬教化的官员,却动辄以人情安定便利为借口,这是不仅欺骗百姓,也欺骗君主了。谁说清明的朝廷,可以用不合道义的方式蒙蔽呢?《尚书》说:“民情很容易看见,小人却难以保全。”臣希望陛下牢记因看不见民情而招致祸患的警戒,思考“不虐待无所控告的人”这句话;命令中有不便之处,不要害怕改正;官吏中不称职的人,不要让他们逃脱惩罚。收拢人心、解除上天的怒意,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三件事。过去赵简子任命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要把百姓榨成茧丝,还是要把那里建成保障呢?” 赵简子说:“建成保障。”尹铎到任后减少了户籍数目,后来智氏发动祸难,最终依靠晋阳而获得安定。如今的有关官司,知道为保障国家而谋划的,固然不少;但把百姓榨取殆尽以谋求自身利益的,却到处都是。近来京城附近修筑海塘一事,铺设桩木、竹篠多达十六万,调发丁夫多达八千人,贫困瘦弱的百姓,哪里容易承受得了?四方郡国征发百姓缴纳钱财,少的每天也有一千缗。江右的守臣,甚至有人暗中增加常赋来润泽自己,长久不停,这难道是国家根本的利益吗?使富人安定、救济贫民,是王者的政治。可是如今郡县官员往往抱有嫉视富民的意思,想方设法加以破坏,不达到目的就不停止。他们难道不想想,富人与贫民是互相需要、彼此救济的?如今富裕之家困窘于征敛,摧残于告讦,都显出草木枯槁般无法自存的样子。于是借贷的道路穷尽,贫民就更加困苦了。古代君主和百姓共同谋求生计,所以有巡视耕作、巡视征敛的政令。如今不指望官府能像古代那样,只要百姓自己谋生,官府不要扰害他们,就足够了。然而远方的县邑,竟有命令百姓每天使用钱、粮、米、盐的数目全部登记上报官府的;向官府请领文书,要交纳领历钱;接受官府查验,也要交纳缴历钱。这些使贫民变瘦、使官吏变肥的做法,大多都属于这一类。年成正连续丰收,灾变尚未发生,假如有饥荒歉收可忧虑,哪里还计数得过来呢?臣希望陛下慷慨地下诏,重申告诫有关官司,削除非法的征发徭役,禁止不合时宜的科派征调,以宽解民力,使百姓生活富足。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四件事。臣听说,谨慎敬畏地处理狱讼,是苏公使周王国长治久安的原因;残酷施用五刑,是苗民使自己的世代灭亡的原因。从前我太祖艺祖皇帝承接五代极度混乱的局面,百姓遗民存活的只有十分之一,于是制定奏案之法,革除藩侯擅自杀戮的弊病;颁布折杖之格,废除狱官过度使用刑罚的做法。仁德如同上天,恩泽延及百代,历代圣君沿用它,使法制更加完备。严惩故意入人罪的行为,宽免过失造成的罪责。所以范祖禹说,国家以仁德承继仁德,怜悯百姓,率用中等刑典,这是国家一百三十年太平的根本。陛下天性宽恕,与祖宗爱惜生灵的仁德相合,面对上天和祖宗也无愧;而臣区区所思考的、用来顺承陛下德意的事情有三项:第一,如今的大理寺,实际上是天狱,百姓有不幸进入那里的人,就如同掉进坑阱;他们看待官吏,如同畏惧鬼神,不是其他监狱可比。近来蕃舶案的诛罚,株连颇多,幽怨郁结所感,造成淫雨成灾。秋官有陈继命,请求迅速判决,以便显出陛下钦敬、体恤狱囚的心意。
臣愿自今非事体至重,毋轻下大理,设不获已,犹当限奏当之期,严枝蔓之禁。
书曰:「何敬非刑,何度非及。」惟圣明垂意。二曰廷尉天下之平,命官设属,宜常叅用儒者,俾三尺之外得傅以经谊,本之人情,庶防汉廷断狱之意。三曰酌情处断,所以重帅权,非列城所得用便宜斩戮。军兴一切之政,非平世所可行。臣观比来▯相承效,傥或不幸有嗜杀之人,操擅诛之柄,惟意所欲,民奚辜焉?愿亟制其萌,以杜藩镇之祸。三者诚行,则上足以承天心,下足以拯救民命,延洪国脉,其在兹乎?此祈天永命之五事也。国家待遇臣子忠恕为心,故有罚辠之科,有宥过之典。夫追命居住,眡古流放之刑,其在圣朝未尝轻用。比縁官吏翫令,间或举行,谊在惩奸,本非获已。罚当其辠,人自无词。侧闻刺举之官或乖审谨,奏劾来上未尽至公。廼者朝廷盖尝原贯一二矣。臣愿因诏有司,博叅物论,若其倚法牟利,赃状灼然,在臣何敢遽。议或縁材术短拙,措置乖方,本无嫚令之心,例遭旷职之罚者,揆诸人情,宜在可贷之域。又郊霈之行,今将朞岁,湛恩汪濊,草木为春,而士大夫名丽丹书,间有未被湔涤者,其间辠稔恶盈,名隳莭防,清议所弃,自无足云。若夫情有可矜,法所当宥,而有司因循未及举行者,愿诏宪曹条上之,而庙论审裁之,非独恢洪至恩,亦以明布大信,此祈天永命之六事也。昔周至成王,天下既极治矣,而召公作诰,一则曰「祈天永命」,二则曰「祈天永命」。若不能以朝夕安者,盖天命靡常,圣贤所畏,而况今乎?然尝反覆《召诰》一篇,其纲目不过二事:曰敬德,曰小民而已。盖国之将兴,不在彊兵丰财,而在君德;国之将亡,不在敌国外患,而在民心。此召公所以勤勤于戒王,而臣复推演之为陛下告也。或者以为胡运衰微,天所以福我也。夫呼韩、日逐之争,信为天之右汉矣;髙澄、侯景之隙,独非天之祸梁乎?今敌之存亡,大势可睹,虽吾量时度力,动以覆车自惩,然失火亡猨,势有相及。应醻一误,何事不生?安危之机,殆难预卜。为今之计,独有力行好事,以荅天心。天茍相焉,何乡不济?伏惟陛下念王业之难安,惜天时之易失,日与辅相惟怀永图,屈已而受尽言,亲贤而逺不肖,凡所以维持天命者,汲汲而图之,使人心日附,根本日彊,则进可以成功,退足以自守。抑犹未也,虽受渭上之朝,纳河湟之土,忧方大耳。况事变之来,有非意料所及者乎?《诗》曰:「宜鉴于殷,骏命不易。」愿陛下留神毋忽。著作郎任伯起上奏曰:「臣闻革天下之弊者,不可无任怨之人,亦不可不保全任怨之人。夫天下之弊,皆起于人情之私。今也因其弊而革之,必有拂夫人情者矣。拂乎人情,怨之所聚也。怨之所聚,祸之所基也。人之常情,鲜不惧祸,徃徃熟视天下之弊,逡廵退避而莫之革。是岂果无任怨之人?防盖在上之人不能保全之势使然耳。臣故曰:革天下之弊者,不可无任怨之人,亦不可不保全任怨之人者,此之谓也。」「昔者西汉彊大,至景帝时,有臣晁错,始议削地诸侯,讙哗。错曰:『不如是则天子不尊,宗庙不安。』及七国称兵,以错借口,袁盎之言一入,东市之诛即行。此议者所以哀错为汉任怨,且恨景帝不能保全之也。然则有国家者,诚得错等而用之,天下之弊,何患其不能革乎?」「臣请言今日之弊:一曰冗官,二曰冗兵,三曰冗吏,四曰恩赏太滥,五曰费用太广。古者官有常贠,贠有常数。昔唐太宗省内外官,定制为七百三十贠,曰:『吾以此待天下贤才,足矣。』今官诰院所出诰命,岁以万计,铨曹一官之阙,率五六人共守之。况入仕之涂日杂,侥幸之门日啓,人人能言其弊,然而莫之能省者,无任怨之人故也。」「古者兵贵其精,不贵其多。周世宗尝曰:『农夫百未能养甲士一,且健懦不分,众何以劝?』乃大简诸军,精锐者升之上军,羸弱者斥之,故士卒精彊,征伐四方,所向皆防。今内而三衙,外而诸路,老弱疲惰,虚费衣粮者甚多,武勇壮健,可备缓急者甚少。人人能言其弊,然而莫之能汰者,无任怨之人故也。」「朝廷尝议减吏额矣,何为至今而莫之果行也?盖其连蔓根株,交通闗节,张皇事势,胥动以浮言,因循姑息,以至于此。不惟以有限之财养无用之人,又且奸蠧日滋,贿赂成市。
译臣希望从今以后,除非事情极其重大,不要轻易交付大理寺;如果确实不得已,也应当限定奏报拟判的期限,严格禁止牵连枝蔓。《尚书》说:“哪一种敬慎不涉及刑罚?哪一种法度不应施及应当施及之人?” 希望圣明陛下留意。第二,廷尉是天下平决狱讼的官署,设置官员和属官,应当经常参用儒者,使三尺法之外还能辅以经义,以人情为根本,或许可以防止汉廷断狱时的偏失。第三,量酌情理来判决,这是为了慎重对待将帅的权力,并不是各个城镇都可以自行便宜行事、擅自斩杀。战时一切权宜之政,不是太平时代可以施行的。臣观察近来有些人相互承袭效仿,倘若不幸出现嗜好杀戮的人,掌握擅自诛杀的权柄,任凭自己的意愿行事,百姓有什么罪过呢?希望赶快制止这种苗头,以杜绝藩镇之祸。三件事如果确实实行,对上足以承顺天意,对下足以拯救百姓性命,延续并扩大国家命脉,难道就在于此吗?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五件事。国家对待臣子,以忠恕为本,所以既有惩罚罪过的条例,也有宽宥过错的典章。追命居住,相当于古代流放的刑罚,在圣朝从来没有轻易施用。近来因为官吏玩忽法令,偶尔也实行这种处分,原意在于惩治奸邪,本来不是迫不得已。惩罚与罪行相当,人自然无话可说。臣私下听说,负责监察举劾的官员有时不够审慎,奏劾上报并没有完全做到至公。近来朝廷大概曾经宽免了一两个人。臣希望趁此诏令有关官司,广泛参考舆论;如果有人倚仗法令谋取利益,赃证罪状明显,即使臣也不敢仓促议论。若只是由于才术短拙、处置失当,本来没有轻慢法令的心意,却按惯例遭受旷职之罚,按照人情衡量,应当属于可以宽免的范围。又实行郊祀大赦至今将满一年,深厚广大的恩德如春天降临草木;但士大夫的姓名列在罪籍中,偶尔还有没有得到洗涤的。其中罪恶积累、名节败坏、为清议所抛弃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情有可怜、依法应当宽宥,却因有关官司因循未能办理的人,希望下诏让宪司逐条上报,再由朝廷审议裁决。这不只是扩大宏大的恩德,也是为了明确广泛发布的信用。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六件事。过去周成王时期,天下已经达到大治,召公作《召诰》,一再说“祈求上天延长国运”。如果不能从早到晚保持安定,是因为天命没有常规,圣贤尚且畏惧,何况现在呢?然而反复研究《召诰》一篇,其纲领条目不过两件事:敬慎修德,爱护小民。国家将要兴盛,不在于兵力强、财物多,而在于君主的德行;国家将要灭亡,不在于敌国外患,而在于民心。这就是召公殷勤告诫周王的原因,臣也再次推演这些道理来告诉陛下。有人或许认为胡人的运势衰微,是上天在降福于我朝。呼韩邪、日逐王之间的争斗,确实可以说是上天在帮助汉朝;但高澄、侯景之间的嫌隙,难道不也是上天给梁朝带来的灾祸吗?如今敌人的存亡,大势已经可以看见。即使我们能够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常常以前车覆辙自我警戒,但失火烧亡猿猴,祸势也有相互波及的时候。一次应对失误,还会产生什么事变,谁能预料?安危的关键,实在难以预先占卜。如今的谋划,只有竭力实行善政,来回应上天的心意。上天如果帮助我们,哪里不能成功?伏望陛下想到王业难以安定,珍惜天时容易丧失,每天同辅政大臣共同思虑长远谋略,屈己接受一切直言,亲近贤人而疏远不肖之徒,凡是维系天命的事情,都急切地筹划办理,使人心一天天归附,根本一天天强固,那么进可以成就功业,退也足以自我守持。即使接受渭水之上的朝见,收取河湟之地,忧患也正在扩大。何况事变到来,可能有超出意料的情况呢?《诗经》说:“应当以殷朝为鉴,宏大的天命并不容易保持。”愿陛下留神,不要忽视。著作郎任伯起上奏说:“臣听说,革除天下弊病,不可以没有敢于承担怨恨的人,也不可以不保全敢于承担怨恨的人。天下的弊病,都起因于人情中的私心。如今要针对这些弊病加以改革,必然会有违拂人情之处。违拂人情,便是怨恨聚集之处;怨恨聚集,便是祸患的根基。人的常情,很少有不害怕祸患的,往往眼看天下弊病,犹豫退避而不敢改革。难道果真没有敢于承担怨恨的人吗?大概是因为在上位的人不能形成保全他们的条件,才造成这种局面。所以臣说,革除天下弊病,不可以没有敢于承担怨恨的人,也不可以不保全敢于承担怨恨的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过去西汉强大,到景帝时有个臣子晁错,开始建议削夺诸侯的封地,引起喧哗。晁错说:‘不这样做,天子的尊严就不能确立,宗庙也不得安宁。’等到七国起兵,借晁错为借口,袁盎的进言一提出,晁错立即在东市被诛杀。这就是议论者为晁错替汉朝承担怨恨而悲哀,又怨恨景帝不能保全他的原因。既然如此,拥有国家的人如果确实能得到并任用晁错这类人,天下弊病还担心不能革除吗?臣请说说当今的弊病:第一是冗官,第二是冗兵,第三是冗吏,第四是恩赏过于泛滥,第五是费用过于宽广。” “古代官职有固定的员额,官员有固定的数目。从前唐太宗裁减内外官员,确定制度为七百三十员,说:‘我用这些官位来对待天下贤才,足够了。’如今官诰院所颁发的诰命,每年以万计;铨曹一个官职的空缺,通常有五六个人共同担任。何况入仕的途径一天比一天混杂,侥幸求进的门路一天比一天增多,人人都能说出它的弊病,却没有人能够裁减,正是因为没有敢于承担怨恨的人。古代用兵贵在精锐,不贵在数量多。周世宗曾说:‘一百个农夫还不能供养一个披甲士兵,而且强健和怯弱不加区别,人数多又凭什么使人受到鼓励?’于是大规模甄别各军,精锐的升入上军,羸弱的斥退,因此士卒精强,征伐四方,所向无敌。如今内有三衙,外有诸路,老弱疲惰、白白耗费衣粮的人很多,武勇壮健、可以应付紧急情况的人却很少。人人都能说出弊病,却没有人能够淘汰他们,正是因为没有敢于承担怨恨的人。朝廷曾经讨论削减吏员名额,为什么直到今天仍没有果断实行呢?大概是因为牵连蔓延、根株相连,彼此勾通关节,夸张事势,众人都被浮言煽动,因循姑息,才到了这种地步。不仅用有限的财力供养无用之人,而且奸弊蛀虫日益滋长,贿赂竟成了市场。”
汉司马迁有言:『刻木为吏,议不对』,盖疾之也。而况寔繁有徒乎?人人能言其弊,然而莫之能减者,无任怨之人故也。昔唐蒋伸言于宣宗曰:“近日官颇易得,人思徼幸。”宣宗惊曰:“如此则乱矣。”对曰:“乱则未乱,但徼幸者多,乱亦不难。近年以来,人思茍得,毎国家讲一典礼,行一庆霈,莫不过生侥觊,皆有取必于上之心。曰:‘是则有例,得之不以为恩,不得则以为怨。’是岂无可以痛抑之者乎?人人能言其弊,然而莫之能抑者,无任怨之人故也。昔唐郑覃有言:‘凡金银币帛,出自苍生膏血,不可使无功之人过沾赐与。纵内藏有余,亦当莭俭,勿容易而散之,则四方有事得以支备,免令重敛百姓。’朝廷近年支用日广,一日之间滥费不可胜计,是岂无可以痛莭之者乎?人人能言其弊,然而莫之能莭者,无任怨之人故也。此五者之弊,坐视而不革,臣不知更数年之后,陛下其何以立国?然则讲究条具,不恤羣议,而痛革之,二三大臣不得不任其怨。然则委信不疑,力排羣议,而保全之,则在陛下而已。昔在仁宗朝,尝议裁减任子及展年磨勘,发议之始,士大夫相顾以为必致怨谤,莫敢以身任之者。惟韩琦、富弼得君之专,毅然不顾成法,一立至今頼之。臣愿陛下以仁宗为法,二三大臣以韩琦、富弼为法,则何弊之不革?天下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九<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汉代司马迁说过:‘刻木头做成官吏,尚且无法和他争辩。’这是在痛恨这种现象。何况如今这样的官吏实际很多呢?人人都能说出弊病,却没有人能够减少他们,正是因为没有敢于承担怨恨的人。从前唐朝蒋伸对唐宣宗说:‘近来官职很容易得到,人们都在想办法侥幸求进。’宣宗惊讶地说:‘这样就要乱了。’蒋伸回答:‘虽说还没有乱,但侥幸求进的人多了,距离混乱也就不远了。近年以来,人们都想苟且求得;每当国家举行一项典礼、施行一次庆贺大赦,大家无不产生侥幸觊觎之心,都抱有向朝廷必有所取的想法。他们说:“这既然已经形成惯例,得到它不认为是恩惠,得不到就认为是怨恨。”难道没有可以痛加抑制的办法吗?人人都能说出弊病,却没有人能够抑制,正是因为没有敢于承担怨恨的人。从前唐朝郑覃说过:‘凡是金银、币帛,都出自百姓的膏血,不可让没有功劳的人过多沾受赏赐。即使内库有余,也应当节俭,不要轻易散发,这样四方有事时才能拿来支用,免得加重对百姓的征敛。’朝廷近年支用日益扩大,一天之内的滥费就多得无法计算,难道没有可以痛加节制的办法吗?人人都能说出弊病,却没有人能够节制,正是因为没有敢于承担怨恨的人。” “这五项弊病如果坐视不改,臣不知道再过几年,陛下将凭什么立国。既然如此,就应当讲求办法、逐条列具,不顾群议,痛下决心改革;这样一来,两三个大臣不得不承担怨恨。但要委以信任而不加怀疑,竭力排除群议而保全他们,就只在陛下了。从前仁宗朝曾经讨论裁减任子以及延长磨勘年限,刚提出建议时,士大夫彼此相看,认为必然会招致怨谤,没有人敢亲身承担。只有韩琦、富弼深受仁宗专一信任,毅然不顾旧有成法,改革建立的制度至今仍使人受益。臣希望陛下以仁宗为榜样,两三位大臣以韩琦、富弼为榜样,那么什么弊病不能革除?天下幸甚。” 《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九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宁宗时,知安溪县陈宓上封事言:宫中宴饮,或至无节;非时赐予,为数浩穰。一人▯食,而嫔御不废于击鲜;边事方殷,而桩积反资于妄用。此宫闱仪刑,有未正也。大臣所用,非亲即故;执政择易制之人,台谏用慎黙之士;都司枢掾,无非亲昵。贪吏靡不得志,防士动招怨尤。此朝廷权柄,有所分也。钞塩变易,楮币秤提,安边所创立,固执已见,动失人心。败军之将,躐跻殿岩;庸鄙之夫,久尹京兆。守将有守城之功,以小过而贬;三牙无汗马之劳,托公勤而擢。此政令刑赏,多所舛逆也。若能交饬内外,一正纪纲,天且不雨,臣请伏面谩之罪。宓为军器监簿,转对言:人主之德贵乎明,大臣之心贵乎公,台谏之言贵乎直。陛下临政虽勤,而治功未举;奉身虽俭,而财用未丰;爱民虽仁,而实惠未徧。良由上下相蒙,务为欺蔽。匦奏囊封,有怀毕吐。陛下付近臣差择,是有意于行其言也。而有司惟取专攻上躬与移咎牧守之章,腾播中外,以荅观听。今赤地千里,蝗飞蔽天,如此其可畏,犹或讳晦以旱不为灾,蝗不害稼,其他诬罔抑又可知。臣故曰:人主之德贵乎明,大臣施设浸异厥初。凡建议求言之人,则以他事逐;谏官言事稍直,则以他职徙。忠愤者指为不靖,切直者目曰沽名。众怨所萃,则相继超升;物论所归,则以次防外。某人之迁,是尝重人罪以快同列之私忿者;某人之擢,是尝援古事以文迩日之天变者。直节重望以私嫌而久弃,老奸宿赃以巧请而牵复。使大臣果能杜幸门、塞邪径,则举错当而人心服。臣故曰:大臣之心贵乎公,台谏平居未尝立异,遇事不敢尽言。有如金人再通,最闗国体,近而侍从下至生徒,莫不力争,冀禆庙筭,独于言责不出一辞。辇毂之下,干没巨万,莫之谁何;州县之间,罪仅毫髪,摭以塞责。大臣所欲为之事,则遂之;所不右之人,则排之。仁宗时有宰相奉行防谏风防之讥,今乃有防谏不敢违中书之诮,岂祖宗设官之初意防?臣故曰:防谏之言贵乎直。三者机栝所系,愿陛下幡然悔悟,昭明德以照临百官,大臣防谏亦宜公心直节,以副望治之意。司农卿薛极上防曰:愿陛下深思顾諟之难,益怀兢业之念,勿谓帝德罔愆而怠于进修,勿以天灾代有而应不以实。政纲虽举,必求益其所未至;德泽虽布,必思及其所未周。誓以今日遇灾警惧之心,永为异时暇逸之戒,将见天心昭格,沛然之泽响应于不崇朝之间。迁权刑部尚书。礼部侍郎袁燮上奏曰:「臣近者伏观陛下肆颁明诏,抚谕军民,具言我直敌曲,兵应者胜,于以开晓人心,振作士气,可谓义举矣。然臣窃谓事有枢要,物有根本,未有国家不治而可以排难折冲者。故孟轲曰:『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又曰:『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吾国家之政刑,其皆明乎?抑犹有未明者乎?臣愚不肖,蒙陛下拔擢,置诸论思献纳之列,而隠情缄黙,非忠臣也。用敢以今之政刑犹有未明者为陛下言之。臣闻国不自重,以人而重,忠良布列,重于九鼎;奸防并进,轻于鸿毛。今自更化以来,非才不用,凡通敏可喜者,靡不甄拔,髙爵重禄与之不靳,宜其如糓粟之必可以疗饥,如衣裘之必可以御寒也。而考其绩效,▯焉未见,国势浸弱,戎心遂啓。陛下知其所以然乎?则以今日所用之才,非不众多,而真才则寡尔。似奋发而实怯弱也,似多能而实寡陋也。不皇皇于仁义,而汲汲于荣禄,已不自重,又岂能为国重乎?国人不服,又岂能服外域乎?今之儒帅,固有德望岿然,举世推重者矣,分阃泸南,未为不用,而地非切要,不足以观其施设。今之忠贤,亦有慷慨论事,名闻外域者矣,宜还天朝,增重国势,而逺守支郡,未究所长,舍莫邪而用铅刀,弃周鼎而寳康瓠,是非颠倒,何以立国?此其政刑未明者一也。臣闻邦以民宁,民以财聚,培埴加厚,则咸安其业;朘削无已,则不乐其生。今日吾民之困甚矣,征敛太繁,而已输者责其再纳,逋负日积,而已蠲者不免复催。有追胥之扰,有鞭棰之严,惟命是从,民财安得而不匮?重以贪吏肆虐,政以贿成,监司牧守更相餽遗,戎帅所驻交贿尤腆,而诸司最多之处抑又甚焉。见得忘义,习以成风,于是乎昔日优裕之郡,今皆凋弊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六十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国之道 宋宁宗时期,安溪县知县陈宓上密封奏疏说:宫中宴饮有时到了没有节制的地步;不合时令的赏赐,数量极其浩大。一人享受膳食,嫔妃们却仍不停地宰杀鲜牲;边境战事正紧张,积存的物资反而用来任意挥霍。这说明宫廷的仪法规范还有没有端正的地方。大臣的任用,不是亲属就是旧交;执政选择容易控制的人,台谏任用谨慎沉默的人;都司和枢掾,无非是亲近之人。贪官没有不得志的,谏官却动不动就招来怨尤。这说明朝廷的权柄有所分散。钞盐制度反复变更,楮币屡次更改,安边事务所创立的制度,固执己见,动辄失去人心。败军之将越级升任殿岩,庸庸鄙陋之人长期担任京兆尹;守将有守城功劳,却因小过失被贬,三衙将领没有汗马功劳,却借口公事勤劳而升迁。这说明政令、刑罚、奖赏有很多颠倒错乱之处。如果能够内外共同整饬,彻底整顿纲纪,即使上天仍不下雨,臣也愿伏地接受妄言欺罔之罪。”}], [原文中“防谏”等字样疑为传抄或OCR问题,相关处据上下文保留原意翻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假如大臣果真能够杜绝侥幸求进的门路、堵塞邪曲的途径,那么任用和罢黜就会得当,人心也会服从。所以臣说,大臣的心术贵在公正。台谏平时从来不故意立异,遇到事情也不敢把话全部说尽。比如金人再次通好,这是最关系国家体面的事,近至侍从、下至生徒,没有不竭力争辩、希望有助于朝廷谋划的,唯独对于自己应负的言责却一句话也不说。京城之下,侵吞巨额财物,竟无人追究;州县之间,罪过仅有丝毫,却被搜罗来应付责任。大臣想做的事,就替他完成;大臣不偏爱的人,就排斥他。仁宗时曾有宰相奉行防止谏诤的风气,受到讥讽;如今竟有台谏不敢违抗中书的责难,这难道是祖宗当初设置官职的本意吗?所以臣说,台谏的言论贵在正直。这三件事是朝廷关键所在,希望陛下彻底悔悟,以光明德行照临百官,大臣和台谏也应当秉持公心、坚守正节,以符合陛下希望治理好国家的意愿。司农卿薛极上奏说:希望陛下深思“顾諟”之难,更加怀有兢兢业业的念头,不要认为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就懈怠于进德修业,不要因为天灾接连发生,就不以实际行动回应。政纲虽然已经举张,仍必须设法补益尚未达到的地方;恩德泽惠虽然已经施布,仍必须想到尚未周遍的地方。要把今天遇到灾害时警惧戒慎的心情,永远作为日后闲暇安逸时的警戒。这样将会看到天心明显感通,丰沛的恩泽在不到一早晨的时间内就得到响应。调任权刑部尚书。礼部侍郎袁燮上奏说:“臣近来恭敬地看到陛下大力颁布明诏,抚慰晓谕军民,详细说明我方正义、敌方理曲,出兵应战的一方就能取胜,以此开导人心、振作士气,可以说是义举。然而臣私下认为,事情有关键,万物有根本;从来没有国家自身治理不好,却可以排除艰难、击退强敌的。因此孟轲说:‘使政令刑罚明确,即使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又说:‘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欺侮它?’如今我国的政令刑罚,难道都明确了吗?还是仍有没有明确的地方?臣愚昧不肖,承蒙陛下提拔,置身于论思献纳的行列,却隐瞒实情、保持沉默,不是忠臣。所以冒昧把如今政令刑罚仍有不明确的地方告诉陛下。臣听说,国家自身不能自重,要靠人来使它受到尊重;忠良之士遍布朝廷,国家重如九鼎;奸邪之徒并进,国家轻如鸿毛。自从改革以来,不是有才之人不任用,凡是通达敏捷、令人喜爱的人,无不甄别选拔,高爵厚禄给他们从不吝惜,本应像粮食一定能解除饥饿、衣裘一定能抵御寒冷一样发挥作用。然而考察他们的功绩成效,却茫然看不见,国势渐渐衰弱,敌人的野心于是萌发。陛下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是因为今天所任用的人才,数量并不少,但真正的人才却很少。” 他们看似奋发,实际上却怯懦软弱;看似多才多艺,实际上却浅陋少能。他们不把仁义看得紧要,却急切追求荣华利禄,自己尚且不能自重,又怎么能使国家受到尊重呢?国人不服从他们,又怎么能使外域服从呢?如今的儒将,固然有德望巍然、举世推重的人,分掌泸南军政,也不能说没有任用,但那个地方并非关键要地,不足以观察他的施政作为。如今的忠臣贤士,也有慷慨论事、声名传到外域的人,本应召回朝廷,增加国势的分量,却远守偏远支郡,不能发挥所长;这就像舍弃莫邪宝剑而使用铅刀,抛弃周鼎而把康瓠当作宝物。是非颠倒,凭什么立国?这是政令刑罚不明确的第一点。臣听说,国家依靠百姓安宁,百姓依靠财物聚集;培植加厚,百姓就都能安居本业;不断削夺,百姓就不乐意生活。今天百姓的困苦太严重了,征敛过于繁多,已经缴纳过的还责令再次缴纳;拖欠的赋负日益积累,已经蠲免的也免不了再次催逼。有追捕差役的骚扰,有鞭打刑罚的严酷,只听命行事,百姓的财物怎么能不枯竭?再加上贪吏肆意虐害,政令靠贿赂办成,监司和州牧太守互相馈赠,边帅驻地彼此行贿尤其丰厚,各部门中贿赂最多的地方又更加严重。见到利益便忘记义理,习惯成了风气,于是过去富裕优足的郡,如今全都凋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