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八
至尽取都城之子女玉帛,然后刼质二圣、六宫、宗室、百官以行。然则自今观。之所谓和议者,果如何也?夫金人自用兵以来,专以和议疑敌人以取胜,其与契丹二十余战,毎战得地辄和,旣和复求衅端以战,而卒灭之。今于中国复用此策,中国信之而不悟,至于今日,祸故如此,岂不重可痛防?或谓吾之兵力不逮金人逺甚,靖康之初,虽欲坐困邀击,必无成功,徒结深怨,故不得巳而信其和。此殆不然。夫论兵当论其机防,一失机防,弗可为也。靖康之初,金人初无犯阙之意,兵不过六万,大半杂处,而河北边郡帅府既不设备,沿河又无控扼之兵,是以乘势直捣都畿。而吾之守御既严,援师旣集,进不能攻,退不能却,以重兵临之,而以余军待其抄掠,即行掩击,则粮饷絶而敌可图矣。既归渡河,驱掠妇女辎重徧野,半济击之,其法必胜,而朝廷皆不以为然,失此机防,故有今日之患。夫边冦者,强悍之性同于剽掠也。强悍无以制御之,而欲乞怜以望恻隐之心,不可得巳。剽掠者,白昼入主人之室,探匮发箧,得其所欲,曽不为之捍敌,则何惮而不再来,何为而不尽取?防若夫吾之将士,习于军政乆废之后,固难得人,然以忠义激其心,以赏罚作其气,岂无可用者?将士犹手足也,朝廷犹腹心也。今与人鬭,腹心怯而望手足之强,必无此理。朝廷议论二三,而望将士之用命,盖亦难矣。此皆前事,不可追悔,而臣之所以痛心泣血者,二圣沈于敌廷,生灵陷于涂炭,自古邉陲之祸,中国未有若此其甚也。天佑我宋,必有英主,为宗庙社禝之所顾依,万邦羣黎之所戴仰,拨乱反正,以图中兴,故使陛下圣躬得脱于屡危之际。去春奉命使敌,而去其军中;去冬出自危城,而緫师朔部。乃有今日入继大綂之事,皆天地神示之所显相,非人力也。恭惟皇帝陛下,英睿之姿,乆动羣听,孝友之徳,实形四方。然而嗣位之初,当宗社艰危之秋,中国衰弱之日,上则欲还二圣之銮舆,下则欲拯生灵之危阽,捍御大敌,保绥万方。厥惟艰防,思其艰以图其易,则今日待金人之策,所谓和、战、守者,当何所从而可也?欲和乎?则前日之和,其效如此,而金人北归,虽宗室亦尽徙以行,其意为如何?而二圣之辱,实不共戴天之雠,和岂可复信?欲守乎?则朝廷已失河北、山东两路,士民之心,或为金人之所得,或为豪杰之所据,宻迩畿甸,易为侵陵,守岂复易图?欲战乎?则去冬将佐卒伍乏人,抚御皆散而为盗贼,兵力益弱,经此祸乱,士气益衰,所谓勤王之师,多募之于田畆之间,不习兵革,战岂可必胜?是三者,今日国论以何为宗?顾臣日夜思虑念之至熟,因时施宜,有策于此,及当今之务数十条,皆急切而不可缓者,非得望清光于咫尺之间,未易殚言也。夫以今日之国势而望靖康之初,其不相侔,岂止相什防?然而犹有可为者,祖宗徳泽在人者深,陛下英明,天下仰望,以谓必能济大业,转危而为安也。且害菑之臻,国家代有,或多难以兴,或将坠复续,故无知祸齐而小白实长五覇,骊姬乱晋而重耳实盟诸侯,司马晋罹聦曜之酷而元帝起于江东,李唐有安史之乱而肃宗起于灵武,况我有宋幅贠万里,生齿之众,士民犹足用防,傥能尝胆励句践之心,枕戈怀子胥之志,驾驭豪杰,揽用贤材,法创业之雄谋,革天下之弊事,则中兴之功亦不难建。昔少康以一旅之众灭浇羿而祀夏,以至不失旧物;光武以数千之卒破寻邑而克清大憝,汉以再兴。况陛下之明而临御九有之师,防然大患之后,百孔千疮,夏已及半,去秋不逺,非早图之,则秋髙马肥,敌骑又将奔突,不能支梧,四海且有横流之势,可不为之寒心?以夜继日而为其所当为者也。臣素愚直,平日惟知读书,深考古今治道,欲推之当世,以尊主而芘。民又尝愿以忠义自奋,以徇国家一日之急。当宣和之初,防道君皇帝采其虚声,擢置左史,得侍清光。窃见天下有危乱之兆,因奏防论水事。其意以谓变异不虚发,必有感召之因;灾害未易弭,必有销复之防。乞因侍立面奏其故,譬犹失火之家,欲为曲突徙薪之谋,而权臣忌之,沮抑使不得对,因而迁谪,流落七年。其后有盗贼兵革之事,道君皇帝感悟,以奉常召还,然已晚矣。靖康改元,金人犯阙,前皇帝于仓卒扰攘之中,听用其言,擢与大政。窃见和议不可保信,因力陈兵备之策。其意以谓金人之性贪婪无厌,不可恃其不来,当恃我之有备,益治兵,收将士之心,以御外侮,欲以身任其责。譬犹救火之家,实为燋头烂额之客,而忌嫉者众,防谮百端,使其身不得一日安于朝廷,其策百不得行于一二,卒诬以罪,窜之逺方。
译直到把都城中的子女、玉帛全部掳走,然后劫持二圣、六宫、宗室、百官一同北去。那么从今天回头看,所谓和议究竟是什么呢?金人自从用兵以来,专门用和议来迷惑敌人,以便取得胜利。他们同契丹交战二十多次,每次打下土地便议和,议和之后又寻找事端再战,最终把契丹灭掉。如今他们对中国又使用这一策略,中国却相信它而没有醒悟,以至到了今天,祸患竟然如此,难道不令人更加痛心吗?有人说,我国兵力远远比不上金人,靖康初年即使想困住敌人、乘机邀击,也一定不能成功,只会结下深仇,所以不得已才相信他们的和议。这大概并不是这样。谈论军事,关键要看时机;一旦错失时机,事情就无法挽回。靖康初年,金人原本没有攻打京城的意图,兵力不过六万,大半分散驻扎;而河北边郡和帅府既没有设防,沿黄河又没有控制险要的军队,所以金人乘势直捣京畿。等到我国守御已经严密、援军已经聚集,就算他们进攻也不能取胜,撤退又不能顺利退却;我国以重兵压迫他们,再用余下的军队等待他们劫掠,立即出兵掩击,就能断绝他们的粮饷而取胜。金人返回渡河时,驱赶掳掠的妇女和辎重遍布原野,若在他们渡到一半时发动攻击,按兵法必定取胜;可是朝廷都不同意这样做,错失了这个时机,所以造成今天的祸患。边疆盗寇的强悍性情,同剽掠者一样。对强悍之敌不能加以制御,却想乞求怜悯、指望他们产生恻隐之心,是不可能的。剽掠者白天闯入主人的屋里,打开柜子、撬开箱子,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主人既不抵抗,他们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再来,又为什么不把一切都抢走呢?至于我国将士,长期处在军政废弛之后,固然难以立即得到合用的人才;但如果用忠义激发他们的内心,用赏罚振作他们的士气,难道就没有可以使用的人吗?将士就像人的手足,朝廷就像人的腹心。如今同人争斗,腹心怯弱,却希望手足强健,绝无这样的道理。朝廷议论反复不定,却希望将士拼死效命,实在也很困难。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无法追悔;但臣之所以痛心泣血,是因为二圣被困在敌人的朝廷,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自古边疆的灾祸,中国从未有过这样严重的。上天保佑我大宋,必定有英明君主,受到宗庙社稷的庇佑依靠、万国百姓的拥戴仰望,拨乱反正,谋求中兴,所以使陛下圣体得以从屡次危急的关头脱身。去年春天,臣奉命出使敌国,离开了他们的军中;去年冬天,又从危城中出来,统率朔方各部的军队。于是才有今天入朝继承大统的事情,这一切都是天地神明显然的辅助,并非人力所能造成。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英明睿智的资质,早已使群臣和天下人受到震动;孝顺友爱的德行,也确实显现在四方。然而您即位之初,正值宗社艰危、中国衰弱之日:对上想要迎回二圣的车驾,对下想要拯救百姓的危急处境,抵御强大的敌人,保全安抚天下各方。这实在艰难,应当想到困难来谋求化难为易;那么今天对待金人的策略,所谓和、战、守,究竟应当采取哪一种呢?想议和吗?前日议和的结果已经如此,而金人北归时连宗室也全部迁徙带走,他们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二圣受辱,实在是与仇敌不共戴天的深仇,和议怎么还能相信?想坚守吗?朝廷已经失去河北、山东两路,士民之心有的被金人收取,有的被豪杰占据;这些地方紧邻京畿,很容易受到侵凌,坚守又怎么容易谋划?想交战吗?去年冬天将领、佐官和士卒都缺乏人才,抚慰防御的队伍全都散去而成为盗贼,兵力更加削弱;经历这场祸乱后,士气又更加衰败。所谓勤王之师,大多是在田地之间临时招募的,不熟悉兵器战阵,交战怎么能保证取胜?这三种办法,今天国家的议论应当以什么为根本?只是臣日夜思考,已经考虑得十分成熟;根据时势采取适宜办法,臣对此已有策略,至于当今急务还有几十条,全都紧迫而不能缓办,只是如果不能在咫尺之间面见陛下,便不容易全部说尽。以今天的国势同靖康初年相比,两者不相称,哪里只是相差十倍呢?然而仍然有可以作为的地方:祖宗的德泽深入人心,陛下英明,天下仰望,都认为陛下一定能够成就大业,把危急转为平安。况且灾害祸患的到来,各个国家历代都有;有的因多难而兴盛,有的将要覆亡却又重新延续。因此,齐国有公孙无知之祸,齐小白确实成为五霸之长;骊姬扰乱晋国,重耳确实成为诸侯盟主;司马晋遭受刘聪、石勒残酷祸害,晋元帝却在江东兴起;李唐有安史之乱,唐肃宗却在灵武兴起。何况我大宋疆域纵横万里,人口众多,士人百姓仍然足以任用;倘若能够卧薪尝胆,具有越王勾践的心志,枕戈待旦,怀抱伍子胥的志向,驾驭豪杰,任用贤能,效法开创业祖的雄伟谋略,革除天下的弊政,那么中兴的功业也不难建立。过去少康凭一旅之众灭掉浇、羿,恢复夏朝祭祀,以至没有丧失旧有基业;汉光武帝凭几千士卒击破寻邑,终于肃清大患,使汉朝再次兴盛。何况陛下以英明统御九州的军队,偏偏又在大患之后,百孔千疮;夏天已经过了一半,去年秋天也离现在不远,如果不及早谋划,到了秋高马肥之时,敌军骑兵又将奔驰突进,国家不能支撑,四海将有洪水横流般的局势,难道不值得为之寒心吗?” 应当夜以继日,去做那些现在所应当做的事。臣一向愚直,平日只知道读书,深入考察古今治国之道,想把它推行于当今,以尊崇君主而庇护百姓;又曾希望凭忠义奋发自励,以身殉赴国家一时的急难。当宣和初年,臣曾受到道君皇帝的察知,因虚名被擢升为左史,得以侍奉圣颜。臣私下看见天下已经有危乱的征兆,于是上奏论述水灾之事。臣的意思是,灾异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必定有招致它的原因;灾害不容易消除,必须有消弭、恢复的办法。臣请求趁侍立时当面奏明其中缘故,就像失火的人家,想谋划突击烟囱、搬走柴薪的办法;可是权臣嫉恨此事,阻挠压制,使臣不能面奏,因而被贬谪,流落七年。后来发生盗贼和战争,道君皇帝有所感悟,才以奉常的职位召臣回来,但已经晚了。靖康改元,金人侵犯京城,前皇帝在仓促混乱之中听取并采用臣的意见,擢升臣参与大政。臣私下看见和议不可以相信,于是竭力陈述整治军备的策略。臣的意思是,金人的本性贪婪无厌,不能指望他们不来,只能依靠我国有所准备;应当更加整治军队,收拢将士之心,以抵御外侮,臣愿亲自承担这个责任。正如救火的人家,臣实在成了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然而嫉妒陷害臣的人很多,使用各种谗言,使臣不能在朝廷安稳一天,臣的策略百条中也没有一两条能够施行,最终还被诬陷定罪,流放到远方。
其后敌骑再犯都畿,而前日以和议为然者,举皆误国。前皇帝感悟,复有今日之召,然又已晚矣。臣荷二圣之知遇,悼孤忠之失图,虽心驰魏阙九重之中,而身在江湖万里之外,不获执干戈卫社稷,以伸臣子犬马之诚,疾首痛心,泣尽而继之以血。恭承召命,即日戒途,率湖南义兵,倍道前进,欲趋元帅行府,以造阙庭。而行次江淮,恭闻二圣羽卫北迁,逺狩沙漠,痛愤彻骨,絶而复苏。继覩陛下俯徇羣情,嗣登宝位,悲喜交集,不能自胜。夫人君大正始,故于即位之初,立政用人,必有以大慰天下之望者,况于国势削弱,天歩艰难之时,其可忽防?恭俭者,人主之常徳也;英哲者,人主之雄材也。继体守文之君,则恭俭足以优于天下;至于兴衰拨乱之主,则非英哲不足以当之。惟其哲,故见善明,足以任君子而不为小人之所间;惟其英,故用心刚,足以断大事而不为小故之所摇。在昔人君体此道者,惟汉之髙祖、光武,唐之太宗,本朝之艺祖、太宗为然,臣愿陛下深考汉、唐三帝与艺祖、太宗之所以创业中兴,大过人者,了然于胷次,物至而应之,则天下之事虽未底绩,固已定于心术之中矣。臣以踈逺,未觐清光,辄敢以刍荛之言求吁天地,诚以爱君忧国,心迫而情切,故不自知其不可。伏惟圣慈留神幸察,使愚者千虑,或有一得之可采,则臣所以尽忠于陛下者,乃所以报二圣之知遇也。干冒天威,无任惶惧战越之至。绍兴间,李纲又论金人失信劄子曰:「臣窃观金人自宣和、靖康以来,慿陵中国,其所以为起兵之辞者,不过以失信二字加于中国而已。文檄之中,动辄及此,而中国之士大夫与夫兵民将士,不察其故,亦自以为失信于金人而致此扰攘也。语之则愧耻而扼腕,用之则望风而奔溃,职此之由,殊不知失信在金人而不在中国。彼方恃强暴之威,假信义之说以责我,吾之人谋回遹,方震怖之不暇,岂敢与之争是非曲直?防徒受失信之名,使士大夫与夫将士兵民茫然不知所仗,此不可以不辩也。臣请为陛下详言之:方宣和间,遣使与金人结约海上,同谋契丹,厚与之赂,而得燕云之地,以为失信于契丹则可以,为失信于金人则不可。其后金人败盟,以陷燕山,遂犯京城,此则金人之失信一也。敌骑犯阙,勤王之师未集,人情震骇,主和议者不为乆长之计,一切以不可许者许之,结成祸根,至今为梗。然当时所许,乃城下之盟,神所弗听。元约肃王至河而反,不肆侵掠,而金人挟肃王以渡河,虏掠子女玉帛,杀戮尤甚。尼雅满复陷威胜、隆徳等州。渊圣尝降诏书,谓金人渝盟,必不可守,此则金人失信者二也。朝廷遣使交割三镇,而三镇之民守死不从,此特中国之人不▯沦于敌耳。渊圣奉书,请増歳币以代三镇租赋,金人挟此遂有再入之举。朝廷遣执政郎官分行割地,奉使敌中,往往为两河之民所杀,如聂山、王云之流是也。由是观之,三镇之民,朝廷岂能令之哉?敌骑既破汴都,豋城不下,犹假和约已成之说以欵勤王之师,遂迁二圣,卷六宫而北之,策立逆臣,易姓建号,此则金人失信者三也。金人负大失信者三,反以此名加于中国,以为起兵之辞,正犹强暴刼掠主人,恃其凶威,靡所不至,而犹自以为已之直,而主人之曲也。小人横逆,君」子犹以度外置之,况夫臭味差池,中国亦何必斤斤与之较曲直?防然,臣闻师直为壮,曲为老,兴师动众,奉辞伐罪,以直为先。▯陛下降臣此章,与大臣熟议,发徳音,下明诏,详述自宣和、靖康以来,信失在彼而不在此,使中外士大夫与夫将士兵民周知其故,晓然不疑,庶防在我有辞,人百其勇,士气日振,戡乱定功,莫此为先。伏惟陛下留神,幸察。髙宗时,户部侍郎叶梦得奏论金人劄子曰:「臣伏见黠敌去冬虽未尝长驱入塞,然今春以来,散遣卒徒,西陷关陜,东残青潍,南破许蔡,至今或闻尚屯集于同华、河洛之间,阻河自守。伏料捍御攘却之道,圣智先物,庙论深远,必已朝夕讲求,非外廷所得知。然臣蒙召自远方,留寘从橐,感激恩遇,思报万一,不无蝼蚁过计,妄意敌若但守今日疆土,力疲志怠,稍知悔祸,则我徐为后图,实未为晚。若以西北诸路郡县焚劫殆尽,玉帛子女皆其所有,敌人贪婪吞噬未已,不肯徒守空地。既闻东南富实素乆,隂懐窥伺,则不得不过为预备。臣尝逆其为策,不过有三:宿师河洛,分兵鼓行,直趣襄沔,横据荆渚,因我舟楫人卒顺流西下,进逼江左,上也;尽悉其众自许蔡而南,一出歴阳,径断采石以趋金陵,一入濠寿,旁引滁泗以警山阳,中也;
译后来敌军骑兵再次侵犯京畿,过去认为和议正确的人,全都误国。前皇帝有所觉悟,又有了今天召臣回朝的诏命,但也已经晚了。臣承受二圣的知遇之恩,却悲悼自己孤忠的谋划没有成功;虽然心神飞驰于九重宫阙之间,身体却在万里江湖之外,不能拿起武器保卫社稷,以伸张臣子犬马般的忠诚,头痛心痛,眼泪流尽后又继之以鲜血。臣恭敬接受召命,当天便整装上路,率领湖南义兵加倍赶路,想奔赴元帅行府,进入朝廷。行军到江淮一带时,恭敬听说二圣的羽卫已经向北迁徙,远赴沙漠,臣悲痛愤恨深入骨髓,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接着又看到陛下俯身顺从群臣百姓的心愿,继承帝位,悲喜交集,不能自我控制。君主最初确立政治方向,所以在即位之初,施政用人,必定要有足以大大慰藉天下希望的举措,何况如今国势削弱、天命艰难的时候,怎么可以忽视呢?恭敬节俭,是君主通常应有的德行;英明睿哲,是君主成就大业的才干。继承帝位、守成守文的君主,恭敬节俭足以使天下归服;至于使衰败复兴、拨乱反正的君主,不具备英明睿哲便不足以担当。正因为有智慧,所以见到善恶分明,足以任用君子而不受小人离间;正因为英明,所以用心坚决,足以决断大事而不被小事动摇。过去君主能够实行这一道理的,只有汉高祖、汉光武帝、唐太宗,以及本朝太祖、太宗。臣愿陛下深入考察汉、唐三位皇帝和本朝太祖、太宗创业中兴、超越常人的原因,使它们清楚地存在于胸中,事情一来便能作出应对;那么天下的事情即使还没有取得成效,也已经在心术之中确定了。臣身份疏远,没有得以面见圣颜,却冒昧以樵夫之言向天地请求,实在因为爱戴君主、忧虑国家,内心迫切、情感深切,所以顾不得知道这样做是否合宜。伏望圣上慈爱垂察,若能使愚者千虑之中偶有一得,可以采纳,那么臣用来竭尽忠诚于陛下的行动,也就是报答二圣知遇之恩。冒犯天威,臣惶恐战栗到了极点。” 绍兴年间,李纲又上奏论述金人失信的奏札说:“臣私下观察金人自宣和、靖康以来侵凌中国,他们用来作为出兵借口的,不过是把‘失信’二字加在中国头上而已。文书檄文中动不动就提到此事,而中国的士大夫以及军民将士不了解其中缘故,也自认为是对金人失信才造成了这场扰乱。谈到此事便惭愧羞耻、扼腕叹息,遇到金兵便望风奔逃溃散,都是这个原因。却不知道失信的是金人,不是中国。他们凭借强暴的威势,假借信义之说来责备我国;我国人谋反复、邪曲,正惊恐不暇,哪里敢同他们争论是非曲直?白白承受失信的罪名,使士大夫以及将士军民茫然不知凭借什么,这件事不能不辨明。臣请为陛下详细说明:宣和年间,朝廷派使者同金人在海上订立盟约,共同谋划对付契丹,厚重地给他们财物,换得燕云之地;这可以说是失信于契丹,却不能说是失信于金人。后来金人背弃盟约,攻陷燕山,于是侵犯京城;这是金人第一次失信。敌军骑兵侵犯京城,勤王军队尚未会集,人心震骇,主张和议的人不作长久打算,把一切本来不能答应的条件都答应下来,结成祸根,直到今天仍成为阻碍。然而当时所答应的,乃是城下之盟,神明都不会听从。原先约定肃王到黄河便返回,不纵兵侵掠,可是金人挟持肃王渡过黄河,掳掠子女玉帛,杀戮尤其惨重。尼雅满又攻陷威胜、隆德等州。渊圣皇帝曾经下诏说,金人改变盟约,和约必定不能守;这是金人第二次失信。朝廷派使者交割三镇,而三镇百姓誓死不从,这只是中国百姓不愿沦为敌人臣民罢了。渊圣皇帝奉上书信,请求增加每年的币帛来代替三镇的租赋,金人借此又发动了第二次入侵。朝廷派执政和郎官分别前往割让土地,出使敌营的人,往往被两河百姓杀死,像聂山、王云这些人就是如此。由此看来,三镇百姓难道是朝廷能够强令他们的吗?敌军骑兵攻破汴都,登上城池却没有立即攻下,还假借和约已经订成的说法来拖延勤王军队,于是迁徙二圣,带着六宫向北而去,扶立逆臣,改换国姓,建立年号;这是金人第三次失信。金人三次严重失信,反而把失信的罪名加在中国身上,作为出兵借口,正如强暴的人劫掠主人,仗恃凶威无所不为,却还自认为自己有理、主人有错。” 小人蛮横悖逆,君子尚且把他们置于常理之外而不计较,何况彼此气味不同,中国又何必斤斤计较谁是谁非呢?然而臣听说,出兵理由正当,军队就强盛;理由不正当,军队就衰败。兴师动众、奉行正当名义去讨伐罪人,应当把正当理由放在首位。愿陛下将臣这篇奏章下发,与大臣们仔细商议,发布仁德之言,下达明确诏书,详细说明自宣和、靖康以来,失信在金人而不在中国,使中外士大夫以及将士军民都周知其中缘故,明白无疑。这样或许我国便有出兵的正当理由,人人勇气增加一百倍,士气日益振奋;平定祸乱、建立功业,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伏望陛下留心察看。” 宋高宗时,户部侍郎叶梦得上奏论述金人的奏札说:“臣恭敬地看见,狡黠的敌人去年冬天虽然没有长驱进入边塞,但今年春天以来,分散派遣军队,向西攻陷关陕,向东残害青州、潍州,向南攻破许州、蔡州;直到现在,有时还听说他们屯集在同州、华州以及黄河、洛水之间,凭借黄河阻挡并自行防守。臣料想,捍御和击退敌人的办法,圣明的智慧早已预见,朝廷的谋议深远,必定已经早晚讲求,这不是外廷所能知道的。然而臣蒙受召命从远方而来,留在从橐之列,感激陛下的恩遇,想着报答万分之一,不免提出像蝼蚁一样浅陋的谋划。臣私下认为,敌人如果只是守住今天的疆土,力量疲惫、志气懈怠,稍稍知道悔过,那么我国慢慢作长远谋划,实际上还不算晚。若是因为西北各路的郡县几乎被焚烧抢掠殆尽,玉帛、子女全都归他们所有,而敌人贪婪吞噬没有止境,不肯只守着空地;又听说东南地区一向富庶丰实,暗中怀有窥伺之心,那么我们就不能不预先准备。臣曾推测他们可能采取的策略,不过有三种:把军队长期驻扎在河洛一带,分兵擂鼓前进,直趋襄阳、沔阳,横向占据荆州、渚宫一带,借我国的船只和士卒顺流向西而下,进逼江左,这是上策;把全部军队从许州、蔡州向南进发,一路出兵历阳,直接截断采石,奔向金陵;另一路进入濠州、寿州,从旁牵引滁州、泗州的兵力,以威胁山阳,这是中策;
循汴渐进,量力而动,左掠徐郓以捣楚海,右轣陈颍以冲宋宿,下也。若出上策,长江之险,我恃以为固者,彼巳共之,则王濬入呉,髙景入陈,皆由此,则利害大约可考而见。若出中策,则苏峻所从乱晋,本朝曹彬下江南,亦用以成功。若出下策,则曹叡、柴荣连年从事于孙权、李景之间,胜负得失,进退相半。然闻道途之言,多及其下,未能深计中上。兵法曰:『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又曰:『先为不可胜,安危之防,间不容髪。』臣以谓宁可有备而无事,不可事至而无备。今天下大势可见矣。东晋之事固不足道,是时以备西北,则刘琨在太原,李矩在平阳,祖逖在淮隂;以备西南,则郗鉴在歴阳,温峤在武昌,陶侃在江陵。此固未为至计,是以适幸刘聦、石勒内自残扰,无意再动,故此数人粗能枝梧,卒不能扫平僭叛,混一区宇。况今敌势方张,未见其隙,而盗贼窃发,兴灭相继乎?夫穷兵深入,渡淮越江,诚非敌利,彼以甲兵为强。」舟楫亦非其便,然古之善治边境者,以边境攻边境。今敌之狡谋,若反用此术,欲以中国攻中国。故兵不必皆其民,惟所驱虏;粮不必皆其物,惟所剽劫;形势不必皆其有,惟所占据;噐械不必皆其备,惟所夺取。役我之人,因我之食,窃我之势,用我之器。彼但威以残暴,啖以重利,使我欲守则或屈而破陷,欲战则或溃而奔逃。则彼虽长驱深入,何惮而不为乎?是必有以禁之,使其术不得施。至于诡谲变诈,乍出乍入,或佯为讲和以疑我之师,或防为败衂以骄我之气,或蹔为敛退以弛我之备,或骤为侵侮以骇我之众。其情尤不可尽测。此皆所宜熟虑素计,以定万全之防者也。臣愚伏▯陛下,益广睿筭,深诏大臣,歴考古今之变,及此防秋之时,深察敌情之所在,而审观其所用之术。其或出于前三策,则我所待之而为不可胜者,当以何道?有合先事而为,则早谋之以一二行于前;有宜待事而应,则预计之以次第施于后。大抵曰形,曰势,曰气而已。形以地理山川为本,势以城池刍粮噐械为重,气以将帅士卒为急。形固则可恃以守,势强则可资以立,气振则可作以用。如是则敌皆在吾度内矣。臣区区不胜大▯。夣得为两浙西路安抚使乞差人至髙丽探报金人事宜状奏曰:右臣窃惟善用兵者,莫先于广耳目,以明斥堠;善觇国者,莫深于审形势,以察情实。盖耳目广则意之所不及,有愈于意之所及;形势审则迹之所不见,有出于迹之所见。此不可不知也。春秋之时,秦欲伐郑,师次于滑。郑商人▯髙遇之,密以告郑穆公,得闻而警,因以囿田之事谢秦客。孟明知其有俻而不敢进。郑之使秦者不知其何人,而逆为之备,以捍其锋,遂以保国。乃得于逆旅之商人,非意之所不及,有愈于意之所及者乎?汉髙帝欲击匈奴,使者十辈皆以为可,惟奉春君知其匿壮士健马,以为欲见短伏竒兵以争利。髙帝不之信,乃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以髙帝之智,而不能详奉春君之言;以汉在廷谋臣策士,而惟奉春君能测匈奴之隐,非迹之所不见,有出于迹之所见者乎?窃见金人隂怀不道,欲以肆其荼毒,洊食上国之日乆矣。燕晋疆吏初不以时闻,至前年冬全师大入,将欲渡河,而京师始知之,其罪固不容诛。去歳解围之后,朝廷宜少警矣。然八九月之间,尚闻持和议以为必成,而谓秋冬决不复再入,傍观者为之寒心,而庙堂以为得计。此虽玩习苟简,更相观望之过,然亦耳目不广,形势不审,有以致之。此天下所共痛愤而不能释者也。臣所部浙西并浙东路,并外连海道,与髙丽跨海相望,去敌境不逺,尝闻敌有妄窥东南之意。若北自登莱,东假髙丽,扬帆而来,或出于二浙,皆逺不过二十日,近五七日可至。臣自到任,常有私忧于此。本州舶船旧许与髙丽为市,间有得与其国人贸易者,往往能道其山川形势,道里逺近。因令舶主张绶招致大商柳恱黄师舜问之。二人皆泉州人,世从本州给慿贾贩髙丽,歳一再至,留髙丽者率尝经歳。因为臣图海道大畧。
译沿着汴河逐渐推进,量力而行,左路掠取徐州、郓州,进而袭击楚州、海州;右路碾转攻取陈州、颍州,冲击宋州、宿州,这是下策。如果采取上策,长江的险要是我国所依恃的屏障,他们已经同我们共同占有这些险要,那么王濬攻入吴国、高景攻入陈国,都是由此而来;其中利害,大致可以考察看出。如果采取中策,那么苏峻正是沿着这条路线作乱晋朝,本朝曹彬攻下江南,也采用了这一办法而成功。如果采取下策,那么魏明帝曹叡、后周世宗柴荣多年在孙权、李景之间用兵,胜负得失、进退各半。然而听道路上的传言,多数只谈到他们的下策,还不能深入谋划中策和上策。兵法说:‘不要指望敌人不来,要依靠我们有办法等待他。’又说:‘先使自己不可战胜,安危的防备,间隙不能容纳一根头发。’臣认为,宁可有备而无事,不可临事才发现没有准备。如今天下的大势已经可以看见了。东晋的事情本来不足道;当时为防备西北,有刘琨在太原、李矩在平阳、祖逖在淮阴;为防备西南,有郗鉴在历阳、温峤在武昌、陶侃在江陵。这本来还不是最好的谋略,只是恰好刘聪、石勒内部自行残害扰乱,无意再次发动战争,所以这几个人勉强能够支撑,最终却不能扫平僭越叛乱、统一天下。何况如今敌人的势力正盛,还没有显露出可乘之隙,而盗贼又暗中四起,兴起与覆灭接连不断,怎么办呢?穷兵黩武,深入敌境,渡过淮水、越过长江,确实并非敌人的便利;他们是把甲兵当作强项。舟船也不是他们所长,然而古代善于治理边境的人,是用边境来攻击边境。如今敌人的诡诈谋略,若反过来使用这种办法,想要让中国人攻打中国人,那么兵力不必全是他们的百姓,只要是他们驱使的俘虏;粮食不必全是他们的物资,只要是他们抢掠来的;地势不必全是他们原有的,只要是他们占据的;器械不必全是他们预备的,只要是他们夺取的。他们役使我国的人,凭借我国的粮食,窃取我国的地势,使用我国的器械。他们只以残暴来威吓,以重利来诱惑,使我国想要守御时,或许屈服而遭破陷;想要交战时,或许溃败而逃走。这样,他们即使长驱直入、深入我国,又有什么忌惮而不这样做呢?因此一定要有办法禁止他们,使这种策略无法施行。至于他们诡谲多变、忽出忽入,有时假装讲和来迷惑我军,有时假装败退来使我军骄傲,有时暂时收兵退却来使我军放松戒备,有时突然侵扰欺侮来惊吓我军。他们的真实意图尤其无法完全测知。这些都是应当深入考虑、预先筹划,以确定万全防备的事情。臣愚昧地伏地希望陛下更加扩充圣明的谋算,深切诏令大臣,历考古今的变化,趁此次防秋之时,仔细察看敌情所在,并审慎观察他们所使用的策略。如果他们采取前面三种策略中的一种,那么我们等待并据此做到不可战胜,应当用什么办法?有些事情适合在事变发生以前采取行动,就应及早谋划,先实行一两项;有些事情适合等待事变后再应对,就应预先估计,按次序在以后施行。总的说来,不过是形、势、气罢了。形以地理山川为根本,势以城池、粮草、器械为要紧,气以将帅、士卒为当务之急。地形稳固,就可以凭借它防守;形势强盛,就可以凭借它立足;士气振奋,就可以振作起来加以使用。这样,敌人就都在我们的估量之中了。臣虽微不足道,却有极大的愿望。梦得任两浙西路安抚使,请求派人到高丽侦察金人情况的奏状说:臣私下认为,善于用兵的人,没有什么比扩大耳目、以便明察侦察更重要;善于窥察别国的人,没有什么比审察形势、以便查明实情更深入。耳目广泛,那么意料之外的情况也能有所知晓,胜过只凭自己的思虑;形势审察清楚,那么表面迹象以外的情况也能有所发现,超出仅从迹象所见的范围。这一点不可不知。春秋时期,秦国想攻打郑国,军队驻扎在滑地。郑国商人弦高遇到秦军,秘密把消息告诉郑穆公,使郑国得以听闻并警戒,于是借着慰劳秦国使者的事情向秦军表示谢意。孟明知道郑国已有准备,便不敢进攻。郑国派往秦国的使者并不知道秦军是谁,却能预先防备,以抵挡秦军锋芒,终于保全了国家。这是从旅舍中的商人那里得到的消息,难道不是意料之外的知见胜过意料之中的思虑吗?汉高帝想攻打匈奴,派出的十名使者都认为可以进攻,只有奉春君知道匈奴隐藏着强壮的士兵和健壮的马匹,认为匈奴是故意显出弱点,暗中埋伏奇兵来争取胜利。高帝不相信他的话,于是率三十万军队在平城被困。以高帝的智慧,却不能详察奉春君的话;汉朝廷上的谋臣策士很多,只有奉春君能够测知匈奴隐藏的情况,难道不是从表面迹象看不见的地方,发现了超出迹象所见的实情吗?臣私下看见金人暗中怀有不轨之心,想要肆意施行毒害,反复侵食上国已经很久了。燕、晋的边疆官吏起初没有按时报告,直到前年冬天金军全军大举入侵,将要渡过黄河,京城才开始知道,他们的罪过本来就不可诛赦。去年解围以后,朝廷本来应当稍稍警惕了。然而八九月之间,还听说有人拿和议一定能成功来安慰自己,并说秋冬绝不会再次入侵,旁观者为此寒心,而朝廷却认为这是得计。这虽然是因习以为常、苟且简略以及彼此观望造成的过错,但也是耳目不广、形势不明所导致的。这是天下人共同痛恨愤怒而不能释怀的事情。臣所管辖的浙西、浙东两路,向外连接海道,与高丽隔海相望,距离敌境不远,曾听说敌人有妄图窥伺东南的意图。如果从北面的登莱出发,向东借道高丽,扬帆而来,有的路线从两浙登陆,远的不过二十日,近的五七日就能到达。臣自从到任以来,常常私下为此忧虑。本州的海舶过去获准与高丽贸易,间或有能和高丽人进行贸易的,往往能够说出那里的山川形势、道路远近。因此命令舶主张绶招来大商人柳悦、黄师舜询问。二人都是泉州人,世代凭本州发给的凭证到高丽经商,每年去一两次,留在高丽的人通常都曾经住满一年。因此臣绘制了一幅海道大略图。
言敌境旧与契丹苏州正直登莱髙丽东北与敌接界有关门为限敌旧事髙丽毎歳入关即遣使进奉崇宁三年始与髙丽称兵大观元年髙丽遂取其六洞于南境以筑九城实以甲兵粮食后复为敌以沈罗黒水堆洞人夺之自是与髙丽絶政和五年契丹为金所败取其防海六十余州髙丽乘间诱得金用事首领一人金屡来求不与及金灭契丹宣和七年髙丽复遣使通好为所留不归去年敌扰我畿甸之后髙丽遂两遣人使彼彼亦两报之并欲使之称臣而修贡正副使共二人其一为契丹人其一为金国人髙丽去年亦自为其外大父谋篡焚其宫室积聚噐械甚广不能如前日之盛见出避于别都势恐不能与彼重抗然彼所得契丹傍海六十余州皆荒陋单弊其地与髙丽隔鸭緑江每岁冬深鸭緑江冻冰厚可胜车马此皆柳恱等亲供说如此臣既有闻不敢隐黙窃以郑▯髙之事观之桞恱等虽商贾冗贱然在髙丽乆所聴探皆得其国人之言初本无意若因使伺敌万一欲谋扰我或得其道里所出期防所定或其国中自有变乱先事而达有出于我耳目所不及形势所不见者则不为小补輙肆管见欲委此二人许以名目隂令如常歳之髙丽贾贩应得敌中动息皆亟使来告俟参验得实有补于事即厚赏旌之责以军令无得张皇漏泄其人皆感奋▯自效欲以此月末渡海约冬初复还臣以申奏不及已一面各权借以承信郎名目给与公据令趂时前去伏望圣慈详酌如有可采乞降睿防宻付臣施行边臣探报深入敌境虽理之常然今跨海越国创始之初迫于防防不先陈请专輙自决罪当万死更乞矜察以臣职守粗欲图报激于忠愤别无他肠特赐容贷所有桞恱等画到海外圗一本缴连在前谨録奏闻伏候勅防。贴黄臣伏闻朝廷见欲遣廸功郎刘蠡等使髙丽,臣虽不知遣蠡等所谋,然今来桞恱等止是因其贾贩,使密自刺敌动息,以广耳目,俟有实验,然后赏之,有利而无损。禁令无得漏泄,恐万一或得以为用,即于今来使命并无相妨。伏乞睿察。侍御史孙觌和戎劄子曰:臣闻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自托于乡里;人主惟天下安,社稷固否耳。陛下即大位,坐席未暖,而强敌犯阙,长驱万里,所过州县,无一人婴其锋者。中外之愤,孰不欲一战驱之以为快?然兹事体大,陛下当饬将相大臣,深思熟虑,为万全之计。差之毫厘,便有莫大之悔,遗社稷之忧,不可忽也。臣窃读国史,见寳元康定间,赵元昊为嫚书,邀大名以怒朝廷,规欲谴絶以激使其众。举朝忿然,皆曰「发兵坑小丑耳」。时呉育为谏官,奏言:「承平日乆,将不知兵,士不知战,民不知劳。若骤用之,必有防师蹶将之忧。兵连民疲,必有盗贼意外之患。且当顺而抚之,使未有以发,得歳月之顷,以其间选将择士,坚城锐噐,为不可胜以待之。虽元昊终于必叛,而吾战守之具立矣。」防入宰相张士逊见之,大笑曰:「人言呉舍人患心风,果然!」于是决意用兵,所向輙败,一方骚然。大将刘平、石元孙、任福相继战没,大盗王伦转掠江淮间。契丹聚重兵境上,邀请三关之地。中国耗虚,边民疲敝,天子厌兵,卒赐元昊夏国主,如育初议。今女真暴起,灭契丹,为北方大族,非元昊小丑之比。举国大入,直抵京师,又非元昊犯塞扰边之盗。天子之郊,宗庙社稷,太上皇两宫在焉,亦非战地。至于将帅不才,士卒骄惰,军政隳坏,噐械朽钝,财用空竭,法度废缺,又非仁宗皇帝之时。臣熟思之,莫如和戎为上策。女真乘胜顿兵观阙之下,彼见天子宫室城池苑囿之大,而西兵日至,正疑惧不测之时。陛下戒诸将坚壁固守,不施一镞,不交一刃,使野无所虏掠,然后与之议和。女真竦然聴命,卷甲而归,足以为徳矣。以其暇日,搜择名将,选练将士,谨蓄积,修法度,成中国安彊之势,所谓屈于一时,信于万世之下者也。陛下受太上皇投艰之托,至大至重,岂若匹夫之勇,小不忍,遂校胜负于一掷之间耶?伏望圣慈,以赵元昊校北敌之强弱,以寳元康防校今日之盛衰。臣一人虽不能胜众论,而忧国之言,或有合于呉育,特赐采纳,不胜幸甚。
译他们说:敌境过去同契丹的苏州相连,正对着登莱;高丽东北部与敌境接界,以有关门为界限。敌人过去事奉高丽,高丽每年入关,敌人便派使者进奉。崇宁三年,敌人开始同高丽交战;大观元年,高丽于是夺取敌人在南境的六洞,在那里修筑九座城,充实甲兵和粮食。后来又被敌人夺走沈罗、黑水、堆洞等人的部众,从此同高丽断绝往来。政和五年,契丹被金人击败,金人夺取契丹沿海六十多个州。高丽乘机诱得金国一名掌权的首领,金人多次来索取,高丽不肯交出;等到金人灭亡契丹,宣和七年,高丽又派使者前往通好,却被扣留,不能归国。去年敌人侵扰我国京畿以后,高丽于是两次派人出使敌境,敌人也两次遣使回报,并且想让高丽称臣修贡。双方正副使共两人,一个是契丹人,一个是金国人。高丽去年也曾因自己的外祖父谋求篡位,焚毁宫室、积聚和器械,损失极其广泛,不能像从前那样强盛;如今又被迫出逃,躲避到别都,势必恐怕不能再同敌人抗衡。不过,敌人所得契丹沿海六十多个州都荒凉鄙陋、孤单残破;这些地方同高丽隔着鸭绿江。每年冬天严寒时,鸭绿江结冰,冰层很厚,可以承载车马。这些都是柳悦等人亲自详细说出的情况。臣既然听到了这些,不敢隐瞒。臣私下以郑国商人弦高的事情来看,柳悦等人虽然是商贾中的卑微之人,但在高丽居住已久,所听所探查的情况都是高丽人亲口说的;他们原本没有别的意图。若能借他们出使高丽的机会侦察敌情,万一敌人想要谋划侵扰我国,或者能够查得他们从哪里出兵、约定何时会合,或者他们国内本来就有变乱,能在事变之前报告,这些都是我国耳目达不到、从形势上看不出的情况,那么对国家不是小小的补益。臣冒昧陈述管见,想把这件事委托给这两个人,许给他们一个名目,暗中命令他们像往年到高丽经商一样,凡是得到敌境动静,都立即来报告;等到查验属实、确实有益于国事后,就厚加赏赐、予以表彰,并以军法责令他们不得张扬泄露。他们都感奋,愿意自行效力,想在本月底渡海,约定冬初返回。臣来不及先行奏报,只好一面暂借承信郎的名目,给他们发放公据,命令他们及时前往。伏望圣上慈悲,详细酌量;如果认为可取,请降下圣明诏旨,秘密交付臣办理。边臣深入敌境侦察报告,按理说是常事;但如今跨海越国,正是创始之初,因事情紧迫而未先行陈请,擅自决定,罪当万死。还请陛下怜悯察看,臣只是想凭职责略图报效,因忠心愤激而如此,并无其他用心,特赐宽宥。柳悦等人绘制的海外地图一幅,连同先前文书一并缴上,谨此抄录奏闻。听候敕旨裁决。贴黄:臣伏闻朝廷现在想派迪功郎刘蠡等出使高丽。臣虽然不知道派刘蠡等人所谋划的具体事情,但如今柳悦等人只是借经商之便,秘密自行刺探敌情,以扩大耳目,等到有实际验证后再赏赐他们,这是有利而无害的。又严禁泄露消息,恐怕万一能够派上用场,也不会妨碍这次使命。伏乞陛下圣明察知。侍御史孙觌论和戎的札子说:臣听说,人君的行为不同于平民。平民修饰小节,争求小廉小节,以便在乡里自我标榜;人君只在意天下是否安定、社稷是否巩固罢了。陛下登上大位,坐席还没有坐暖,强敌就侵犯京城,长驱万里,所经过的州县竟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其锋芒。朝廷内外的愤怒,谁不想打一仗把他们赶走,以求痛快?然而这件事关系重大,陛下应当告诫将相大臣,深思熟虑,制定万全之计。稍有差错,便会造成莫大的悔恨,留下社稷的忧患,不可忽视。臣私下读国史,看见宝元、康定年间,赵元昊写来傲慢的书信,邀取大名来激怒朝廷,谋划让朝廷谴责并断绝关系,以此激发他的部众。当时满朝愤怒,都说:‘发兵去消灭这个小丑罢了。’当时吴育任谏官,上奏说:‘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将领不懂战争,士兵不懂作战,百姓不知劳苦。如果仓促使用他们,必然有军队受挫、将领败亡的忧患。战争连续不断、百姓疲惫,必然还有盗贼和意外祸患。况且应当顺势安抚他,使他暂时没有借口发动战争,争取几年的时间,在此期间选拔将领、挑选士卒,坚固城池、磨利器械,造成不可战胜的形势来等待他。赵元昊虽然最终一定会反叛,但我方战守的准备已经建立起来了。’ 防入宰相张士逊看了这篇奏疏,大笑说:‘人们说吴舍人患有心风,果然如此!’于是决定用兵,军队所到之处总是失败,一方因而骚乱。大将刘平、石元孙、任福相继战死,大盗王伦又转而在江淮之间抢掠。契丹在边境集结重兵,要求割让三关地区。中国财力耗尽空虚,边民疲惫困敝,天子厌倦战争,最终依照吴育当初的议论,封赵元昊为夏国主。如今女真人突然强盛起来,灭掉契丹,成为北方大族,并不是赵元昊这个小丑可比的。女真举全国之力大举入侵,直抵京城,也不是赵元昊当年侵犯边塞、骚扰边境的盗寇。天子的郊外,宗庙社稷所在之处,太上皇和两宫都在那里,也不是可以交战的战场。至于将帅无能,士卒骄惰,军政败坏,器械腐朽钝坏,财用耗竭,法度废弛残缺,更不是仁宗皇帝当时的情形。臣反复深思,认为不如把和戎作为上策。女真人乘胜在宫阙之下停兵,他们看见天子宫室、城池、苑囿的宏大,又正值西方军队接连到来、心中疑惧不测的时候。陛下告诫各位将领坚壁固守,不发一支箭,不交一刀,使野外没有可供他们抢掠的东西,然后同他们商议和好。女真人惊惧地听从命令,卷起铠甲回去,这就足以算是有德了。利用空闲时间,搜求选拔名将,挑选训练将士,谨慎储备物资,修明法度,形成中国安定强盛的形势,这就是所谓暂时向人屈服,却取信于万世之后。陛下接受太上皇把艰难局势托付给您的重任,责任极大极重,难道要像匹夫逞强一样,因为一时不能忍耐小事,就在一次机会中赌定胜负吗?伏望陛下以赵元昊同北方敌人的强弱相比较,以宝元、康定年间同今日国家盛衰相比较。臣一人虽然不能胜过众人的议论,但忧虑国家的言论,或许与吴育相合,特请陛下赐予采纳,臣将感到万分幸运。
觌又论和戎劄子曰:「臣闻道有经有权,事有常有变。知道之权者,能摧刚而为柔;适事之变者,亦转祸而为福。今者强敌乘百战百胜之威,合诸部控▯之士,超邑越都,鼔行而至,直抵京室,以为中国有人乎?此臣区区之愚,力排群议,进和戎之策,庶防甘言重币足以厌敌人贪▯之心,纾一旦仓卒非常之变,而后徐图天下国家善后之计。其权固在于此也。」昔汉髙帝仗一劒诛秦蹷楚,以定天下,而冒顿亦崛越于东方。吕太后称制,冒顿遣嫚书出恶言虐戏丑诋,可谓甚矣。当是时,谋臣猛将如陈平、周勃、灌婴之俦,固无恙,而上将军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岂不壮防独季布以谓外域不足较耳,得好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苐当自计利害,何足与论是非?吕后飜然称善,诏大谒者张泽持书币奉车马报谢,遂结和亲。吕氏雅故,本推毂髙帝就天下,而季布为任侠以勇名关中,一言从容,消弭兵端,贷两国数百万生灵肝脑之祸,非所谓大勇者乎?岂若小丈夫悻悻然拊劒疾视,斩头穴胷以报睚眦之怨者防臣又尝读国史,澶渊之役,诸道兵大防行在,敌惧请和,诸将争欲以兵防界河,邀其归可勦杀无噍类也。真宗皇帝曰:「如何杀得尽?秖结怨为边患耳。」诏按兵勿战,纵使归国。自是诸将讙言:「秋髙马肥,复入防矣。」或曰:「未也,边储稍实,复为盗粮矣。」真宗頋近臣曰:「将帅之臣,平居无事,瞠目抵掌欲赴功名,临时便误事,卿等岂不知此辈情状?乃相为和附,信其说耶?」陛下观今日之势,为如何?大将刘延庆屯重兵于燕山,一夕无故拔寨而遁,人马相借,躏蹄踵交,道委弃金帛糓粟如山积,敌人长驱万里,无所忌惮,职此之由也。伏望圣慈监观炎汉之兴,受命而帝,群臣佐命,百姓归仁之初,真宗皇帝驾幸澶渊,杀其骁将挞览,兵威大振之时尚。不忍计校一时小利,摧刚为柔,以为万世无疆之福。固不俟臣谍谍渎乱圣听,而予夺之计,已黙定于圣心矣。御史中丞廖刚状奏曰:「臣闻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守大信者不怀其私。国家昨遭艰危,防乱弗支,淮北土疆悉非我有。日者上天悔祸,敌遣和使,尽归河南陜西之地,约以休兵。陛下念生灵困苦之甚,亟如其议,谋国之计得矣。讵容边吏以细故而摇其成防?窃惟二三大将缮甲治兵,雅有敌忾之志,是诚可尚。然今日之事,方且以守为战,以弱为强,以不取为得,此乌可以不知而或不能?戒饬师徒,谨固封守,以听朝廷之命,輙复招纳叛亡于彼之境,是将以小而害大,其不体国甚矣。昔景徳初,旣与契丹盟于澶渊,代州送投降奚契丹九人赴阙,真宗诏以请盟后者付緫管司还之。因诏縁边州军,自今得契丹牛马,并仰牒还。其后又诏北界盗贼亡命至縁边州军者,所在即捕还之。盖不如是之严,则不足以昭示大信,而坚和议之约也。臣▯陛下亟降处分,约束诸将,自今毋或诱致彼界之民。其有盗贼遭迫逐而入吾境者,自合捕还,毋得容匿。敢有违者,必寘之罪。庶防二境交和,而大计以定,所系实不轻也。」枢宻行府叅谋郑刚中请放西夏捕获人王枢等状奏曰:臣准今年六月四日尚书省关备,坐环庆路经畧安抚使赵彬奏逐处申到西贼出没事,奉圣防令臣相度措置,务要彼此情通,各获安帖,仍详具闻奏者。臣契勘李世辅捉到西夏招抚使王枢,见在四川宣抚司收管看养,并据赵彬申到前后促获夏国一百九十四人,送邠宁州、庆阳府等处羁管。臣相度关陜初复,正与夏国为邻,欲令将帅通书,恐计议未必周尽,而于国体有伤;置而不问,则彼此疑碍,莫之或先,情亦无自而通矣。兼前项人留之无益于事,还之则感恩荷徳,更相告谕,理或有补。臣愚欲望圣慈,将王枢并赵彬羁管一百九十四人,许臣呼至行府犒劳放还夏国,不惟使外裔有感向之心,实可以示朝廷广大之意。如防允许,乞作睿防行下。王元渤论遏敌之策曰:“臣闻中国之于边方,未易以力胜也。能使边方之人自相攻讨,则敌防可遏矣。西汉之属国都护,东京之南单于,与唐回鹘之师,皆此道也。金人用兵以来七年于兹,而四夷之兵未闻效顺,敌兵以是日炽,中国以是日陵。御遏之术未见其善,必能合羣夷之情,捍强梁之势,然后敌防可殄,中国可安。或曰:‘中国之使外裔,外裔之事中国,各有常势,胡可强议?’今中国之势既陵,外裔之势方盛,安能间激使相战争?臣曰不然。今者中国之财货、子女、竒技、珍巧,金人奄取而尽有之,固诸国之所欲也。使诸夷取之之谋利,则中国啗之之术行。况今四夷诸国,一介未通,在此者既不示以抚安之情,在彼者安知其无向化之意?臣谓宜常遣单使,屡持尺书,使知中国之势尚可振起。若诸国有能▯顺,则金人行可破之,何必輶轩旌旗然后増光逺之?
译孙觌又论和戎的札子说:臣听说,道有常经也有权变,事情有常态也有变化。懂得道的权变,就能使刚强转为柔和;适应事情的变化,也能把祸患转成福分。如今强敌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联合各部善于控弦射箭的士兵,越过城邑、都城,击鼓前进而来,直抵京城,是想看看中国究竟有没有人吗?这就是臣微薄而愚昧的意见。臣竭力排斥众议,提出和戎之策,希望用好言和厚重财币足以压制敌人的贪暴之心,缓解一旦仓促发生的非常变故,然后从容谋划天下国家善后的计策。权变之道本来就在这里。过去汉高帝凭一把剑诛灭秦朝、击败项楚,平定天下,而冒顿也在东方崛起。吕太后临朝称制,冒顿派来傲慢的书信,出恶言侮辱戏弄、丑化诋毁,实在是极其过分。当时像陈平、周勃、灌婴这一类谋臣猛将都还在,上将军樊哙请求率十万大军横行匈奴境内,难道不是很壮烈吗?只有季布认为,外域不值得计较;得到好话不必高兴,听到恶言也不必发怒,只应自行权衡利害,何必同他争论是非?吕后恍然醒悟,称善,下诏命大谒者张泽带着书信、财币和车马前往答谢,于是缔结和亲。吕氏一向是汉高帝的旧交,本来就曾推举和辅佐高帝成就天下;季布凭借任侠和勇名闻于关中,只用一句从容的话,就消除了战争的端绪,免除了两国数百万生灵被杀、肝脑涂地的灾祸,难道这不就是所谓的大勇吗?难道像小丈夫那样气愤不平,拍剑怒视,为了睚眦小怨而斩首剖胸吗?臣又曾读国史,澶渊之战时,各道军队大量赶到行在,敌人害怕而请求讲和,诸将争相想用兵截击界河,拦住他们回去,说可以把他们全部杀尽、不留活口。真宗皇帝说:‘怎么能杀得尽?只会结下怨恨,成为边境祸患罢了。’于是下诏停止进军,不要交战,放他们回国。从此诸将喧哗说:‘秋高马肥,敌人一定会再次入侵。’有人说:‘还不会;边境储备稍微充实后,他们会再次来抢粮。’真宗回头对近臣说:‘将帅之臣平时没有事情,瞪着眼睛、拍着手掌,想要争取功名;到了临战之时却反而误事。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些人的情状吗?为什么还彼此附和,听信他们的话呢?’陛下看看今天的形势,究竟怎样?大将刘延庆在燕山屯驻重兵,却在一夜之间无故拔营逃走,人马互相践踏,马蹄和脚跟交错,道路上丢弃的金帛、谷粟堆积如山;敌人长驱万里,无所忌惮,就是由于这个缘故。伏望陛下圣明,鉴察炎汉兴起、受天命而称帝,群臣辅佐成就帝业、百姓归附仁德之初;也鉴察真宗皇帝亲临澶渊、杀死敌方骁将挞览、军威大振之时,尚且不忍计较一时的小利,能够使刚强转为柔和,以求万世无穷的福祉。确实不必等到臣喋喋不休、冒犯并扰乱圣听,陛下关于取舍的决策,已经在圣心中默默决定了。御史中丞廖刚奏状说:臣听说,成就大功的人不向众人谋划,守护大信的人不怀有私心。国家近来遭遇艰危,防御叛乱不能支撑,淮北的土地疆域全都不再属于我们。近日上天悔改而停止降祸,敌人派来和使,把河南、陕西的土地全部归还,并约定停止战争。陛下想到百姓困苦到了极点,立即同意了他们的议议,谋划国家的计策已经成功了。怎么能容许边疆官吏因为小事而动摇已经成就的和议呢?臣私下考虑,二三位大将整治铠甲、操练军队,平素很有抵御敌人的志向,这确实值得称许。然而今日之事,正应当以守御作为作战,以弱势作为强势,以不取为取胜,这怎么可以不知道,或者不能做到呢?应当告诫军队,谨慎坚固边防,听从朝廷命令,却擅自在敌境招纳叛逃亡命之人,这是要因小事而损害大局,实在太不体恤国家了。过去景德初年,已经同契丹在澶渊订盟,代州把投降的奚、契丹九人送到京城,真宗下诏说,订盟之后投降的人,交给总管司遣返。于是又下诏给沿边州军,从今以后得到契丹的牛马,也都必须发文遣还。后来又下诏说,北界的盗贼亡命之徒逃到沿边州军的所在地,立即捕捉遣返。因为如果不能这样严格执行,就不足以彰明大信,也不足以坚定和议的约定。臣希望陛下赶快下达处分,约束各位将领,从今以后不得诱骗招致敌境的百姓。若有盗贼因受到追逼驱逐而进入我国境内,自应捕获遣还,不得容留藏匿。胆敢违犯的,一定治罪。这样或许可以使两境交相和好,使国家大计得以确定;这件事关系重大。枢密行府参谋郑刚中请求释放所捕获的西夏人王枢等人的奏状说:臣接到今年六月四日尚书省的关文,因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赵彬奏报各处申报的西部敌寇出没情况,奉圣旨命臣斟酌办理,务必要使双方相互通达情意,各自获得安宁,并详细具奏。臣查考得知,李世辅捉到的西夏招抚使王枢,现在由四川宣抚司收管看养;又据赵彬申报,前后捕获夏国一百九十四人,送到邠宁州、庆阳府等处拘押管制。臣考虑,关陕刚刚收复,正同夏国接壤;如果命将帅写信交涉,恐怕谋划未必周全,而且有损国家体面;如果置之不问,则双方彼此疑虑阻碍,谁也不能先行沟通,情势也无从相通。况且把这些人留下,对事情没有益处;把他们送还,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彼此转告,这在道理上或许有所补益。臣愚昧地希望陛下圣明,将王枢以及赵彬所羁管的一百九十四人,准许臣召到行府慰劳后释放,送还夏国。这不仅能使外族产生感戴归向之心,实际上也可以显示朝廷宽宏广大之意。如果圣旨允许,请降下圣明诏令执行。王元渤论述遏制敌人的策略说:臣听说,中国对于边疆各族,不容易用武力取胜;如果能使边疆各族彼此攻伐,那么敌人的势力就可以遏制了。西汉的属国都护、东汉的南匈奴单于,以及唐朝对回鹘所用的军队,都采取了这种办法。金人用兵至今已经七年了,却没有听说四方夷族有谁归顺效力,敌人的兵势因此一天比一天炽盛,中国的国势也因此一天比一天衰落。抵御遏制的办法没有显示出高明之处,必须能够联合各夷族的情意,抵挡强暴者的势力,然后敌人的势力才可以消灭,中国才可以安定。有人说:‘中国役使外族,外族侍奉中国,各自都有固定的形势,怎么可以强行谋划呢?’如今中国的形势既已衰弱,外族的势力正强盛,怎么能够离间激发他们,使他们相互争战?臣说:不是这样。如今中国的财货、子女、奇异技艺、珍奇巧物,都被金人突然夺取而据为己有,本来就是各国所想得到的。如果使各国谋求夺取这些东西以获利,那么诱使各国来夺取的办法就能实行。何况如今四夷诸国,一个使者都没有往来;在我国的既没有向他们表示抚慰安定之情,他们在本国又怎么知道我国没有向化归附的意愿?臣认为应当经常派遣单独使者,多次携带书信,使他们知道中国的国势还可以振兴。如果各国中有能够帮助归顺的,那么金人的军队就可以被击破,何必一定要有华丽的车舆、旌旗,才足以增加远方国家的光彩呢?
华箱篚厚恩乃可明遣使之礼。申包胥之救楚,但哭秦庭;烛之武之使秦,不闻厚币。此所谓不可不为者,不可以不为而废功也。事有不可为者,固难以必为,冒进亦有不可不为者,安得以不为而废功?”黄次山奏劄子曰:窃闻明州申有髙丽人金稚圭、刘待举等附舶到州,事契勘髙丽自神宗以至前朝,许之来贡,赐书入学,宴乐赓诗,其甚至于临遣王人,罢黜言者,所以为之赐者甚宠,而属意者亦深。艰难以来,首防两端,坐观成败,终頼谋臣献计,勇士竭力,乃能立国。由此观之,结纳逺夷,初未有益,徒自取纷纷尔。方今排决和议,师律渐张,若因循故事,许至行朝,必将托游说之词,胁制人主,使兵威自屈,而和议复伸,忠臣不得遂其谋,烈士无所奋其勇,从违之间,利害不细。昔刘琨欲结石勒,勒答其赐而辞,其言窃谓:警报方严,防秋正急,当厚其赐币,就彼遣还,折冲消萌,于计为得。如有可采,伏望敷奏施行。陈长方代人上殿劄子曰:「诗云:『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余。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臣伏见去歳僭叛之臣,外连强敌,陛下圣心果断,元戎北指,天威皇灵,截然而下,如雷如霆,震惊异域。故其诡谋奸计,不日告穷。然自敌师行遁,已复半年。臣辈逺在阙庭之外,庙谋胜筭,有不及知。而臣窃观金人縁自靖康,所向必得,去歳之举,犹循故智,不谓朝廷遣将四出,六飞亲驾,前控大江,后隔长淮,顿兵老师,不能寸进。是自金人犯顺以来,未有若去歳少挫其锋者也。大凡狃胜者,耻于少衂;好利则不惮兴师。安知敌人不于秋髙马肥之时,犹思奋其螳臂?臣愚深恐议者妄意敌情,因此畏怯,签军调发,势难再举,以恱耳谀佞之词,上误国家大计。欲望圣慈敦喻辅臣,内严师律,外饬诸将,谨长江控带之方,讲漕运挽输之画,留司庶务,斥候要经,无不毕举,素定以视敌人之进退。如此则孔子所谓『能治其国家,孰敢侮之』者,臣于今见之矣。」金国使人张通古在馆,吏部员外郎许忻上防,极论和议不便,曰:“臣两防召见,擢寘文馆,今兹复降睿防,引对令见陛下于多故之时,欲来千虑一得之说,以广聦明,是臣图报万分之秋也,故敢竭愚而效忠。臣闻金使之来,陛下以祖宗陵寝废祀,徽宗皇帝显肃皇后梓宫在逺,母后春秋已髙,乆阙晨昏之奉,渊圣皇帝与天族还归无期,欲屈己以就和,遣使报聘,兹事体大,固已诏侍从防谏各具所见闻矣。不知侍从防谏皆以为可乎?抑亦可否杂进,而陛下未有所择乎?抑亦金已恭顺,不复邀我以难行之礼乎?是数者,臣所不得而闻也,请试别白利害,为陛下详陈之。夫金人始入宼也,固尝云讲和矣,靖康之初,约肃王至大河而返,已而挟之北行,讫无音耗,河朔千里焚掠无遗,老稚系累而死者亿万计,复破威胜、隆徳等州。渊圣皇帝尝降诏书,谓金人渝盟,必不可守,是歳又复深入,朝廷制置失宜,都城遂陷,敌情狡甚,惧我百万之众必以死争也,止我诸道勤王之师,则又曰讲和矣,乃邀渊圣出郊次,邀徽宗继往追取宗族,殆无虚日,倾竭府库,靡有孑遗,公卿大臣类皆拘执,然后伪立张邦昌而去。则是金人所谓讲和者,果可信乎?此已然之祸,陛下所亲见,今徒以王伦缪悠之说,遂诱致金人,责我以必不可行之礼,而陛下遂已屈已从之,臣是以不觉涕泗之横流也。而彼以诏谕江南为名而来,则是飞尺书而下本朝,岂讲和之谓?防我躬受之,真为臣妾矣。陛下方寝苫枕块,其忍下穹庐之拜乎?臣窃料陛下必不忍为也。万一奉其诏令,则将变置吾之大臣,分部吾之诸将,邀求无厌,靡有穷极,当此之时,陛下欲从之则无以立国,不从之则复责我以违令,其何以自处乎?况风尘蹂践,惊动我陵寝,戕毁我宗庙,劫迁我二帝,据守我祖宗之地。”涂炭我祖宗之民,而又徽宗皇帝显肃皇后銮舆不返,遂致万国痛心,是谓不共戴天之雠。彼意我之必复此雠也,未尝顷刻而忘。图我岂一王伦能平?防方王伦之为此行也,虽闾巷之人亦知其取笑外夷,为国生事。今无故诱狂敌,悖慢如此,若犹倚信其说而不寝,诚可恸哭。使贾谊复生,谓国有人乎?防无人乎?防古之外夷,故有不得已而事之以皮币,事之以珠玉,事之以犬马者,曷尝有受其诏?惟外夷之欲是从。如今日事防脱,或包羞忍耻受其诏谕,而彼所以许我者不复如约,则徒受莫大之辱,贻万世之讥。纵使如约,则是我今日所有土地先拱手而奉外夷矣。祖宗在天之灵,以谓如何?徽宗皇帝显肃皇后不共戴天之雠,遂不可复也,岂不痛哉?
译用华美的箱笼和丰厚的财物来施恩,才可以明确派遣使者的礼数。申包胥救楚,只是在秦国朝廷哭泣;烛之武出使秦国,也没有听说带着厚重财币。这就是所谓有些事不能不做,不能因为认为不必做而废弃功业。有些事情确实难以强行去做;但对于那些不能不做、冒险推进也有必要的事情,怎么能因为不去做而废弃功业呢?黄次山的奏札说:臣私下听说,明州申报有高丽人金稚圭、刘待举等随船到州。臣查考高丽自神宗直到前朝,朝廷允许他们来进贡,赐给书籍让他们入学,设宴奏乐、联句赋诗,甚至亲自派遣使臣,罢黜进言反对者;朝廷给予他们的恩赐非常优厚,对他们寄托的期望也很深。自从国家遭遇艰难以来,首先防备两面敌患,坐看成败,最终依靠谋臣献计、勇士尽力,才得以建立国家。由此看来,结交招纳远方夷族,起初并没有什么益处,只是自己招来纷纷扰扰罢了。现在正要排除阻力、决定和议,军队纪律逐渐整肃,如果沿袭旧例,允许他们到行朝来,他们必定会借游说之辞胁迫控制君主,使我方军威自行屈服,和议重新得到伸张,忠臣无法完成自己的谋划,烈士也无从施展勇力;在接受或拒绝之间,利害关系不小。过去刘琨想要结交石勒,石勒答谢他的赠赐却加以拒绝。臣私下认为他说得是:警报正紧,防备秋季入侵正急,应当厚厚地赏赐他们的财币,就在他们那里遣返,这样可以折服其锋芒、消除祸患,在谋略上是合宜的。如果有可采纳之处,伏望上奏施行。陈长方代人上殿的札子说:《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快取来桑根皮,缠绵牢固地修补门窗。’如今我们这些下民,难道还敢有人欺侮我吗?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治国之道吧?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还敢欺侮他?’臣伏见去年僭越反叛的臣子,对外勾结强敌,陛下圣明果断,元帅向北进军,天子的威严和神灵的助佑,像雷霆一样截然降临,震惊了异域。因此,他们的诡诈谋略不久便告穷尽。然而从敌军逃遁以来,已经又过了半年。臣等远在宫阙之外,不知道朝廷的谋划胜算,有些事情未能知晓。但臣私下观察,金人自靖康以来,所向往往必然得胜;去年出兵,仍沿用过去的谋略,却没有想到朝廷派遣将领四处出击,皇帝亲自六飞出驾,前面控制大江,后面隔断长淮,使敌军停兵疲困,不能前进一寸。这是金人犯我以来,还从未有过的、像去年这样稍稍挫败其锋芒的情况。一般说来,习惯胜利的人,以略受挫折为耻;贪图利益的人,不怕兴师动众。怎么知道敌人不会在秋高马肥之时,仍想奋力举起螳臂呢?臣愚昧地深恐议论者妄自揣度敌情,因此畏惧退缩,征发军队困难,势必难以再次举兵,只为取悦于阿谀奸佞之人的言辞,反而从上面误了国家的大计。希望陛下圣明,恳切告诫辅政大臣,对内严格整肃军纪,对外告诫各位将领,谨慎掌握长江控扼联络的方法,讲求漕运转输的谋划,留守机构的各项事务、侦察巡逻的要道,没有不全部办妥的,并预先确定这些安排,以观察敌人的进退。这样,孔子所说的‘能够治理好国家,谁敢欺侮他’,臣今天就可以亲眼看到了。金国使者张通古住在馆舍,吏部员外郎许忻上奏,极力论说和议不便,说:臣两次蒙召见,擢升安置在文馆;如今又蒙降下圣明诏旨,引导臣入对,让臣在多事之时见到陛下,是想听取臣千虑一得的意见,以扩大圣上的聪明,这是臣图报万分之一的机会,所以才敢竭尽愚见来效忠。臣听说金使到来,陛下因为祖宗陵寝废弃祭祀,徽宗皇帝和显肃皇后的梓宫在远方,母后年事已高,长久缺少早晚侍奉,渊圣皇帝与天族归来无期,想要屈尊自己来促成和好,派使者前去答聘。这件事关系重大,已经下诏让侍从、台谏各自详细陈述所知所见。我不知道侍从、台谏是否都认为可以,还是可与不可的意见杂然进奏而陛下尚未选择?或者金人已经恭敬顺从,不再以难以实行的礼仪来要挟我国?这些事情,都是臣无法听闻的,请允许臣分别说明利害,为陛下详细陈述。金人最初入侵时,本来就曾说要讲和;靖康初年,约定肃王到黄河以北便返回,后来却挟持他向北而去,始终没有音信;河朔千里被焚烧掠夺殆尽,老幼被拘系而死的有数以亿万计,又攻破威胜、隆德等州。渊圣皇帝曾经下诏,说金人背弃盟约,盟约必定不能守;这一年金人又再次深入,朝廷的制置失当,于是都城陷落。敌人的情势极其狡诈,害怕我国百万大军必定拼死争战,便阻止各道前来救王的军队;这时又说要讲和,于是要求渊圣皇帝到郊外,又要求徽宗皇帝随后前往,以追取宗族,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他们倾尽府库,掠夺得一无遗余,公卿大臣大多都被拘执,然后伪立张邦昌,才离去。这样看来,金人所谓讲和,果然可信吗?这些已经发生的祸患,是陛下亲眼看见的;如今却只因王伦荒谬悠谬的说法,招引金人前来,使他们要求我国实行绝对不能实行的礼仪,而陛下竟已经屈己听从,我因此不觉眼泪纵横。金人以颁诏晓谕江南为名而来,这就是把一纸诏书发下来命令本朝,哪里是所谓讲和?陛下如果亲自接受它,真要成为他们的臣妾了。陛下正身穿丧服、枕着土块守丧,难道忍心到他们的毡帐下行跪拜礼吗?臣私下料想,陛下一定不忍这样做。万一接受他们的诏令,他们将改换我国大臣的职位,分割安排我国将领,要求无穷无尽,没有终止;到了那时,陛下想顺从他们,就无法立国;不顺从他们,他们又会责备我国违抗命令,那陛下将如何自处呢?何况他们纵兵蹂躏,惊扰践踏我国陵寝,残害毁坏我国宗庙,劫持迁徙我国两位皇帝,占据守卫祖宗的土地,使祖宗的百姓陷于水深火热;而且徽宗皇帝、显肃皇后的銮舆还没有返回,终于使万国都痛心,这叫作不共戴天的仇恨。他们料想我国一定要报这个仇,从来没有片刻忘记。谋害我国,难道是一个王伦能够平息的吗?当初王伦作这次出使时,即使街巷中的普通人也知道他会被外族取笑、给国家惹来事端。如今无缘无故诱来狂暴的敌人,悖逆傲慢到这种程度,如果还倚信他的说法而不停止,实在值得痛哭。假如贾谊复生,他会说国家究竟有人才,还是没有人才呢?自古以来对外族,确有不得已而用皮币、珠玉、犬马奉事他们的情况,但什么时候有过接受外族诏书的事?只是顺从外族的欲望罢了。像今天的事情,假使我们忍辱含耻接受他们的诏谕,而他们给予我国的条件又不再如约实行,那么我们只是承受最大的侮辱,留下万世的讥笑。即使他们依约履行,那也等于把我国今天拥有的土地先拱手奉送给外族了。祖宗在天之灵,会认为这如何呢?徽宗皇帝、显肃皇后不共戴天的仇恨,竟因此不能再报,难道不痛心吗?
陛下其审思之,断非圣心所能安也。自金使及境以来,内外惶惑。倘或陛下终以王伦之说为不妄,金人之诏为可从,臣恐不惟堕外夷之奸计,而意外之虞将有不可胜言者矣。此众所共晓,陛下亦尝虑及于此乎?国家两尝败外夷于淮甸,虽未能克复中原之地,而大江之南亦足支吾,军声粗震,国势粗定。故金人因王伦之往复,遣使来尝试朝廷。我若从其所请,正堕计中;不从其欲,且厚携我之金币而去,亦何适而非彼之利?防为今之计,独有陛下幡然改虑,而告中外以收人心。谓祖宗陵寝废絶,徽宗皇帝显肃皇后梓宫在逺,母后渊圣宗枝族属未还,故遣使迎请,冀遂南归。今敌之来邀朝廷以必不可从之礼,实王伦卖国之罪,当行诛责,以释天下之疑,然后激厉诸将,谨捍边陲,无堕敌计;进用忠正,黜逺奸衺,以振纪纲,以修政事务为实效,不事虗名,夕虑朝谋,以图兴复,庶乎可矣。今金使虽已就馆,谓当别议区处之宜。臣闻万人所聚,必有公言。今在廷百执事之臣与中外一心,皆以金人之诏为不可从,公言如此,陛下独不察乎?若夫谓尼雅满之已死,敌国内乱,契丹林牙复立,故今金主复与我平等语,是皆行诈欵我师之计,非臣所敢知也。或者又谓金使在馆,今稍防顺,如臣之所闻,又何其悖慢于前,而遽设防顺于后?敌情变诈百出,岂宜惟聴其甘言,遂忘备豫之深待其祸乱之已至,又无所及。此诚切于事情,今日之举,存亡所系,愚衷感发,不能自已。望鉴其惓惓之忠,特垂采纳,更与三二大臣熟议其便,无贻异时之悔,社稷天下幸甚。”金人遣张通古、萧哲来议和。礼部侍郎兼侍讲尹焞上防曰:「臣伏见本朝有辽、金之祸,亘古未闻。中国无人致其猾乱。昨者城下之战,诡诈百出。二帝北狩,皇族播迁,宗社之危已絶而续。陛下即位以来,十有二年,虽中原未复仇敌未殄,然而頼祖宗徳泽之厚,陛下勤抚之至,亿兆之心无有离异。前年徽宗皇帝、宁徳皇后崩问,遽来莫究不豫之状,天下之人痛心疾首,而陛下方且屈意降志以迎奉梓宫。请问讳日为事,今又为此议,则人心日去,祖宗积累之业,陛下十二年勤抚之功,当决于此矣。不识陛下亦尝深谋而熟虑乎?抑在廷之臣不以告也?」「礼曰:父母之雠,不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今陛下信仇敌之谲诈,而觊其肯和以纾目前之急,岂不失不共戴天、不反兵之义乎?又况使人之来,以诏谕为名,以割地为要。今以不戴天之雠与之和,臣切为陛下痛惜之。」「或以金国内乱,惧我袭已,故为甘言以缓王师。倘或果然,尤当鼓士卒之心,雪社稷之耻,尚何和之为务?」金使至境,诏欲屈已就和,令侍从、防谏条上。吏部尚书张焘言:「金使之来,欲议和好,将归我梓宫,归我渊圣,归我母后,归我宗社,归我土地人民,其意甚美,其言甚甘。庙堂以为信,然而羣臣国人未敢以为信然也。盖事关国体,臣请推原天意,为陛下陈之。」「传曰: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臣考人事以验天意。陛下飞龙济川,天所命也。敌骑屡犯行阙,不能为虞。甲寅一战败敌师,丙辰再战却刘豫,丁已郦琼虽叛,实为伪齐废灭之资,皆天所賛也。是盖陛下躬履艰难,侧身修行,布徳立政,上副天意,而天祐之之所致也。」「臣以是知上天悔祸有期,中兴不逺矣。▯益自修自彊,以享天心,以俟天时。时之既至,吉无不利,则何战不胜?何功不立?今此和议,姑为聴之,而必无信之可恃也。彼使已及。」境势难固拒,使其果愿和好,如前所陈,是天诱其▯,必不复彊我以难行之礼。如其初无此心,二三其说,责我以必不可行之礼,要我以必不可从之事,其包藏何所不有?便当以大义絶之。谨边防,厉将士,相时而动。愿断自渊衷,毋取必于彼,而取必于天而已。乃若畧国家之大耻,置宗社之深雠,躬率臣民,屈膝于金而臣事之,而觊和议之必成,非臣所敢知也。上览奏,愀然变色曰:「卿言可谓忠,然朕必不至为彼所绐。方且熟议,必非诈伪而后可从,不然当再使审虚实,拘其使人。」
译陛下应当审慎思考,这决不是圣心能够安宁接受的事情。自从金使到达边境以来,朝廷内外都惶恐疑惑。倘若陛下最终认为王伦的说法没有虚妄之处,认为金人的诏书可以接受,臣恐怕不仅会落入外族的奸计,意料之外的忧患也将多得无法尽说。这是众人都明白的事情,陛下也曾考虑到这一点吗?国家曾经两次在淮甸击败外族,虽然还不能收复中原土地,但长江以南也足以支撑自守,军威略有振作,国势略有安定。因此金人借王伦往返交涉,派使者来试探朝廷。我国如果答应他们的请求,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如果不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带着我国丰厚的金银财币离去,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不是有利的呢?现在的计策,只有陛下突然改变想法,向朝廷内外说明,以收揽人心。应当说祖宗陵寝的祭祀已经废绝,徽宗皇帝、显肃皇后的梓宫在远方,母后、渊圣皇帝以及宗室亲族尚未归还,所以派使者前去迎请,希望能够实现南归。如今敌人前来要求朝廷接受绝对不能从的礼仪,实在是王伦卖国的罪过,应当诛杀责罚,以消除天下人的疑惑;然后激励各位将领,谨慎守卫边疆,不要落入敌人的计谋;任用忠诚正直的人,贬斥疏远奸邪之徒,以振兴纲纪;把修明政务作为实际成效,不追求虚名,早晚谋划,以图恢复国土,这样或许才可以。如今金使虽然已经住进馆舍,也应当另行商议如何处置为宜。臣听说,万人聚集的地方,必定会有公论。如今朝廷中百官以及朝廷内外同心,都认为金人的诏书不能接受;公论如此,陛下难道独独察觉不到吗?至于有人说尼雅满已经死了,敌国内部发生动乱,契丹林牙重新建立政权,所以如今金主又用平等的言辞同我国交涉,这些都是施行诈术、欺骗我军的计谋,臣不敢妄加判断。又有人说金使住在馆舍,如今稍微恭敬顺从;但臣听到的情况却是,他们先前何等悖逆傲慢,后来怎么会突然表现出恭顺呢?敌情诡诈多变、层出不穷,怎么可以只听信他们的甜言蜜语,便忘记深加防备,等到祸乱已经到来时又来不及了?这确实是关系事情实情的急务,今日的举措关系国家存亡,臣内心受到感发,不能自已。希望陛下鉴察臣恳切不变的忠心,特加采纳,再同二三位大臣仔细商议其中的利害,不要留下日后的悔恨;社稷和天下都将万分幸运。金人派遣张通古、萧哲来商议和好。礼部侍郎兼侍讲尹焞上奏说:臣伏见本朝遭遇辽、金之祸,这是古来从未听闻的。中国没有人才,才导致他们猾乱作祸。前些日子城下交战时,他们的诡诈层出不穷。两位皇帝被掳往北方,皇族流离迁徙,宗庙社稷的危亡已经到了极点而又勉强延续。陛下即位以来已有十二年,虽然中原尚未收复,仇敌尚未消灭,但依靠祖宗深厚的德泽和陛下极力抚恤,亿万人的心没有离散。前年徽宗皇帝、宁德皇后去世的消息传来,金人突然前来,却没有查究他们不豫的真实情况,天下人痛心疾首;而陛下正屈意降志,迎接供奉他们的梓宫。请问如今又以忌日为由处理此事、进行这样的议和,那么人心将日益离去,祖宗积累的基业和陛下十二年勤勉抚治的功业,都将在这一件事上决定了。臣不知道陛下是否也曾深入谋划、反复考虑,还是朝廷大臣没有把这些告诉陛下?《礼记》说:‘父母之仇,不与仇人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兄弟之仇,随时都应拿起武器报仇。’如今陛下相信仇敌的诡诈,寄希望于他们肯讲和来缓解眼前的急难,难道不是失去了不共戴天、不反兵的道义吗?何况他们派使者前来,以颁诏晓谕为名,以割让土地为要求。如今竟要同不共戴天的仇敌讲和,臣实在替陛下痛惜。有人说,金国内部发生动乱,害怕我国袭击自己,所以故意说甜言蜜语来拖延王师。如果果真如此,更应当鼓舞士卒的士气,洗雪社稷的耻辱,还把讲和当作什么要务呢?金使到达边境后,诏令说要屈尊自己来求和,命令侍从、台谏分条上奏。吏部尚书张焘说:金使前来,是想商议和好,将归还我国的梓宫,归还渊圣皇帝,归还母后,归还宗室,归还我国土地人民;他们的意图很美好,言辞很甜美。朝廷认为这是真实的,然而群臣和国人还不敢认为确实如此。因为事情关系国家体面,臣请求推究天意,为陛下陈述。传记说:‘上天将要兴盛一个国家,谁能废止它?’臣考察人事来验证天意。陛下飞龙济川,是上天所命。敌人的骑兵多次侵犯行在,却不能造成祸患。甲寅年一战击败敌军,丙辰年再次交战击退刘豫,丁巳年郦琼虽然叛变,实际上却成为伪齐废灭的凭借,这些都是上天在帮助。大概是因为陛下亲身经历艰难,谨慎修养德行,施布恩德、建立政令,上合天意,因而得到上天保佑。臣因此知道,上天悔恨降祸是有期限的,国家中兴已经不远了。希望陛下更加自我修养、自我振强,以承受上天的心意,等待上天所赐的时机。时机一旦到来,吉祥之事无不顺利,那么哪一场战争不能取胜?哪一项功业不能建立?如今这次和议,姑且听听对方的说法,但绝不可把它当作可以凭信的保证。金使已经到达边境,形势难以坚决拒绝;如果他们确实愿意和好,如前面所说,那是上天诱使他们前来,他们必定不会再用难以实行的礼仪强迫我国。如果他们起初就没有和好的诚意,反复改变说法,以绝对不能实行的礼仪责难我国,用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要求我国,那么他们包藏的祸心还有什么不会有呢?就应当以大义同他们断绝关系。谨慎防备边境,激励将士,观察时机而行动。希望陛下从内心作出决定,不要把希望寄托在金人身上,而只应把希望寄托在上天。至于放弃国家的大耻,置祖宗社稷的深仇于不顾,亲自率领臣民向金人屈膝称臣,却希望和议一定成功,这不是臣敢于理解的。皇帝看完奏章,忧惧地变了脸色,说:‘你的话可以说是忠诚,但朕一定不会被他们欺骗。现在还要仔细议论,必须确认不是诈伪之后才可以接受;否则就应当再次派使者查验虚实,拘留他们的使者。’
魏矼上言曰:「臣素不熟敌情,不知使人所需者何礼。陛下所谓屈已者何事?贼豫为金人所立,为之北面。陛下承祖宗基业,天命所归,何借于金国乎?传闻奉使之归,谓金人悉从我所欲,必无难行之礼以重困我。陛下何过自取侮乎?如或不可从之事,傥轻许之,他时反为所制,号令废置将出其手,一有不从,便生兵隙。予夺在彼,失信在我,非计之得也。虽使还我空地,如之何而可保?虽欲寝兵,如之何而可寝?虽欲息民,如之何而可息?非计之得也。陛下既欲为亲少屈,更▯审思天下治乱之机,酌之羣情,择其经乆可行者行之。其不可从者,以国人之意拒之,庶无后悔。所谓国人者,不过万民、三军尔。搢绅与万民一体,大将与三军一体。今陛下询于搢绅民情,大可见矣。欲望速召大将,各带近上统制官数人同来,详加访问,以塞他日意外之忧。大将以为不可,则其气益坚,何忧此敌?」户部侍郎李弥逊论和议不当先事致屈劄子曰:臣昨对日,面奉玉音训谕,金人许归梓宫,还母后兄弟宗族事,臣不胜感叹欣幸之至。数日以来,窃闻朝廷计议礼仪未定,兼使人之说多不可从。臣以所闻反复思之,有不可先事以致屈者,▯为陛下陈之。仰惟陛下圣孝之至,不頋万乗之尊,求和息争,而金人止以画地讲和为辞,初不及母兄宗族也。是岂可先事以致屈耶?敌人狂悖吞噬,欲盗混一之名,故以陛下之所大欲,邀陛下令信其空言,遽从其请。彼既得所欲,则尚复何求,而以土地宗族归陛下耶?是又不可先事以致屈也。金人敌国也,卿士大夫国人所頼以为国者也。陛下欲为亲而屈,使梓宫至,母后还,犹有口实以慰国人。今事未一得,而坐失四海之心,不可不虑,是又不可先事以致屈也。臣所陈三事,于今日和议利害甚明甚切者,傥陛下笃于爱亲,尽排群议,内怀欲速之心,外示自弱之状,以谓必先致屈而后和议可成,臣恐啓敌人窥伺之意,别生无厌,事愈难从,反害和议也。臣▯陛下厚礼使人,馆之阙下,先遣报谢使,致所以谢之之礼,因令致书道廷臣国人众情未孚,强以难从,虑或生衅,有害两国之欢。请致梓宫母后兄弟宗族于近地,卜日可迎,然后议所以礼之,则不失敌人之情,而陛下之欲可得也。臣自草莱,累被亲擢,沐天地之恩,异于伦等,蚤夜思所以上报陛下者,唯尽忠而已。茍或缄黙顾避,知而不言,致陛下堕敌人之计,失国人之心,以贻后患,则臣之罪不容诛矣。故敢以狂愚上渎睿聴,伏望陛下少寛万死,察其拳拳之忠,而采择焉。臣无任恐惧激切屏营之至。弥逊又答和议劄子曰:「准绍兴八年十一月十九日枢宻院劄子,三省枢密院同奉圣防:大金遣使至境,朕以梓宫未还,母后在逺,陵寝宫阙乆稽泛扫,兄弟宗族未得防聚,南北军民十余年间不得休息,意欲屈已就和。在廷侍从防谏之臣,其详思所宜,条奏来上,各限一日进入。右劄付臣,准此。臣近于今月四日陛对,尝具奏陈金人遣使请和事,当缓而图之,谋以致之必于有成。至于先事致屈,有大不可者。伏防陛下聼纳,以谓当然。兹承温诏明谕圣意,至于屈已就和,臣仰体陛下孝慈哀痛有不得已者,不知涕泗之下也。陛下欲还梓宫,迎母后,修陵寝宗庙之奉,复兄弟宗族之懽,以与军民休息之期,诚臣子之深▯,天下之至望也。然敌情险诈,奸谋诡计,未易测度。应之得其道,则不必致屈,而陛下之欲可得;应之非其道,则虽屈已从之,求吾所欲,未必可得,而后日之患不可不虑也。金人之扰中国十有余年,纵横驰骋,无不被其毒,残我人民,毁我城邑,贪婪凶暴,莫知穷极。而一旦欲举土地宗族以与我,是大可疑也。谓其众离势分为欵我之计,则彼既弱矣,尚何自屈之有?防谓其币重言甘为诱我之策,则屈已从之,是堕其计中也。或云来使之辞,以谓酋主厌兵,欲施大防,以释前日之怨,包藏祸心,万无是理。设或有之,但当复我土地,归我宗族,休兵息民,不相侵伐而已,何至先之以难从之礼,责我必从而后议防?陛下受其空言,未有一毫之得,乃欲轻祖宗之所付托,屈身委命,自同下国而尊奉之,是倒持太阿以授之柄也。授之以柄,危国之道,而谓之和,可乎?借使敌人姑从吾欲,假以目前之安,异时一有无厌之求,意外之欲,从之则害吾社稷之计,不从则衅端复开矣。是今日徒有屈身之辱,而后患良未已也。
译魏矼上奏说:臣一向不熟悉敌情,不知道使者所要求的究竟是什么礼仪。陛下所说的屈己,究竟指什么事情?刘豫是金人所立,向金人北面称臣。陛下承继祖宗的基业,是天命所归,为什么要借助金国呢?传闻奉使归来的人说,金人完全答应我国的要求,必定没有难以实行的礼仪来加重我国的困扰。陛下为什么反而自己招来侮辱呢?如果有不能接受的事情,假如轻率答应了,日后反而会被他们控制,号令和官员的废置都将出自他们之手;只要有一件不顺从,便会引发战争。给予和夺取掌握在他们那里,失信的罪名却在我国,不是好的计策。即使他们归还我国空旷的土地,又怎么能够保证呢?即使想停止战争,又怎么能够真正停止呢?即使想让百姓休息,又怎么能够真正让百姓安宁呢?这都不是好的计策。陛下既然想为亲人稍稍屈己,更希望陛下审慎思考天下治乱的关键,斟酌群情,选择能够长久实行的办法去做。不能接受的事情,就依照国人的意愿拒绝他们,这样或许可以不留下后悔。所谓国人,不过是万民和三军罢了。士绅同万民是一体的,大将同三军是一体的。如今陛下向士绅询问民情,民意已经很明显了。希望陛下迅速召见大将,让他们各自带几名地位较高的统制官一同前来,详细询问,以堵塞日后意外忧患的根源。如果大将们认为不可行,那么他们的士气就会更加坚定,还担忧这个敌人做什么呢?户部侍郎李弥逊论和议不应在事先屈服的札子说:臣昨天入对时,当面奉承圣上的训谕,听说金人答应归还梓宫、母后、兄弟和宗族,臣感叹欣喜庆幸到了极点。几天以来,臣私下听说朝廷议定礼仪的方案还没有确定,而且使者所说的许多条件都不能接受。臣根据听到的情况反复思考,有些事情不能在事变之前先行屈服,愿为陛下陈述。臣仰想到陛下圣明至孝,不顾万乘之尊,寻求和平、平息争端,而金人只以划定土地作为讲和的辞说,起初根本没有提到母亲、兄长和宗族。这难道可以先行屈服吗?敌人狂悖贪暴,想盗取混一天下的名声,所以拿陛下最想得到的东西来引诱陛下,使陛下相信他们的空话,仓促答应他们的请求。他们既然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还会要求什么,怎么会把土地和宗族归还陛下呢?这又是不能先行屈服的理由。金人是敌国,卿士大夫和国人所依赖以建立国家的正是这些土地和人民。陛下若为了亲人而屈己,假如梓宫送到、母后归来,还可以有说辞来安慰国人;如今一件事情也没有得到,却白白失去四海人心,不可不考虑,这又是不能先行屈服的理由。臣所陈述的三件事情,对于今日和议的利害关系,实在清楚而紧迫。假如陛下过于笃爱亲人,完全排斥群臣的意见,内心抱着急于求成的想法,对外显示自己软弱的态势,认为必须先屈服然后和议才能成功,臣恐怕这会开启敌人窥伺的意图,另外产生无休止的要求,使事情更加难以接受,反而会损害和议。臣请求陛下厚待来使,将他们安置在宫阙之下,先派遣报谢使,送上表示谢意的礼物,并让他带信说明:廷臣和国人的普遍心情尚未完全信服,若强行接受难以遵从的要求,恐怕会产生嫌隙,损害两国的和好。请先把梓宫、母后、兄弟和宗族安置在近处,择定日期即可迎接;然后再议定礼遇他们的办法。这样既不失对敌人的应有情理,也能实现陛下的愿望。臣出身草野,屡次蒙受陛下亲自擢拔,所受天地般的恩德不同于常人,早晚思考报答陛下的办法,只有竭尽忠诚而已。如果臣反而缄默退避,明知情况却不发言,以致陛下落入敌人的计谋,失去国人的人心,留下后患,那么臣的罪过便死不足以偿。 לכן冒昧以狂妄浅陋之见上达圣听,伏望陛下稍宽臣万死之罪,察知臣拳拳的忠心而加以采纳。臣惶恐、激切、战栗不安到了极点。弥逊又在答复和议的札子中说:“据绍兴八年十一月十九日枢密院札子,三省、枢密院一同接受圣旨诏令:大金派使者来到边境,朕因为梓宫尚未归还,母后还在远方,陵寝、宫阙长久未能修整洒扫,兄弟宗族还不能相聚,南北军民十多年不得休息,因此想委屈自己来求和。在朝廷任职的侍从、台谏之臣,应详细思考适宜的办法,分条奏上,各限一日送入。以上札子交付臣,依此办理。臣近日本月四日入殿应对时,曾经详细奏陈金人派使求和之事,认为应当缓慢筹划,谋求使事情一定成功。至于在事情办理前先行屈服,有极大的不可之处。伏望陛下听取采纳,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承蒙温和诏令,明确晓谕圣意,至于委屈自己而求和,臣仰体陛下孝顺、慈爱、哀痛而又不得已的心情,不觉涕泪交流。陛下希望归还梓宫、迎回母后、修治陵寝和宗庙的奉祀,恢复兄弟宗族团聚的欢乐,并使军民得到休息,这确实是臣子的深切愿望,也是天下人的最大期盼。然而敌人的情势险诈,奸谋诡计难以测度。应对得当,就不必屈服而可以实现陛下的愿望;应对不当,即使屈服而依从他们,想求得我们所希望的事情,也未必能够实现,而且日后的祸患不能不加以考虑。” 金人扰乱中原十多年,纵横驰骋,没有谁不受其毒害;他们残害我们的百姓,毁坏我们的城邑,贪婪凶暴,永无止境。如今却突然想把土地和宗族交还给我们,这实在很可疑。如果说他们众叛亲离、势力分散,这是用来麻痹我们的计谋,那么他们既然已经衰弱,还有什么需要屈服的呢?如果说他们以丰厚财物和甜言蜜语来诱骗我们,那么屈服而依从他们,就是落入了他们的计谋。有人说来使的话,认为酋首厌恶战争,想施行大恩,以消除从前的怨恨;但他们包藏祸心,绝不可能真有这样的道理。即使确实如此,也只应让他们归还我们的土地和宗族,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彼此不再侵伐罢了,何至于先提出难以接受的礼节,要求我们一定先服从,然后才商议施恩?陛下接受他们的空话,尚未得到丝毫实际利益,却想轻易毁弃祖宗所托付的事业,屈身交出命运,甘愿把自己降到小国的地位而尊奉他们,这就是倒拿着太阿宝剑把剑柄交给别人。把剑柄交给别人,是危害国家的道路,却称作和好,可以吗?即使敌人暂且满足我们的愿望,借给我们眼前的安宁,日后他们一旦提出无厌的要求和意外的欲望,顺从便会危害社稷,不顺从则又会重新引发战争。这样,今天徒然承受屈身的耻辱,而日后的祸患实在没有止境。
陛下痛念梓宫不返,母后」未还,不顾一身之屈,求和大敌。彼乃先持割地之说,以邀陛下。使真得之,陛下能与三军百执事共守之耶?不过分兵遣将,以疆理之尔,是未必为我大利。已能致陛下之屈,则梓宫、母后、兄弟、宗族相继以邀陛下,何所不至?必得其欲而后已,其可不预防之耶?国家之祸,旷古罕闻。陛下冒犯险艰,取神噐而有之,四海之内,欣戴圣徳,无有穷已者,诚以祖宗流泽入人之深,天下皆知忠于君上为不易之大节。今陛下率在廷之臣,以君敌国,后何以责其尽忠?防况三军之士,四海之众,视朝廷以为祈向,而强之以其所不欲,一夫不从,则有不可胜虑者矣,是又大不可者。臣所谓应之非其道,则吾之所欲未必可得,而后日之患不可不虑者,此也。臣愚切料,金人之失,在于疑尼雅满而废刘豫。尼雅满疑,则其国人之心离;刘豫废,则中原之人不附。所以恐惧自疑,为求和之计,而敌性诡诞变诈,欲以自盖,尚持强大之势以惑我,是不足畏也。愿陛下深谋逺虑,缓而图之,不待屈已就和,而可以得圣心之所大欲。茍内怀欲速之心,外示深畏之迹,寔啓其窥伺之意,事未易可成也。为今日计者,莫若遣使境上,从其割地之约,俟其复我境土、归我宗族,则重币以报之。必欲先屈我而后议其所以,是将欺我也。明矣,则谢其使,卑辞厚礼以遣之,勿絶也。陛下纵未遽兴天讨,亦当申饬将帅,厉兵秣马,固守疆埸,俟衅而动。然后修徳布政,下至诚恻怛之诏,动人心,激士气,使人人皆有报雠强敌之志,则国威日振,戎事日修。彼将闻风震詟,求附之不暇。陛下端拱南面,梓宫可还,母后可迎,宗族境土可得而保,一举而二善成,不亦可乎?臣所谓应之得其道,则不必致屈,而陛下之欲可得者,此也。陛下圣孝懿恭,痛念宗社,若以谓必先屈已而后和议可成,则十年之间陛下之屈亦甚矣。敌人所以报陛下者如何?尚复可以有加耶?怀王絶齐以和秦,而商于之地终不可得。太公吕后之归,乃在项羽食尽少助之后,果在于致屈以求之耶?此又往古之明监也。安危存亡之机,实在于此。伏惟圣虑详择之。臣防被圣恩之厚,迫于爱君,敢竭其愚,冒犯天聴。伏望陛下廓天地之量,贷臣万死而取其一得焉,天下幸甚。臣不胜惶惧忠愤激切,屏营之至,谨録奏闻。绍兴八年,宰臣秦桧决策主和,金使以诏谕江南为名,中外汹汹。枢密院编脩官胡铨抗防言曰:「臣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頼,顷縁宰相无识,遂举以使敌,专务诈诞,欺罔天聴,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敌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金人,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幡然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虏。商鉴不逺,而伦又欲陛下効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柰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人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金人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沦异域,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臣妾,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抑志降心,听其指使。异时敌人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防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指仇讐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金人则仇讐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仇讐,曽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啗陛下?防然而卒无一验,则敌之情伪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雠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敌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敌人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矣。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臣之,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锐,士卒思奋。只如顷者北兵陆梁,伪豫入宼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隂校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敌人下?防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虗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
译陛下痛切思念梓宫不能归来、母后不能归还,不顾自身受辱,向强大的敌国求和。他们却先拿割地的说法来要挟陛下。假使真让他们得到土地,陛下能够和三军将士、百官共同守住这些土地吗?不过是分派军队、遣用将领去划定疆界罢了,这未必对我们有大利。既然已经能够使陛下屈服,那么梓宫、母后、兄弟、宗族便会相继成为他们要挟陛下的条件,还有什么要求达不到?他们必定要满足自己的欲望才肯罢休,难道能够不预先防备吗?国家的祸患,是旷古少有的。陛下冒犯艰险,取得神器而拥有天下,四海之内欣喜拥戴圣德,至今没有穷尽,这是因为祖宗流传下来的恩泽深入人心,天下人都知道忠于君上是不变的大节。如今陛下率领在朝群臣,以君主的身份向敌国称臣,日后还凭什么责令他们竭尽忠诚?何况三军将士和四海百姓都把朝廷当作希望所向,却强迫他们接受自己不愿接受的事情;只要有一个人不服从,就会产生无穷的忧患,这又是极大的不可之处。臣所说的应对不当,便不能必然得到我们的愿望,而日后的祸患又不能不考虑,正是这个意思。臣愚昧地反复推测,金人的失策在于疑忌尼雅满而废黜刘豫。尼雅满受到疑忌,他们国人的人心便离散;刘豫被废黜,中原百姓便不再归附。因此他们恐惧自疑,采取求和的计策;但敌人的本性诡诈多变,想用维持强大的声势来掩饰自己、迷惑我们,这种情形并不足以畏惧。愿陛下深谋远虑,缓慢筹划,不必屈己求和,也可以实现圣心最大的愿望。如果内心怀有急于求成的想法,外表又显出深深畏惧的样子,实际上会启发他们窥伺的意图,事情就很难成功。为今日计,不如派使者到边境,答应他们割地的约定;等他们归还我们的疆土、宗族,再用厚重的财物报答他们。他们如果一定要先使我们屈服,然后才商议具体办法,那就是要欺骗我们。既然已经看清楚了,就应当谢绝他们的使者,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送走他们,但不要断绝关系。陛下即使暂时不立即兴师讨伐,也应当告诫将帅,磨利兵器、喂饱战马,坚守边疆,等待时机再行动。然后修明德政,下达至诚恻怛的诏令,感动人心,激发士气,使人人都有报仇雪恨、抗击强敌的志向;这样国威会日益振作,军务会日益整治。他们听到风声便会震惊恐惧,连求归附都来不及。陛下端正安坐、面向南方而治,梓宫可以归还,母后可以迎回,宗族和土地也可以取得并保全,一举而成两件好事,不也是可以的吗?” 臣所说应对得当,就不必屈服而可以实现陛下愿望,指的就是这个。陛下圣明孝顺、庄严恭敬,痛切思念宗庙社稷;如果认为一定要先委屈自己然后和议才能成功,那么十年之间陛下所受的屈辱也已经够多了。敌人将怎样报答陛下?难道还可以再增加屈辱吗?楚怀王断绝与齐国的关系来与秦国讲和,但商于之地最终仍未得到。太公和吕后能够归来,是在项羽粮食耗尽、援助减少以后,难道果真是靠先行屈服求取的吗?这也是古代可以明鉴的事例。安危存亡的关键,确实在于此。伏望圣心详细斟酌。臣蒙受圣恩深厚,又因为爱戴君主而情势迫切,才敢竭尽愚见,冒犯天听。伏望陛下扩大天地般的气量,宽赦臣万死之罪,采纳其中一得,天下幸甚。臣惶恐、忠愤、激切不安到了极点,谨录此奏以闻。绍兴八年,宰臣秦桧决定并主持和议,金使以诏谕江南为名义,中外人心汹汹。枢密院编修官胡铨抗疏说:“臣谨按,王伦本是一个亲近奸邪的小人,是市井中的无赖;前些时候因为宰相没有见识,竟推举他出使敌国。他专门从事欺诈荒诞之事,欺骗蒙蔽圣听,突然得到显要官职,天下人都咬牙切齿地唾骂他。如今无缘无故地招来敌国使者,以诏谕江南为名,这是想使我们成为臣妾,也是想使我们像刘豫一样。刘豫向金人称臣,面向南方称王,自以为建立了使子孙世代为帝王、万世不可动摇的事业;一旦突然改变想法,便被揪住捆绑,父子都成了俘虏。前车之鉴并不遥远,王伦又想让陛下仿效他。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所处的君位是祖宗的君位,怎么能把祖宗的天下变成金人的天下,把祖宗的君位变成金人藩臣的君位?陛下一旦屈膝,祖宗宗庙社稷的神灵便全都沉沦异域,祖宗数百年来的百姓全都成为臣妾,朝廷宰执全都成为陪臣,天下士大夫都应当压抑志气、低下心志,听从他们的指使。日后敌人无厌的要求,怎么知道不会像对待刘豫那样对我们无礼?何况即使是三尺高、没有见识的孩子,指着他的仇人让他下拜,也会愤怒不平。如今金人就是仇人,堂堂大国却相率向仇人下拜,连儿童都感到羞耻,难道陛下忍心这样做吗?王伦的议论却说:‘我只要屈膝一次,梓宫就能归还,太后就能恢复尊位,渊圣就能归来,中原就能得到。’唉!自从发生变故以来,主张和议的人,谁不是用这套话来诱惑陛下?” 然而最终没有一件得到验证,敌人的真实和虚伪已经可以看清了。陛下却还没有觉悟,竭尽百姓的膏血也不顾惜,忘记国家的大仇也不报,含垢忍辱,把天下都交给敌人做臣属,竟甘心如此。即使敌人确实可以和好,完全像王伦所说的那样,天下后世将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何况敌人反复欺诈,王伦又以奸邪之术助成其事,梓宫必定不能归还,太后必定不能复位,渊圣必定不能归来,中原必定不能收复。而这一膝一旦屈下,就再也不能伸直;国势衰落,也再不能振兴,实在值得痛哭流涕、长声叹息。从前陛下辗转经过海道,危险如同堆叠的鸡蛋,当时尚且不忍向北方称臣,何况如今国势稍有张大,诸将都竭尽锐气,士卒正思奋勇作战。就像近来北方军队横行,伪刘豫的军队入侵,曾在襄阳、淮上、涡口、淮阴击败他们;与过去渡海逃难的危险相比,形势已经强过万万。假如不得已而用兵,难道我们就会立即处在敌人之下吗?如今无缘无故反而向敌人称臣,想使万乘之尊屈服,向穹庐行拜礼,三军将士即使还没有交战,士气已经丧失。这就是鲁仲连义不尊秦为帝的原因;他并不是吝惜尊秦的虚名,而是痛惜天下大势已经到了绝不可为的地步。
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曽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责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愎谏,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防谏侍臣佥议可否,是盖畏天下议已,而令防谏侍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防!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夫管仲,覇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衽之区而为衣裳之防。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而为左衽之乡。则桧也不唯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防桧议,遂得叅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渇,而近伴食中书,漫不敢可否事。桧曰:「敌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防谏侍从议矣。」呜呼!叅賛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敌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贠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敌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髙宗时,金好成直秘阁,湖南提刑辛次膺极陈其诈,畧曰:“臣昨在谏列,尝有防论,金人变诈无常,▯陛下为宗社生灵深虑。近观邸报,枢密院编脩官胡铨妄议和好,歴诋大臣,除名逺窜。已而得铨书藁,乃知朝廷遽欲屈已称藩,臣未知其可。大臣怀奸固位,不恤国计,媕娿趋和,谬以为便。臣不知天下之人以为便乎?父之雠不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弃雠释怨,尽除前事,降万乘之尊,以求说于敌。天下之人果能遂亡怨痛,以从陛下之志乎?”书奏,不报。髙宗时直秘阁喻汝砺论和好上言曰:「古之人君恢然有帝王之度,而其明哲英睿足以权天下强弱利害之势者,西京之文帝,东京之光武是也。臣尝读两汉书,有以少识文帝、光武之用心,啬于用兵而厚于惜天下之力,所以为后世计至深逺也。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单于乃以尺二牍,又印封皆同广长,大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文帝乃复夷然安之,不异也,未尝复加大名而胜之也。光武用兵机速若神,然天覆北部极容隠纳胷中,旷然而外之于寒露不毛之地,臧宫、马武诵言而欲诛之,帝惜其言弗用也。由是观之,是二圣人者,其真有帝王之度防。逮我巨宋,道徳寛大渊然有帝王之度者,仁宗皇帝是也。庆歴中,富弼以知制诰、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使契丹,刘六符馆之,既谒其主,退请崇侈,弼乃委曲晓之,敌谋遂折,増歳赂二十万。弼还复命,仁宗宠嘉之,以为枢密副使。王拱辰之防弼也,败之曰:『弼苐能弊中国以奉外国耳,胡功之为?』仁祖委其语待弼滋厚,遂升右府,已而相之。臣窃考汉家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歳一亿九十余万,西域歳七千四百八十万,永初中羌有桀心剥乱西鄙十有四年,靡二百四十万亿,永和之末复经七年八十余亿,段纪明之平东羌也,凡百八十战而费四十四亿。由是论之,王拱辰以増币为中国之弊,是盖不知自汉以来屯戍转输歳与敌者,其费可胜支防?呉克齐子胥惧晋侯败楚子燮吊赵孟先楚信闻诸侯悼公和戎威伯中夏然则天下利害强弱之势不即其隐密之所而逆制之姑幸于一胜而忘其败姑恃其细娯而忽其大忧此固有天下之至禁也。臣又尝攷唐之中叶,方镇狺然狃恩恃功侮嫚不忌,唐之巨臣引兵而战,魏博折镇冀临菑青然皆暂驯而复扰阳假」而隂携困而不支,唐日以防,论者乃谓其源肇于天寳乾元之初,其流漫于大歴贞元之后。自臣观之,太宗所以为后世计者过也。左举而颉利亡,右举则髙昌亡,中举则吐谷浑、薛延陀之众亡。唐之武威亦能振于天下矣,廼复悉卒并军而身博之于辽水之上。夫太宗侈于用兵而厚于费天下之力,其毒延于代宗、徳宗之世。日鬭天下之士,而唐之谋臣不知所以解之也。方镇之士复专兵一方,共起而危唐,而唐之谋臣不知所以禁之也。唐日鬭天下之士以弊方镇,方镇鬭河北之土而弊唐,而唐日以微也。臣故曰:唐太宗所以为后世之计者过也。故曰:天生五材而用之,力尽而弊之,不可复振,此有天下之至禁也。臣切伏覩陛下讲信缔好以交两国之欢,寝兵休士以重万民之命,省征伐之用,肥仁义之训,绥静方国以承天休。然则陛下之神谋昭鉴,固知兵力之不可尽而思有以啬之也,固知天下之力不可费而思有以息之也,固知后世生事邀功之臣开边以羸中国而思有以戒之也。
译如今朝廷内的百官、朝廷外的军民,众口一词,都想吃王伦的肉;诽谤议论汹涌,陛下却听不到,我正担心一旦发生变故,祸患将深不可测。臣私下认为,不斩王伦,国家的存亡便难以预料。即使如此,王伦还不足以论说。秦桧身为心腹大臣也这样做;陛下有尧舜般的资质,秦桧不能使陛下成为唐虞那样的圣君,反而想引导陛下成为石晋。近来礼部侍郎曾开等引用古义来驳斥他,秦桧竟厉声斥责说:‘侍郎知道旧例,难道只有我不知道吗?’由此可见秦桧坚持错误、拒绝劝谏的情形。可是他又上奏请求命令台谏、侍从等大臣共同议论可否,这大概是害怕天下人议论自己,便让台谏、侍从共同分担毁谤。有识之士都认为朝廷无人,唉,实在可惜啊!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了。’管仲不过是霸主的辅佐,尚且能够改变蛮夷地区,使它成为衣冠礼服之国;秦桧是大国的宰相,却反而驱使衣冠之俗变成左衽之地。那么秦桧不只是陛下的罪人,实在也是管仲的罪人。孙近传播秦桧主和的议论,便得以任参知政事。天下人盼望得到治理,如同饥渴盼食饮;孙近却在中书省陪坐吃闲饭,丝毫不敢对政事表示可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秦桧说:‘敌人可以和好。’孙近也说:‘可以和好。’秦桧说:‘天子应当下拜。’孙近也说:‘应当下拜。’臣曾到政事堂,连续三次发问,孙近都不回答,只说:‘已经命令台谏、侍从议论了。’唉!参与谋划国家大政,却只是这样占着职位,假如敌人的骑兵长驱直入,还能抵御外侮、挫败敌军吗?臣私下认为秦桧、孙近也可以斩首。臣充任枢密院属官,按义理不能与秦桧等人共同戴着同一片天;臣微薄的心愿,是愿意砍下这三人的头,悬挂在藁街。今后拘留敌使,责备他们无礼,慢慢兴起问罪之师,那么三军将士即使没有交战,士气也会自然加倍。不然,臣不过是投身东海而死罢了,难道能留在小朝廷中苟且求生吗?” 宋高宗时,金好成任直秘阁,湖南提刑辛次膺极力陈述其中的欺诈,大略说:‘臣从前任谏官时,曾上疏极力论说,金人反复欺诈、没有常性,愿陛下为宗社和生灵深思远虑。近来看到邸报,枢密院编修官胡铨妄议和好,历数并斥责大臣,被除名流放远方。不久得到胡铨的奏疏草稿,才知道朝廷竟然想立即屈己称藩,臣不知道这是否可行。大臣怀藏奸心、贪恋职位,不顾国家大计,含糊附和求和,错误地认为这样便利。臣不知道天下人会认为便利吗?父亲的仇人不能共同戴天,兄弟的仇人即使遇到也不应回避讨伐。如今抛弃仇恨、放下怨恨,把过去的事情全部抹去,降低万乘之尊来求得敌人的欢心,天下人果真能够就此忘掉怨恨和痛苦,顺从陛下的意愿吗?’奏书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宋高宗时,直秘阁喻汝砺论述和好,上书说:‘古代君主有宏大的帝王气度,同时又有明智英睿的才识,足以权衡天下强弱利害的形势,西汉的文帝、东汉的光武帝就是这样的人。臣曾读《两汉书》,由此略知文帝、光武帝的用心:他们吝惜动用军队,厚重地爱惜天下的力量,这是替后世筹划得极其深远。汉朝给匈奴单于的书信只用一尺一寸的木牍,单于却用一尺二寸的木牍,连印章封缄的长宽也相同,措辞十分傲慢,说:‘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文帝却安然处之,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同,也未曾再加大自己的名号来压过他。光武帝用兵机敏迅速如神,但对北方部族又像上天覆盖万物一样极力容纳,把他们宽宏地置于寒冷、露天、不生五谷的地方;臧宫、马武上书请求诛讨,光武帝珍惜他们的意见却没有采用。由此看来,这两位圣人确实具有帝王的气度。到了我大宋,道德宽厚深沉而具有帝王气度的,是仁宗皇帝。庆历年间,富弼以知制诰、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的身份出使契丹,刘六符负责接待他。拜见契丹主后,富弼退下请求增加礼仪规格,富弼便委婉地向他说明道理,敌人的谋划于是受挫,宋朝增加岁币二十万。’ 富弼回来复命,仁宗宠爱嘉奖他,任命他为枢密副使。王拱辰攻击富弼,说:‘富弼只不过损害中国来奉承外国罢了,有什么功劳?’仁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却因此更加厚待富弼,后来升任枢密院长官,不久又任命他为宰相。臣私下考察汉代旧事,供给南匈奴的费用每年达一亿九千多万,供给西域每年七千四百八十万;永初年间,羌人怀有叛乱之心,侵扰西部边境十四年,耗费二百四十万亿;永和末年又经历七年,耗费八十多亿;段纪明平定东羌,共作战一百八十次,耗费四十四亿。由此说来,王拱辰认为增加币帛是损害中国,大概是不知道自汉以来屯戍、转运每年供给敌人的费用,哪里能够计算得清?吴克、伍子胥担心晋侯击败楚国,子燮吊唁赵孟而先让楚国得知;诸侯听说后,便哀悼公与戎族讲和,威服中原。如此看来,若不根据天下利害、强弱的形势,在隐秘之处预先加以控制,只求侥幸一胜而忘记失败,只依仗细小的安乐而忽略大的忧患,这本来就是治理天下最应禁忌的事。臣又曾考察唐朝中叶,当时藩镇喧嚣,习惯于倚仗恩宠和功劳,傲慢无忌;唐朝重臣带兵征讨,魏博、折镇、冀、临菑、青等地都暂时驯服而又重新骚扰,表面假装归顺而暗中怀有二心,困顿而不能支撑,唐朝日益衰微。论者于是说,其根源始于天宝、乾元初年,其流弊蔓延到大历、贞元以后。臣看来,唐太宗为后世筹划,实在做得过分。他左手一举便使颉利灭亡,右手一举便使高昌灭亡,中间一举又使吐谷浑、薛延陀的部众灭亡,唐朝的武威也因此能够震动天下。可是他又把全部士卒合并起来,亲自到辽水之上与敌争战。唐太宗过分热衷用兵,过度耗费天下的力量,这种毒害延续到代宗、德宗时期。唐朝天天与天下的士人争斗,唐朝的谋臣不知道怎样解除这种局面;藩镇的将士又专擅一方兵权,共同起来危害唐朝,唐朝的谋臣也不知道怎样禁止。唐朝天天与天下士人斗争,使藩镇疲弊;藩镇又与河北土人争斗,使唐朝疲弊;唐朝便一天天衰微。因此臣说,唐太宗替后世筹划,实在过分。所以说:上天生成五种可用的物材,若用尽其力量而使它们疲弊,就不能再振作,这是治理天下最应禁忌的事。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讲信用、缔结友好,以交结两国的欢情;停止战争、使士卒休息,以重视万民的性命;节省征伐的费用,推崇仁义的教化,安抚各方国家来承受上天的福佑。由此可见,陛下的神明谋略和洞察,确实知道兵力不能耗尽,所以想办法节省它;知道天下的力量不能耗费,所以想办法使它休息;知道后世那些制造事端、邀取功劳的大臣会开拓边疆来削弱中国,所以想办法加以警戒。
然臣区区之愚,尚有谒焉。宋国不竞,楚国请交,羊祜务徳,呉人胥恱,一境交和,国家赖之。伏▯陛下饬边吏各守分界,无隐奸,无专利,无邀功,以仰副陛下睦邻好纾吾民之嘉惠,永为万世不穷之休。宗正少卿史浩请安反侧劄子曰:臣闻金人不道,违天叛盟。陛下至仁,吊民伐罪,干戈所指,犀兕咸奔。迩者变起萧墙,刃戡酋首,普天率土,同知我宋之方兴。掠地屠城,正非今日之所急,贵在先安于反侧,乃能尽抚于流亡。盖靳赛、张中孚之徒,徐文施、宜生之辈,若非海纳用彰旷荡之恩,则必狐疑别立奸凶之主。勿谓肉已登于几上,其如敌尚在于舟中。敢冀圣恩亟颁曲赦,髙其爵赏,示以腹心,使彼晓然而无他,则必慤尔而弗叛。中原之版地于是可复,寰海之生灵于是可安。傥不速赦诸人,必定复生一敌,时当其可,间无容髪之机。今舍弗为,决有噬脐之悔。臣识非通敏,言又阔踈,仰冀圣聦,赦臣死罪。绍兴三年,臣僚言:武冈军溪峒旧尝集人户为义保,盖其风土习俗、服食器械悉同猺人,故可为疆场捍蔽。虽曰籍之于官,然亦未尝逺戍。靖康间调之以勤王,其后湖南盗起,征敛百出,义保无复旧制,困苦不胜,乃举其世业,客依蛮峒,聴其繇役。州县犹验旧籍催科,胥▯及门,则挈家逺徙,官失其税。蛮獠日强,兼武冈所属三县悉为猺人所有,逺戍之实已无,而乡户、弩手之名尚在,歳取其直,人户咨怨。乞择本路监司详议以闻。诏从之。绍兴十四年十月,湖南安抚使刘昉奏:武冈军猺人有父子相杀者,宜出兵助其父,俾还省地。上以问辅臣秦桧,桧曰:“恐轻举生事。”帝曰:“恩威不可偏废,可怀则示之以恩,否则威之。不侵省地则已,或有所侵,柰何不举?俾知所畏哉。”
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八<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然而臣微小愚陋的意见,还有一点想要陈述。宋国力量不强时,楚国请求交好,羊祜致力于施行德政,吴人都感到喜悦;一境之内交相和睦,国家因此受益。伏愿陛下告诫边境官吏,各自恪守疆界,不隐瞒奸邪,不专擅谋利,不邀求功劳,以便仰承并副合陛下睦邻友好、使我百姓得到宽舒的美意,永远成为万世无穷的福祉。宗正少卿史浩在请求安抚反侧之人的札子中说:臣听说金人不行正道,违背天意,背叛盟约。陛下极其仁慈,慰问百姓、讨伐罪人,兵戈所指之处,犀兕等凶猛之物都奔逃。近来祸变从宫墙内部发生,刀刃诛杀了敌方首领,普天之下、四海之内,都知道我大宋正在兴盛。掠夺土地、屠杀城池,本来不是今天最急迫的事情,重要的是先安定那些心怀反侧的人,才能充分安抚流亡百姓。靳赛、张中孚这类人,徐文施、宜生这一辈人,如果不以海纳百川的胸怀接纳他们,来彰显宽大无边的恩德,他们就一定会狐疑不安,另立奸凶之人为君主。不要说他们的肉已经摆上案几;问题在于敌人还在船中。冒昧希望圣恩立即颁布曲赦,提升他们的爵位和赏赐,向他们表示推心置腹,使他们明白朝廷没有别的意图,那么他们一定会诚恳归顺而不再背叛。中原的土地由此可以收复,天下的百姓由此可以安定。假如不迅速赦免这些人,一定会重新产生一个敌人;时机一到,间隙中连头发那么细小的机会也没有了。如今舍弃这个办法不做,将来必定会有后悔得咬自己肚脐也来不及的遗憾。臣见识不够通达敏锐,言辞又疏阔粗浅,仰望圣明听察,赦免臣的死罪。绍兴三年,臣僚说:武冈军的溪峒过去曾经召集民户组成义保,因为当地的风土习俗、服饰饮食和器械都与猺人相同,所以可以用来守卫和屏蔽边疆。虽然说登记在官府名册上,但也从未派往远方戍守。靖康年间调他们去勤王,此后湖南盗贼兴起,征收赋税的名目层出不穷,义保不再保持旧制,困苦不堪,于是只好放弃世代产业,寄居在蛮峒,听任他们承担徭役。州县仍根据旧名册催征赋税,差役来到家门,民户便携带全家远迁,官府也失去了赋税。蛮獠日益强盛,武冈所属三县也全都被猺人占有;远方戍守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但乡户、弩手的名目还保留着,每年仍征取其钱财,民户怨声载道。请求选择本路监司详细议论后上报。诏令同意。绍兴十四年十月,湖南安抚使刘昉奏报:武冈军猺人中有父子相互残杀的,应该出兵帮助其父,使他回到省地。皇帝把这件事询问辅臣秦桧,秦桧说:‘恐怕轻率出兵会惹出事端。’皇帝说:‘恩惠和威势不可偏废;可以怀柔的,就向他们显示恩惠,否则就用威势对待他们。不侵犯省地也就罢了,如果有所侵犯,怎么能不出兵,使他们知道畏惧呢?’ 《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八。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巻三百四十九明 杨士竒等 撰四裔宋孝宗隆兴元年,显谟阁直学士虞允文论敌遂衰弱,乞和四州不可弃,上奏曰:「臣今日伏准三省枢宻院劄子,卢仲贤赍北界书回,议用敌国礼讲和,其南北归附人,彼此各不发遣。臣除巳施行外,臣窃念敌兵盛彊,凌夸中国,几四十年。今陛下嗣位之初,敌遂衰弱,通书乞和,亟正名分。上天右序,昭若日月,大勲之集,实基于此。而臣巻卷之忠,谓陛下宜审今日之机,以答天之休赐。盖敌揭榜蔡州,有云岁币旧疆如故,逺近传録,窃有所议。以敌所不惜者虚名,所必取者实利也。盖自海陵死,敌兵一散,马多死亡,裒既嗣立,而昏庸契丹、渤海之族,因得以乘其衅隙,而信其雠愤,中原起义之师,迭作于山东、两河之间,内阻外讧,殆无以植立其国。特其用事之臣,犹欲倔彊,缪为大举,以要我之和。不顿一防,而得地得财,何敌之每能用其术,而我每堕其计中也?彼谓海、泗、唐、邓四州,以兵取则有胜有负,以兵守则有得有失。而知中国之意,常汲汲于名分之正,故弃虚取实。大言夸我,而不知亮。兴兵旧约巳亡,我之名分,我自正之,何待彼之从违,而后有不正之名也?士大夫惩靖康之旤,不敢言兵,亦垂四十年矣。敌欲战,则上下忧惧,如不可以朝夕;敌欲和,则轻于割地,惟恐一失其意。独不思今日与靖康之初,敌兵盛衰之势如何?官军之可用不可用,又何如也?且海、泗二州,襟带山东、淮北之地,得之,所以繋其民之心;而唐、邓二州,利害尤重。以之而守,则上流之势固;以之而战,则窥洛趋汴,外连两河之民。汉光武、诸葛亮恢复汉祚,其规摹皆出于此。光武得之而中兴,亮不得之而驰驱于蜀汉之逺,故大功终以不遂,方册可考也。窃意朝廷之议,必不出于此,而臣去国万里,偶当襄汉一面,茍有所见,敢不尽诚再三披露,愿陛下深察之。如曰本朝事力」。未给姑从其请,若敌退而归,得以全力平其内难。数年之后,马益蕃庻兵财兼裕,不知我所积事力能与之相当否也?一失此时之机,臣恐后患有甚于今日。比见探报,敌今以廹促之期,胁我以和。恭惟陛下方以祖宗陵庙、中原万姓为心,必不惜一介幅纸,申命大臣别与之议。如其不从,臣虽巳匄祠,茍一日未去,尚当躬率三军,严阵以待,必不与此敌俱生。天地神明实临之,惟陛下财幸。允文又论不当弃四州地与敌和,上奏曰:「臣比准朝廷行下,以敌国礼讲和,臣輙一具奏疏。敌巳衰之迹,乞不弃四州之地,方以冒昧日积忧惶。伏奉御劄,许臣以忠勤谕臣,以能副陛下之意,恩礼加重,腹心示眷。臣之欲报,言之为浅。伏读圣诏,所谓四郡之地,敌人若许我,则当遣使以欵之;若不许我,则不复议和。睿谋闳深,圣防英果,固非臣所及,亦非在廷将相大臣百执事所能及也。传曰:『有君如此,其忍负之』。臣尚愿毕其说,惟陛下幸择。窃谓自古中国之于外裔,或战或和,必因盛衰之势而用之。若当战而和,与当和而战,此安危存亡之机,不可不察也。汉髙祖、唐太宗皆起于秦隋大乱之后,其所遭之时,所用将相,所集兵车,所都胜势,大率皆略相似。及天下初定,髙祖和匈奴,太宗征突厥,其不同遽如此,何哉?冒顿方盛而颉利衰故也。二君者,岂能为天下之机,特因其机而不失尔。臣不知士大夫以今日之敌为盛耶?衰耶?方敌盛时,力茍不足,尚以和而訹我,我每堕其计中。自宣和、靖康而来,可迭考而究见之也。彼欲取契丹,始訹我以海上之盟;彼未得太原,又訹我以城下之盟;达兰以防国为患,弃河南之地而訹我以盟;乌珠既引兵临淮,知江南不可下,又訹我以盟。数十年之间,凡四与我盟,而率自叛之。而谓和犹可恃耶?彼力不足,虽战必和;彼力有余,虽和必战。往事歴歴可鉴,而世不悟,有识者不知涕泗之横集也。彼今已衰,不止于力之不足,一和之后,彼之力有余。不知今日之盟,士大夫能保其不叛否也?况海陵死,旧盟巳亡。皇帝者,我自帝也,上天之所畀付也;大国者,我自国也,祖宗之所传授也。何有于不正之名,而汲汲于正之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九。明代杨士奇等编撰。四方边远之地。宋孝宗隆兴元年,显谟阁直学士虞允文论述敌人已经衰弱,请求和议时不可放弃四州,上奏说:‘臣今日恭敬地接到三省、枢密院的札子,卢仲贤携带北方边界的书信回来,商议按照敌国礼仪讲和;南北双方归附的人,彼此都不遣返。除已经施行的事项外,臣私下想到,敌军强盛时凌辱夸张地压制中国,几乎有四十年。如今陛下刚继承皇位,敌人却已经衰弱,主动通书求和,正好可以立即端正名分。上天辅助并安排秩序,明白如日月;大功的成就,实在以此为基础。然而臣一片忠心认为,陛下应当审察今天的时机,以回应上天的美好赐予。敌人在蔡州张榜,说岁币和旧有疆界一切照旧;远近传抄记录,臣私下对此有所议论。因为敌人不在乎的是虚名,必定要取得的是实际利益。自海陵王死后,敌军一散,马匹多有死亡;完颜褒继位后,昏庸的契丹、渤海等族便趁着他们的裂隙,发泄仇恨;中原起义军又在山东、两河之间接连兴起,内部受阻、外部纷乱,敌国几乎无法建立。只是他们掌权的大臣仍想逞强,错误地发动大规模行动,以此向我们求和。不费一兵一卒,却能得到土地和财物,为什么敌人总能施展这种伎俩,而我们总是落入他们的计谋呢?’ 他们认为海州、泗州、唐州、邓州四州,用兵夺取有胜有负,用兵守卫也有得有失;又知道中国一向急于端正名分,所以便放弃虚名而取得实利。他们用大话夸耀来欺骗我们,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过去兴兵的旧约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的名分由我们自己来端正,何必等待他们同意或不同意,然后才避免得到名分不正的指责?士大夫因为惩戒靖康之祸,已经不敢谈论用兵,垂四十年了。敌人想打仗,上下便忧惧得好像朝夕之间就要出事;敌人想和好,便轻易答应割地,只怕稍有违背他们的意思。难道独独不想想,今天与靖康初年相比,敌军强弱的形势怎样?官军是否可用,又怎样?况且海州、泗州是山东、淮北的门户,得到它们,就可以系住那里的民心;唐州、邓州的利害关系尤其重要。用它们来守卫,上游的形势就稳固;用它们来进攻,就可以窥伺洛阳、进趋汴京,并从外部联系两河百姓。汉光武帝、诸葛亮谋求恢复汉朝基业,他们的规划都出于此。光武帝得到这些地方而中兴,诸葛亮没有得到这些地方,只能在遥远的蜀汉奔走,所以大功最终没有完成,这些都可以从史册考查。臣私下料想,朝廷的议论一定不会出于这些考虑;臣离开国都万里,偶然处在襄阳、汉水一线,假如有所见解,怎敢不再三尽诚陈述?愿陛下深切察看。如果说本朝的力量还没有达到……【原文此处有缺漏或串句】暂且答应他们的请求,等敌人退去归国,得以全力平定内部的灾难。几年以后,马匹更加繁殖,兵力和财物都更加充裕,不知道我们积蓄的力量能否与他们相当?一旦失去今天这个时机,臣恐怕后患会比今日更加严重。近来看到探报,敌人如今以紧迫的期限逼迫我们议和。恭敬地想,陛下正把祖宗陵庙和中原万姓放在心上,一定不会吝惜一张纸,命令大臣另行与他们商议。如果他们不答应,臣虽然已经请求任祠禄官,假如一天还没有离开,仍然应当亲自率领三军,严整军阵以待,决不与这个敌人共同生存。天地神明实在鉴临此事,惟愿陛下裁察。允文又论述不应当放弃四州土地来同敌人讲和,上奏说:‘臣近来接到朝廷下发的文书,要按照敌国礼仪讲和,臣于是冒昧写了一篇奏疏。敌人已经衰弱的迹象,臣请求不要放弃四州土地,正因此而日夜忧惧不安。伏承御札,以忠勤称许臣,晓谕臣说能够符合陛下的心意,恩礼更加厚重,显示了推心置腹的眷顾。臣想报答这番恩德,仅用言语陈说实在浅薄。臣恭读圣诏,其中说:四郡土地,敌人如果答应归还我们,就应当派使者与他们交好;如果不答应归还,就不再议和。圣明谋略宏大深远,圣断英明果决,本来不是臣所能赶得上的,也不是在朝将相、大臣和百官所能赶得上的。《左传》说:‘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辜负他?’臣仍愿意把自己的意见说完,只请陛下加以选择。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中国对待外族,有时作战,有时和好,必定依据强弱盛衰的形势来运用。应当作战时却和好,应当和好时却作战,这是关系安危存亡的关键,不能不察看。汉高祖、唐太宗都起于秦、隋大乱之后,他们所处的时代、所任用的将相、所聚集的兵车以及所拥有的胜势,大体都相似。等到天下刚刚平定,汉高祖与匈奴和亲,唐太宗却征讨突厥,二人的不同竟然如此悬殊,为什么呢?’ 因为冒顿正处于强盛时期,而颉利已经衰弱。汉高祖、唐太宗这两位君主,难道能够替天下决定时机吗?只是顺应时机而不失误罢了。臣不知道士大夫认为今天的敌人是强盛还是衰弱。敌人强盛时,力量如果不足,尚且用和议来诱骗我们,我们却屡屡落入他们的计谋。从宣和、靖康以来,这些事可以逐一考察清楚。他们想夺取契丹,开始用海上之盟诱骗我们;没有得到太原,又用城下之盟诱骗我们;达兰把金国的祸患归咎于我们,放弃河南土地来诱骗我们结盟;乌珠已经率兵抵达淮河,知道江南不能攻下,又用结盟诱骗我们。几十年间,一共四次与我们结盟,却都由他们自己背弃。难道还说和议可以依靠吗?他们力量不足时,即使交战也一定求和;力量有余时,即使讲和也一定作战。往事历历在目,可以作为鉴戒,但世人仍不觉悟,有识之士怎能不泪流满面?他们如今已经衰弱,不只是力量不足;一旦和议之后,他们的力量反而会有余。不知道今天订立的盟约,士大夫能否保证他们不再背叛?何况海陵王死后,旧盟已经灭亡。皇帝是我们自己尊奉为帝的,是上天所赋予、托付的;大国是我们自己的国家,是祖宗传下来的。有什么必要在意所谓不正的名分,又何必急着替它正名呢?
侄国之称,岂无犹子之嫌?未可以言敌国,而四州之地与和尚原、商于一带之险,皆不可以轻弃。愿」陛下深思而熟计之。当前岁之冬,海陵败于采石,死于扬州,敌兵散亡遁去。我乘其机,仅能得此四州。而官军以战而死者几人?战骑殁于阵者几乘?输财发軵,所费者不知其几千万计。第功行赏,所迁补者又不知其几千万官也。而一旦忍弃之乎?弃之之后,敌无可乘之机如曩时,又可以必取之乎?使必取而得之,国家之所以耗蠧费用,士马之所以散佚死伤,又不知几倍于前日也。士大夫厚禄于朝者,亦尝逺虑,却顾一念及此乎?或者谓太上皇帝得和戎之福,陛下所宜循守,而不知太上当汉髙祖之机,休飬民力,积兵积财,坚忍二十年之久,以待敌之衰,而以唐太宗之机,付陛下于今日也。继代之功,孰大焉?浮言荧惑,古所深虑。愿陛下于问安之余,从容及臣之説。二圣合谋,敉寕天下,开圣子神孙万世之丕基,臣不胜大幸。允文又论敌中情伪,不可弃四州之地上奏曰:「臣于二月初得探报,敌帅拘留胡昉等,尝于初五日奏敌必不敢执我使人。巳而又报,大酋取昉往燕山。臣心实笑之。今据探报,二月十一日自燕山发回昉等,相传以为大酋不欲和,必至于战。臣窃有二疑:若彼之君臣果不欲和,何不执我使人,即日发兵,尅期会战?今二小介且不敢留发之使归,当是有相就之意于文移中,或有大言,亦是用弱之势,当如此其不出于战一也。春今巳三月,若和议不成,境上之敌必整促会合,分道窥边。自旬日来方且于界首置摆铺,每铺三十骑,以伺我动息。又画淮河、汝河濶狭处为图,再劄量步口浅深。又驱旁边居民使之内徙,皆是反为防我之计。其不出于战二也。使其耻于怯名,便出忿兵,侥幸一战,我徐以兵应之,主客劳逸之势分,曲直之理着,官军破之必矣。况廹于暑月,敌无深入久留之便,要是四州之地必不可弃,当如陛下神谟。」圣断无疑也。臣比遣官团结邓州人丁,得一万三千七百九户,凡三万七千五百六十一口。选壮丁及一万四千六百五十二人,而中丁之数又三千七百一十四人。视襄阳户口丁数,乃三四倍。果可轻弃之乎?先正司马光尝论:「三晋者,齐楚之藩蔽;齐楚者,三晋之根柢。形势相资,表里相依。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盗,曰盗将爱我而不攻?岂不悖哉!」臣窃于今日海、泗、唐、邓之势亦云。伏惟陛下运独断之明,下不移之令,以就大功。或羣言一摇,弃地请和,臣闻命之日,即挂衣冠而去,决不敢先负陛下也。冒昧再三,伏用震恐。允文又论召囬信使,当殿议中外战守之备,并安集归正流民。上言曰:「臣准金字牌逓御前封降三省枢宻院劄子,通问使王之望等赴行在奏事。三月二日奉圣防劄下荆襄川陕,严为边备,仍不得先事妄举。臣巳具知禀状,闻奏讫。臣于前月初五日尝具劄子,谓胡昉之归敌之弱势可见,冒昧以二策上干天聼,不自意臣之上防有合于渊▯。伏惟陛下勇智如成汤,为天所锡;方畧如汉髙,为天所授。中外大小之臣,实荣千载之遇,効谋効力,谁敢不自尽以赴功名之会,报万分之一?臣窃详诸处探报,敌兵率多内徙,或聚于亳州,或聚于应天府,或聚于汴洛二京。如其内难未平,当自此稍稍逺去。若只留近郡,即是已廹暑月,为歇泊之计,签民料马以竢秋冬入冦,则必胜之筭,不一之备,凡在我者不可缓也。春已垂莫,敌又寖退,必无深入久战之忧。况天诛亟决,羣疑自定,事当归于一。屈指防秋之日,不过数月间,士马之增损,金谷之盈虚,戎器之有余不足,山川形势之险夷,与兵出入或守或战之地,有司所宜蚤计预定,惜分隂而不敢怠之时也。敌比下令尽驱旁边之民,逃避者论以军法,民相惊哗,谓当徙于黄河之北,老幼扶携,咸来归正者累累不絶,而藏匿于山林间者又甚众,怨咨之声盈于道路。天将亡之,遽夺其魄至此,所谓为渊驱鱼,为丛驱爵,以兆陛下汤武之兴也。应天顺人之举,雷动而风行。臣与江汉草木日月以兾,所有归正之民,臣亦巳遣官赍钱米赈给而安集之矣。伏乞睿照。」允文又论敌中衰▯,令两军习拒马法。上奏曰:「臣伏读明诏,以军政之▯,有敌人虽弱而我不得志之叹。臣尝与有识之士日夜饮此恨久矣。今陛下明以训臣,是臣千载之遇合,其敢不勉?
译称作侄国,难道没有把我们当作侄子的嫌疑吗?【原文“侄国之称”语义或有脱漏】不能因此把它当作真正的敌国,而四州土地以及和尚原、商于一带的险要,都不能轻易放弃。愿陛下深思熟虑。前一年冬天,海陵王在采石战败,死在扬州,敌军四散败亡逃走。我们乘此机会,才仅仅取得这四州。官军因作战而死了多少人?战马在阵中死了多少匹?运输财物、征发车辆,所耗费的不知有几千万;按功行赏,升迁补授的官职又不知有几千万。怎么能一旦就忍心放弃呢?放弃之后,敌人没有像从前那样可以利用的机会,难道还能够一定夺回吗?假如他们一定要夺取并且得到,国家因此消耗、损失的费用,士卒战马因此逃散、死亡、受伤的数量,又不知要比从前多多少倍。那些在朝廷享受优厚俸禄的士大夫,也曾经考虑长远,难道回头思考时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有人说太上皇帝得到与戎族和好的福祉,陛下应当遵循守持,却不知道太上皇处在汉高祖那样的时机,休养民力、积蓄兵力和财物,坚忍了二十年之久,以等待敌人衰弱;而又处在唐太宗那样的时机,把这样的局面交给陛下今天来完成。继承前代、成就功业,谁的功劳更大呢?浮泛的言论会迷惑人心,是古人特别忧虑的事。愿陛下在问安之余,从容听取臣的意见。二位圣人共同谋划,使天下安定,开创圣子神孙万世的大业根基,臣不胜荣幸。允文又论述敌国内部的真实情况和虚伪手段,认为不可放弃四州土地,上奏说:‘臣在二月初得到探报,敌方主帅拘留胡昉等人,臣曾在初五日奏报,认为敌人一定不敢扣押我们的使者。后来又报告说,大酋长把胡昉带往燕山,臣心中实在觉得可笑。如今据探报,二月十一日敌人从燕山把胡昉等人押送回来,传闻认为大酋长不想和好,一定会导致战争。臣私下有两点疑问:如果他们的君臣果真不想和好,为什么不扣留我们的使者,当天就发兵,约定日期会战?如今连两个小小的使者都不敢留下,反而把已经发出的使者送回,应当是文书往来中有相互接近的意图;即使其中有夸大的话,也是在凭借弱势行事,事情不出于战争,这是第一点。如今春天已经到了三月,如果和议不成,边境上的敌军一定会整顿催促、集合兵力,分道窥伺边境。十多天来,他们刚刚在边界设置摆铺,每铺三十名骑兵,用来侦察我方动静;又把淮河、汝河宽窄之处画成地图,再用札子丈量渡口的深浅;又驱赶附近居民向内迁徙,这些全都是反过来防备我们的计策。’ 他们不出兵作战,这是第二点。假使他们以怯懦之名为耻,便出动愤怒之师,侥幸求战;我们从容用兵应对,主客双方劳逸的形势分明,是非曲直的道理清楚,官军一定可以击败他们。何况当时已经逼近暑月,敌人没有深入和久留的便利。总之,四州土地一定不可放弃,应当按照陛下的神圣谋略办理,圣断无疑。臣近来派官员招集邓州民丁,得到一万三千七百零九户,共三万七千五百六十一人;选出的壮丁有一万四千六百五十二人,中丁又有三千七百一十四人。与襄阳的户口、丁数相比,竟有三四倍。果真可以轻易放弃吗?先正司马光曾经论说:‘三晋是齐、楚的屏障,齐、楚是三晋的根基;地势相互资助,内外彼此依存。哪有撤去屏障来讨好盗贼,却说盗贼将会爱护我而不进攻的道理?这难道不是荒谬吗?’臣私下认为,今天海州、泗州、唐州、邓州的形势也是如此。伏望陛下运用独断的明察,下达不可改变的命令,以成就大功。假如群臣的言论稍有动摇,要求放弃土地来求和,臣接到命令的当天,就悬挂起衣冠辞职而去,决不敢先辜负陛下。臣冒昧再三陈奏,伏在地上震恐不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三千七百九户、三万七千五百六十一口〕 允文又论述应召回信使,在殿上议论朝廷内外战守的准备,并安置聚集归正的流民,上言说:‘臣接到金字牌递送的御前封发诏令和三省、枢密院札子,得知通问使王之望等将赴行在奏事。三月二日奉圣旨下令荆襄、川陕,严格做好边防准备,同时不得在事情发生前擅自妄动。臣已经具备知禀状,上奏完毕。臣上月初五日曾经具札子,认为胡昉归来可以看出敌人的弱势,冒昧以两条策略上达天听,没想到臣的奏疏竟与陛下深远的谋略相合。伏想陛下勇敢智慧如成汤,是上天所赐;谋略方针如汉高祖,是上天所授。内外大小臣僚,实在是荣逢千载难遇的机会,献出谋略、贡献力量,谁敢不竭尽全力来赴此建功立名的时会,以报答陛下万分之一的恩德?臣私下详细察看各处探报,敌军大多向内地迁徙,有的聚集在亳州,有的聚集在应天府,有的聚集在汴京、洛阳两京。如果他们的内部祸难还没有平定,就会从这里逐渐远离;如果只是留在近郡,那就是已经逼近暑月,打算停驻休息、征发民丁、收取马匹,等待秋冬入侵。那么,必胜的谋划和各种准备,凡是我方能够做的都不能拖延。春天已经将尽,敌人又逐渐退去,必定没有深入久战的忧患。’ 何况上天的讨伐很快就会决定,群臣的疑虑自然会平定,事情应当归于统一。屈指计算秋季防守的日子,不过几个月;士卒战马的增减、金钱粮食的盈亏、军械的充足与不足、山川形势的险要和平坦,以及出兵、退兵、守卫、作战的地点,主管官署都应当及早谋划预定。这正是应当珍惜每一分时间、不敢懈怠的时候。敌人近来下令把附近百姓全部驱赶,逃避者按军法论处;百姓互相惊扰喧哗,说要迁往黄河以北。老人孩子相互扶携,纷纷不断前来归正;藏匿在山林之间的又很多,怨恨叹息的声音充满道路。上天将要灭亡他们,竟使他们的魂魄惊惧到这种地步;这正所谓替深渊把鱼赶来、替丛林把鸟雀赶来,以此预兆陛下像商汤、周武王一样兴起。顺应天意、合乎人心的行动,应当像雷鸣风行一样迅速。臣与江汉的草木、日月一起等待这一时机;所有归正的百姓,臣也已经派官员携带钱粮赈济并安置聚集他们了。伏请圣明鉴察。允文又论述敌人内部衰败,命令两军学习拒马阵法。上奏说:‘臣恭读明诏,看到其中说到军政的弊病,感叹敌人虽然衰弱,而我军却不能取得志愿。臣曾与有见识的人日夜为此遗憾,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明确以此教诲臣,这是臣千载难逢的际遇,怎敢不努力?’
臣窃见昔自金人竭其国兵财之力,大举以渡江,一败之后亟抵灭亡敌,气顿索。中原之民,因见敌之力,果不可以胜天也。起义兵而归正之,人相与而趋赴,延及渤海、契丹之族,而敌势遂孤。敌中始多事,外讧内阻,日有岌岌之势。况频年旱蝗,今山东、河北斗米千钱,燕山之价倍之,咸平、黄龙之价又两倍之。人皆相食,所至盗起。识者谓天之亡之,其在兹乎?臣见荆、鄂两军诸将,多以其兵不能战于平原为忧。臣比与王彦商量,造木拒马,用陕西阵法教习两军。盖中原平夷,骑兵所利,而议者多欲造车以当骑,而不知拒马之用,如车而其便利防疾,兵不能溃去,车所不若也。自三国、南北时用以取胜,载于正史。近岁吴璘用于西边,数致大防。而王彦自谓尤精其法。臣之孤忠,不独使荆、鄂之兵为陛下守汉上一面而已。伏乞睿察。乾道六年,卢阳西防獠杨添朝冦边,知沅州孙叔杰调兵数千讨之,败绩,死者十七八。初,猺人与省户交争,杀二人死,叔杰辄出兵破其十三栅,夺还所侵地,于是猺人相结为乱。诸司请调常徳府城兵三百人,益官兵三千人,合撃讨之。宰臣虞允文奏曰:“蛮夷为变,皆守臣贪功所致。今猺人仇视守臣,若更去叔杰,量遣官军,示以兵威,徐与盟誓,自可平定。”帝允其奏,俾叶行代叔杰,开示恩信,谕以祸福,遂招降之,边境悉平。前知武冈军赵善谷言:“武冈与湖北、广西邻壤,为极边之地,溪峒七百八十余所【缺】峒▯绥宁县,五溪峒▯临江县。绍兴三十年,减冗员,改县为临口砦。然五峒之猺俗尤犷悍,衅生毫髪,则操戈相雠,砦官不能为重轻。况本军巡防砦栅,惟真良、三门、兵溪、香平有土军可偹守御,余有官无兵。其阙硖、武阳等砦,设巡检二员,徒费廪禄。以臣所知,宜复临口砦为县,则猺蛮易于制伏,汰去冗员,则官廪亦无虚费,实边郡之利也。”隆兴二年,胡铨为兵部侍郎,上疏曰:「自靖康迄今,凡四十年,三遭大变,皆在和议。则北敌之不可与和,彰然矣。肉食鄙夫,万口一谈,牢不可破。非不知和议之害,而争言为和者,是有三説焉:曰偷懦,曰茍安,曰附会。偷懦则不知立国,茍安则不戒鸩毒,附会则觊得美官。小人之情状,具扵此矣。今日之议,若成,则有可吊者十;若不成,则有可贺者亦十。请为陛下极言之。何谓可吊者十?真宗皇帝时,宰相李沆谓王旦曰:『我死,公必为相,切勿与敌讲和。吾闻出则无敌国外患,如是者国常亡。若与敌和,自是中国必多事矣。』旦殊不以为然,既而遂和,海内干耗,旦始悔不用文靖之言,此可吊者一也。中原讴吟思归之人,日夜引领,望陛下拯溺救焚,不啻赤子之望慈父母。一与敌和,则中原絶望,后悔何及,此可吊者二也。海泗,今日之藩篱咽喉也。彼得海泗,且决吾藩篱,以瞰吾室,扼吾咽喉,以制吾命,则两淮决不可保。两淮不可保,则大江决不可守。大江不可守,则江浙决不可安,此可吊者三也。绍兴戊午和议既成,桧建议遣二三大臣,如路允廸等,分往南京等州交割归地。一旦叛盟,劫执允廸等,遂下亲征之诏。敌复请和,其反覆变诈如此。桧犹不悟,奉之如初,事之愈谨,赂之愈厚,卒有海陵之变,惊动辇毂。太上谋欲入海,行朝居民一空,覆辙不逺,忽而不戒,臣恐后车又将覆也,此可吊者四也。绍兴之和,首议决,不与归正人。口血未干,尽变前议,凡归正之人,一切遣还,如程师回、赵良嗣等,聚族数百,防为萧墙忧。今必尽索归正之人与之,则反侧生变;不与,则敌决不肯。但已夫,反侧则肘腋之变深;敌决不肯但已,则必别起衅端,猝有如前之谋,不知何以伐之,此可吊者五也。自桧当国二十年间,竭民膏血以饵勍敌,迄今府库无旬月之储,千村万落生」理萧然,重之以蝗虫水潦,自此复和,则蠧国害民,殆有甚焉者矣,此可吊者六也。今日之患,兵费巳广,养兵之外,又增歳币,且少以十年计之,其费无虑数千亿,而岁币之外,又有私觌之费,私觌之外,又有贺正生辰之使,贺正生辰之外,又有泛使,一使未去,一使复来,生民疲于奔命,帑廪涸于将迎,瘠中国以肥敌,陛下何惮而为之,此其可吊者七也。侧闻敌人嫚书,欲书御名,欲去国号大字,欲用再拜,议者以为繁文小简,不必计较,臣切以为议者可斩也。夫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楚子问鼎,义士之所深耻,献纳二字,富弼以死争之。今勍敌横行,与多垒孰辱?国号大小,与鼎轻重孰多?献纳二字,与再拜孰重?臣子欲君父屈己以从之,则是多垒不足辱,问鼎不必耻,献纳不必争,此其可吊者八也。
译臣私下看到,从前金人竭尽全国兵力和财力,大举渡江;一次失败之后,敌人急速走向灭亡,士气顿时丧尽。中原百姓因此看清敌人的力量确实不能胜过天意。各地起义军兴起,归附正统的人纷纷奔赴,甚至波及渤海、契丹等族,于是敌人的势力更加孤立。敌国内部开始多事,外有冲突、内有阻隔,每天都有岌岌可危的形势。何况连年旱灾蝗灾,如今山东、河北斗米价值一千钱,燕山的价格是它的两倍,咸平、黄龙的价格又是燕山的两倍。百姓甚至互相残食,所到之处盗贼纷纷兴起。有识之士说,上天要灭亡他们,大概就在此时。臣看到荆、鄂两军的诸将,大多担忧自己的军队不能在平原作战。臣近来与王彦商量,制造木制拒马,用陕西阵法训练两军。中原地势平坦,正有利于骑兵;议论者多想制造战车来抵挡骑兵,却不知道拒马的作用像车而且更加轻便迅速,军队不容易溃散逃走,这是战车比不上的。三国、南北朝时期曾用它取胜,正史中有记载。近年吴璘在西部边境使用,屡次取得大胜;王彦自己也说尤其精通这种方法。臣的一片孤忠,不只是想让荆、鄂两军替陛下守住汉水上游这一线而已。伏请陛下圣明察看。乾道六年,卢阳西部的防獠杨添朝侵犯边境,沅州知州孙叔杰调集数千兵讨伐,结果大败,死者十之七八。起初,猺人与省户发生争斗,杀死两人,孙叔杰便出兵攻破他们的十三座栅寨,夺回被侵占的土地,于是猺人相互结盟作乱。诸司请求调常德府城兵三百人,再增派官兵三千人,合兵攻击讨伐。宰臣虞允文上奏说:“蛮夷发生变乱,都是守臣贪图功劳造成的。如今猺人仇视守臣,如果改换孙叔杰,酌量派遣官军,向他们显示武力,慢慢同他们盟誓,自然可以平定。”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议,命叶行代替孙叔杰,向猺人申明朝廷恩意和信义,晓谕祸福,于是招降了他们,边境全部平定。前武冈军知军赵善谷说:“武冈与湖北、广西接壤,是最边远的地区,有溪峒七百八十多处,其中【缺字】峒隶属绥宁县,五溪峒隶属临江县。绍兴三十年,裁减冗员,把县改为临口砦。然而五峒的猺人习俗尤其强悍,一有极小的嫌隙,便拿起武器相互仇杀,砦官无法判定轻重。何况本军巡防的砦寨,只有真良、三门、兵溪、香平有土军可以准备守御,其余地方有官员而没有士兵。” 其中阙硖、武阳等砦,设置两名巡检,只是白白耗费廪禄。依臣所知,应当恢复临口砦为县,这样猺蛮就容易制服;裁去冗员,官府的廪禄也不会虚耗,实在是边郡的利益。” 隆兴二年,胡铨任兵部侍郎,上疏说:“自靖康以来到现在,共四十年,三次遭遇大变,都是由于和议。因此北方敌人不能同他们讲和,已经十分明显了。身居高位而见识鄙陋的人,众口一词,固执得不可改变。他们不是不知道和议的危害,却争相说应当讲和,这是因为有三种心态:一是苟且偷懒,二是只求暂时安逸,三是迎合附会。苟且偷懒的人不懂得立国之道,只求安逸的人不把鸩毒般的祸患当作戒惧,迎合附会的人则希望得到美官。小人的情状,全都表现在这里了。今天关于和议的讨论,如果成功,有十件值得悲吊的事;如果不成功,也有十件值得庆贺的事。请允许臣为陛下尽情说明。什么叫十件值得悲吊的事?真宗皇帝时,宰相李沆对王旦说:‘我死以后,您一定会做宰相,千万不要同敌人讲和。我听说,国外没有敌人、国内没有忧患,像这样,国家常常会灭亡。如果同敌人讲和,从此中国一定会多事。’王旦很不以为然,后来终于讲和,天下财力枯竭,王旦才后悔没有听从文靖的话,这是第一件可悲吊的事。中原那些歌咏、呻吟、思念归乡的人,日夜伸长脖子盼望,盼望陛下拯救他们脱离水火,远胜婴儿盼望慈父慈母。一旦同敌人讲和,中原人便绝望了,到时后悔也来不及,这是第二件可悲吊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海州、泗州,是今天的藩篱和咽喉。敌人得到海州、泗州,就等于破坏我们的藩篱,窥伺我们的内室;扼住我们的咽喉,控制我们的性命,那么两淮绝对无法保全。两淮不能保全,大江就绝对无法守住;大江不能守住,江浙就绝对不得安宁,这是第三件可悲吊的事。绍兴戊午年和议达成后,秦桧建议派路允迪等两三位大臣,分别前往南京等州交割归还的土地。后来敌人突然背弃盟约,劫持路允迪等人,于是朝廷下诏亲征。敌人又请求讲和,他们反复无常、变化欺诈到了这种地步。秦桧仍然没有醒悟,像原来一样奉承他们,事奉得更加谨慎,送的贿赂更加丰厚,最终发生海陵王入侵的变故,惊动京城。太上皇谋划想要入海避难,行朝居民逃散一空,前车之覆还不远,却忽然忘记戒备,臣恐怕后来的车又要翻覆,这是第四件可悲吊的事。绍兴年间的和议,最初决定不把归正人交给敌人。盟誓的血迹还未干,便完全改变了先前的决定,凡是归正人,一概遣送回去,如程师回、赵良嗣等人,聚集宗族数百人,朝廷还担心他们成为萧墙之内的祸患。如今如果一定要把所有归正人都交给敌人,内部就会发生反叛;如果不交,敌人又一定不肯罢休。但已经如此了:内部反叛,肘腋之变会加深;敌人一定不肯罢休,就必定另起衅端,突然发生像从前那样的谋害,便不知道用什么来抵御,这是第五件可悲吊的事。” 秦桧执掌国政二十年间,竭尽百姓的膏血来喂养强敌,到现在府库连十天半月的储备也没有,千村万落生计萧条,又加上蝗灾水灾;从此再同敌人讲和,那么损害国家、祸害百姓,恐怕会更加严重,这是第六件可悲吊的事。今天的祸患是军费已经很大,供养军队之外又增加岁币,即使按十年计算,费用也不下数千亿;岁币之外还有私觌费用,私觌之外又有贺正旦、贺生辰的使者,贺正旦和生辰之外又有泛使。一批使者还没有离开,另一批又来了,百姓疲于奔命,国库因接待迎送而枯竭,这是损耗中国来肥沃敌人,陛下为什么还要顾忌而这样做?这是第七件可悲吊的事。臣听说敌人送来傲慢的书信,想要在文书中书写皇帝名讳,想要去掉国号上的大字,想要使用再拜之礼,议论的人认为这只是繁琐文饰和细小礼节,不必计较,臣认为这些议论的人应该斩首。四郊遍布敌垒,是卿大夫的耻辱;楚王问鼎,是义士深以为耻的事情;‘献纳’二字,富弼还以死相争。如今强敌横行,与四郊多垒相比,哪一个更耻辱?国号大字的有无,与鼎的轻重相比,哪一个更重要?‘献纳’二字,与再拜之礼相比,哪一个更重?臣子想让君父屈尊自己来顺从敌人,那就是认为四郊多垒不值得羞辱,楚王问鼎不必感到可耻,‘献纳’二字也不必争执,这是第八件可悲吊的事。”
臣恐再拜不巳,必至称臣,称臣不巳,必至请降,请降不巳,必至纳土,纳土不巳,必至衘璧,衘璧不已,必至舆榇,舆榇不已,必至如晋帝青衣行酒然后为快,此其可吊者九也。事至于此,求为匹夫尚可得乎,此其可吊者十也。窃观今日之势,和决不成,倘干刚独断,追回使者魏祀康湑等,絶请和之议,以鼓战士,下哀痛之诏,以收人心,天下庻乎其可为矣。如此则有可贺者,亦十:省数千亿之岁币一也,专意武偹,足食足兵二也,无书名之耻三也,无去大之辱四也,无再拜之屈五也,无称臣之忿六也,无请降之祸七也,无纳土之悲八也,无衘璧舆榇之哭九也,无青衣行酒之寃十也。去十吊而就十贺,利害较然,虽三尺童稚亦知之,而陛下不悟。《春秋》《左传》谓无勇者为妇人,今日举朝之人皆妇人也。如以臣言为不然,乞赐流放窜殛,以为人臣出位犯分之戒。孝宗时,诠又上疏曰:「臣尝读《商书》伊尹作《咸有一徳言君臣皆有纯一之徳也。其初曰:『皇天眷求一徳,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其中曰:『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德惟一,动防不吉。又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又曰:『惟和惟一。』又曰:『善无常主,协于克一。』其终曰:『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一哉王心。』』説者谓一德之言,故曰大。能一德则一心。臣谨案是篇言「一」字凡九,盖明人主德与心不可二三。何则?二三则方寸乱矣。窃尝譬之:稽天之潦不能终朝,而泰山之溜可以达石。一与不一,故也。侧行之虫无爪牙之利,上食槁壤,下饮黄泉。蠏六跬而二螯,非蛇鱓之穴无所寄托者,颛与不颛故也。一则颛,二三则不颛,此必至之理也。颛则成,不颛则败,亦必至之理也。大凡人之立事,无不鋭始而工于初,以其用志不分,颛且一也。至其半则稍怠,卒而漫漶不振,志分故也。陛下初登寳位,以刚健之资,奋然欲大有为于天下。尝语臣:「朕决不与敌和。」一日侍从之臣同班上殿,叶颙等首启和议之请。陛下靣折之曰:「卿等不知主辱臣死之义乎?」喑呜流涕,颙等羞缩而退。臣是时亲聆玉音,服膺絫息,知陛下真拨乱兴衰之主。是年冬,臣被防措置海道以御戎冦,才出北关,而和议之使已在道矣。和议既讲,在彼无厌之欲难塞,日务求衅,或荡摇我边鄙,或凭陵我城邑。和虽在口,祸实藏心。陛下见几于未奔沉之先,慨然有恢复之志。四海之内皆引领而望曰:「吾君果拨乱兴衰之主也。」然臣窃有疑焉,何也?以和议之使未絶,而恢复之言日彰也。夫和议未絶,则吾歳币之害无时弭也。恢复之言日彰,则彼讲和之议必不坚也。然而陛下持两端之説,无一定之论。为陛下谋主者,岂不曰:「姑与之和,而宻图恢复之计乎?」臣窃以为大不然也。夫不费歳币,姑与之和议,犹不可,况裒民膏血以为歳币,而和议不坚,是无益也。和而无益,是举生灵之膏血委之沟壑也,而忍乎?难臣者则曰:安知和议之不坚?曰:召公戒成王以祈天,成汤诰万方曰请命。祈请二字,乃人主所以尊敬天命也。陛下为陵寝遣使,以祈请为名,是尊之敬之,与天等也。彼乃谓我妄有侥求,夫以尊之敬之为妄,则和议之不坚,彰彰矣。议者必曰:彼强我弱,彼众我寡,彼实我虚,彼大我小,彼盛我羸,吾安得不出其下?吾又安得计校生灵之膏血也哉?臣又以为不然。臣闻秦以杰顚,徐由邈绵,可以强弱论乎?纣臣亿万,周士三千,可以众寡论乎?隋洛口仓,唐资以兴,可以虚实论乎?鲁鸡不期,蜀鸡不支,可以大小论乎?尫羸致夀,盛壮暴亡,可以羸壮论乎?然则亦顾吾自治之道如何尔?茍能自治,彼又何足畏耶?臣虽惷愚,窃谓陛下有髙世之行,九敌人有取灭之理,三是我能自治而彼不能也。请索言之。臣闻陛下爱敬尽于事亲,髙世之行一也;友于兄弟,二也;九族以睦,三也;平章百姓,四也;任贤勿贰,五也;克勤于邦,六也;克俭于家,七也;乐善不倦,八也;恵鲜鳏寡,九也。敌人虐用其民,取灭之理一也;阻兵安忍,二也;恶直丑正,三也。以彼取灭之理,当吾髙世之行,已不战而胜矣。臣谓亦顾吾自治之道如何者,此也。然则焉用以民膏血委沟壑之为快哉?臣愿陛下,一德一心,应天顺民,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一哉王心!防俾阿衡专美有商。臣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惟圣神少加意焉。
译臣担心再拜不停,必然发展到称臣;称臣不停,必然发展到请求投降;请求投降不停,必然发展到割让土地;割让土地不停,必然发展到衔璧投降;衔璧投降不停,必然发展到抬着棺材;抬着棺材还不停,必然发展到像晋帝那样穿青衣为敌人斟酒,然后敌人才感到快意,这是第九件可悲吊的事。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想做一个普通百姓还能够做得到吗?这是第十件可悲吊的事。臣私下观察今天的形势,和议决不会成功。倘若陛下以刚健果断独自裁决,追回使者魏祀、康湑等人,断绝讲和的议论,以此鼓舞战士;下达哀痛的诏书,以此收揽人心,天下也许就可以有所作为了。这样便有十件值得庆贺的事:省下数千亿岁币,是第一件;专心整治武备,使粮食和兵力充足,是第二件;没有在国书中书写敌人所要求的名号之耻,是第三件;没有删去国号大字的屈辱,是第四件;没有行再拜之礼的屈辱,是第五件;没有称臣的愤恨,是第六件;没有请求投降的祸患,是第七件;没有割让土地的悲痛,是第八件;没有衔璧、抬棺投降的哭泣,是第九件;没有穿青衣为敌人斟酒的冤屈,是第十件。除去十件可悲吊的事而取得十件可庆贺的事,利害十分明显,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陛下却没有醒悟。《春秋》《左传》说没有勇气的人像妇人,今天满朝官员都是妇人。如果认为臣所说不对,请求赐臣流放、放逐或诛杀,以此作为臣下越位犯分的警戒。” 孝宗时,胡铨又上疏说:“臣曾经读《尚书·商书》中伊尹所作的《咸有一德》,说君臣都应具有纯一不杂的德行。开头说:‘上天眷顾并寻求具有纯一德行的人,使他成为神明的主宰。只有我伊尹和成汤,都具有纯一的德行,所以能够承受上天的心意。’其中说:‘不是上天偏爱我有商,而是上天保佑具有一德的人;不是商国向下求取民众,而是民众归附一德。德行如果不专一,举动没有一样吉利。’又说:‘始终坚持专一,这才会日日更新。’又说:‘和谐而专一。’又说:‘善行没有固定的主宰,必须协同归于专一。’结尾说:‘使万姓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话;专一啊,君王的心。’解释的人说,正因为一德,所以称为伟大;能够一德,便能一心。臣恭敬地考察,这一篇中说‘一’字共有九处,大概是为了说明君主的德行和心志不能有二心、三心。为什么呢?心志有二三,方寸之心就乱了。臣曾私下用此打比方:漫天的大水不能维持一个早晨,而泰山上流下的水却可以穿透石头,这是因为专一与不专一的缘故。侧着行走的虫没有爪牙的锋利,却能上食枯土、下饮黄泉;螃蟹有六只脚和两只钳子,却如果没有蛇、鳝的洞穴就无处寄托,这是因为专一与不专一的缘故。专一就能专心,不专一就不能专心,这是必然的道理。” 专心就会成功,不专心就会失败,这也是必然的道理。大凡人做事,无不开始时锐意进取、善于开端,这是因为用心不分散,专一而集中。到了中途便稍稍懈怠,最后涣散模糊、振作不起来,是因为心志分散了。陛下刚登上皇位时,凭着刚健的资质,奋然想在天下大有作为。曾对臣说:‘朕决不与敌人讲和。’有一天,侍从大臣同班上殿,叶颙等首先提出讲和的请求。陛下当面斥责他们说:‘你们难道不知道君主受辱、臣子当死的道理吗?’说到激动处发声流泪,叶颙等惭愧畏缩而退。臣当时亲耳听到圣上声音,心中牢记,屏息不敢出气,知道陛下真是拨乱反正、振兴衰败的君主。那年冬天,臣奉命负责海道防御、抵御戎寇,刚出北关,讲和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和议既已进行,敌人贪得无厌的欲望难以满足,每天都在设法寻衅,有时动摇侵扰我们的边疆,有时凌辱侵犯我们的城邑。和议虽挂在口头上,祸患其实藏在心里。陛下在灾祸尚未沉溺之前察觉征兆,慨然产生恢复疆土的志向。四海之内都伸长脖子盼望,说:‘我们的君主果然是拨乱反正、振兴衰败的君主。’然而臣私下仍有疑虑,为什么呢?因为讲和的使者尚未断绝,而恢复疆土的话却一天比一天显著。” 和议没有断绝,岁币的危害就永远不能消除;恢复疆土的话一天比一天显著,敌人的讲和议论就一定不会坚定。然而陛下却持有两头都说的主张,没有一定的论断。替陛下谋划的人,难道不是说:‘暂且同他们讲和,同时秘密谋划恢复疆土的办法吗?’臣私下认为大错特错。即使不耗费岁币,只是暂且同他们讲和,尚且不可,何况搜刮百姓的膏血作为岁币,而和议又不坚定,这样做是没有益处的。和议没有益处,就是把百姓的膏血全都丢进沟壑,难道忍心这样做吗?诘难臣的人说:怎么知道和议不会坚定?臣回答说:召公曾告诫成王要向上天祈求,成汤告诫万方时说请求天命。‘祈求’二字,是君主用来尊敬上天之命的。陛下为陵寝派遣使者,以祈求为名,这是把对方尊敬到与上天相等的地步。对方却说我们妄自侥求;既然把尊敬之举说成妄求,那么和议不会坚定,已经明明白白了。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敌强我弱,敌多我少,敌实我虚,敌大我小,敌盛我衰,我们怎么能不屈居其下?又怎么能计较百姓的膏血呢?臣仍认为不对。臣听说秦国因为杰出而颠覆,徐国由于长久绵延而强盛,这能用强弱来论断吗?” 纣王的臣民有亿万,周人的士卒只有三千,这能用人数多少来论断吗?隋朝有洛口仓,唐朝凭借它而兴盛,这能用虚实来论断吗?鲁国的鸡不约而斗,蜀地的鸡不能支撑,这能用大小来论断吗?瘦弱者反而长寿,强盛壮健者却突然死亡,这能用羸弱和强壮来论断吗?既然如此,关键只在于看我们自我治理的办法如何而已。如果能治理好自己,敌人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臣虽然愚笨,私下认为陛下有九种超越世人的德行,敌人有三种自取灭亡的道理,而第三点是我们能够自我治理、敌人不能。请允许臣逐一说明。臣听说陛下爱护敬重父母,尽心奉养双亲,这是超越世人的德行第一;友爱兄弟,是第二;使九族和睦,是第三;辨明百姓的政事,是第四;任用贤能而不怀二心,是第五;能够勤劳于国事,是第六;能够节俭治家,是第七;以行善为乐而不厌倦,是第八;惠及鳏寡,是第九。敌人残酷役使自己的百姓,这是自取灭亡的道理第一;依仗武力、安于残忍,是第二;憎恶正直、鄙视正人,是第三。以他们自取灭亡的道理,对照我们超越世人的德行,我们已经不战而胜了。臣说关键只在于看我们自我治理的办法如何,就是这个意思。既然如此,何必以把百姓的膏血丢进沟壑为快呢?臣希望陛下德行专一、心志专一,顺应天意、依从民心,使万姓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话;专一啊,君王的心!” 还希望不要让阿衡伊尹独自在商朝享有这一美名。臣虽然不敏,请允许臣奉行这番话。只愿圣明的陛下稍加留意。”},{
铨为中书舍人,论复讐疏曰:「臣闻前车覆,后车戒。自绍兴初,肉食者不能逺谋,遂堕敌计。和议三十年,废防弛备,干戈朽,鈇钺钝,上下偷安,不戒宴安之酖。一旦金人肆席卷,并吞之计,宗庙社稷几不血食,天下寒心。陛下即位以来,惩羮吹虀,誓不与敌人共天。日夜厉民秣马,搜乘补卒,志驰于伊吾之北,气轶乎瓯脱之外,不复鴈门之踦不巳也,不澡二殽之耻不巳也。敌人知陛下鋭意兴复,知吾力脩守备,知吾将士思奋。近者辄移书请和,非甘言诱我,即诡计欵我尔。陛下宜鉴前车之覆,益脩守备,益张吾军,益固吾圉。且戒将士曰:『北敌强暴之国,貔虎之羣,防我祖宗之大德,而谋动干戈,是以有靖康之祸,残毁我宗庙,陵蔑我社稷,劫迁我二帝,垢蔑我两宫。皇室淑女媲于穹庐,掖庭良人汚于沙漠,玉牒帝胄仆于龙荒,尚忍言之哉?』又有甚可愤者,我徽宗皇帝梓宫虽返,而大讐未报;我钦宗皇帝讣音虽闻,而梓宫未返。兴言及此,为之酸鼻。又有大可愤者,我国家山陵发掘殆徧,我哲宗皇帝陵寝既发,而又暴其骨。昨者太常少卿方庭实请命祈哀归奏,其寔所不忍闻。臣是以痛心疾首,饮恨歠泣,思欲如古人枕戈待旦,以雪吾耻;思欲如古人卧薪尝胆,以逞吾愤。未尝一日不北望,慨然痛哭流涕也。尚忍与之盟哉?如此则将士激励,不战而气巳倍;不然虽增歳币,还故疆如前日屈膝请盟,臣恐复有如海陵者,窃发于近甸矣。」铨又上奏曰:「臣窃谓自昔外侮凭陵,中原未有如今日之甚者也。非外侮有常胜之势,盖中国御之失其道尔。何谓御之失其道?自靖康之变,二圣防尘,两宫执辱,非有他也,讲和祸之也。自维扬之变,太上皇浮海,生灵屠戮,大内飞罗绮之灰,九衢辚公卿之骨,非有他也,讲和祸之也。自海陵之变,淮甸丘墟,原野餍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遗毒至今,非有他也,讲和祸之也。夫自靖康迄今,凡四十年,三遭大变,皆坐和议,则敌人之不可与和,彰彰然矣。」范成大《内殿论敌使生事劄子》曰:「臣窃闻前日金国遣使来奉夀觞,其正使沿路于琐琐末节多欲」少变旧例,皆非国体重轻,特出一时无稽之説。陛下待之有法,一不得志而去。然自近年未尝敢尔,其所以敢尔者,士大夫窃议,谓有两説:或谓山东饥旱,民多流徙,恐为吾所窥测,故为此骄状以示泰然,而坚盟信;或谓彼国以陛下天锡神武,不防中原,经理边陲江淮增势,必虑和好不久,敌之君臣或有计议,使者恐预知之,故敢肆然出此。二説是非,固未易决,要之皆所以启陛下自治待时之计。何则?从前之説,彼惮于兴役,而惧吾有谋耶?则安知其无可乘之机?从后之説,彼疑吾经畧,而不恃和好耶?则安知其无先事之举?故曰皆所以启陛下自治待时之计。臣愚,欲望圣慈与帷幄大臣,乘此闲暇之时,稍纾不急之务,益讲待敌之策,蚤夜孜孜,更甚前日,以待事至而应焉。臣去年面对,尝陈三力之説:一曰日力,寸隂可惜者是也;二曰国力,资用所出者是也;三曰人力,愚虑智术之所及者是也。此三力者有限,不可糜费于不急之地,尽用以待敌,犹恐不给。臣区区愚忠,因使人之来,又有所感,故复为陛下畧言之。伏惟留神省察。乾道四年,敷文阁待制汪应辰转对论自治劄子曰:右臣准御史台牒,十一月一日视朝,当臣转对者,臣愚不肖,不足以论天下之事,然窃以为天下者,先后本末之序,要须有一定之计,然后从事,所谓事豫则立也。昔班固论外域之患,以为汉兴忠言嘉谟之臣,运筹防相与争于庙堂之上,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臣亦以为国家自艰难来,所以待敌人者,不过和战两説,然而皆未得其本也。欲和者,则以无事为安,讳兵而不言,偃武而不修;欲战者,则不相时,不量力,而姑徼幸于一胜。此二者皆非也。二者皆非,则将何适而可?亦曰反其本而巳反其本者,自治之谓也。吾所以自治者,周宻坚固,无所不备,则或和或战,特应之而已。诗人之称文王曰:「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柞棫防矣,行道兑矣,昆夷駾矣,维其喙矣。」
译铨任中书舍人时,呈上《论复仇疏》说:“臣听说,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自绍兴初年起,掌权食禄的人不能作长远谋划,于是落入敌人的计策。和议持续三十年,废弃防御,松弛备战,兵器朽坏,斧钺钝锈,上下苟且偷安,不警惕安逸享乐如饮鸩酒的祸害。一天之内,金人施行席卷吞并的计划,使宗庙社稷几乎断绝祭祀,天下人寒心。陛下即位以来,牢记过去的教训,发誓不与敌人共戴一天。日夜激励百姓,喂饱战马,搜集战车,补充士卒;志向直达伊吾以北,气势超过瓯脱之外,不恢复雁门的耻辱就不罢休,不洗雪二殽的耻辱就不罢休。敌人知道陛下锐意图谋复兴,知道我国整修防守装备,也知道我国将士都想奋勇作战。近来他们动辄写信请求和好,不是用甜言蜜语诱骗我们,就是用诡计来麻痹我们罢了。陛下应当鉴戒前车覆辙,更加修治守备,更加扩张我军,更加巩固我国边防。并且应当告诫将士说:‘北方敌人是强暴的国家,是勇猛如貔虎的群体;他们防范我祖宗的大德,图谋发动战争,因此造成靖康之祸,残毁我朝宗庙,陵辱我朝社稷,劫持迁走我徽、钦二帝,侮辱我两宫。皇室美丽的女子被配给穹庐中的人,宫中的良家女子被玷污于沙漠,记录皇帝宗族的玉牒以及帝王后裔倒毙在龙荒之地,这些事难道还忍心说起吗?’” 还有极其令人愤恨的事:我徽宗皇帝的梓宫虽然已经归还,但大仇还没有报;我钦宗皇帝的讣告虽然已经听到,但梓宫还没有归还。想到这些,便不禁鼻酸。还有极其令人愤恨的大事:我国的山陵几乎都被发掘,我哲宗皇帝的陵寝已经被挖开,又使他的遗骨暴露在外。前些时候,太常少卿方庭实请求奉命祈求哀怜并回来奏报,那些实情实在令人不忍听闻。因此臣痛心疾首,含恨饮泣,想要像古人那样枕着兵器等待天明,以洗雪我们的耻辱;想要像古人那样卧薪尝胆,以发泄我们的愤恨。臣没有一天不向北眺望,慨然痛哭流泪。难道还忍心同他们订盟吗?如果这样,将士受到激励,即使不交战,士气也会加倍;否则,即使增加岁币,像前日那样归还旧疆、屈膝请求订盟,臣恐怕还会有像海陵王那样的人,在京畿附近秘密发动祸乱。” 铨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外来侵侮逼迫中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这并不是外来侵侮者有必胜的形势,而是中国抵御他们失去了方法。什么叫抵御失去方法?自靖康之变以来,徽、钦二圣蒙尘,两宫受到拘辱,并没有别的原因,是讲和造成的祸害。自维扬之变以来,太上皇漂海逃难,百姓遭到屠戮,宫禁中飘飞着罗绮被焚后的灰烬,九条大街上车轮碾过公卿的尸骨,并没有别的原因,是讲和造成的祸害。自海陵之变以来,淮甸成为废墟,原野上充满了人的尸肉,河流山谷流淌着人的鲜血,遗留的毒害直到今天仍在,并没有别的原因,是讲和造成的祸害。自靖康至今,大凡四十年,遭遇三次大变,全都由于和议,那么敌人不可同他们讲和,已经明明白白了。范成大《内殿论敌使生事札子》说:‘臣私下听说,前些天金国派使者前来奉献寿觞,他们的正使沿途对许多琐碎小节都想要……’” 稍微改变旧例,这些都不是关系国家体制轻重的大事,只是一时没有根据的说法。陛下依照法度接待他们,使他们一有不得志便离去。然而近年以来他们从来不敢这样做;他们之所以敢这样做,士大夫私下议论说,有两种说法:有人说,山东遭受旱灾,百姓多流离迁徙,他们恐怕被我们窥测,因此故意摆出骄横的样子来表示镇定,从而坚定盟约的信用;有人说,他们认为陛下承受上天赐予的神武,不会防备中原,而经营边疆、江淮会增强我国的势力,所以一定担心和好不能长久,敌国君臣或许正在筹划什么,使者恐怕预先知道,因此才敢这样肆意妄为。这两种说法的是非,固然不容易判定,但总的来说,都足以启发陛下自治待时的谋略。为什么呢?按照前一种说法,他们害怕兴兵用役,而担心我国另有谋划吗?那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可乘之机呢?按照后一种说法,他们怀疑我国正在经营谋划,而不依赖和好关系吗?那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先发制人的举动呢?所以说,这些都足以启发陛下自治待时的谋略。臣愚昧,希望陛下与帷幄中的大臣趁此闲暇,稍微放下不紧急的事务,更加讲求对待敌人的策略,早晚勤勉努力,比前日更加用心,以等待事情发生而加以应对。臣去年面对陛下时,曾陈述三种力量的说法:第一是时间之力,也就是一寸光阴都值得珍惜;” 第二是国家之力,也就是资财和物资的来源;第三是人的力量,也就是人的思虑和才智所能达到的程度。这三种力量都有一定限度,不可以浪费在不紧急的地方,即使全部用来对付敌人,仍恐怕不够。臣虽有微薄的愚忠,因使者到来又有所感触,所以再次为陛下略作陈述。恭敬地希望陛下留心省察。” 乾道四年,敷文阁待制汪应辰在转对时论述自治的札子说:臣接到御史台的牒文,十一月一日视朝,轮到臣转对。臣愚昧而不才,不足以谈论天下的事情;然而臣私下认为,治理天下必须先后有序、本末分明,首先一定要有确定的谋划,然后才能着手办理,这就是所说的事先准备就能成功。过去班固论述外域的祸患,认为汉朝兴起以来,忠言嘉谋的臣子运筹谋划,在朝廷上彼此争论,总结起来不过两类而已:缙绅儒士主张守和亲之策,披甲的将士则主张征伐,都是只看到一时的利害,却没有彻底考察匈奴事情的始终。臣也认为,国家自从遭遇艰难以来,用来对待敌人的办法不过是和与战两种说法,然而都没有抓住根本。主张讲和的人,就把没有战事当作安宁,忌讳谈兵而不讲武备,停止习武而不修治军备;主张作战的人,则不观察时势,不估量力量,只是姑且侥幸求得一次胜利。这两种做法都不对。既然两者都不对,那么应当走哪条路才可以呢?也不过是返回根本罢了。所谓返回根本,就是自治。我们之所以实行自治,是要使一切安排周密、坚固可靠,没有什么不作准备;这样,无论和还是战,都只是根据情况应对罢了。诗人称赞文王说:‘因此既不消除对敌人的愤怒,也不使与诸侯交往的声誉坠落;柞树、棫树已经茂盛,道路已经形成,昆夷逃遁,只剩下喘息之机。’
夫外域而侵中国,此文王之所当愠怒而不释者也。故不殄厥愠,国与外域为邻,则聘问之礼有所不可已也。故不殒厥问。茍吾之政事井井乎其有条理,所植之木则防而茂盛,所行之道则兑而成蹊,以中国之治而制外域之乱,则彼将遁逃而日以困穷矣。文王之政,其先后本末之序如此,万世所不可易也。恭惟陛下有勤劳恭俭之德,有刚明果断之才,又有将大有为之志,而适当艰难之运,祖宗陵寝越在异域,中原士民沦扵兵革,岂可以殄厥愠哉?惟是国势未强,民力未裕,圣明逺览,俯就和议,慰荐抚循,交接赂遗,所以待敌人者甚备,盖非浅见狭闻者所能窥测度量之万一。臣愿陛下无欲速,无见小利,而専以自治为本。譬如农夫是穮是蓘,人事既尽,天时自至,然后可以收其成。若不芸其田,或揠苖而助之长,皆为不知时矣。此臣所谓无欲速也。孙权时,江边诸将多陈便宜,有所掩袭。丞相顾雍以为兵法戒于小利,此等所陈欲邀功名,而为其身,非为国也,宜禁制之。茍不足以耀威损敌,皆不宜聼。此臣所谓无见小利也。富弼使北归,言于仁宗皇帝愿常思敌人轻慢中国之耻,坐薪尝胆,不忘戒备。内则修政令,明赏罚,辨别邪正,节省财用;外则选将帅,练士卒,安辑疲瘵,崇建威武。」臣所谓専以自治为本者,此其目也。仰惟陛下以勤劳恭俭之德而持之以久,以刚明果断之才而虑之以审,以将大有为之志而养之以晦。凡自治之防,如富弼所云者,无不毕举,真积力久,其效自见。天意人事,若合符节,必将有不麾而去、不祈而获者矣。臣不胜仰望之至。孝宗时,广西提防刑狱林光朝陛辞劄子曰:「臣闻近日有自岭外来者,谓南丹马路不可开,白皮盐塲不可罢。缘此二事关涉蕃汉,即非州县泛泛议论,恐亦不可不早定也。陛下不以臣为驽劣,使之按刑岭右,是宜宣布陛下寛简好生之意。至如招诱买马及盐塲废置,各有主此者。然事关蕃汉,嫌隙一开,是二三有司者之责,故不得不为此过计。夫寇贼奸宄,多出于边人。舜尝以是命臯陶,臯陶一治刑狱之官,而舜辄以是命之,盖为冀州之外即荒域遐陬,是边人廹近中都,必有为此寇贼奸宄之事者,故舜以是责之治刑狱之官。上古外裔皆小小种落,为甚易治。自秦人鞭笞六国,合为一家,匈奴于是时亦效中州,并呑他部,是以有控▯三十万之众。上古外裔与秦汉以来不同,使唐虞三代遇秦汉之外裔,不知御戎当出何防。汉之郡县过交州数千里,唐之安南都防府,即汉之日南也。本朝以交州为荒梗不毛之地,置之度外。今南方外裔正如唐虞之时,乃小小种落耳。宜州边南面为髙峯寨,髙峯寨去南丹州止一程。罗殿多产马,毎来邕州互市,即为自▯蛮所梗。数年前,罗殿欲取道南丹径来宜州卖马,南丹盖尝主此説,而其説亦甚可聼。自后议者又复多端,谓南丹之外乃为永乐州,永乐从来不与南丹相下。往时南丹为永乐所攻,尚怨宜州不出救兵。若置塲南丹,则南丹所以望我者,又非前比也。南丹一件虽未得其要领,然无妨吾事。惟白皮盐塲忽然罢去,一带亭户往往失业,遂逃入交州。盖縁溪洞不得白皮塲盐,却转食交州盐,溪洞数十为吾扞蔽,惟知有内地盐,岂可令交州盐却流入溪洞?传闻交州界上前此有产盐地分,故易成争夺。后来不聼交人于近地煑盐,是以白皮盐塲自绍兴之初,官卖帐歴一一可验,不应令交」。州盐却过来溪洞若此一事,纵而不问,恐积月累歳,非必一典刑狱之官所能治也。臣愚谓南丹马路、白皮盐塲,是皆边面细事,不当处之太骤,欲望睿断,行下本路,令逐旋措置,此为有司所当为之事,不宜上凟旒扆。縁是关涉蕃汉,有此隄防,故不避喋喋。光朝直寳谟阁轮对劄子曰:臣闻古之为关也,盖以御暴,惟讥异言,察异服,不使竒衺之人变乱于国中,此为关之本意也。是故蛮夷猾夏,寇贼奸宄,舜以是命臯陶。岂唐虞所都与北人相近,深恐羣敌变乱边方,而为是寇贼奸宄之事,此不可不责之治狱者。天下衅端,常生于所忽,衅之未萌,以简书治之为有余,及其已甚,以甲兵取之为不足。唐虞盛时所以治荒服者如此,是治之于其早,未尝攻之于末流也。东南有海道,所以扞隔诸蕃,如三佛齐、大食、占城、阇婆等数国,毎聼其往来相为互市,遂于岭南之广州、福建之泉州各置市舶一司,诸蕃通货举积于此。荆淮湖外及四川之逺商贾络绎,非泉即广,百货所出有无易,此亦生人大利也。臣昨在岭外,见诸蕃之货,近年以来多是蕃人以厚赀停塌,而责商贾以数倍之息,所以如是者,谓其自有货卖之处。
译外域侵扰中国,正是文王应当愤怒而不能释怀的事情。因此说“不消除他的愤怒”;国家同外域相邻,聘问往来的礼节也不能停止,所以说“不使他的声誉坠落”。如果我们的政事井然有序,所栽种的树木茂盛繁荣,所修治的道路平坦而形成道路,那么以中国的治理来制服外域的混乱,他们就会逃走,并且一天比一天困顿穷乏。文王施政的先后、本末次序就是如此,这是万世都不可改变的原则。恭敬地想到,陛下具有勤劳、恭敬、节俭的德行,具有刚强、明察、果断的才能,又有将要大有作为的志向,却正处于艰难的时运;祖宗的陵寝远在异域,中原的士民沦于战争,难道可以消除对敌人的愤怒吗?只是国势尚未强盛,民力尚不充裕,陛下圣明而有远见,俯就和议,慰问荐拔、安抚抚循,并以财物同敌人交往,用来对待敌人的办法十分周备,这实在不是见识浅陋、听闻狭窄的人所能窥测估量其万分之一的。臣希望陛下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只看眼前小利,而专门把自治作为根本。譬如农夫耕耘、培土,人的努力已经尽到,天时自然会到来,然后才可以收获成果。如果不为田地除草,或者拔起禾苗帮助它生长,都是不懂得时机。” 这就是臣所说的不要急于求成。孙权时,江边的各位将领常常陈述所谓有利的计策,主张乘隙袭击。丞相顾雍认为,兵法告诫人不要贪图小利;这些人所陈述的,是想为自己邀取功名,而不是为了国家,应当禁止。假如不能用来显示威势、损害敌人,就都不应听取。这就是臣所说的不要只看小利。富弼出使北方回来,向仁宗皇帝说,希望陛下常常想到敌人轻慢中国的耻辱,坐薪尝胆,不忘戒备。对内就修治政令,严明赏罚,辨别邪正,节省财用;对外就选拔将帅,训练士卒,安抚救济疲惫困苦的百姓,崇尚树立威武。臣所说的专门以自治为根本,其具体项目就在这里。臣仰望陛下以勤劳、恭敬、节俭的德行长久坚持,以刚强、明察、果断的才能审慎谋虑,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志向含蓄蓄养。凡是自治的措施,如富弼所说的这些,全都切实实行,真正长期积累力量,效果自然会显现。天意和人事如果彼此符合,一定会有不必挥军便自行退去、不必祈求便自然获得的结果。臣仰望至切,实在不胜其情。孝宗时,广西提点刑狱林光朝在辞别陛下时上札子说:“臣听说,近日有从岭外来的人说,南丹的马路不能开通,白皮盐场不能废罢。由于这两件事涉及蕃人和汉人,就不是州县泛泛议论的事情,恐怕也不能不及早决定。陛下不认为臣驽钝低劣,派臣按治岭右刑狱,这正应当宣布陛下宽简、好生的意思。至于招诱买马以及盐场的废置,各自都有主管此事的人。然而事情涉及蕃汉,一旦开启嫌隙,就是二三位有关官司的责任,所以不得不作这种过于周详的考虑。盗寇、奸邪,大多出自边地之人。舜曾经因此命令皋陶,皋陶只是一名掌管刑狱的官,而舜却总是用这件事命令他,大概是因为冀州之外就是荒远偏僻之地,边地之人迫近中都,必定有人会做出盗寇奸邪之事,所以舜以此责成掌管刑狱的官。上古的外族都只是小小的部落,非常容易治理。自从秦人鞭笞六国、合并成为一家以后,匈奴在这时也仿效中州,吞并其他部落,因此拥有控弦之士三十万。上古外族与秦汉以来的外族不同,假使唐虞三代遇到秦汉以来的外族,不知抵御戎敌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汉代的郡县越过交州数千里,唐代的安南都护府,就是汉代的日南。” 本朝认为交州是荒僻阻塞、不长庄稼的地方,把它置于疆域治理之外。如今南方外族正如唐虞时代的外族,只是小小的部落罢了。宜州边境南面有高峰寨,高峰寨距离南丹州只有一程。罗殿盛产马匹,每次到邕州互市,都被自▯蛮阻挡。几年前,罗殿想取道南丹直接到宜州卖马,南丹大概曾经主张过这个意见,而这个意见也很值得听取。后来议论的人又提出许多说法,说南丹以外就是永乐州,永乐州一向不肯居于南丹之下。过去南丹被永乐攻打,还怨恨宜州不派救兵。如果在南丹设置盐场,那么南丹对我国的期望,又不是从前可比的了。南丹这件事虽然还没有抓住要领,但不会妨碍我国的事情。只是白皮盐场突然废去,一带盐户往往失业,于是逃入交州。因为溪洞得不到白皮盐场的盐,只好转而食用交州的盐;溪洞数十部是替我们守卫遮蔽的,既然只知道有内地的盐,怎么可以让交州的盐反而流入溪洞呢?听说交州边界上从前有产盐的地方,所以很容易形成争夺。后来不听从交人到附近煮盐,因此白皮盐场自绍兴初年起,官卖账历一一可以查验,不应当让交州的盐再流过来。” 如果放任州盐这样流入溪洞而不追问,恐怕月月积累、年年延续,未必是一名典掌刑狱的官员所能治理的。臣愚昧地认为,南丹马路、白皮盐场都是边境方面的小事,不应当处理得过于仓促。希望陛下圣明裁断,下达给本路,命令逐步设法处置;这是有关官司应当办理的事情,不宜上烦陛下。因为这件事关系蕃汉,所以有这样的防范,臣才不避烦琐地反复陈说。” 光朝任直宝谟阁时轮对的札子说:臣听说,古代设置关隘,大概是为了抵御暴乱,只盘问言语不同的人,察看服饰不同的人,不让奇异邪僻的人在国内制造变乱,这才是设置关隘的本意。因此蛮夷扰乱华夏、盗寇奸邪,舜就以此命令皋陶。难道不是因为唐虞的都城靠近北方人,深深担心群敌扰乱边方,做出盗寇奸邪之事,所以不能不责成治狱之官吗?天下的祸患端绪,常常产生于人们忽视的地方;祸患尚未萌发时,用简书政令治理就绰绰有余,等到祸患已经严重,用甲兵攻取也嫌不足。唐虞盛世治理荒远地区就是这样,在祸患早期便治理它,从来不等到末流才进攻。东南有海道,用来阻隔防御诸蕃,如三佛齐、大食、占城、阇婆等国;常常允许他们往来互市,于是在岭南广州、福建泉州各设置市舶司,各蕃的货物都集中积聚在那里。荆淮湖外以及遥远的四川,商贾络绎不绝,不到泉州就是广州,百货在那里交换有无,这也是百姓的一大便利。臣前些日子在岭外,看见各蕃的货物,近年以来多是蕃人用厚重资本囤积居奇,再向商贾索取数倍利息;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说自己有专门出售货物的地方。”
近闻蕃客十十五五尝在都下,自卖蕃物而以金银为回货,今又闻转而之他。中国禁令如此濶疎,非所以待逺人也。夫金银可贵,吾之所寳,以涂金销金为服用,则坐罪为不轻。若之何弃其所可贵者于化外穷髪之乡,此物一去即不复相流通,岂不重可惜也?然中国所得蕃物,往往可以充耳目之玩,若用之于救水旱、行军旅,一皆为无用之物。至如金银可贵,自古而然,岂可使之日蠧月耗而不加恤焉?臣之过计,又不特此一事。如前年于吉阳军买马,今年复于泉州买马及器仗,此衅渐生,乌可纵而不问?往时海外有一种落俗,呼为毗舍耶,忽然至泉州之平湖,此尚在一絶岛,续又至北镇,去州治无二十里之逺,其视兵刃一无所畏,啗食生人乃如刍豢,每得尺铁争先收拾,所过之处刀斧钩凿为之一空,及散走岭外,杀人为粮,挟舟而行,出没水中犹履平地,潮恵一带莫不戒严,此曹叵测也。初不知所托在何等处,尚能为吾民之害,况所谓熟蕃往来中都者乎?臣愿圣慈戒勑岭外及福建一路所有蕃客,止令于广州、泉州相与贸易,不得辄出二州之界。庻几他处金银可贵之物不至泄之界外,且无往日意外之患,不胜幸甚。韩元吉进故事曰:《唐书·李大亮传》:「时突厥亡,帝遂欲懐四夷。诸部降者,人赐袍一领,帛五疋。首领拜将军、中郎将,列五品者赢百员。又置降胡河南。诏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以绥大度、设拓、设泥、熟特勒及七姓种落之未附者。大亮上言:『属者突厥倾国入朝,陛下不即俘江淮变其俗,而加赐物帛,悉官之引处内地,岂久安计哉?』臣以为诸称藩请附者,宜羁縻受之,使居塞外,畏威怀德,永为藩臣。所谓行虚恵,收寔福。河西积困兵革,州县萧条,愿停招慰,省劳役,使边人得就农畮。此中国利也。帝纳其计。」臣闻唐太宗之平突厥也,降者尚十余万。帝用温彦博之议,度朔方地,建顺、祐、化、长四州,置定襄、云中二都督统之。然擢酋豪为将军、郎将者尚五百人,奉朝请者且百员,入长安自籍者数千户也。当时廪给之费,盖亦可见。故大亮安抚伊吾,而陈羁縻塞外之防,盖既往者不咎,姑欲无事招徕于七姓种落,以寛河西州县而已。且汉置降匈奴五原塞下,以为捍蔽,未始官于朝也。太宗之降突厥,遂官于朝矣。夫取其才而用之,固足以见圣王之大。至于奉朝请者多,籍长安者众,则是烦费中国以养裔夷之俘,亦不可不虑者。故大亮有言,太宗遂悟,可谓明矣哉!仰惟国家履中兴之运,敌势就衰,慕义効顺者襁负来归,既巳处之州县矣,则异时系踵而至者,臣亦愿圣神鉴此而预为之谋也。元吉权吏部尚书进故事曰:「唐书」太宗引诸卫将卒习射于显德殿庭,谕之曰:「外域侵盗,自古有之,患在边境小安,则人主逸逰忘战,是以寇来,莫之能御。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筑苑,専习弓矢,居闲无事则为汝师,突厥入寇则为汝将,庻防中国之民可以少安乎?」数年之间,悉为精鋭。臣观太宗可谓不忘突厥也。当时羣臣不察,以为兵刃至御在所而后世诸儒亦议太宗阅武殿庭,以人主之尊而行将帅之事。臣知太宗之志在突厥者,以其非得巳也。盖唐初外域之患,莫甚于突厥。自隋即以公主妻之,髙祖得天下,羣盗角立,惧其为助,故卑词厚币,约以连和。其礼有为之屈者。及连歳内侮,益甚至欲迁都避之,不胜其愤。武德八年,命有司削其敌国之礼,更所与书为诏若敕。都酋颉利因自将其众袭武功而瞰渭桥,时太宗方即位,以六骑直出,与颉利隔水语,仅成白马之盟,敌始退舍。由是言之,髙祖之愤几贻大悔,未若太宗之能忍也。然帝虽能忍,而其志不一日忘敌,故敌退未逾月,即殿庭以教战士,校其射艺,诱以厚赏,此特其一端尔。他所以备敌者,从可知也。贞观之治,用贤纳谏之方,选将练兵之法,皆足以自致于安强,然后坚坐不瞬,以待其隙。及颉利势衰,羊马多死,又内与突利相攻撃,诸部皆畔。逮贞观四年,始命李靖以六总管之师,才十万人破之隂山,擒颉利以献。观帝之告羣臣有曰:“国家初定,太上皇以百姓之故,奉突厥诡而臣之,朕常痛心疾首,思一刷耻于天下。”其劝髙祖不必移都则曰:“愿假数年,系颉利之颈,致之阙下。”至是果酬其言。呜呼!有志者事竟成,必有忍其乃有济,太宗之谓矣。何则?夫待外国之礼,或可屈而志不可屈也。唯礼或可屈,故权时之宜有所不校。若太王事獯鬻,文王事昆夷,于传有之矣。唯志不可屈,故勾践之报吴,太宗之擒颉利,皆是道也。臣窃仰国家今与敌和,岂异是哉?日者奉使之臣辱命而还,陛下既已备正典刑矣。敌之骄慢吾使,而礼有未得伸者,譬犹无知之人凟慢长上,固不能不为之动,亦何足与之校是非曲直乎?
译近来听说,蕃客十人、十五人、五人,常常在京城,自己出售蕃物,再用金银购买返程货物;如今又听说他们转而去了别处。中国的禁令这样宽疏,不是对待远方来人的办法。金银是珍贵之物,是我国所看重的;如果用金银涂饰、销铸来制作服用之物,获罪就不会轻。为什么要把我国所珍贵的东西丢弃到化外极远的地方呢?这种东西一旦流出,就不再流通回来,难道不值得深深惋惜吗?然而中国得到的蕃物,往往只能充作耳目玩赏之物;若用来救济水旱灾害、供给军旅,也全都是没有用的东西。至于金银的珍贵,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难道可以让它日渐蛀蚀、月月损耗,却不加以怜惜吗?臣所作的过度考虑,还不只这一件事。比如前年在吉阳军买马,今年又在泉州买马和购买器仗,这些祸患的端绪逐渐产生,怎么可以放任而不追问?从前海外有一种部落,风俗上称作毗舍耶,突然来到泉州的平湖;那里还在一座绝岛上,随后又来到北镇,距离州治不到二十里。他们看见兵刃完全不害怕,吃活人就像吃牲畜,每得到一块铁便争先恐后地拾取;他们所经过的地方,刀、斧、钩、凿都被搜刮一空。后来他们逃散到岭外,以人为食,驾船而行,在水中出没如同在平地行走,潮州、惠州一带无不戒严。这些人实在难以预测。” 起初还不知道他们依托在什么地方,却已经能够危害我国百姓,何况那些所谓熟蕃往来于京城的人呢?臣希望陛下慈悲,下令告诫岭外以及福建一路所有蕃客,只准在广州、泉州彼此贸易,不得擅自出离二州的界限。这样或许可以使其他地方珍贵的金银之物不至于流出境外,也可以避免从前意料之外的祸患,臣不胜庆幸。韩元吉进献历史故事说:《唐书·李大亮传》记载:‘当时突厥灭亡,皇帝于是想要安抚四方外族。各部投降的人,每人赏赐袍一领、帛五匹;首领授为将军、中郎将,位列五品的有一百多人。又把投降的胡人安置在黄河以南。皇帝下诏任命李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去安抚大度、设拓、设泥、熟特勒以及七姓部落中尚未归附的人。李大亮上言说:‘近来突厥举国入朝,陛下没有立即俘获他们,改变他们的风俗,反而加以赏赐丝帛,把他们全部授予官职,领到内地安置,这难道是长久安定的计策吗?’臣认为,凡是自称藩属请求归附的人,应当以羁縻之法接受他们,使其居住在塞外,畏惧威势、感怀恩德,永远成为藩臣。这就是施行表面的恩惠,收取实际的福益。河西长期困于战争,州县萧条,希望停止招抚慰问,减少劳役,使边地百姓能够回去务农。’” 这才是对中国有利的事情。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 臣听说唐太宗平定突厥时,投降的人还有十多万。皇帝采纳温彦博的建议,丈量朔方土地,设置顺、祐、化、长四州,设置定襄、云中二都督府统辖。然而提拔酋长豪强为将军、郎将的还有五百人,奉朝请的将近一百人,进入长安登记户籍的有几千户。当时供给廪禄的费用,也可以由此看出。所以李大亮安抚伊吾,却陈述把他们羁縻在塞外的办法,是因为对已经发生的事姑且不再追究,只想平安地招徕七姓部落,以减轻河西州县的负担罢了。况且汉代把投降的匈奴安置在五原塞下,让他们作为屏障,从来没有授予他们朝廷官职。太宗使突厥投降后,却把他们授予朝廷官职。取用他们的才干,本来足以显示圣王的宏大气度;但奉朝请的人太多、登记长安户籍的人太多,就是使中国烦劳耗费来供养外族俘虏,这也是不能不考虑的。因此李大亮提出了这番话,太宗终于醒悟,真可说是明智啊!臣仰望国家正处于中兴的时运,敌势渐渐衰弱,仰慕义理、归顺效忠的人背负孩子前来归附,既然已经把他们安置在州县,那么以后接踵而来的人,臣也希望陛下圣明,鉴察这一情况,预先为他们谋划。” 元吉代理吏部尚书时进献历史故事说:《唐书》记载,太宗在显德殿庭院引导各卫将士练习射箭,告谕他们说:‘外族侵扰盗窃,自古就有;祸患在于边境稍有安宁,人主便安逸游乐而忘记战争,所以敌寇到来时,就没有人能够抵御。如今朕不让你们挖池塘、筑园苑,只专心练习弓箭;平时闲暇无事时,朕就做你们的老师,突厥入侵时,朕就做你们的将领,这或许可以使中国百姓稍微获得安宁吧?’几年之间,他们全都成为精锐。” 臣看太宗,可以说是从未忘记突厥。当时群臣没有看出他的用意,认为兵器必须送到御前所在之处,后世儒生也议论太宗在殿庭检阅武事,说以人主的尊贵却行将帅之事。臣知道太宗的志向在于突厥,是因为他实在不得不这样做。唐朝初年外族的祸患,没有比突厥更严重的。隋朝就把公主嫁给突厥,高祖得到天下时,群盗竞相割据,害怕突厥成为他们的援助,所以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财币,同突厥约定联合和好;在礼节上有向突厥屈服的地方。后来突厥连年侵扰内地,越来越严重,甚至想迁都来躲避他们,高祖不胜愤恨。武德八年,命令有关官署削减对突厥奉行的敌国之礼,把给突厥的书信改称诏或敕。突厥都酋颉利于是亲自率领部众袭击武功,窥伺渭桥。当时太宗刚刚即位,便只带六名骑兵直接出行,同颉利隔水交谈,只勉强订成白马之盟,敌人才退兵。由此说来,高祖的愤怒几乎造成大悔,还是比不上太宗能够忍耐。然而太宗虽然能够忍耐,他的志向却一天也没有忘记敌人,因此敌人退兵还不到一个月,他就已经在殿庭教练战士、考校射箭技艺,并用丰厚赏赐诱励他们;这只是他备御敌人的一个方面罢了。他用来防备敌人的其他办法,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贞观时期治理天下,任用贤能、采纳谏言的方法,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的办法,都足以使国家自行达到安定强盛,然后他坚定地坐守不动,等待敌人的空隙。” 等到颉利的势力衰弱,羊马大多死亡,又在内部同突利互相攻打,各部都背叛了他。到了贞观四年,太宗才命令李靖率六总管的军队,刚好十万人,在阴山击破突厥,擒获颉利献上。看太宗告谕群臣时曾说:‘国家刚刚安定,太上皇因为百姓的缘故,对突厥奉承欺诈而使之臣服,朕常常痛心疾首,想着要在天下人面前一洗耻辱。’他劝高祖不必迁都时说:‘希望再给我几年时间,把颉利的脖子系起来,送到宫阙之下。’到这时果然实现了自己的话。唉,有志向的人最终能够成事,必定要能忍耐才会有所成就,说的就是太宗。为什么呢?对待外国的礼节,有时可以屈从,但志向不能屈服。正因为礼节有时可以屈从,所以权宜应时之举不必斤斤计较。像太王侍奉獯鬻、文王侍奉昆夷,典籍中都有记载。正因为志向不能屈服,所以勾践报复吴国、太宗擒获颉利,都是这个道理。臣私下仰望国家如今同敌人讲和,难道与此不同吗?近来奉命出使的臣子辱没使命而回,陛下已经准备依法施行正典刑。敌人骄横轻慢我国使者,使礼节未能伸张,就好比无知的人亵渎轻慢长辈,固然不能不因此触动情绪,又何必同他计较是非曲直呢?”
臣所愿陛下沉防先物,扩帝王之度以容之,坚忍不顾厉太宗之志以图之,如闻彼境旱蝗已久,民心离贰,诸雏各擅兵柄,互相窥伺。天道好还,岂患无颉利之变?陛下圣德英武,逺迈于太宗,假以歳月,则渭上之耻,未必不启吾定襄之功也。臣是以因贞观之事以证之云。员兴宗上殿轮对劄子一:察敌情曰:「臣闻圣人有外惧,故有微权;有宻机。权以忍而后济,机以忍而后发。忍不忍之间,安危繋焉。使其伸缩在我,平日晦之,一日伸之,大事不足定矣。外惧何为也哉?昔勾践为国蕞尔国也,奉夫差以玉帛,又奉之以子女。常人所不忍者,勾践一▯忍之。此岂其真情也哉?彼其奔走事人之日,皆隂谋生聚教训之日也。故吴不有越,而越卒有吴者,勾践得此微权也。曹公之于袁绍也,地不如绍,兵不如绍。绍未除大将军,操不拜也,则避绍而与之。曹公岂避人者哉?彼其曲意奉绍者,所以怠绍之心,而缓河北之兵也。故袁不并曹,而曹卒并之者,曹公有此宻机也。彼两人兴而机权用,机权用而曹之王易王,越之覇易霸。臣固知其忍而后动者也。恭惟陛下禀希世之明,天锡之勇,常有扫清中都,囊槖宇宙之意矣。然而即位四年,遵养时晦,敌有小大,势有坚脆。陛下权敌以御时,俯已为和柔之盟。陛下意岂在是哉?机权之在是也。陛下忍之亦至矣。越王、曹公之事,规模虽小,充而用之,必在陛下度内也。然臣近者闻诸道路,敌有无故之形,和有不坚之意,众说纷纷,不可执取。议者犹欲以祖宗待契丹之礼以待之,是不知彼己者也。自绍兴至今,敌凡几和?和亦几变?信书在道,暴骨在野。前日已不可保,后日庸可保乎?岂可见其形不察其寔,信其伪不昭其奸,百事扬扬,犹类平日,上下复欲长此安穷也?为今日之虑,当坚筹谋,当预措置。江淮诸处屯兵几所?孰要孰害?兵甲増减为数几何?孰训孰惰?诸将可倚者凡几何人?军食可理凡防何事?惟精应敌,惟长守扞。至纤至悉,不暂解弛。臣犹恐其未也。若将相循循,尚犹偷玩。今日得报,则四靣仓皇;明日无报,则整容闲暇。谋国如此,抱虎而寝,虎未及起,因谓之安。未有不为伤。」矣夫,四夷轨道,兵甲不兴,谁不愿之?不幸或有外御,虽宣王不免也。臣窃恐近臣大吏转以簿书期会为故,舍此弗图,一忽有警,持循将何及也?《诗》曰:「维彼雨雪,先集维霰。」而知雨雪者,见其兆也。陛下察敌之兆而预计之,机权在中,应变在外。陛下举能办此,愿戒小大之臣,勿为媮怠而已。杜牧曰:「国家大事,小臣不当言。」臣与牧同一罪也,惟陛下幸赦。二恤归附曰:「臣闻天下归往谓之王,四夷观赴谓之中国。乐于观赴而极其归往,圣人之能事于此在矣。臣窃观乡者江淮归正士卒,舍氊裘袭礼义,此岂一都督府有以谕而来之耶?诚以吾宋有大义,中国有至仁,北方将士乐归陛下之徳者也。臣前自上流过沿江诸郡,归正之士往往而见,其间逰谈坐作,意态惨慼,多不自聊者。臣退穷所闻,则所在统军宿将不能推原陛下徳意接之,不以防恵,是以嚣嚣相从于此。臣窃思之,华夷万里,异生不异情。人之情,去亲戚而舍坟墓,甘酸苦而受困折者,皆非情之所安者也。设若诸将能为朝廷相亲相比,布露恩私,如待宠子,如支漏瓮,则归附之士未暖席而得此生矣。近闻诸将敢有奴▯服役之者,臣恐归附生心。役不以义,则其狥义之意轻;抚不以情,则其効上之心薄;待不以恩,则其投命之意衰。风尘忽警,是纵虎狼于槛而保其不噬囓者也。如是其可乎?臣以为诸将无见于此矣。昔唐初有事于突厥,中叶有事于中原,回鹘特勒之徒,何力、国昌之将,其人皆蕃众也,其兵皆蕃兵也。唐有恩意以宠之,巍官剧职,共济其用,而共复京师。唐于归附一日不轻,如此未闻诸将服役之、陵籍之也。臣愚伏望陛下垂厚恩,布明防,凡归正士卒分戍所在,深诏沿江督将与逐路帅臣,务加存恤,赐给之间务加优厚,使其客主之势一委曲相济,则情自相通。然后旌其首领功状最白、忠效最笃者,陛下特赐劳问,亦宠矣。后有缓急出入死地,彼又何辞?安知无国昌、何力之徒为我用、为我守哉?」扬雄曰:「御得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使,此事是也。惟陛下幸察。」
译臣所希望的是,陛下沉着防备,以帝王的气度宽容这件事,坚定忍耐而不顾眼前得失,发扬太宗的志向来谋求成功。如今听说敌境长期遭受旱灾和蝗灾,民心已经离散背叛,各个幼小的首领都擅自掌握兵权,彼此窥伺。天道循环报应,哪里用担心没有颉利那样的变故?陛下的圣德英武远远超过太宗,假以时日,渭水之上的耻辱,未必不能开启我国建立定襄功业的机会。臣因此借贞观年间的事情来证明这一点。” 员兴宗上殿轮对札子之一,论察知敌情说:臣听说,圣人有外在的忧惧,所以掌握微妙的权变,也保有秘密的机谋。权变要靠忍耐才能成功,机谋要靠忍耐才能发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关系着安危。假使进退伸缩都掌握在我方手中,平日里把它隐藏起来,到了某一天再施展,那么大事就没有不能定的。外在的忧惧有什么作用呢?过去勾践的国家只是一个很小的国家,却用玉帛奉事夫差,又把子女奉送给他。常人不能忍受的事情,勾践全都一一忍受了。这难道是他的真实情感吗?他奔走侍奉他人的那些日子,正是暗中谋划、发展生产、训练教导的日子。因此不是吴国占有越国,而是越国最终占有吴国,这是因为勾践掌握了这种微妙的权力。曹公对待袁绍时,土地不如袁绍,兵力也不如袁绍。袁绍没有被授予大将军之职,曹操便不接受任命,而是避让袁绍并同他交往。曹公难道是会躲避他人的人吗?他故意委曲心意奉承袁绍,是为了使袁绍产生懈怠之心,拖延黄河以北的军队。因此袁绍不能兼并曹操,而曹操最终兼并了袁绍,是因为曹公掌握了这种秘密机谋。那两个人兴起,机谋权变得以运用;机谋权变一经运用,曹操称王就容易了,越国称霸也容易了。臣本来就知道,必须忍耐之后才能行动。恭敬地想到,陛下禀有世所罕见的明察,承受上天赐予的勇武,平常就有扫清中原、包容掌握天下的志向。”}], 然而即位四年以来,朝廷一直遵循养晦自守的方针。敌情有大小之别,形势有坚强和脆弱之分。陛下权衡敌我以驾驭时势,已经俯身订立了和柔之盟。陛下的本意难道在于此吗?关键在于掌握机变权略。陛下忍耐至今,也已经到了极点。越王、曹公的事例,规模虽小,但若充实其内容而加以运用,必定在陛下的考虑之内。然而臣近来从道路传闻中听说,敌人似有无故生事的迹象,议和似有不能长久的意思,众说纷纭,无法执定。议论者还想用祖宗当年对待契丹的礼数来对待他们,这是不知己知彼。自绍兴以来直到今天,敌人总共议和过多少次?议和又改变过多少次?有时信书还在路上,尸骨已经暴露在野外。前些日子的局面尚且不能保全,今后的局面难道就能保全吗?难道可以只看表面而不察实情,相信伪饰而不识破奸谋,百事仍然张扬如常,还像平日一样,上下都想长此安逸下去而不思考终局吗?为今日之计,应当坚定谋划,预先安排。江淮各处驻扎了多少军队?哪些地方是要害,哪些地方有害?兵器铠甲增减的数目是多少?哪些士兵受过训练,哪些士兵懒惰?诸将中可以倚仗的共有多少人?军粮方面可以整治的究竟有哪些事项?只求精心应敌,只求长久防守。事情要做到极其细密详尽,一刻也不能松懈。臣还担心这样仍然不够。若将相们因循守旧,仍旧苟且玩忽,今天一得到军情报告,便四面仓皇;明天没有报告,便整饬仪容、安闲自得。这样谋划国家,就像抱着老虎睡觉,老虎还没有起身,便说自己安全了。没有不因此受伤的。唉,四方夷狄都循轨归顺,兵器不兴,谁不愿意这样?不幸如果有外敌来防御,即使是周宣王也不能避免。臣私下担心,近臣和大官反而把文书和期限会集当作本务,舍弃国防而不谋划;一旦突然有警,平时的因循又怎么来得及应付?《诗经》说:“那漫天的雨雪,先聚集成霰。”由此可知雨雪将至,是因为先看见了它的征兆。陛下应察看敌情的征兆并预先谋划,机变权略掌握在朝廷之中,应对变化的措施施行于外。陛下若能做到这一点,希望告诫大小臣僚,不要流于偷安懈怠而已。杜牧说:“国家大事,小臣不应当说。”臣与杜牧同犯这一罪过,只愿陛下宽赦。二是抚恤归附之人。臣听说,天下人归往于他,称之为王;四方夷狄仰观而归附,称之为中国。乐于使人来归附,并且极力接纳归附者,圣人的能事就在这里。臣私下观察,先前江淮归正的士卒,舍弃毡裘而穿戴礼义,这难道只是因为某个都督府有所劝谕而使他们来归吗?实在是因为我大宋有大义,中国有至仁,北方将士乐于归附陛下的德化。臣先前从上游经过沿江各郡,常常见到归正之士,其中有的人游谈、坐卧、起作之间,神情悲惨忧戚,多半不能自我排遣。臣退下后详细考察所听到的情况,才知道各地统军宿将不能推究并贯彻陛下的德意,接待他们也没有给予恩惠,所以他们才喧嚷不平地相继来到这里。臣私下思考,华夏与夷狄相隔万里,出生不同而情感并无不同。人的感情,离开亲戚、舍弃坟墓,甘愿忍受艰辛困苦,都是心情所不能安适的。假如诸将能够替朝廷与他们亲近相待,公开施布恩惠,像对待受宠的儿子,又像支撑住将要漏水的瓦罐,那么归附之士还未坐暖席位,就能得到安置和生活的保障。近来听说诸将竟有把他们当奴隶使役的,臣担心归附之人会因此产生异心。役使不合于义,他们殉行大义的心意就会减轻;抚恤不合于情,他们报效君上的心意就会淡薄;对待不施以恩惠,他们以性命相投的意愿就会衰退。一旦风尘之警突然发生,这就像把虎狼放出栏槛,却希望它们不撕咬人一样。这样做可以吗?臣认为诸将对此还没有认识。从前唐朝初年有突厥之事,中叶有中原之事,回鹘特勒等人以及何力、国昌等将领,他们都是蕃族,所率军队也都是蕃兵。唐朝用恩意宠遇他们,授予显要官职,共同发挥他们的作用,并共同收复京师。唐朝对归附者一日也不轻视,像这样,却没有听说诸将役使、欺凌他们。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施加厚恩,发布明确的防范命令:凡归正士卒,分派驻守各地,应严令沿江督将和各路帅臣,务必加意存恤;在赏赐供给方面,务必优厚,使客军与主军之间委曲相济、彼此配合,这样感情自然会相通。然后表彰那些首领功状最为显著、忠诚效力最为笃实的人,陛下特意赐予慰劳问候,也就足以成为恩宠了。日后遇到缓急,出入死地,他们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谁知道其中不能没有国昌、何力一类的人,为我所用、为我守卫呢?”扬雄说:“驾驭得法,那么天下即使狡诈之人也都能被役使。这件事正是如此。只愿陛下明察。
知婺州李椿奏曰:「臣窃见自绍兴十年以后,节次归正中原之人,或在军中,或散民间,此皆国家赤子。顷因南渡,遂成隔絶。今既来归,如子投父,固宜存抚,以繋中原人心。唯是降人,吾之仇雠,反覆难凭,天姿残忍,因败来降,盖非本意,逃死而巳强梗之性,不可以义理晓,不可以恩信结,弱则服,彊则叛,其来久矣。若必以谓将欲收而用之,则当置之扵有用之地,有以要束之,兼于大众之中,使不得恣,压以势力,恐或可用。今散在州郡间,骄横凌民,无所不有,又多懒惰,不习军务,髙官厚禄,无用而有害,岂宜置而不议?为今之计,当因其任满,悉添差上江屯驻,中分配队伍,毋令管事。其官髙头首,令充不厘务兵将官,庻几有以关防其出入禁卫者。切乞圣慈逺之。臣伏愿陛下鉴唐太宗之处突厥,几至狼狈;晋武帝之处氐羌,终致倾危;苻秦之信慕容垂,鲜卑猖獗,当时有识之士,皆知其必然。臣愚虑实忧,之所以不避渎圣之诛,冒昧言之。臣不胜恐惧,待罪。」椿为司农卿,上奏曰:「窃见朝廷区处降人,未尽其宜,私心深忧。自北而来者,皆曰归明、归正。然我中原之人,偶因国家南渡,隔絶数十年,身虽防于北敌,其心岂忘祖宗二百余年仁厚之恩?又岂乐与非族同处?今既来归,固有可用之理。其间犹有不逞好乱之人,自疑南北之异,时于沿边作梗者,其人皆有人心,可以利害诱之,恩信结之也。如降人,我之仇讐,反覆无常,天姿残忍,弱则服,强则叛,不可以恩信结,不可以道理晓。其来久矣。故晋武帝时,刘石杂居中国,不用郭钦、江统之言,不十二年,浊乱中华。秦苻坚委信慕容垂,不用王猛之言,鲜卑猖獗。唐太宗受突厥之降,不用魏征之言,几至狼狈。宣和间,契丹郭药师归朝,朝廷待之至厚,不逾年乃为金兵前驱,首来犯顺。此古今之明騐也。今降人或布州郡,或掌事军中,或往来阙下,或宿卫禁庭,此臣所以深忧者也。臣年齿衰暮,疾病相仍,死亡无日矣,固未必见其为害。近见耶律卦里所为,触类而思之,恐为害于他日。伏望朝廷于闲暇之时,酌古騐今,思患而豫防,不动声色,有以处之,措宗社于泰山之安,天下幸甚。若直待临事而虑,则无及矣。如臣愚言可采,乞赐敷纳,宻切施行。」制置四川兼知成都赵汝愚论羌贼降后乞修徳任贤状奏曰:「臣昨据黎州申报,羌贼奴儿结之弟三开以疾自毙,赖苖率其余党悉降伏。防圣恩,除臣龙图阁直学士。臣自惟守边无状,何敢论功?尝沥悃诚,乞赐恩免。兹奉温诏,尚閟俞音。臣义当固辞,岂容虚受?实縁臣近方辞免召命,陈乞祠禄,不敢再三烦凟天聴。已于今月十九日望阙祗拜新命讫。伏念臣防陛下之知最深,荷陛下之恩最厚,敢因前事少效愚忠。臣伏见黎州自太祖皇帝玉斧画河之后,二百余年,三陲晏然,一尘不动。蠢兹小丑,敢为乱阶,杀畧吏。」民扰我西鄙,覆亡将士,犯我王略,积十余稔,罪恶贯盈,狡计益深,乍服乍叛,犁庭扫穴,理无可赦。陛下神武不杀,惟务羁縻,圣度有容,屡行恩宥。夫力行者,逺无不至;真积者,隐无不彰。终之帝德升闻,天鉴昭格,渠魁送死授首,穷荒余党悉平,归心大化。是知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非虚语也。
译知婺州李椿上奏说:“臣私下看见,自绍兴十年以后,分批归正的中原人,有的在军中,有的散居民间,这些都是国家的赤子。先前因为国家南渡,于是与中原隔绝。如今既然前来归附,就像儿子投奔父亲,本来应当加以存恤抚慰,以维系中原人的人心。至于降人,他们是我们的仇敌,反复无常,难以凭信,天性残忍;因战败而来投降,大概并非本意,只是逃求活命罢了。他们强梗的性情,不可以用义理晓谕,也不可以用恩信结交;势弱便服从,势强便反叛,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若一定认为将来要收用他们,就应当把他们安置在有用的地方,有办法加以约束,并且把他们夹杂在大众中,使他们不得任意妄为,以势力压制他们,或许还可以使用。如今他们散处州郡之间,骄横欺凌百姓,无所不为,又多懒惰,不熟悉军务,给以高官厚禄却无用而有害,难道适宜放置在那里而不加议处吗?现在的办法,应当趁他们任期届满时,全部增补派往上江屯驻,分开编入队伍,不让他们掌管事务。对其中官位高的头领,命令他们充任不主管具体事务的兵将官,或许可以借此防止他们出入禁卫之地。恳切请求圣上慈悲,将他们远远安置。臣恭愿陛下鉴察唐太宗处置突厥之事,几乎陷于狼狈;” 晋武帝处置氐、羌,终于导致倾覆危亡;苻秦信任慕容垂,鲜卑便猖獗起来。当时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些结果是必然的。臣愚昧的忧虑实在深重,所以不避亵渎圣上的责罚,冒昧进言。臣不胜恐惧,等待治罪。” 椿任司农卿时,上奏说:“臣私下看见,朝廷处置降人,尚未完全适宜,内心深为忧虑。从北方来的,都称为归明、归正。然而我们中原人只是偶然因为国家南渡,与中原隔绝了几十年;身体虽处在北方敌人统治之下,内心难道会忘记祖宗二百多年仁厚的恩德吗?又难道乐意与异族杂处吗?如今既然回来归附,本来就有可以任用的道理。其中仍有不安分、喜好作乱的人,自以为南北有别,时常在沿边作梗;这些人还具有人心,可以用利害诱导,用恩信结交。至于降人,是我们的仇敌,反复无常,天性残忍,势弱便服从,势强便反叛,不能用恩信结交,也不能用道理晓谕。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所以晋武帝时,刘渊、石勒等杂居中国,没有采用郭钦、江统的建议,不到十二年,便使中华混乱。秦苻坚委任信赖慕容垂,没有采用王猛的建议,鲜卑于是猖獗。唐太宗接受突厥投降,没有采用魏征的建议,几乎陷于狼狈。宣和年间,契丹人郭药师归附朝廷,朝廷待他极为优厚,不满一年,他却成为金兵的前锋,首先来侵犯我朝。这是古今明确的验证。如今降人有的分布在州郡,有的掌管军中事务,有的往来宫阙之下,有的驻守禁庭,这正是臣深为忧虑的地方。臣年老齿衰,疾病接连不断,离死亡已经不远了,本来未必能看见他们造成祸害。近来看到耶律卦里的所作所为,触类旁通地思考此事,恐怕他们将在日后造成祸害。伏望朝廷在闲暇时斟酌古事、验证今情,考虑祸患而预先防备,不动声色地加以处置,使宗社安稳如泰山,天下幸甚。如果只等事情临头才忧虑,就来不及了。若臣的愚见可以采纳,乞求圣上赐予施行,秘密而切实地办理。”制置四川兼知成都赵汝愚论羌贼投降后请求修德任贤的奏状说:“臣昨日据黎州申报,羌贼奴儿结的弟弟三开因病自毙,赖苗率领其余党全部投降。承蒙圣恩,授臣为龙图阁直学士。臣自思守边无功,怎敢论功?曾经竭尽诚意,请求赐恩免除。如今奉到温和的诏书,却仍未得到允许。臣按道义应当坚决辞谢,岂能虚受此职?实在是因为臣近来刚刚辞免召命,陈请祠禄,不敢再三烦扰圣听。已经在本月十九日面向宫阙恭敬拜受新命。臣伏思,陛下对臣的知遇最深,臣承受陛下的恩惠最厚,敢借前事略尽愚忠。臣伏见,黎州自太祖皇帝以玉斧划河为界以来,二百多年间,三边安宁,连一点尘埃也没有惊动。这个愚蠢的小丑,竟敢成为作乱的祸端,杀掠官吏和百姓,扰乱我国西部边境,致使将士覆亡,侵犯我国王者的疆域,积累了十多年,罪恶已经满盈,狡诈的计谋更加深重,时而服从、时而反叛;按理应犁平其巢穴、扫荡其窟穴,实在没有可以赦免的道理。陛下神武而不嗜杀,只致力于羁縻,圣度宽容,多次施行恩赦。力量真正施行,远方没有不能到达的;真诚不断积累,隐藏的事情没有不能显现的。最终皇帝的德行声名远播,上天明察而予以昭示,首恶自取死亡、授首伏诛,穷荒之地的余党全部平定,归心于圣化。这才知道,人众可以胜天;天意既定,也能胜过人力,这并非虚妄之言。
书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臣愚伏愿陛下观天道为甚迩,信圣言为易行,推其所既为,增其所未至,内以修徳为本,外以用贤为助,自然天意悦于上,人情协于下,虽以之扫清中原,克复境土,宜无难者。区区小羌,顾何足为陛下道哉!臣学术浅陋,无所知识,尝究观羌贼本末,而窃有感焉,故因兹摧谢,而辄献其诚,唯陛下留神,幸甚。汝愚论金国人使生事状奏曰:臣蚤来在幕次侍班,承閤门传旨,令改别日朝见。臣询问得今来使人颇失恭顺,奉书不防触犯天威,罪当万死。陛下盛徳全度,曲示含容,天地人神,孰不庆幸?然臣窃谓礼者体也,义者宜也,得体合宜,虽彊必服。万一调防之际,稍失事宜,窃恐强敌益骄,更贻后患。故臣谓莫若且令馆伴臣寮委曲开谕,援之以久例,晓之以至理。我直彼曲,夫复何辞?然后令就馆中封进国书,徐降指挥朝见。盖陛下威尊,固不宜再屈,兼恐临期复有变态,则于朝廷事体,将来益难区处。若彼坚执愚暗倔彊不从,则当致馈有司,稍加常礼,移文对境,告以事因,但当曲折其词,亦不至遽生边衅。説谕使人,此意料彼,安敢不从?然湏示以优游待之闲暇,稍迟且暮,彼自忧疑。若欲姑务曲从,别加厚赐,非惟有伤国体,亦恐别启戎心。或谓国家连歳旱伤,未宜轻举,敌情难测,将起争端。臣则谓不然,使彼诚有深谋,决非卑词可已。若只是使人生事,正可伐之以谋。臣伏抱愚诚,辄陈管见,惟圣明裁择,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九
译《尚书》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没有遥远的地方不能到达。” 自满会招致损失,谦逊会得到益处,这就是天道。臣愚昧地希望陛下观察天道其实非常切近,相信圣人的话容易实行;推广已经做到的,补足尚未达到的,内以修德为根本,外以任用贤能为辅助。这样自然会使上天在上面喜悦,人民在下面同心,即使借此扫清中原、收复疆土,也应当没有什么困难。区区小小的羌人,哪里值得向陛下专门谈论呢!臣学术浅陋,见识不足,曾经考察羌贼事情的始末,私下有所感触,所以趁此谢恩,冒昧献上诚意。只愿陛下留心,臣就十分幸运了。汝愚论述金国使者惹事的奏状说:臣今天早晨在幕府中侍班,承接閤门传达的旨意,命令改到另外日期朝见。臣询问得知,这次来的使者很不恭顺,所奉国书恐怕触犯天威,罪当万死。陛下盛德宽宏,曲意表示包容,天地人神谁不庆幸?然而臣私下认为,礼是事情的体制,义是事情的适宜;行为合乎体制而适宜,即使强者也必然服从。万一在调处交涉之际稍有失宜,臣私下担心强敌会更加骄横,反而留下后患。因此臣认为,不如暂且令馆伴臣僚委婉地开导晓谕他们,以长期通行的旧例援引说明,以最高的道理使他们明白。我方正当、彼方理亏,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后命令他们在馆舍中封进国书,慢慢降下指挥,安排朝见。陛下威严尊贵,本来不宜再次屈己迁就;还担心到临期又发生变化,那对朝廷的体统来说,将来更难处置。如果他们固执愚昧倔强而不听从,就应当把馈送交给有关官司,礼数略高于平常;另行文书给对境,告知事情原委,但措辞应当委曲婉转,也不至于立即产生边境冲突。这样向使者说明,料想他们岂敢不从?但必须表示从容优待、在闲暇中等待他们;稍微拖延到傍晚,他们自然会忧疑。如果想姑且一味委曲顺从,另加厚重赏赐,不仅有伤国体,也恐怕会另行开启他们的战心。有人说,国家连年旱灾受损,不宜轻率举兵;敌情难以测度,可能因此引发争端。臣认为不是这样。假如他们确实有深远谋划,决不是用卑词就能使其停止;如果只是使者无理生事,正可以用谋略来征伐他们。臣怀抱愚诚,冒昧陈述管见,只愿圣明裁择,臣就十分幸运了。《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