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三
铨为敷文阁直学士,乞规恢逺圗,防曰:「臣顷坐异议,窜斥岭海者垂三十年,自谓老于穷荒絶域,不复齿搢绅之列,岂意天假之年?陛下登大位,首赐收召,臣获保首领,尽室生还,复见天日之清明。平昔区区之私欝结而不得伸者,▯毕之于旒扆之前,指天誓心,有死无贰。故两叅华禁,首尾九年,毎一赐对,臣未尝不洗髓涤虑,极其精诚,期有以感动天听。诚以今日国雠未报,陵寝未归,故疆未复,臣所以夙夜痛心,誓不与敌人共天者也。伏惟皇帝陛下,天锡勇智,退托以不能,惟兼听是务,毎闻臣言,曲赐优容,称其直谅。臣摩厉此心,日复一日,不知老之将至,迫于七十致仕之礼,恳祈再三,陛下委曲保全,又复宠以延阁之美。臣虽碎身粉骨,不足以报天地父母之恩,辄敢极竭愚衷,少裨国论之万一。伏望陛下体尧蹈舜,辚禹轹汤,规恢逺圗,委任贤哲,植正黜邪,理财训兵,济师练将,逮鳏卹孤,然后布告中外,大明君臣父子之义,必报国雠,必归陵寝,必复故疆,混一区夏,以副太上付托之重。臣虽在畎畆,死无所憾。臣既陛辞,即出脩门,无复再瞻日表。臣不胜惓惓爱君忧国之诚。」杨万里上防曰:「臣闻有天下之忧,有君子之忧。天下之忧,忧其君之不为也;君有为矣,天下之喜,而君子之忧也。盖不为之君,其心迟天下之所不快;有为之君,其志锐天下之所甚喜。虽然,喜者忧之所由寓也,锐者迟之所由伏也。夫何故?锐则速,不以速而成,则以速而折。天下之事,有百全之成,而无一折者乎?求其成,则必有以忍其折;不忍其折,则无务于速也。速而折,折而不忍,则锐安得不变而为迟哉?一朝之有为,必至于终身而不为。是故君子见其初而忧其终。古之君子得有为之君而辅之,以求立天下之大功,则必有以飬其君之志;而古之君子亦必有以自飬。」其志详其发而重其举,非详其发也,恐发之踈则一发足以废百发;非重其举也,恐举之轻则一举足以废万举。君臣之间,其立也坚,而其谋也老,夫是以有成。老则不欲速,坚则虽可折而不可沮。胜而不勇,败而不怯,得而不喜,失而不挫,优防容与,以待天下之隙,而徐制其要领。盖昔者晋文之圗覇也,二年而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义。”民知义矣,又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民知信矣,又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礼。”盖文公之志踊跃奋迅而欲有为者一也,而子犯三遏之。越王之报吴也,四年而召范蠡问曰:“伐吴可乎?”曰:“未可也。”又一年,又问曰:“伐吴可乎?”又曰:“未可也。”又一年,又问焉,又一年,又问焉,则皆曰:“未可也。”盖越王之志踊跃奋迅而欲有为者四也,而范蠡四拒之。夫二臣者,举其君踊跃奋迅之气,而纳之于抑欝愤闷之地,使朝夕咨嗟求逞而不得逞,则无乃过乎?葢二臣者深知所以养其君之志,惧其速而折,折而沮也。及其国力已强,兵气已振,事机之来而不可失,胜形之见而不可御,则破楚灭吴,了此事不终朝尔。唐之德宗,其志有一日不在于平藩镇者乎?然不胜其愤锐于遣三将而一伐,一伐而生朱泚之变也,则不敢言及于藩镇者终其身。求节度则与节度,求宰相则与宰相。故藩镇之祸始于肃宗,而成于徳宗,至于亡唐,藩镇亡之也。徳宗岂真成藩镇之祸者哉?速而折也,折而沮也。使徳宗而不速则不折,折而不沮则岂不犹可为也?何遽至于晩年之姑息哉?文宗之志有一日不在于诛宦官者乎?然不胜其愤锐于任训注而一决,一决而生甘露之祸也,则不敢言及于宦官者终其身。专制则听其专制,诋辱则甘其诋辱。故宦官之祸始于明皇,而成于文宗,至于亡唐,宦官亡之也。文宗岂真成宦官之祸者哉?速而折也,折而沮也。使文宗而不速,则不折;折而不沮,则岂不犹可为也?何遽至于饮恨而没哉?二君之志,本以求天下之大功,而反以得天下之大祸,则不飬其志之患也。顷者,新天子即位之初,春秋鼎盛,圣武天挺,超然有必报不共戴天之心,克复神州之志,天下仰目而望,庶乎中兴之有日也。然亲征之诏朝下,而和议之诏夕出;元戎之幕方开,而信使之轺已驾。纷纷扰扰以至于今,而国论卒归于和。此其病安在哉?盖兆今日之和者,符离之役也。事不极则反不生,势不激则变不形。暄甚则雨,冬穷则春,理固然也。战岂与和期哉?和者,战之变也。非求变也,激而不得不变也。且是役也,天子之志固在于取中原也。抑尝熟防之,详议之耶?议之不详也,防之不熟也。得城而不能有也,成功而不能善后也。是故前日之勇,一变而为怯;
译胡铨任敷文阁直学士时,请求规划恢复、作长远谋略,上奏防御之策说:‘臣前些时候因为持有不同意见获罪,被流放斥逐到岭海,接近三十年;自己以为将在穷荒绝域中老死,不再列入士大夫的行列,哪里料到上天竟赐给臣年寿?陛下登上大位,首先赐诏召回,臣得以保全首领,全家活着回来,又见到天地间清明的日光。往日内心郁结而不能伸张的区区私诚,愿意在陛下之前全部说尽,指天发誓,至死不改。因而两次参与华美禁廷的任职,前后九年;每次蒙召赐对,臣无不洗涤心灵、清除杂念,竭尽精诚,希望能够感动圣听。实在因为今日国家的仇恨还没有报,祖宗陵寝还没有收回,故有疆土还没有恢复,这就是臣日夜痛心、发誓不与敌人共处于同一天下的原因。伏惟皇帝陛下,上天赐予勇气和智慧,却谦退地说自己不能,只把广泛听取意见作为要务;每次听到臣的话,都曲加优容,称许臣正直诚实。臣磨炼这颗心,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觉将要老去;由于七十岁依礼应当致仕,臣再三恳求,陛下委曲保全,又以延阁的美职宠任臣。臣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天地父母般的恩德,因此斗胆竭尽愚诚,稍稍补益国家议论的万分之一。伏望陛下效法尧、舜,超越禹、汤,规划恢复、筹谋长远,委任贤能,扶植正道、斥退邪佞,治理财政、训练军队,整顿军队、训练将领,救济鳏夫、抚恤孤儿,然后向内外发布告示,大力彰明君臣、父子之间的义理;一定要报国家的仇,一定要收回祖宗陵寝,一定要恢复故有疆土,统一华夏,以副太上皇托付的重任。’ 臣即使身在田野,死也没有遗憾。臣辞别陛下之后,便走出脩门,再也不能仰望皇帝的仪表。臣承受不住这片片爱君忧国的诚心。”杨万里上奏防御之策说:‘臣听说,有天下人的忧虑,也有君子的忧虑。天下人的忧虑,是忧虑他们的君主不肯有所作为;君主有所作为了,天下人感到喜悦,而君子反而忧虑。因为无所作为的君主,他的心志迟缓,天下人都不快;有所作为的君主,他的志向锐利,天下人都非常喜悦。然而,喜悦正是忧虑寄托的地方,锐利正是迟缓潜伏的地方。这是什么缘故呢?锐利就会急进,不能因急进而成功,就会因急进而受挫。天下的事情,难道有百事都成功而没有一次受挫的吗?要想取得成功,就必须能够忍受挫折;不能忍受挫折,就不应追求急速。急速而受挫,受挫而不能忍受,那么锐利怎么能不转变为迟缓呢?一时有所作为,最终必然变成终身无所作为。因此君子看见开头,就忧虑结局。古代君子得到有所作为的君主并辅佐他,以求建立天下的大功,必定会设法培养君主的志向;古代君子也必定会设法自我涵养。’他的志向要周详谋划其发动,并慎重对待每一项行动;不是周详谋划发动,而是担心发动得疏忽,一次发动就足以废掉百次发动;不是慎重对待行动,而是担心行动轻率,一次行动就足以废掉万次行动。君臣之间,立场坚定,谋略老成,所以事情能够成功。老成就不求急速,坚定即使可以折断却不能被沮丧动摇。胜利时不勇猛轻进,失败时不胆怯,得到时不欢喜,失去时不挫败,从容宽缓,等待天下出现可乘之隙,然后慢慢控制关键。过去晋文公谋求称霸时,经过两年想任用百姓,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义。’百姓知道义了,又想任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信。’百姓知道信了,又想任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礼。’文公的志向踊跃奋发、急切想有所作为,前后只有一个方向,而子犯却三次阻止他。越王谋求向吴国报仇时,经过四年召见范蠡问:‘可以攻打吴国吗?’范蠡说:‘还不可以。’又过一年,再问:‘可以攻打吴国吗?’范蠡仍说:‘还不可以。’又过一年,越王又问;再过一年,又问;范蠡都说:‘还不可以。’越王的志向踊跃奋发、急切想有所作为,前后有四次,而范蠡四次拒绝他。这两位臣子,都是把君主踊跃奋发的气势压下去,使它陷入郁结愤闷的境地,让君主早晚叹息、想求得施展却不能施展,这岂不是过分了吗?其实这两位臣子深知培养君主志向的方法,害怕君主行动过快而受挫,受挫后又意志消沉。等到国力已经强盛,军队士气已经振作,事情的时机到来而不可错过,胜利的形势已经显现而无法抵挡,那么攻破楚国、灭亡吴国,完成这件事还不到一天。唐德宗的志向,难道有一天不在于平定藩镇吗?然而他不能克制自己愤怒而急切的心情,派遣三名将领发动一次征讨;一次征讨便发生朱泚之乱。此后他终身不敢再谈藩镇,只要藩镇求节度使就给节度使,求宰相就给宰相。所以藩镇的祸患开始于肃宗,形成于德宗,直到唐朝灭亡,也是藩镇灭亡了唐朝。德宗难道真是造成藩镇祸患的人吗?是行动过快而受挫,受挫而意志消沉。假使德宗不急进就不会受挫,受挫而不消沉,难道还不能有所作为吗?为什么突然到了晚年却一味姑息呢?唐文宗的志向,难道有一天不在于诛灭宦官吗?然而他不能克制愤怒而急切的心情,任用李训、郑注孤注一掷;一次决断便发生甘露之祸。此后他终身不敢再谈宦官,只能听任宦官专制,甘受他们的诋毁侮辱。所以宦官的祸患开始于明皇,形成于文宗,直到唐朝灭亡,也是宦官灭亡了唐朝。文宗难道真是造成宦官祸患的人吗?’ ‘是行动过快而受挫,受挫而意志消沉。假使文宗不急进,就不会受挫;受挫而不消沉,难道还不能有所作为吗?为什么突然到了饮恨而死的地步呢?这两位君主的志向,本来都是为了求取天下的大功,结果反而招致天下的大祸,这就是不善于培养志向的祸患。近来,新天子刚即位时,正值年富力强,圣明勇武天生卓异,超然具有一定要报不共戴天之仇的决心,具有收复神州的志向;天下人仰首注目而等待,或许中兴有希望了。然而亲征的诏令早晨下达,议和的诏令晚上便发布;元帅的幕府刚刚设立,送信的使者车马已经出发。纷纷扰扰直到今天,国家的舆论最终归向了和议。这种弊病究竟在哪里呢?大概促成今天和议的,是符离之战。事情没有发展到极点,反转就不会发生;形势没有激烈到极点,变化就不会显现。天气太热就会下雨,冬天到了尽头就会迎来春天,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战争难道会预先同和议约定吗?和议,是战争的变化;不是主动求变化,而是形势激烈到不得不变化。况且这次战役,天子的志向本来就在于夺取中原。可是,陛下是否曾经反复谋划、详细议论呢?议论得不详细,谋划得不周密;攻下城池却不能守有,取得成功却不能妥善处理后续。因此,先前的勇敢,一下子变成了怯懦;’
前日之锐,一变而为钝。安得而不归于和哉?当其师之出也,臣固知有今日之和也。何则?天子即位之初,虽以尧舜为之,亦不能以一日而洽威徳于天下也。威徳未有以洽乎天下,而欲一举以求非常之功,是非有成心,也有幸心尔。成乎心,犹未必成乎外也。心则幸矣,独能成乎外耶?今日之事,臣所大惧者,惧天子之志沮于一折,而敌人有以窥吾之沮,而天下之祸所从生也。唐之二君,盖可鉴矣。人有未富而先急于作大屋者,屋未成而家已贫,则他日一墙之頽,一篱之缺,而不敢议于补葺。夫一墙易补也,一篱易葺也,其费与屋大不同也。勇于屋之大,而怯于藩墙之细,则其志之沮也。臣尝读《蜀志》,至于刘昭烈三见诸葛亮之事,则为之太息。盖昭烈以汉之裔,欲诛曹操以复汉室,此昭烈之雅志也。然得徐州则失徐州,得豫州则失豫州,败于吕布,又败于曹操,奔走狼狈于荆楚之间,而无所于归,宜其惫而不复自振也。而其见亮曰:“孤不度徳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嗟乎!昭烈者,是时已老矣,衰败屡折,而志犹未已。此亮之所以乐于委身而愿効其谋者也。彼其徒手而成鼎峙之业,其以此哉?今天子以天下之半,带甲百万,表里江淮安坐而指挥天下之豪杰,以圗恢复祖宗之业,而澡靖康之耻。进则成混一之功,守则成南北之势。何至于以一小折自沮,而汲汲以议和哉?臣愿天子坚昭烈之志,而毋以唐之二君自处,则中兴之功,天下未絶望也。万里又论国势曰:臣闻善立国者,以人成天,而不以天败人。盖国之所以废兴短长者,天也;而所以使其废兴短长者,非天也,人也。惟人为能成天,惟天亦能败人。非天之败人也,人实恃天以自败,而天亦不能如之何也?且夫国于天地,有与立焉。古之国,盖有至弱而存,有至强而亡者。盖有一再传十余年而遂灭,有三四十世七八百年而不絶者。夫强者宜其不可亡,一再传者皆艰难创业之君,宜其不可灭,而乃至于灭亡,何也?弱者宜其朝不及夕,传世至于二三十君之后,大抵不骄则怠,宜其无以自立,而乃至于长存,又何也?求之而无其形,究之而无其端,故曰天也。国一国也,有昨废而今兴,有既亡而复存。君一君也,有朝弱而暮强,有前衰而后盛。夫岂不以人乎哉?故夫善养身者,能延既絶之年;善谋国者,能延既衰之祚。人之所至,天亦至焉。故曰人也。自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国计,与孔子孟子之徒为世主言者,大抵言人多于天,而言天寡于人,则忧夫有国者之以天败人也。臣▯观天眷我国家,已徃之验,以卜方来之祚,则知商周歴年之数,未足为国家喻也。臣盖喜而忧之。喜者天也,而所忧者人也。方敌人为靖康之役,彼谓天下无复国家有也,而民心依依戴其旧君,我是以有南京之立。方敌人为维扬之役,彼谓深入穷侵之计不浅也,而风潮効灵,一隔千里,我是以有海道之安。方金亮为江上之役,彼谓投鞭于江可以利渉也,而千艘一炬,敌人遂败,我是以有江海之防。则天之维持全安,我国家者屡危而屡不危,愈揺而愈不拔,其眷何如也?则国家子孙万世帝王之业,了了在人目中矣。虽然,天之所以为天者尽矣,而人之所以为人者果尽也耶?臣不得而知也。果不尽耶?臣不得而知也。臣独怪夫赤白嚢一至,则庙堂骚然而失措,某所未有备,某所未有兵,募市人,招武勇,以为临时应卒之计。讲觧之议一许,则君臣欣然而相庆,罢戎幕,散舟师,彻邉防,息忧顾,以享安逸无为之乐。既君臣欣然矣,而邉尘又动也,则骚然之色复见。既庙堂骚然矣,而和议又集也,则欣然之心复生。此何为者耶?千金之家不幸而大盗为之邻,前有父兄不共戴天之讐,而后尽盗吾千金之产之意。彼大盗者,日夕聚恶少,治兵刃,伺间隙以圗我,而未有以乗也,则阳谓我曰:「吾与若为好也。」所谓千金之主人者,将遂毁藩墙,投梃刃,晏然盘乐饮酒而不为之虑乎?抑将外姑与之好,而隂益为之备也?嗟乎!千金之子能不忘于盗,而为天下国家者不能不忘于敌,天下之忧复有大于此者乎?则所谓以人成天而不以天败人者,臣所不敢知也。盖臣闻之,古之敌国对垒而未有息肩之期者,其处之大略有四:一曰谋,二曰备,三曰应,四曰堕。何谓谋?书不甘食,夜不安寝,君臣日夜蹙頞相顾,以敌雠未灭为大忧,以天下未一为大耻,以宗庙社稷未有万世不可亡之实为大惧,收召豪杰,选马励兵,深谋宻计,期于必取。
译‘先前的锐气,一下子变成了迟钝。这样怎么能不归向和议呢?当军队出发时,臣本来就知道会有今天的和议。为什么呢?天子刚即位时,即使能够像尧、舜那样,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使威势和德行遍及天下。威德还没有遍及天下,却想用一次行动求取非常之功,这不是已有成算,就是抱有侥幸之心。心中有成算,未必能在外部成功;心存侥幸,难道单凭这样就能在外部成功吗?今天的事情,臣最害怕的是:天子的志向因一次受挫而消沉,敌人又窥见我们的消沉,天下的祸患便由此产生。唐代的两位君主,正可以作为鉴戒。有人家还没有富裕,却先急着建造大屋;屋子没有建成,家产已经贫困,后来一堵墙倒了、一面篱笆破了,就不敢谈修补。其实一堵墙容易修,一面篱笆容易补,费用同建造大屋完全不同。对于建造大屋这样的大事勇敢,对于藩篱墙壁这样的小事却胆怯,这就是志向受到挫败。臣曾读《蜀志》,读到刘昭烈三次拜见诸葛亮的事情,就为之长叹。昭烈是汉朝后裔,想诛灭曹操、恢复汉室,这是昭烈一向的志向。然而得到徐州又失去徐州,得到豫州又失去豫州,败给吕布,又败给曹操,在荆楚之间狼狈奔走,无处归依;按理说,他已经疲惫不堪,不可能再振作自己了。’ ‘可是他见到诸葛亮时说:“我没有衡量自己的德行,却想在天下伸张大义;由于智慧和谋略浅薄短缺,终于因此猖獗失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然而我的志向还没有停止。唉!昭烈这个人,当时已经老了,衰败并屡遭挫折,可是志向仍然没有停止。这正是诸葛亮乐意委身辅佐、愿意献出谋略的原因。他能够凭着两手空空建立三国鼎立的功业,原因就在这里吧?如今的天子拥有天下的一半,拥有披甲士卒百万,表里据有江淮,可以安坐而指挥天下豪杰,谋求恢复祖宗的事业,洗刷靖康之耻。进取,可以成就统一天下的功业;退守,可以形成南北对峙的形势。怎么能因为一次小小的挫折就自我沮丧,急急忙忙地议和呢?臣愿天子坚定刘昭烈的志向,不要把自己同唐代那两位君主相比,那么中兴的功业,天下还没有完全绝望。”杨万里又论述国家形势说:臣听说善于建立国家的人,凭借人的作为来成就天意,而不是任由天意败坏人的作为。国家所以衰败、兴盛、短促、长久,是天;但使国家衰败、兴盛、短促、长久的,却不是天,而是人。只有人能够成全天意,只有天也能使人失败。并不是天主动败坏人,而是人实际上依赖天意来使自己失败,天也对此无可奈何。况且国家存在于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能够共同建立它的条件。’ ‘古代的国家,有极其弱小却能保存的,也有极其强大却灭亡的;有的传了一两代、十多年便灭亡,有的传了三四十代、七八百年仍不断绝。强大的国家本应不容易灭亡,传了一两代的国家都是艰难创业的君主所建立,本应不容易灭亡,可是却灭亡了,为什么呢?弱小的国家本应朝不保夕,传到二三十位君主之后,大多不是骄傲就是懈怠,本应没有办法自立,却竟能长久保存,又是为什么呢?探求其中原因,看不到固定的形迹;追究其根源,也没有明确端绪,所以说是天意。国家还是同一个国家,却有昨天衰败而今天兴盛的;已经灭亡,却又重新存在。君主还是同一个君主,却有早晨弱小而晚上强盛的,有先前衰败而后来兴盛的。这难道不是由于人的作为吗?所以善于保养身体的人,能够延长本已断绝的寿命;善于谋划国家的人,能够延长已经衰败的国运。人的努力达到哪里,天意也会帮助到哪里。所以说在于人。自从尧、舜、禹、汤、文、武谋划国家,以及孔子、孟子这些人为当世君主进言,大体上说人的作用多,说天的作用少,就是担心有国之君任凭天意败坏人的作为。臣近来观察上天眷顾我国的情形,并以过去已经应验的事情推测将来的国运,便知道商、周享国年数还不足以同国家相比。’ ‘臣因此既喜悦又忧虑。喜悦的是天意,忧虑的是人的作为。当敌人发动靖康之役时,他们以为天下不可能再有国家了;可是百姓依恋拥戴旧君,所以我们才有南京的建立。当敌人发动维扬之役时,他们以为深入穷追、侵略到底的计谋不会浅尝辄止;可是风潮显灵,使敌我相隔千里,所以我们才有海道的安宁。当金海陵王完颜亮发动江上之役时,他以为把马鞭投入长江就可以顺利渡江;可是敌人千艘战船被一把火烧毁,终于失败,所以我们才有江海防线。上天这样多次维持、保全我国,使国家屡次临危却屡次没有真正陷入危亡,越动摇反而越不可拔除,它的眷顾是多么深厚啊!这样看来,国家子孙万世相传的帝王事业,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人们眼前了。然而,上天作为天所能做的已经完成了;人作为人所能做的,难道也已经完成了吗?臣无法知道。难道真的没有完成吗?臣也无法知道。臣只是奇怪,一旦红白囊这样的敌情文书送到,朝廷便骚乱失措:某处没有准备,某处没有军队,只好招募市井之人,召集武勇之士,作为临时应急的办法。议和的主张一经获准,君臣便欣喜地互相庆贺,撤掉军幕,遣散水军,撤除边防,停止忧虑顾念,享受安逸无为的快乐。’ ‘君臣刚刚欣喜,边境战尘又起,骚乱的神色便再次显现;朝廷刚刚骚乱,和议又谈成了,欣喜的心情便再次产生。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有一家拥有千金的人,不幸同大盗为邻:前面有父兄不共戴天的仇敌,后面又有大盗要把我千金的财产全部夺走。那个大盗日日夜夜聚集恶少,修治兵器,窥伺空隙,打算谋害我,只是还没有找到可乘之机,于是表面上对我说:“我同你交好。”所谓拥有千金的主人,难道会因此就拆毁藩篱,扔掉棍棒刀刃,安然快乐地饮酒取乐而不为此忧虑吗?还是会表面上姑且同他交好,暗中更加做好防备呢?唉!拥有千金的人尚且能够不忘记大盗,而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却不能不忘记敌人,天下的忧患还有比这更大的吗?那么所谓凭人的作为成全天意、而不是任由天意败坏人的作为,臣就不敢知道究竟是什么了。臣听说,古代敌国对阵、没有可以稍事休息的时期时,大体有四种处置方法:第一是谋划,第二是防备,第三是应对,第四是堕落。什么叫谋划?就是不甘心进食,夜里不能安睡,君臣日夜皱眉相视,把敌仇没有消灭视为最大的忧患,把天下没有统一视为最大的耻辱,把宗庙社稷还没有形成万世不可灭亡的根基视为最大的恐惧;招来豪杰,挑选战马,磨砺兵器,深思密谋,期望一定取得胜利。’
所谓「卧榻之侧岂容有鼻息雷鸣者」,太祖皇帝所以建一统之大业也。何谓备?谋人而羽翼未成也,机会未至也,衅隙未生也,则遂不谋人也耶?我不彼谋,彼必我谋,是故防之也,豫而备之也,周脩政刑,求人才,深沟髙垒,积粟治兵,恐惧儆戒,常若一日而敌三至也。夫是以屹然有不可犯之坚,动则可以制人,静则可以不制于人,为客则可以百全,为主则可以万全矣。孙仲谋之所以走曹操也。何谓应?欲为谋人而不能举,欲为备人而不能劳,政事纪纲守其常,兵甲士马因其旧,其国不至于大治,而亦不至于大乱,敌不至则不虑其至,敌至则徐应其至。夫不虑其至而徐应其至者,非有万全之素也,尽于一决以幸一胜尔。故其胜也,幸也,非计也。宋文帝之所以支佛狸也。何谓堕?既不能谋,又不能备,既不能备,又不能应,茍于安而不知危,伏于其中,媮于乐而不知忧,寓于其间,狎于敌人之诈而不悟,堕于敌人之计而不疑,至于覆亡其国,则曰天也。吴之所以误于越也。谋人者其国兴,备人者其国安,应人者其国仅存,而堕于人者其国必亡。有国者可不深惧而谨择于此四者乎?臣窃观朝廷今日之大计,而深所未喻也,谋耶?备耶?应耶?堕耶?盖亦不出于应而已矣。敌至而能应,愈于不能应,非不可也,而未善也。何则?馁而始学稼,渇而始浚井,得为善理家者乎?且平居不为万全之防,而缓急乃幸于一胜之功,可以胜也,而不可以必胜也,可以幸也,而不可以数幸也。臣惧朝廷今与敌人讲觧之后,轻信其情而不防其诈也。歴下之兵一觧,而淮隂之师至;鸿沟之境一分,而垓下之祸作。此徃事明也。臣愿朝廷深为之备,以待不测之警,而后立国之大计。臣得次第而歴陈之。其二曰:臣闻圣人不幸而当天下分裂之际者,有所谓万世之业,有所谓数百年之业,国无两存无两亡,非有北无南,则有南无北尔。有能举天下之二而一之,此万世之业也。画地以相俟,据险以相拒,攻则不足,守则有余。此数百年之业也。今圣天子既惩于一举而折,则万世之业其成未有形,而其发未有▯也。而数百年之业亦独扰扰而未求所定,岌岌而未见所立,则亦可谓不能也已。非不能也,能而不为也。非不为也,为而不果也。果则为,为则能矣。昔司马晋,内有王敦、苏峻之乱,外有刘石之敌。晋宜不能乎?晋也而无病乎?江左十叶之基,刘宋之初,谯纵梗蜀,卢循逼都下,而姚氏、慕容氏、拓跋氏沸中原。宋宜不能乎?宋也而无害乎?南朝数百年之祚。晋宋之君何人哉?使朝廷当此时将不为国乎?虽然此犹有天下之半也。至于七十里而兴商,百里而造周。汤文何人哉?朝廷当此时将不为国乎?虽然此犹有土也。至于汉髙帝,一劒之外无余物;光武一牛之外无余资,而以创业,以中兴。二君何人哉?朝廷当此时又将不为国乎?嗟乎!以髙光为之能,以无国为有国也;以汤文为之能,以一国为天下也;以晋宋为之能,以危国为安国也。然则天下岂有不可为之国哉?亦存乎其人如何尔。今也内无敦、峻、谯、卢之猖獗,外无刘石之英雄,而独当一未亡之金人,而又以全楚为家,吴越为宫。此楚荘、吴阖闾、子胥、种、蠡之所以强覇、用武之国也。西控全蜀,南拥荆防,北据长淮,此髙帝、先主、孙仲谋、杨行宻之所以兴起之根本也。钜海限其东,而三江五湖缭其南北,此古之六朝所恃以为不拔而不可兼得者也。引巴蜀之饶,漕江淮之粟,市西戎之马,而号召荆楚竒材劒客之精锐,此汉唐之所仰以为资者也。奄是数者而有之,而日夕惴焉不能以自存,常若敌人之制其命。是挟千金而忧贫,有孟贲之力而忧弱者也。故曰:非不能也,能而不为也。非不为也,为而不果也。使圣天子一日防自,一心不惑,羣议卓然,挈吾国而大有所建立,则万世之业为之有余也。而况数百年之业。哉!独患乎因循頽堕,忘其我之所可惜,而彻其敌之所可忌者而已矣。盖吾之所可惜,而吾不惜,则凡所可惜者,无所徃而惜,无所徃而惜者,亡之所从开也。彼之有所忌,而吾不示之以其所忌,则凡所可忌者,无所徃而忌,无所徃而忌者,寇之所从召也。昔者秦之灭六国,非秦能灭六国也,六国实自灭也。不思乆长之计,而苟一日之安,争先割地以求和于秦,地朝割而兵夕至。盖六国之君臣,其初以为尺寸之地不足惜也,不知夫国之亡,乃自不惜尺寸始,非尺寸之地能亡国也。尺寸之不惜,则不至于亡国,则不止。
译‘所谓“卧榻之侧,岂容有鼻息雷鸣者”,正是宋太祖建立统一大业的原因。什么叫防备?谋划对付别人时羽翼还没有丰满,机会还没有到来,敌人的裂隙还没有产生,难道就因此不谋划对付别人了吗?我们不谋划他,他一定会谋划我们,所以要防备他,预先做好准备:周密修明政事和刑法,寻求人才,深挖壕沟、高筑城垒,积存粮食、整治军队,心怀恐惧、时时警戒,常常像一天之内敌人要来进攻三次一样。这样才能屹立起来,拥有不可侵犯的坚固力量;行动时可以制服别人,静守时可以不受别人制服;作为客军可以百无一失,作为主军可以万无一失。这就是孙仲谋击退曹操的原因。什么叫应对?想谋划对付别人却无法发动,想防备别人却不能劳心劳力,政事纲纪只保持常态,兵甲士马沿用旧有状态;国家达不到大治,却也不至于大乱。敌人没有到来时不担心他到来,敌人来了再慢慢应对。这种不预先考虑敌人到来、只在敌人来到后慢慢应对的做法,并不是事先有万全准备,只是把一切寄托在一次决战、侥幸求得一次胜利上。因此它的胜利是侥幸,不是谋略。这就是宋文帝支撑抵挡佛狸的原因。什么叫堕落?既不能谋划,又不能防备;既不能防备,又不能应对;苟且贪图安逸而不知道危险隐藏其中,沉溺欢乐而不知道忧患存在其间,轻信敌人的欺诈而不醒悟,陷入敌人的计谋而不怀疑,直到国家覆亡,却说这是天意。’ ‘吴国之所以被越国误害,就是这样。谋划对付别人,国家就兴盛;防备别人,国家就安定;应付别人,国家只能勉强保存;陷入别人计谋而堕落,国家必然灭亡。拥有国家的人,难道不应当对此四者深深恐惧并谨慎选择吗?臣私下观察朝廷今日的重大谋略,实在深感不能理解:是在谋划吗?是在防备吗?是在应对吗?是在堕落吗?大概也不过是应对而已。敌人到来时能够应对,比不能应对好,这并非完全不可,但还不是最好的办法。为什么呢?饥饿了才开始学习耕种,口渴了才开始挖井,这能算善于治理家庭吗?平时不做万全防备,紧急时却侥幸求取一次胜利,这可以取胜,却不能保证一定取胜;可以侥幸,却不能屡次侥幸。臣担心朝廷如今同敌人讲和之后,轻信敌人的真情,却不防备敌人的欺诈。历下的军队刚刚解散,淮阴的军队就来了;鸿沟一带的边界刚刚划分,垓下的祸患就发生了。这些都是过去清楚的事情。臣愿朝廷深深做好防备,以等待意外的警报,然后再确立国家的大计。臣可以依次详细陈述。第二点是:臣听说,圣人不幸处在天下分裂之际,有所谓万世之业,有所谓数百年之业;国家不可能南北两边都保存,也不可能南北两边都灭亡,不是北方有而南方无,就是南方有而北方无。’ ‘能够把天下分裂的两半合而为一,这是万世之业。划定疆界彼此等待,凭借险要互相抵拒,进攻力量不足,防守却有余,这是数百年之业。如今圣明天子既因一次行动受挫,万世之业还没有形成,发动它的时机也没有出现;而数百年之业也只是纷乱不定,尚未谋求确定,危险动荡而看不出可以建立的根基,那么也可以说是不能有所作为了。其实不是不能,而是有能力却不去做;不是不做,而是做了却不能果断坚持。果断就会去做,去做就能够成功。过去司马晋,内部有王敦、苏峻之乱,外部有刘渊、石勒之敌,晋难道就不可能有所作为吗?晋国难道因此就没有办法吗?江左十代基业,刘宋初年,谯纵阻塞蜀地,卢循逼近都城,而姚氏、慕容氏、拓跋氏在中原纷纷兴起。宋难道就不可能有所作为吗?宋国难道因此就受到了致命损害吗?南朝仍享有数百年国祚。晋、宋的君主是什么人呢?假使朝廷处在这种时候,难道就不为国家谋划吗?何况这时还拥有天下的一半。至于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兴起,周文王凭百里土地建立周朝,汤、文王是什么人呢?朝廷处在这种时候,难道就不为国家谋划吗?何况这时还拥有土地。至于汉高帝,除了一把剑之外没有其他资财;’ ‘光武帝除了一头牛之外没有其他资财,却凭此创业、实现中兴。两位君主是什么人呢?朝廷处在这种时候,难道又不为国家谋划吗?唉!让汉高帝、光武帝来做,能够把没有国家变成有国家;让商汤、周文王来做,能够把一个国家变成天下;让晋、宋来做,能够把危亡的国家变成安定的国家。这样说来,天下难道有不可以治理的国家吗?只在于那里的人的作为如何罢了。如今内部没有王敦、苏峻、谯纵、卢循那样的猖獗之乱,外部没有刘渊、石勒那样的英雄强敌,却只面对一个尚未灭亡的金国,又以整个楚地为家,以吴越为宫。这正是楚庄王、吴王阖闾以及伍子胥、文种、范蠡凭借而强盛称霸、用兵立国的地方。西面控制整个蜀地,南面拥有荆襄,北面据守长淮,这是汉高帝、先主刘备、孙仲谋、杨行密兴起的根本。东面有大海为屏障,南北又有三江五湖环绕,这是古代六朝凭借它们认为国家不可拔除、敌人不可兼并的地方。引来巴蜀的富饶,运输江淮的粮食,购买西戎的战马,再召集荆楚奇才剑客中的精锐,这些正是汉、唐赖以获得资助的条件。兼有这些条件,却日夜惴惴不安,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生存,常常像敌人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这就像怀藏千金却担心贫穷,拥有孟贲那样的力量却担心软弱。所以说:不是不能,而是有能力却不去做;不是不做,而是做了却不能果断坚持。假使圣明天子有一天能够自我振作,内心不受迷惑,群臣议论卓然明确,带领我国大有作为、建立伟业,那么建立万世之业都绰绰有余,何况数百年之业呢!只是担心因循颓败,忘记我国所应珍惜的东西,又撤掉敌人所忌惮的防备罢了。我国所应珍惜的东西,自己却不珍惜,那么凡是应当珍惜的地方,都会一概不珍惜;一概不珍惜,正是灭亡由此开始。敌人有所忌惮,自己却不把敌人所忌惮的力量显示出来,那么凡是敌人所应忌惮的地方,都会一概不再忌惮;一概不忌惮,正是招来寇患的原因。过去秦灭六国,不是秦国有能力灭掉六国,而是六国实际上自己灭掉了自己。它们不考虑长久的计策,只苟求一天的安宁,争先割让土地向秦求和,土地今天割让,军队第二天就到。六国君臣起初都以为,方寸尺许的土地不值得珍惜,却不知道国家的灭亡,正是从不珍惜方寸之地开始的;不是方寸之地能够亡国,而是不珍惜方寸之地的行为一直发展下去,直到亡国才会停止。’
顷者敌人求唐邓,则与唐邓;求海泗,则与海泗。此何为者耶?人有御寇而不御之垣之外,乃毁垣以纳之,曰:“吾将拒之户”,是得为善御宼者乎?夫室以户存,户以垣存也。垣毁,是无户也,室其得存乎?蜀失汉中而刘禅降,唐献淮南而李景蹙,朝廷独不见之耶?此臣所谓患乎忘其我之所可惜者也。汉髙帝之西入关也,兵之所至,迎刃而觧,如此其锐也。以仁义之师乗暴秦之亡,如此其易也。以髙帝自将,而子房为之谋,如此其全也。而不敢越宛击秦,非宛之能重秦也,能病汉也。盖宛者,汉之后顾之病也。宛一下,则汉何病焉?使秦人先得汉之所忌,遣一将固守而不下,则秦未易以岁月入也。异时朝廷举长淮数千里而视之如隙地,不葺一垒,不置一卒,使寇之去来如入无人之境,此何为者耶?议者犹曰:“是时敌之创痍未尽瘳,而势力未全盛也。”而今者狠然有窥吾淮甸,南下牧马之意,朝廷傥复如前日置淮于度外,则天下之大祸至矣。虎之所以不可捕者,穹崖深林入者澟然而又罴游乎其前,豹伏乎其左,此人之所以甚忌也。使罴与豹皆去,而虎立于途,人孰不操戈以制之哉?臧质壁盱眙而佛狸亟还,刘仁瞻坚守夀春而周师未得。志朝廷,独不见之耶?此臣所谓患乎彻其敌之所可忌也。大抵敌人之求,可以与,可以无与;天下之地,可以无守,可以守。可以与者,货也;可以无与者,地也;可以无守者,已失之地也;可以守者,未失之地也。可以无与而与焉,可以守而不守焉。今之大患,不在此耶?盖海陵尝求汉淮之地矣,而光尧不与之地,而与之战。臣愿朝廷以光尧之塞海陵,而塞敌之贪:如蜀、如荆防、如武昌、如沿江,朝廷固尝严守备矣。臣愿今日以待沿江之工,而待淮。凡淮之要害之地,敌之所必攻者,巨镇如庐、夀广陵者,则各择一大将,委以一面,而付之重兵。至于其它州郡,则多其壁垒,而葺其城池。城池坚,则可攻而不可下;壁垒多,则寇有牵而不敢越。有大将重兵以居要,则沿淮之州有所恃而无所惧。兵法所谓常山之蛇者,此也。盖固国者以江而不以淮,固江者以淮而不以江。而今之说者,或曰淮不可守,而江可恃。嗟乎!不恃江者,江可恃也;恃江则江不可恃矣。昔者陈后主尽召江北之诸将以朝正,而韩擒虎、贺若弼掩其虚,以至江上。陈之君臣犹曰:“天堑必无可济之理”,且引周、齐之兵五来皆败,以待隋。言未既,隋师济矣。甚矣,夫江之误南国也!非江误人之国也,恃之者误之也。宫之竒曰:“虢,虞之表也。唇亡则齿寒。”江者,淮之虞也;淮者,江之虢也。朝廷其勿恃江而恃淮,勿恃淮而备淮,则数百年之业可得而议矣。不然,臣恐未可以一朝居也。或者又曰:“守淮善矣,其如淮地之空旷何?”若夫江者,纪渉所谓备之不过数处,直差易尔。是不然,有淮而后江者,吾之江也;无淮则江者,非独吾之江也,亦敌之江也。全而有之,犹恐失之,而况分之哉?且吾之有淮以为空旷也,使吾不有而敌有之,彼以为空旷耶?彼将居而耕,耕而守,守而伺,则吾之一喘而彼闻,一动而彼见。人惟有所不可测,而后不可圗引寇以自逼,而日夕与之相目于一水之间,则国尚何可为,而敌尚何可备哉?故夫江者,误人之国,而纪渉之论,又误人之江者也。且吴人者,欲淮而不得也,非得淮而不欲也。吾则有吴人之所无,而又可弃吾之所有耶?臣是以流涕而极言至此。其三曰:臣闻有为者,必为其全。何谓全?不福其福,不利其利,是谓全。夫为国者,何向非福?何择非利?而曰不福其福,不利其利,何也?非不福其福也,不福其祸中之福也;非不利其利也,不利其害中之利也。夫何故?贵乎福者,贵其福而无祸;贵乎利者,贵其利而无害。曰福焉而祸之所寄,曰利焉而害之所藏,是无福贤于福,而不利贤于利也。故曰:有为者,必为其全,不福其福,不利其利,是谓全。今夫径寸之珠,潜于骊龙之颔,而袭于万仞之渊,人将语我曰:「珠可得也。」其信者智乎?其不信者智乎?宜若信之者之智也。殊不知身与珠孰重,陆与渊孰安?捐吾身而珠可得,犹不为也,况身可捐而珠不可得耶?今士大夫孰不曰:「中原吾之旧物,可取而不可弃。」虽然,意则忠矣,言则快矣,而为国计则未也。防今者不以今而以古,料后者不以后而以今。
译‘近来敌人索求唐州、邓州,朝廷就把唐州、邓州给了它;敌人索求海州、泗州,就把海州、泗州给了它。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有人抵御寇敌,却不在墙外抵御,反而毁坏墙垣让寇敌进来,说:“我将在门口抵挡它。”这能算善于御寇吗?房屋靠门户保存,门户靠墙垣保存。墙垣毁坏,就等于没有门户,房屋还能保存吗?蜀地失去汉中,刘禅便投降;南唐献出淮南,李景便陷入窘迫;朝廷难道独独看不见这些事吗?这就是臣所谓担心忘记我国所应珍惜的东西。汉高帝向西进入函谷关时,军队所到之处,敌人迎着刀刃便瓦解,锐利到了这种程度;凭仁义之师乘秦朝灭亡之势,行动容易到了这种程度;汉高帝亲自统率,张良替他谋划,准备周全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他不敢越过宛城去攻击秦军,并不是宛城对秦国有多么重要,而是它能够使汉军陷入困境。因为宛城是汉军后顾之忧。攻下宛城,汉军还有什么忧患呢?假使秦人预先知道汉军所忌惮的地方,派一名将领坚守而不投降,那么秦国就不容易在短时间内被攻取。过去朝廷把长达数千里的淮河防线视如空地,不修一座堡垒,不置一名士卒,使寇敌来去如入无人之境,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议论的人还说:“当时敌人的创伤还没有完全痊愈,势力也没有完全强盛。”’ ‘可是现在敌人已经凶狠地生出窥伺我淮甸、南下放马的意图,朝廷如果又像前些日子那样把淮地置之度外,天下的大祸就到了。老虎之所以不能捕捉,是因为高峻的山崖、幽深的树林中,进入者会感到森然恐惧,而且前面有熊罴游走,左边有豹子潜伏;这些正是人最为忌惮的地方。假使熊罴、豹子都离开,而老虎站在道路上,谁还不会拿起武器制服它呢?臧质据守盱眙,佛狸很快退回;刘仁瞻坚守寿春,周军始终不能攻下。朝廷难道独独看不见这些事吗?这就是臣所谓担心撤掉敌人所忌惮的防备。大体说来,敌人索求的东西,有可以给的,也有不可以给的;天下的土地,有可以不守的,也有必须守的。可以给的,是财物;不可以给的,是土地;可以不守的,是已经失去的土地;必须守的,是尚未失去的土地。可以不给却给了,可以守却不守。如今的大患,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海陵王曾经索求汉水、淮水之间的土地,光尧皇帝没有把土地给他,而是同他交战。臣愿朝廷用光尧皇帝阻挡海陵王的办法,阻挡敌人的贪心。至于蜀地、荆襄、武昌以及沿江各地,朝廷本来曾经严密设置守备。臣愿今天一面整治沿江防务,一面防守淮地。’ ‘凡是淮河险要的地方、敌人一定要攻取的地方,比如庐州、寿州、广陵这样的大镇,都应各自选择一名大将,委托他负责一方,并交给他重兵。至于其他州郡,就应多修筑壁垒,整修城池。城池坚固,就可以让敌人进攻却不能攻下;壁垒众多,寇敌就会受到牵制而不敢越过。有大将和重兵驻守要地,沿淮各州就有所凭恃而没有恐惧。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常山之蛇。大体说来,巩固国家要依靠长江而不能只依靠淮河,巩固长江防线要依靠淮河而不能只依靠长江。可是现在议论的人有的说淮河不能守,长江可以依靠。唉!不把希望寄托在长江上,长江反而可以依靠;把希望全寄托在长江上,长江就不可以依靠了。过去陈后主把江北诸将全部召回京城参加朝正,韩擒虎、贺若弼便趁虚而入,直到长江边。陈国君臣还说:“长江天险,绝没有渡过的道理。”并且援引周、齐军队五次南下都失败的事,等待隋军。话还没有说完,隋军已经渡江了。长江给南方国家造成的误导太严重了!不是长江误了国家,而是依赖长江的人误了国家。宫之奇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长江,是淮河的虞国;淮河,是长江的虢国。’ ‘朝廷千万不要只依靠长江而依靠淮河,也不要只依靠淮河而不去防守淮河;这样,数百年之业才可以谈论建立。否则臣恐怕国家连一天也不能安居。有人又说:“守住淮河当然好,可是淮地空旷辽阔,又能怎么办呢?”至于长江,按照纪涉的说法,只需在几处设防,直接安排起来比较容易。这是不对的。有了淮河,长江才是我们的长江;没有淮河,长江就不只是我们的长江,也是敌人的长江。完整占有它尚且担心失去,何况同敌人分有呢?况且我们认为淮地空旷,假使我们不占有而敌人占有了,敌人难道也会认为它空旷吗?敌人将在那里驻扎耕种,耕种之后守卫,守卫之后窥伺;那么我们一喘息敌人就能听见,我们一行动敌人就能看见。人只有处在别人无法测度的地方,才不会被人谋算;把寇敌引到自己身边,日夜同他隔着一条江水相互对望,国家还能够做什么,敌人还能够防备什么呢?所以,长江会误害人的国家,而纪涉的言论又会误害人的长江。况且吴地的人是想要淮地却得不到,并不是得到了淮地却不想要。我们拥有吴地人所没有的淮地,又怎么可以抛弃我们已有的东西呢?臣因此流泪,竭尽言辞说到这里。第三点是:臣听说,有所作为的人,必须谋求事情的完整。’ ‘什么叫完整?不把表面的福当作真正的福,不把表面的利益当作真正的利益,这就叫完整。治理国家,哪一方面不是福,哪一种选择不是利,却说不把福当作福、不把利当作利,为什么呢?不是不把福当作福,而是不把祸患中的福当作福;不是不把利当作利,而是不把危害中的利当作利。为什么呢?可贵的福,是有福而没有祸;可贵的利,是有利而没有害。如果说是福,却是祸患寄托之处;如果说是利,却是祸害隐藏之处,那么没有这种福,胜过有这种福;没有这种利,胜过有这种利。所以说,有所作为的人必须谋求完整,不把表面之福当作福,不把表面之利当作利,这就叫完整。如今有一颗直径一寸的宝珠,藏在骊龙下颌之下,又处于万仞深渊之中。有人告诉我:“这颗珠子可以得到。”相信他的人聪明,还是不相信他的人聪明?似乎相信的人聪明。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同宝珠哪个更重要,陆地同深渊哪个更安全。即使牺牲自己的身体就能得到宝珠,也不应去做,何况牺牲身体还未必能得到宝珠呢?如今士大夫谁不说:“中原是我国旧有的土地,可以夺取而不能放弃。”这话用意忠贞,听起来痛快,但拿来谋划国家还不够。臣对今天的估量,不以今天为根据而以古代为根据;对后来的预料,不以后来的情况为根据而以今天为根据。’
古者今之镜也,今者后之柢也。盍观之东晋乎?盖尝有幽并矣,至王浚、刘琨亡,而幽并亦亡;又尝有河南矣,至祖逖亡,而河南亦亡。非数子之死而始亡幽并、河南也,数子之未死而幽并、河南已亡矣。盖其存者名也,其亡者实也。盍观之刘宋乎?盖尝得关中矣,至髙祖还而失关中;又尝得淮北矣,至明帝北讨之败而失淮北。非髙祖之还、明帝之败而始失关中、淮北也,髙祖之未还、明帝之未败而关中、淮北已失矣。盖其得者名也,其失者实也。闻之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何则?功视时为成毁,时视天为盈虗。天之所至,时亦至焉;时之所至,功亦至焉。未闻时先天而得,功先时而就者也。是故天与时相遭,则以百败之汉髙帝,取百胜之项羽;天与时相违,则以刘葛之雄杰,熟视孱弱之曹丕。靖康之初,金人之北归也,河北尝为吾有矣。绍兴之间,金人割地见还也,河南、长安尝为吾有矣。金亮之败也,海泗、唐邓又尝为吾有矣。隆兴之举也,符离又尝为吾有矣。有则有矣,而卒不有焉,何也?时也,非时也,天也。然则古之举,亦足以为今之惩;今之事,亦足以为后之规矣。是故为今之计,和不如战,战不如守。和则懈,战则力,故曰和不如战;战则殆,守则全,故曰战不如守。昔吴大帝时,诸将各欲立功,多陈便宜,帝以问顾雍,雍曰:「兵法戒于小利,此等欲邀功名,非为国也。茍不足以损敌,所不宜听。」蜀将姜维每欲大举伐魏,费祎曰:「吾等不如诸葛丞相,丞相犹不能定中原,不如保国治民,无决成败于一举。」嗟乎,吴其以雍为懦,而蜀其以维为壮矣。虽然,未见其害,雍信懦而维信壮也。及诸葛恪以轻动无功而民怨,姜维屡出黩武而国亡,则顾雍、费祎之言犹信。噫!宋徳当天,卜世万亿,天不佑敌,亡不及夕,不待智者而后喻也。然日有中昃,月有盈缺,天之道也,而况国乎?天之于我国家,盖必有时矣,可以俟,不可以躁。盖圣人之于时,所不能者二:曰去,曰来;所能者二:曰待,曰乗。臣愿朝廷尽人事以周其待,待其来而决其乗,不以小利而轻试吾之大技,不以小钝而中怠吾之大计,则中兴之全功,不在今日,在何日耶?燕尝欲圗苻坚,慕容农曰:「取果于未熟,与自落,不过旬日,然其难易美恶相去逺矣。」金人之强,不过苻坚,其君臣万万不及坚,朝廷盍少待哉?参知政事史浩奏曰:「臣闻古之得天下者,皆由小以致大,若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是也。汤之一征,天下始信,故东征西怨,南征北怨。怨者徯其来而不至,也是故师至其国,若时雨降,非谓使四方之民先归汤之国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者,有其心也,是故至武王时,始因商之旅,其会如林,非谓使天下之民先归文王之国也。若使民先归其国,则七十里之亳,百里之丰,何以容东西南北之人?而所谓亳与丰之地,方且疲于赡飬,日益穷蹙,又何暇脩文徳以格逺人之心耶?今陛下北有劲敌,日为奸谋以挠我,日纵流民以困我,沿邉守臣由之不知,方且日以招徕为事。自去冬用兵以来,归正之官已满五百,皆髙官大爵,动欲添差。见阙归正之民不知其数,皆竭民膏血,唯恐廪之不至。数年之后,国家之蓄积竭于此役,东南之士夫乆不得调,东南之农民身口之奉不得自用,安保其不起为盗贼而求衣食之资乎?不于此时有以救之,骎骎不已,布满东南,蚕食既多,国用益乏。已来者不获优恤,必有悔心;方来者待之愈薄,必有怨心。夫剥肤椎髄以奉之意者,望其知恩而欲其为我用也。若使怨悔之心生,终亦何所济?此为国逺虑者,莫不寒心也。今说者必曰:『不如是不足以系中原人心。』夫内脩政事,教化既明,风俗既厚,百姓家给而人足,使彼之士民愿立于朝,愿为之氓而不可得,然后一旦兴师恢复土宇,皆为王臣,则其心乃大恱,如汤之后来,其苏武王之一怒而安也。若吾之政化未施,财力先屈,国尚未可保安能系中原之心乎?凡为此论者,皆慕古人之虚名,失当今之实利者也。臣愿陛下宻敕沿邉守臣,其有襁负而至者,谕之以乆逺之计曰:『国家议战与和,皆为汝辈乆此陥没,欲圗拯济。若为战计,则他日得我故地,汝皆吾民,又何』必舍坟墓,弃亲戚而来。
译‘古代是今天的镜子,今天是后世的根基。为什么不看看东晋呢?东晋曾经拥有幽州、并州,等到王浚、刘琨败亡,幽州、并州也随之丧失;又曾经拥有河南,等到祖逖败亡,河南也随之丧失。并不是等到这几个人死后,幽州、并州、河南才开始丧失,而是在这几个人还没有死时,幽州、并州、河南实际上已经丧失了。因为保有它们的只是名义,丧失它们的是实际。为什么不看看刘宋呢?刘宋曾经得到关中,等到宋武帝返回,便失去关中;又曾经得到淮北,等到宋明帝北伐失败,便失去淮北。并不是宋武帝返回、宋明帝战败后才开始失去关中、淮北,而是在他们尚未返回、尚未战败时,关中、淮北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因为得到它们的只是名义,失去它们的是实际。听说:‘鞭子即使很长,也打不到马腹。’为什么呢?功业成败要看时机,时机盛衰要看天意。天意到来时,时机也会到来;时机到来时,功业也会到来。从来没有听说过时机能先于天意而获得成功,功业能先于时机而成就。因此,天意同机缘相合,就能让屡战屡败的汉高帝战胜百战百胜的项羽;天意同机缘相违,就会使刘备、诸葛亮这样的英雄豪杰,眼看着软弱的曹丕成事。靖康初年,金人北归时,河北曾经归我们所有。’ ‘绍兴年间,金人割让土地归还我们时,河南、长安曾经归我们所有;完颜亮兵败时,海州、泗州、唐州、邓州又曾经归我们所有;隆兴年间出兵时,符离又曾经归我们所有。有过这些土地是有过了,最终却没有能够占有,为什么呢?是时机,是没有遇到时机;是天意。既然如此,古代的行动也足以作为今天的惩戒,今天的事情也足以作为后世的规范。因此谋划今天的办法,和议不如战争,战争不如防守。和议会使人懈怠,战争会使人奋力,所以说和议不如战争;战争会有危险,防守可以保全,所以说战争不如防守。过去吴大帝在位时,诸将都想建立功业,纷纷陈述有利的策略,吴大帝拿这些意见询问顾雍。顾雍说:“兵法告诫人不要贪图小利。这些人想求取功名,不是为了国家。假如不能使敌人受损,就不应听从。”蜀将姜维常常想大举伐魏,费祎说:“我们比不上诸葛丞相,丞相尚且不能平定中原;不如保卫国家、治理百姓,不要把成败寄托在一次行动上。”唉,吴国大概把顾雍看作怯懦,蜀国大概把姜维看作勇壮了。虽然如此,在祸害尚未显现时,顾雍确实显得怯懦,姜维确实显得勇壮;等到诸葛恪轻率出动而无功,百姓怨恨,姜维屡次出兵、滥用武力而使国家灭亡,顾雍、费祎的话才再次得到证明。’ 唉!宋朝德运正当盛时,国祚本可延续万亿年;上天不保佑敌人,他们的灭亡不会拖到第二天,根本不必等有智慧的人来说明,这道理也是明白的。然而太阳有正午和偏西,月亮有盈满和亏缺,这是天道,何况国家呢?上天对于我国,大概也必定有时机。对此可以等待,却不能急躁。圣人面对时势,有两件事不能做到:一是使时机离去,二是使时机到来;有两件事能够做到:一是等待,二是乘机而动。臣希望朝廷把人事方面能够做的都做好,以周密等待时机;等时机到来,再决定如何乘机而动。不要因为贪图小利,就轻率试用我国的大计;不要因为一时稍有挫折,就中途懈怠我国的大计。这样,中兴的全部功业不在今天实现,又要在什么时候实现呢?燕国曾想谋取苻坚,慕容农说:‘摘取尚未成熟的果实,和等它自己落下,不过相差十天,但其中的难易、美恶却相差很远。’金人势力强大,也不过如苻坚;他们的君臣远远比不上苻坚,朝廷为什么不稍微等待呢?参知政事史浩上奏说:‘臣听说古代取得天下的人,都是从小处发展到大处,例如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周文王凭百里土地,就是这样。商汤第一次出征,天下才开始信服他,所以他向东征伐,西边的人便怨恨;向西征伐,东边的人便怨恨;向南征伐,北边的人便怨恨;向北征伐,南边的人便怨恨。那些怨恨的人,是盼望他的军队到来却没有等到。因此军队到达他们的国家,就像及时雨降下,并不是说要让四方百姓先归附到商汤的国家。周文王三分天下占有其中两分,是因为他有那样的志向;所以到了武王时,才凭借商朝的军队,响应会合的人多如树林,并不是说要让天下百姓先归附周文王的国家。如果真要百姓先归附他的国家,那么七十里的亳、百里的丰,怎么容纳来自东西南北的人?而所谓亳、丰之地,正疲于供养本地百姓,日益困窘,又哪里有余暇修明文德来感化远方之人的心呢?如今陛下北面有强敌,他们每天施行奸谋来扰乱我们,每天放纵流民来困扰我们;沿边守臣却对此全不知道,正每天把招徕流民作为事务。自去年冬天用兵以来,归正官已经满五百人,都是高官大爵,动不动就要求增加差遣。现有缺额的归正百姓不知有多少,他们都耗尽百姓的膏血,只怕给他们的廪给不够。几年以后,国家的积蓄将因这场战事耗尽;东南士大夫长久不能调任,东南农民连养活自己和家口的费用都不能自行支配,怎么能保证他们不起来成为盗贼,以求得衣食的资财呢?’ 如果不在这时候设法救济这种局面,任其迅速发展而不停,归正之人遍布东南,蚕食越来越多,国家的费用就更加匮乏。已经到来的人得不到优厚抚恤,一定会产生悔恨之心;正要到来的人受到的待遇越来越薄,也一定会产生怨恨之心。那些剥削百姓肌肤、敲取百姓骨髓来供养他们的人,本意是希望他们知道恩德,并想让他们为我所用。假如使他们产生怨恨和悔恨之心,最终又能济什么事呢?凡是为国家作长远考虑的人,没有不对此寒心的。如今主张招纳的人一定会说:‘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维系中原人的心。’其实,如果先在国内修治政事,使教化昌明、风俗淳厚,百姓家家富足、人人有余,让那里的士人百姓愿意来朝廷任职,愿意成为本朝百姓却求之不得,然后有一天兴兵收复疆土,他们都成为天子的臣民,那么他们的心才会大为喜悦,就像商汤之后的百姓后来归附武王,因武王一怒而得到安定一样。如果我国的政事教化还没有施行,财力却先已困竭,国家尚且不能保全安定,又怎么能维系中原人的心呢?凡持这种论调的人,都是羡慕古人的虚名,却丧失当今实际利益的人。臣希望陛下秘密敕令沿边守臣,对那些背负襁褓前来的人,晓谕长远计划说:‘国家讨论战争与和议,都是为了你们这些人长期陷没于敌境,想设法拯救你们。如果采取战争的计划,将来收复我国旧地,你们都是我的百姓,那又何必……’
若为和计,朝廷亦岂遂忘汝等?宜各安本土,以俟议定。则彼必感我恤之之意,深念之之心切,将无所归怨。而敌闻之,亦必知我国有人矣。于是葺藩篱,保形势,寛民力以固邦本,募勇士以益军籍。政脩而教兴,国富而兵强,机会之来,岂有穷已?一举而得中原,大开明堂,受朝贺,此成汤、文王已试之明效也。夫未至此时而先为计,以自蹙,此敌之愿,后虽噬脐,其无及矣。利害得失之机,较然可见,陛下不可不深察也。傥未以臣言为然,欲望圣慈防自宸衷,上取太上之训,下尽近臣之议,以归至当,然后定其规抚,使沿邉守臣有所遵守。浩又上奏曰:「臣闻弃实而务名,舍近而谋逺,见利而忘害,此三者天下之大▯,古今之至戒也。臣比者极论招纳归正人之非,虽荷圣慈,已赐开纳,尚虑议者或有异同。臣请得申言其详。夫自淮泗之北,燕赵以南,幅贠万里,皆我故疆。若使朝廷根本已立,人材已众,功无僭赏,罪无佚罚,兵强国富,事力有余,以陛下英武之资,乗中原爱戴之心,一举而取之,宅中圗大,以复旧物,则天下之议,孰敢以为非?今既未能,乃区区然招集逋逃之人,以为系中原之心,此臣所谓弃实而务名一▯也。自去嵗金人南下之后,两淮荡然,驱虏杀戮不可胜计,井堙木刋,积骸如山,恸哭之声至今未已,调度日繁,江左重困,屯戍虽遣,藩篱未固,此皆当如饥渇如焚溺,日夜圗之者,今未见大有措画,而庙堂之上,率常以太半日力整会归正人,某人乞官,某人援例,以庙堂犹如此,则宣抚司、沿邉诸军、帅司、州郡又可知矣。此臣所谓舍近而谋逺二▯也。北人初来,扶老携防,莫不皆言去虎狼,归父母,呜噫流涕,以手加额,不知者观之,真若可喜。然此辈小人,何常之有?廪给禄赏,少不厌其无涯之心,则怨詈并作,未必不刺取国事,归报敌境。况又其间徃徃有夲心为间探而来者,此臣所谓见利而忘害三▯也。以此三说,反覆究绎,招纳利害,可以立决。加之敌情难测,谲诈万端,今北人将片纸来者,即与官,僧道虽无度牒,但持戒牒来者,即与度牒。若敌人设计,多作伪告、伪牒,源源而来,上则竭国力以禄养归正官,下则隂壊度牒之法,我尚为有谋也哉?且中国士大夫虽身登科第,家世公侯,一有去失,坐废终身,而归正官则一切不问,是仕于敌人者何其幸,而仕于天朝者何其不幸耶?中国士民欲为僧道者,由买度牒以至书填受戒,非四五百千不可,而归正僧道则一」切不问,是生于敌界者,何其幸;而生于王土者,何其不幸耶?臣惓惓之实,欲望陛下弃名取实,以集大勲,先近后逺,以安邉鄙;见利思害,以杜乱萌,异同之论,一以理决之。昔吐蕃欲取唐维州,隂遣妇人嫁守阍者,生子长大,守阍而吐蕃入寇,遂开闗纳之。宣和中,郭药师入朝,请击鞠牟陀冈,乃黙视可作营垒之地,其后金人大入,果集于此,则招纳之事,岂可忽哉?岂可忽哉!伏惟留神采择。川陜宣谕使虞允文上言曰:「臣以孤逺之踪,曲防陛下亲擢圣恩不一,实为非常之遇。但以才力凡微,未有豪髪报効,媿惧并心,敢因使令,辄以今日不可失之机,仰干四聦之听。伏惟陛下圣智黙运成筭,不遗规模之逺,固已素定。用敢冒昧禆万分一。臣既闻敌中之乱,敌兵在中原者不多,实天相陛下恢复之时,而形势便利莫如陜西。盖得兵得马得粮,可以壮国威,可以足军饷。欲守则有险可恃,欲战则有资可凭。自古进取天下,固有次序,而莫先于此。」臣尝所忧者,大将相与因循,无一肯出力为国家任责。两日来,吴拱出示吴璘三书,谨録进呈。臣观其书意,知敌为甚怯,知其兵为可用,知民心为已归,知粮道可以取足于西人,又知其疾之已去,老之可忧,而自勉于一举。而臣所不知者,朝廷怯于立事,和战未决,尚以为疑也。自敌使及境而去,或以为敌中方乱有所未暇,或以为敌人未肯归疆,将有所要致于我。以臣愚虑,二说皆可置不问。所当急者,今日之机,如因璘之意而用其机,此在陛下与二三大臣断以一言而已。臣博采舆论,谓中原之敌不多,必无深入之忧。若且令董庠以本管兵守淮东,郭振以四统制兵守淮西,赵撙驻信阳,李道廹新野【唐邓之间】各因其险而固守,勿与敌战,因得息兵以待用。先令吴拱选精兵二万人,从邓州路与王彦会于商州,以万人守潼闗,使河南之敌不能进兵以援长安。又以万人与彦合力进讨,而吴璘、姚仲拥大兵而出。西人知朝廷大举倡义而应者,必甚于今日。官军声震闗辅,则寳鸡之敌知其无援,又为西人之所共弃,若不请降,亦必引兵渡河而去。国家得于此时收兵籍马,因长安之粮而取河南,因河南之粮而会诸军以取汴,则兵力全而可以省诸道之运。
译‘如果采取和议的计划,朝廷难道就会把你们忘掉吗?你们应当各自安居本土,等待和议确定。’这样,他们一定会感受到我国体恤他们的心意,更加深切地思念本国,也就不会再归怨于我国。敌人听到这些,也一定会知道我国是有主张、有作为的。于是修整藩篱,保卫险要,宽省民力以巩固国家根本;招募勇士以充实军籍。政事修明、教化兴盛,国家富足、军队强盛,时机一旦到来,难道会没有尽头吗?一举取得中原,大开明堂,接受朝贺,这就是成汤、周文王已经验证过的明确成效。还没有到达这种时机就先行筹划,反而自我逼迫,这是敌人所希望的;以后即使后悔得捶胸,也来不及了。利害得失的关键清楚可见,陛下不可不深入审察。倘若陛下还不认为臣的话正确,臣希望陛下防止只凭自己的意见作决定,上取太上皇的训示,下广泛听取近臣的意见,以归于最恰当的办法,然后确定安抚招纳的规章,使沿边守臣有所遵守。’ 史浩又上奏说:‘臣听说,抛弃实际而专务虚名,舍弃眼前而谋求遥远,见到利益而忘记祸害,这三件事是天下最大的弊病,也是古今最应警戒的事情。臣近来极力论述招纳归正人的错误,虽然承蒙圣上慈爱,已经赐予采纳,臣仍担心议论此事的人或许意见不同。请允许臣再详细说明。淮泗以北、燕赵以南,方圆万里,都是我国旧日疆土。假如朝廷根本已经建立,人材已经众多,功劳不越级赏赐,罪过不逃避惩罚,军队强盛、国家富足、力量有余,凭陛下英明威武的资质,乘中原人拥戴的心情,一举取得中原,居天下之中而谋求宏大事业,以恢复旧有疆土,那么天下的议论,谁敢认为不对?如今既然还做不到,却小心翼翼地招集逃亡的人,把这当作维系中原人心的办法,这就是臣所说的抛弃实际而专务虚名的第一种弊病。自去年金人南下以后,两淮一片荒废,被驱赶、掳掠、杀戮的人数多得不可计算,水井被填,树木被砍,尸骨堆积如山,悲痛哭泣的声音至今没有停止。调度日益繁重,江左更加困苦;屯戍军队虽然派出,藩篱却还没有巩固。这些都应当像解救饥渴、扑灭火灾、救援溺水一样,日夜谋划。如今却没有看见作出大的安排,而朝廷之上,常常拿大半天的精力整顿、处理归正人:某人请求官职,某人援引旧例。朝廷尚且如此,宣抚司、沿边各军、帅司以及州郡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就是臣所说的舍弃眼前而谋求遥远的第二种弊病。北方人刚来时,扶老携幼,没有一个不说是离开虎狼之地、回到父母之国,呜咽流泪,举手加额;不了解情况的人看了,真会以为这是可喜的事。然而这些人都是小人,哪里会有什么长久不变的操守?朝廷供给俸禄、赏赐稍微不能满足他们无边的欲望,他们就会怨骂一同发作,未必不会刺探我国政事,回去报告给敌境。何况其中往往有本来就是作为间谍侦探而来的人,这就是臣所说的见到利益而忘记祸害的第三种弊病。把这三种说法反复推究,招纳的利弊可以立即判定。再加上敌情难以测度,诡诈的手段很多。如今北方人拿一张纸来,便给他官职;僧道即使没有度牒,只要拿着戒牒来,便给他度牒。假如敌人设下计谋,制造许多伪造的告身、伪造的度牒,接连不断地来,那么上面会耗尽国家力量来供养归正官,下面会暗中破坏度牒制度,我们还算有谋略吗?况且中原士大夫即使本人考中科第、家世为公侯,只要有一次过失,便会因罪废弃终身;归正官却一概不问。这岂不是在敌人那里做官的人何其幸运,而在天朝做官的人何其不幸吗?中原士民想做僧道,从购买度牒到填写文书、受戒,没有四五百千钱办不到;归正僧道却一概不问。这岂不是生在敌人境内的人何其幸运;’ ‘而生在天子王土上的人何其不幸吗?臣对此忧虑恳切,实在希望陛下舍弃虚名而求取实际,以成就大功;先处理眼前事务,再谋求远方,以安定边境;见到利益便想到祸害,以杜绝祸乱的苗头;对于不同意见,一概依据道理裁决。过去吐蕃想夺取唐朝的维州,暗中派妇女嫁给守门人的儿子,生下孩子并使他长大,让他成为守门人,于是吐蕃入侵时,他便打开关门接纳吐蕃。宣和年间,郭药师入朝,请求在鞠牟陀冈击球,于是暗中观察那里可修筑营垒的地方;后来金人大举入侵,果然聚集在那里。这样看来,招纳之事怎么可以忽视?怎么可以忽视!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留意审慎选择。’ 川陕宣谕使虞允文上奏说:‘臣出身孤寒偏远,蒙受陛下破格防备并亲自擢用的圣恩,实在是非同寻常的遭遇。只是臣才力平庸微薄,至今没有丝毫报效,惭愧和恐惧一齐压在心头,谨借奉使命的机会,斗胆把今天不可错失的时机上达,希望陛下听取。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凭圣明智慧暗中运筹,谋划深远,不遗漏长远的规模,想来早已安排妥当。因此臣才敢冒昧进言,以补助万分之一。臣已经听说敌国内部混乱,驻在中原的敌兵不多,这实在是上天帮助陛下收复失地的时候,而形势便利没有比陕西更好的地方了。因为在那里可以得到军队、战马和粮食,可以壮大国威,可以充足军饷;想守有险要可以凭借,想战有资财可以依靠。自古进取天下本来就有次序,但没有什么比这里更应优先。’臣一向忧虑的是,大将们彼此因循,没有一个肯出力为国家承担责任。近两天,吴拱拿出吴璘的三封信,谨慎地抄录进呈。臣看信中的意思,知道敌人非常怯弱,知道他们的军队可以使用,知道民心已经归附,知道粮道可以从西边人那里取得充足粮食,又知道吴璘的疾病已经痊愈,却担心年老,因此正在自我勉励,准备一举行动。臣所不知道的,只是朝廷害怕有所作为,和战还没有决定,仍然对此疑惑。’ ‘自从敌国使者到达边境又离开以后,有人认为敌国内部正混乱,暂时无暇顾及;有人认为敌人不肯归还疆土,想要向我国提出要求。按照臣的愚见,这两种说法都可以置之不问。现在最应当抓住的,是今天的时机;如果依照吴璘的意见利用这个时机,只在于陛下和两三位大臣用一句话作出决断而已。臣广泛采集舆论,认为中原的敌兵不多,一定没有深入进犯的忧虑。可以先命董庠率本管军队守卫淮东,郭振率四名统制所部军队守卫淮西,赵撙驻守信阳,李道逼近新野【唐州、邓州之间】,各自凭借险要坚守,不与敌人交战,借此使军队得到休息,以待后用。先命吴拱挑选精兵二万人,从邓州一路与王彦在商州会合,再派一万人守潼关,使河南的敌兵不能进军援助长安;又派一万人与王彦合力进攻,而吴璘、姚仲率大军出动。西边人知道朝廷大举兴兵,必定会比今天更加响应。官军声势震动关辅,宝鸡的敌人知道没有援军,又被西边人共同抛弃,如果不请求投降,也一定会带兵渡过黄河离去。国家可以趁此时收编军籍、收取马匹,凭借长安的粮食夺取河南,再凭借河南的粮食会合各军夺取汴京,这样兵力完整,又可以节省各道转运粮饷的费用。’
至如两河之地,因民之心可传檄而定矣。臣闻兵,好合而恶分;时,难得而易失。欲望陛下与二三大臣察纳其说,而熟计之。潜以一定之説,分命诸将,使戮力以收不世之功。天下幸甚。臣廹于愚忠,抵冒天威,伏深震惧。允文又上言曰:「臣窃惟艺祖皇帝创业之初,削平诸国,首会防阳之兵以取荆南,盖天下胜势所在,先得之则雄视吴蜀,一统之祚实始于此。今陛下畱神于防汉之上游,控吴蜀之全壌,规摹▯逺,得艺祖之遗意。天开圣哲,先后同符,而议者谓自古以来,蜀以重山为险,吴以长江为险,而荆防之地,平原广袤,无一山一水之限隔,故三国之后,以至南北之分,凡皆以兵为险,良将劲卒聚为重镇,方册可考也。道路错出,不可以数计,而其大者有六:自陜虢出卢氏,可以直抵归州;自光化出茨湖,可以直抵夷陵;自汝州出新野,可以直抵防阳;自唐州出枣阳,可以直抵郢州;自蔡州出信阳之三闗,可以直抵德安府;自陈州出宛丘、新息,可以直抵光黄。弥亘数千里,实为坦涂,皆当以兵为险之地也。兵厚则险固,理之自然,而今之备兵,反薄于守吴、守蜀之数,一失支梧,敌势横溃,吴蜀之形厘而为二,屯兵虽多,首尾莫应,甚可虑也。伏愿陛下曲轸渊衷,下臣之章于腹心大臣,议所以益兵之防,庶几不失艺祖所以先重荆襄之意,为陛下恢复之基,天下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三
译‘至于两河地区,凭借百姓的民心,只要发布檄文就可以平定。臣听说,用兵贵在合力而忌讳分散;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臣希望陛下和两三位大臣审察并采纳这个意见,仔细谋划,暗中确定统一的方略,分别命令各位将领,使他们合力取得不世之功。天下幸甚。臣被愚忠所迫,冒犯天威,内心实在非常震惧。’ 虞允文又上奏说:‘臣私下想到,艺祖皇帝创业之初,削平各国,首先会合防阳的军队来攻取荆南,大概是因为天下的有利形势所在,先得到这里,就可以雄视吴、蜀;统一天下的基业,确实由此开始。如今陛下把注意力放在防汉上游,控制吴、蜀的全部土地,谋划宏大深远,得到了艺祖遗留下来的本意。上天开启圣明睿智,前后两位圣主的谋略相合。然而议论的人说,自古以来,蜀地凭借重山为险,吴地凭借长江为险;荆、襄一带平原广阔,没有一山一水可以作为阻隔,所以从三国以后直到南北分裂时期,都是把军队作为险要,集中良将精兵建立重镇,这些在史册中都可以考见。道路交错分布,无法一一计算,其中较大的有六条:从陕、虢出卢氏,可以直达归州;从光化出茨湖,可以直达夷陵;从汝州出新野,可以直达襄阳;从唐州出枣阳,可以直达郢州;从蔡州出信阳三关,可以直达德安府;从陈州出宛丘、新息,可以直达光州、黄州。这些道路绵延数千里,实际都是平坦通途,全是应当用军队设险防守的地方。兵力雄厚,险要才牢固,这是自然的道理;可是现在的兵力部署,反而比守吴、守蜀的兵力还少。一旦支撑不住,敌势便会横冲直溃,使吴、蜀的形势分裂为二;即使屯兵很多,首尾也无法呼应,实在令人忧虑。’ ‘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曲加体察,降下臣的奏章给心腹大臣,商议增加荆襄防守兵力的办法,希望不要失掉艺祖首先重视荆襄的用意,为陛下恢复中原打下基础,天下幸甚。’ 《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四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孝宗时,建康府通判辛弃疾进《美芹十论》曰:「臣闻事未至而预圗则处之常有余;事既至而计,则应之常不足。敌人凭陵中夏,臣子思酬国耻,普天率土,此心未尝一日忘。臣之家世受廛济南,代膺阃寄,荷国厚恩。大父臣賛以族众拙于脱身,被污敌官,留京师,歴宿亳,渉沂海,非其志也。毎退食,輙引臣辈登髙望逺指画山河,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尝令臣两随计吏抵燕山,谛观形势,谋未及遂。大父臣賛下世,粤辛巳嵗金亮南下,中原之民屯聚蜂起。臣尝鸠众二千,▯耿京为掌书记,与圗恢复,共籍兵二十五万,纳款于朝。不幸变生肘腋,事乃大谬,负抱愚忠,填欝肠肺。官闲心定,窃伏思念今日之势,朝廷一于持重,以为成谋;敌人利于尝试,以为得计。故和战之权常出于敌,而我特从而应之,是以燕山之和未几而京城之围急,城下之盟方成而两宫之狩逺秦桧之和反以滋金亮之狂,彼利则战,倦则和,诡谲狙诈,我实何有?惟是张浚苻离之师,觕有生气,虽胜不虑败,事非十全,然计其所防,方诸既和之后,投闲蹂躏,犹未若是之酷。而不识兵者,徒见胜不可保之为害,而不悟夫和而不可恃为膏肓之大病,遂亟齚舌以为深戒。臣窃谓恢复自有定谋,非苻离小胜负之可惩,而朝廷公卿过虑不言兵之可惜也。古人言:『不以小挫而沮吾大计』,正以此耳。恭惟皇帝陛下聦明神武,灼见事几,虽光武明谟、宪宗果防所难比拟,一介敌人尚劳宵旰,此正天下之士献谋効命之秋。臣虽至愚且陋,何能有知?徒以忠愤所激,不能自已。以为今日敌人实有▯之可乗而朝廷上防惟预备乃无患,故罄竭精恳,不自忖量,撰成御敌十论,名曰《美芹》。其三言敌人之▯,其七言朝廷之所当行。先审其势,次察其情,复观其衅,则敌之虚实,吾既」详之矣,然后以其七说次第而用之。敌固在吾目中,惟陛下畱乙夜之神,沈先物之几,志在必行,无惑羣议,庶乎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之烈,无逊于唐太宗典冠举衣以复韩侯,虽越职之罪难逃,野人美芹而献于君,亦爱主之诚可取。惟陛下赦其狂僭而怜其愚忠,斧锧余生,实不胜万幸万幸之至。其审势曰:用兵之道,形与势二,不知而一之,则沮于形,▯于势,而胜不可圗,且坐受其毙矣。何谓形?小大是也。何谓势?虚实是也。土地之广,财赋之多,士马之众,此形也,非势也。形可举以示威,不可用以必胜。譬如转嵌岩于千仞之山,轰然其声,嵬然其形,非不大可畏也,然而堑畱木拒,未容于直遂,有能迂囬而避御之。至力杀形禁,则人得跨而逾之矣。若夫势则不然,有噐必可用,有用必可济。譬注矢石于髙墉之上,操纵自我不系于人,有轶而过者,抨击中射,惟意所向,此实之可虑也。自今论之,敌人虽有嵌岩可畏之形,而无矢石必可用之势,其举以示吾者,特以威而疑我也。谓欲用以求胜者,固知其未必能也。彼欲致疑吾,且信之以为可疑,彼未必能,吾且意其或能,是亦未详夫形势之辨耳。臣请得而条陈之。敌人之地,东薄于海,西控于夏,南抵于淮,北极于防,地非不广也。敌人之财,签兵于民,而无飬兵之费,靳恩于郊,而无泛恩之赏,又辅之以嵗币之相仍,横敛之不卹,则财非不多也。沙漠之地,马所生焉,射御长技,人皆习焉,则其兵又可谓之众矣。以此之形,时出而震我,亦在所可虑。而臣独以为不足卹者,盖敌人之地虽名为广,其实易分,惟其无事兵刼形制,若可纠合,一有惊扰,则忿怒纷争,割据蜂起。辛已之变,萧哲伯反于辽,赵开反于宻魏胜反于海,王友直反于魏,耿京反于齐鲁,亲而葛王又反于燕,其余纷纷所在而是,此则已然之。明验是一,不足虑也。敌人之财,虽名为多,其实难恃。得吾嵗币,惟金与帛,可以备赏,而不可以飬士。中原廪窖,可以飬士,而不能保其无失。盖敌政厖而官吏横,常赋供亿,民粗可支,意外而有需,公实取一,而吏七八之,民不堪而叛。叛则财不可得,而反防其资,是二不足虑也。若其为兵,名之曰多,又实难调而易溃。且如中原所签,谓之大汉军者,皆其父祖残于蹂践之余,田宅罄于捶剥之酷,怨愤所积,其心不一。而沙漠所签者,越在万里之外,虽其数可以百万计,而道里辽絶,资粮噐甲,一切取办于民,赋输调发,非一嵗而不可至。始金亮南下之时,皆是诛胁酋长,破灭资产,人乃肯从。未几中道窜归者,已不可制,则又三不足虑也。又况金国今用事之人,杂以契丹、中原、江南之士,上下猜防,议论龃龉,非如前日尼雅满、乌珠辈之叶。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四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经国 宋孝宗时期,建康府通判辛弃疾进呈《美芹十论》,说:‘臣听说,事情尚未发生就预先谋划,处理起来往往有余裕;事情已经发生才谋划,回应起来往往不足。敌人侵犯中原,臣子都想报效国家、雪洗国耻,普天之下,四方之内,这个心愿没有一天忘记。臣的家族世代在济南置产居住,历代承受镇守方面的任命,蒙受国家深厚恩德。臣的祖父辛赞,因为族人众多而难以脱身,被迫接受敌人的官职,留在京师,往来经过亳州、沂州、海州,这都不是他的本意。每次退朝用膳后,他总是带着我们这些晚辈登高望远,指点山河,想着寻找机会起兵,以解除君父与敌人不共戴天的愤恨。曾经让臣两次随计吏到达燕山,仔细观察形势,但谋划还没有来得及实现。臣的祖父辛赞去世后,到了辛巳年,金亮南下,中原百姓纷纷聚集起兵。臣曾经聚集二千人,隶属于耿京,任掌书记,与他共同谋划恢复中原,登记兵员共二十五万,把归附的诚意献给朝廷。不幸内乱突然发生,事情于是大错,臣怀抱愚忠,忧郁充塞心胸。臣任职清闲,心情稍定,私下思考今天的形势:朝廷一味持重,把它当作成就谋略;敌人却以不断试探为有利,把它当作得计。因此和战的权力常常掌握在敌人手中,而我国只是跟随形势加以回应,所以燕山和议没有多久,京城的围困就紧急了;城下之盟刚刚签订,两宫被迫远行;秦桧主持的和议反而助长了金亮的狂妄。他们得利就作战,疲倦就讲和,诡诈狡猾,我国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只有张浚在符离进行的那次战事,略有生气;虽然取胜,也不必担心失败,事情并非十全十美,但衡量它所防止的祸患,即使和议以后闲置军队、任敌人蹂躏,也还没有这样惨酷。可是不了解军事的人,只看见胜利不能保持的危害,却没有认识到和议不可依靠才是积重难返的大病,于是急忙闭口不再谈兵,把它当作深切的警戒。臣私下认为,恢复中原自有确定的谋略,不应因符离一次小胜小负而受到惩罚;朝廷公卿过分忧虑而不谈用兵,实在可惜。古人说:‘不要因为小的挫折而使我的大计受阻。’正是这个意思。臣恭敬地认为,皇帝陛下聪明神武,洞察事情的关键,即使光武帝的英明谋略、宪宗皇帝的果断作为,也难以相比;如今仅仅一个敌人就还要使陛下日夜操劳,这正是天下士人献计效命的时候。臣虽然极其愚昧浅陋,哪里真能有所知晓?只是被忠心和愤恨激发,不能自已。臣认为,今天敌人确实有弱点可以利用,而朝廷从上到下只有预先准备才不会有祸患,所以竭尽精诚,不顾自身才力,撰成御敌十论,名为《美芹》。其中三篇论述敌人的弱点,七篇论述朝廷应当实行的事情。先审察敌人的形势,再考察敌人的实情,又观察敌人的衅隙,那么敌人的虚实,我们就已经详细了解了;然后依次施行那七条意见。’ ‘敌人的情况本来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只希望陛下在乙夜留神思考,沉静地洞察事物先兆,立志一定实行,不要被群臣的议论所迷惑。这样或许可以洗雪国耻、报答百王,建立除灭凶敌、名垂千古的功烈,不逊于唐太宗典冠举衣以恢复韩侯之国。虽然臣越职进言的罪责难逃,但乡野之人把美味的芹菜献给君主,其中爱戴君主的诚意也值得取法。希望陛下赦免臣狂妄僭越的罪过,怜悯臣愚昧而忠诚的心;即使臣将被斧钺处死,余生能蒙此恩,也实在是万幸之至,万幸之至。其《审势》说:用兵的道理,形势有形与势两方面;如果不知道二者的区别而混为一谈,就会被外在形态阻碍,被形势迷惑,无法谋求胜利,只能坐等失败。什么叫‘形’?就是大小。什么叫‘势’?就是虚实。土地广阔、财赋丰厚、士兵战马众多,这是形,不是势。形可以用来显示威势,却不能凭它保证胜利。比如把巨石从千仞高山上滚下来,声音轰然,形体高大,不是不可怕;然而如果有壕沟、留木阻挡,使它不能径直前进,就可以迂回避开或抵御它。等到它力量尽失、形势受制,人就可以跨过去越过它。至于势就不是这样:有器械就一定可以使用,有了使用条件就一定可以成事。比如把箭和石头放在高墙上,操纵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受别人控制;有越过墙来的,就可以凭意向投击射杀。这才是实际值得忧虑的地方。’ 从今天的情况来判断,敌人虽然有山岩险峻、令人畏惧的外形,却没有确实能够使用弓矢和礌石的实力;他们把这些展示给我们看,只不过是想凭借声威使我们疑惧罢了。说他们想靠这些来求取胜利,我本来就知道他们未必做得到。他们想使我们疑惧,我们如果就相信确实值得疑惧;他们未必做得到,我们却猜想他们或许做得到,这也不过是没有详察形势差别罢了。臣请求逐条陈述此事。敌人的土地,东面逼近大海,西面控制夏地,南面抵达淮水,北面直到防地,土地不能说不广。但敌人的财力,向民间签发兵役,却没有养兵的费用;在郊外吝惜施恩,却没有泛泛施恩的赏赐;又有年年相继的岁币作为辅助,横征暴敛也不顾恤百姓,所以财力不能说不多。沙漠是产马的地方,骑射驾驭是他们的长技,人人都学习,因此他们的兵力也可以说是众多。以这样的形势,他们不时出兵震慑我们,确实也在值得忧虑之列。然而臣独自认为不值得过分忧虑,是因为敌人的土地虽然名义上广大,实际上很容易分裂;只是他们平时没有兵变、劫掠和整治控制的形势,看上去似乎能够纠合在一起,一旦发生惊扰,便会忿怒争斗,割据势力像蜂群一样纷纷兴起。辛巳年的变乱中,萧哲伯在辽地反叛,赵开在宻地反叛,魏胜在海地反叛,王友直在魏地反叛,耿京在齐鲁反叛,至亲葛王又在燕地反叛,其余各处也纷纷如此,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这已经是明确的证据之一,敌人的财力不足以忧虑。敌人的财力虽然名义上很多,实际上却难以依靠。他们得到我们的岁币,只有金帛,可以用来准备赏赐,却不能用来养士;中原的粮仓,可以用来养士,却不能保证不被损失。这是因为敌国政治混乱,官吏横暴,平常的赋税和供给,百姓勉强还能支撑;一旦有意外需求,官府实际取一成,官吏却取七八成,百姓不堪其苦便反叛。百姓反叛,财物就无法取得,反而还要防备他们资助反叛,这就是第二个不足以忧虑之处。至于他们的兵力,名义上说多,实际上也难以调动而且容易溃散。比如中原签发来的、称为大汉军的士卒,都是他们的父祖在蹂躏之后残存下来的人,田宅又在严酷的鞭笞剥削中荡然无存,长期积累的怨愤使他们心志不一。而从沙漠签发来的士卒,远在万里之外,虽然人数可以按百万计算,但道路遥远隔绝,资粮器甲全都要取办于民间,赋税运输和征调,不经过一年不能送到。起初金亮南下时,都是诛杀、胁迫酋长,毁灭他们的财产,众人才肯跟从。没过多久,中途逃窜回去的人已经无法控制,这就是第三个不足以忧虑之处。何况如今金国掌权的人,又杂有契丹、中原、江南的士人,上下彼此猜疑防范,意见相互抵牾,不像从前的尼雅满、乌珠等人那样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