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八十九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七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383–1391 段

孝宗时,集英殿修撰帅福建赵汝愚申请举子仓事,上疏曰:「臣等伏见木路、上四州军风俗多不举子,大为一方之害者,其弊有三:一者违逆天伦,夭絶人命,伤朝廷仁夀之化,奸天地隂阳之和;二者建、邵之间,男多女少,奸淫刼略之事无日无之,遂致杀伤倍多,触犯刑辟;三者建、邵等州既不举子,贵家富室难得奴婢,却以髙价买于他州,缘此奸诈之徒诱略泉、福等州无知男女前去货买,遂致父子生离,夫妇中絶。虽遵用勅律徒流编配,而利之所在终不能禁。凡此三者,朝廷法令非不严备,又累降指挥,许支义仓钱米接济贫乏,不能举子之家徳意非不隆厚,秪缘本路多是山田,义仓等米岁入不多,州县不能均给,无以取信百姓,风俗无由丕变。臣等窃见前安抚史浩任内尝有奏请,乞于诸县各置官庄,收积租课添助赡养,当时虽未凖囘,降指挥数内,建阳一县已有置到官庄,岁收米三百六十九石,逐年系安抚司收管,未曾给散。臣等今措置,先于建阳一县,就将上件官庄米选委土著官员士人验实给散,行之数月,已成伦序。复用建阳县例,于建宁府崇安、建安、瓯宁、南劒州劒浦、尤溪五县次第推行。间臣等照得元降指挥举子事系专委常平司管干,缘诸县有安抚司官庄米,所以不免两司同共措置,候将来事定日,仍将所置官庄拨归常平司管干,许两司公共防检,庶几县道不致作弊。然而举子数目颇多,官庄米数有限。臣等照得淳熙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凖行在尚书户部符凖都省批下吏部尚书韩元吉劄子,自乾道五年以福建路有不举子之风,贫乏之家生子皆赐以常平钱一千,米一斛,又因守臣之请除其所纳随身丁钱。臣比为郡闽中,询之父老,数年之间,小民利于官给钱米,不敢溺子,全活甚众,然犹恐积日累月。」州县怠于验实,又谓常平所破钱米已多,吝于支与,为不可继者。今常平钱物虽有定额,独所谓户絶田产州县不常有,而止许出卖福建八州内四州溺子为甚,民贫土薄,所絶田产至为微细,间有寺观絶业,取八州所得积而用之,亦可助上件支遣也。欲望圣慈更赐睿防,应福建民户寺观絶产,自今并不许出卖,専一拘检,令常平司置籍,岁收其租,通融以充一路养子之费。其不足处,月支常平钱米,提举官逐岁稽考按治州县,须依元降指挥,当切验实,当官散给,务要实惠及民。本部检凖乾道五年四月十五日勅节文,臣僚劄子奏,福建路有贫乏之家生子者,许所属自陈,委自长官验实,于常平钱当官量行支给,每生一子,若给米一石,钱一贯,亦不为多。如或可采,其余路州军有似此,亦乞依此施行。三省同奉圣防,依奏并凖淳熙三年二月四日勅,臣僚劄子奏,乞行下诸路,将出卖未尽田山等,并与住卖,依旧召人承佃输纳官租。奉圣防,权住卖,令见佃人依旧且行承佃,其已承买约钱未尽,与展限一季。本部今勘当,欲依本官所陈事理施行,符常平司一依今来都省批状指挥施行。今来常平司见尽数究实,根据上件田产,欲乞圣慈特降睿防,许令于民户寺观絶产田并与住卖,召人承佃,将所收租利与安抚司所置官庄及常平义仓钱米通融,以充一路养子之费,庶几实恵及民,风俗一变,以广朝廷好生之徳,不胜幸甚。枢宻院检详文字兼检正李椿上奏曰:「臣窃谓天下之事,固有似可缓而所系实要切者,风俗僭侈当有节制,是也。《易》系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以衣裳而治天下,有似可缓者,而定上下之分明,三纲之常自此始,岂不要切哉?』伏自军兴以来,士大夫服紫衫以便戎事,不为过也。而四方皁吏、士庶服之,不复有上下之别。且一衫之费,贫者亦难办,甲服而乙不服,人情所耻,故虽欲从俭,不可得也。不惟紫衫,其他衣服华侈绮綉,絣金异色,竒巧日益以甚,所以民多贫困,不知节约故也。仰惟陛下躬行节俭于上,而士庶侈僭于下,理宜有以节制之。《易》象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不为非要切之事也。』伏望圣慈付礼官,酌古今之宜,定衣服之制,非命官军兵、朝省人,不得服紫衫华侈之物,一切禁之,变奢僭之风,还俭厚之俗,明上下之分,息贪困之由,天下幸甚。」

译孝宗时,集英殿修撰、福建帅赵汝愚为兴办举子仓请示,上疏说:“臣等伏见,木路、上四州军的风俗多有不养育子女的现象,成为一方的大害,其弊病有三:第一,违背天伦,夭折断绝人的性命,损伤朝廷仁慈长寿的教化,破坏天地阴阳的和谐;第二,建州、邵州之间,男子多而女子少,奸淫劫掠之事无日没有,于是导致杀伤案件成倍增加,触犯刑法;第三,建州、邵州等州既然不养育子女,富贵人家难以得到奴婢,便以高价从其他州购买。因此奸诈之徒诱拐泉州、福州等州的无知男女,带去贩卖,终于造成父子生离、夫妻离散。虽然依照敕令和法律判处徒刑、流刑、编管发配,但有利可图的地方终究无法禁止。以上三点,朝廷的法令并非不严密完备,又屡次下达指挥,准许拨付义仓钱米来接济贫困、无力养育子女的人家,恩德并非不深厚;只是本路多是山田,义仓等米每年收入不多,州县不能平均发给,无法取得百姓信任,风俗也就没有办法大为改变。臣等私下见到,前任安抚史浩任内曾上奏请求,在各县分别设置官庄,收积租课,增加供养资助。当时虽未获批准,但所下指挥中,建阳县已经设置了官庄,每年收米三百六十九石,一直由安抚司收管,从未发放。臣等现在筹办,先在建阳县,把上述官庄米选派当地官员和士人核验确实后发放,实行几个月,已经形成了秩序。又按照建阳县的例子,在建宁府的崇安、建安、瓯宁三县,以及南剑州的剑浦、尤溪两县,依次推行。臣等又查得,原先下达的举子指挥,属于专门委托常平司管理;由于各县有安抚司的官庄米,所以不得不由两司共同筹办。等将来事情确定后,仍把所设官庄拨归常平司管理,准许两司共同防范查检,这样大概可以使县道不至于作弊。然而,养育子女的人数很多,官庄米的数量有限。臣等查得,淳熙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准行在尚书户部符,准都省批下吏部尚书韩元吉的札子:自乾道五年起,因为福建路有不养育子女的风俗,贫困人家生子,都赐给常平钱一千、米一斛;又因守臣请求,免除他们应缴纳的随身丁钱。臣前些时候任职闽中郡守,询问父老,听说几年之间,小民因贪得官府发给的钱米,不敢溺死子女,保全性命的人很多;但仍恐怕日积月累,州县懒于核验实情,又说常平所耗费的钱米已经很多,吝惜拨付,认为此事难以继续。” 如今常平钱物虽然有定额,但所谓户绝田产,州县并不常有;又只准许在福建八州中溺子最严重的四州出卖。那里百姓贫困、土地瘠薄,绝户田产十分微小;偶尔还有寺观的绝业,把八州所得积聚起来使用,也可以补助上述支用。希望圣上再赐予睿智的防范措施:福建百姓和寺观的绝户产业,从今以后都不许出卖,专门拘收查检,命常平司登记造册,每年收取其租,通融用作全一路养育子女的费用。不足之处,每月拨支常平钱米;提举官每年考核并按治州县,必须依照原先下达的指挥,切实核验,公开发放,务必使实际恩惠惠及百姓。本部检准乾道五年四月十五日敕令条文:臣僚札子奏称,福建路贫困人家生子,准许由所属申报,由长官亲自核验属实后,从常平钱中当面酌量拨给;每生一个孩子,即使给米一石、钱一贯,也不算多。如果此事可以采纳,其他路州军有类似情形的,也请求依此施行。三省共同奉行圣上防旨,依奏施行,并准淳熙三年二月四日敕令:臣僚札子奏请,命各路把尚未卖完的田地山场等一并停止出卖,仍旧招人承佃,缴纳官租。” 奉圣上防旨,暂时停止出卖,命现有佃户仍旧承佃经营;已经承买但价钱尚未付清的,宽限一个季度。本部如今查勘,想依照本官所陈述的事理施行,发符给常平司,完全依照这次都省批状的指挥办理。如今常平司正在全部查究核实,根据上述田产,请求圣上特别降下睿智防旨,准许民户、寺观的绝户田产一并停止出卖,招人承佃;把所收租利与安抚司设置的官庄以及常平义仓的钱米通融使用,作为全一路养育子女的费用。这样大概可以使实际恩惠惠及百姓,使风俗发生改变,来扩大朝廷爱惜生命的德行,臣等不胜荣幸。” 枢密院检详文字兼检正李椿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本来有些看似可以缓办,但实际关系重大而紧迫;风俗中僭越奢侈的现象应当加以节制,就是这种情况。《易经》系辞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得到治理。凭借衣裳来治理天下,看起来似乎可以缓办,但由此确定上下的区别,三纲的常道也从此开始,难道不是关系重大而紧迫吗?’自从军队兴起以来,士大夫穿紫衫以便于军务,这不算过分。但各地的皂吏、士人和平民也穿紫衫,就不再有上下之别了。况且一件紫衫的费用,即使贫困者也难以置办;甲穿而乙不穿,是人情所感到羞耻的,所以即使想要节俭,也做不到。不只是紫衫,其他衣服也华丽奢侈,使用绮绣、金线和奇异颜色,式样技巧日益奇巧,这就是百姓多贫困而不知道节约的原因。仰望陛下亲自在上面实行节俭,而士人和平民在下面奢侈僭越,按理应当有所节制。《易经》象辞说:‘节制应当以制度实行,不伤害财物,不损害百姓。’这不是不重要、不紧迫的事情。伏望圣上慈悲,把此事交给礼官,斟酌古今适宜的情况,制定衣服制度;不是受命官、军兵、朝省人员,不得穿紫衫和华侈之物,一律加以禁止,以改变奢侈僭越的风气,恢复俭朴厚重的习俗,明确上下区别,消除贪婪贫困的根源,天下幸甚。”

椿为吏部侍郎,又上奏曰:「臣伏覩在法,祖父母、父母在及身亡服未阕,别籍异财者,合坐之罪非轻。又收养异姓、出继立嫡,皆有旧条。从来人畏法禁,守之以常,风俗淳厚。伏自国家南渡以来,时有建议立法者,或父母在日,许令标拨产业,既分便不同爨,或致互相兼并。有父母见在一贫一富者,有弃父母而别居者,又有母受一子之分者,以致身后词诉纷纷皆是。或有产业而无子孙,许令身后立继,多是意在图其产业,本无继絶之义。亲疎争立,或夤夜葬埋,强行举挂,或计嘱亲邻,掩有资财,论诉尤多,连年不决。或收养异姓,既违法令,遣弃任情,悉因财产,以至兄弟叔侄殊无恩义,逓互番论,俱遭罪责,不知悔改。如此等▯,本合入户絶官司,岂利此而立法?正谓息争端耳。今来士大夫亦多有此词诉,愚民视效,循习为常。近年官员合得身后恩泽,自长承受,以絶妄得之心。且人之有子与无,岂人能为?天理命分而已。苟子以承父之遗恩,或子亡不得受恩,则孙当承祖之遗恩。诸孙同视为祖,岂宜不从长而从房?必有隔蓦争论之弊。如此,则是朝廷恩泽,适足以为薄风之端。薄风习熟,士夫亦不复知其非矣。皆因轻议改法,以从私欲,遂致风俗薄恶,不复有中原承平浑厚之风。风俗,天下之元气,胡可不正?臣愚,愿圣慈详酌,下有司检讨前后改法之因,应别籍异财及无子孙身后立继及养异姓子孙及身后恩泽,悉循旧法,以絶争端,以正风俗,天下幸甚。」椿又上奏曰:「臣窃谓人身之强弱,在气血;天下之盛衰,在风俗。气血充实,虽有无妄之疾,可以勿药而愈;风俗醇正,虽有非意之事,可以不劳而治。盖气血者,身之本也;风俗者,天下之本也。故司马光曰:『风俗,天下之大事;教化,国家之急务,不可不正也。』迩来有败风俗、伤教化之语,始出于吏辈之口,▯之于士大夫之间,遂为口实,而施之于政事者,曰从窄,不曰从是,而曰从窄,岂理也哉?从窄之风既行,则凡有立功该赏者,则必问难而沮之;有犯疑失之罪者,则必观望而入之。臣伏覩赏令,诸功赏未酬叙,而逢格改者,格轻听依立功时格,重聴从重赏。又断狱律,失入者减三等,失出者减五等。仰见国家立法,深合古训『赏疑惟重,罪疑惟轻』之义也。则从窄之政,岂不乖国家仁厚之教耶?臣近承都堂宣示,陛下与大臣论不立朋党问答,仰见圣学髙明,深得忠恕一贯之道,臣不胜钦叹欣跃之至。则从窄之风,决非圣意之所许也。故敢敷奏,伏愿陛下有以救其弊。然则儌幸不可不禁,欺罔不可不戢,名分不可不严,贪汚不可不治,一归于是,而后可。欲望睿慈,特作圣意,诏百司凡施于有政者,悉从是,不得蹈习从窄之语,庶赏罚惟允,一变厚风而革薄俗,天下幸甚。」中书舎人崔敦诗上奏曰:「臣闻民俗之厚薄,闗于天下之治乱。尧舜之民,比户皆可封也,所以为治朝;桀纣之民,比屋皆可诛也,所以为乱世。自昔圣帝明王,所以移风易俗,以夀天下之脉,知夫不可以法防而禁止于是一以教化为先。暨秦汉以来,风俗益弊,而时君世主不务崇尚教化,方区区于法禁之间,法愈繁而奸愈生,禁愈宻而诈愈出。是以董仲舒、王吉之徒,始推原所自,而以教化不修为言。窃观文帝之世,一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镇之以渊默,示之以淳朴,用能海内富庶,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教化之效,讵不然欤?」臣仰惟陛下勤俭之徳,仁孝之资,尚忠厚以迪民彜,崇朴素以先天下,是以四海之民观感而化,悉趋于善。然而比年以来,民俗日薄,闾阎之内,田野之间,习嚣嚣顽庸之态,扇乖争陵犯之风,以疾视为常情,以雠杀为美事。及其极弊,至于灭人情,絶天理,不可忍言。汉魏相所谓「今年子弟杀父兄,妻杀夫以为非小变者」,此之谓也。而士夫方循习为常,恬不为怪,盖病在腹心,发见于外,已非美证,而顾以为缓,岂不戾欤?虽然,近民之官,无如郡守,上之所使,以承流宣化,风俗不善,宜责于此。臣伏望睿慈发徳音,下明诏,俾四方长吏颇以教化为务,射乡食飨之礼可举者举之,孝友睦婣之俗可旌者旌之,要不専于法禁,而务以移风易俗,使民囘心而乡道,兹至治之本也。且昔之为郡,其民有为不善,则闭閤自责,今使陛下之长吏,人人各以风俗为任,则陛下之民,其有不归于善者乎?惟圣意留神,幸甚。

译李椿任吏部侍郎时,又上奏说:“臣伏见,法律规定,祖父母、父母在世,或者自身服丧尚未期满,却另立户籍、分割财产的,所应承担的罪责并不轻。又如收养异姓子、出继以及立嫡,都有旧有条文。从来人们畏惧法律禁令,平常都遵守它,因此风俗淳厚。自从国家南渡以来,时常有人建议立法,有的规定父母在世时可以标拨产业,分开后便不再同灶共食,甚至导致彼此兼并。有的父母都还在世,却一个贫穷、一个富裕;有的抛弃父母而另居;还有母亲只接受一个儿子的财产份额,以致父母死后诉讼纷纷不断。有人有产业却没有子孙,准许在死后立继承人,多半是意在谋取他的产业,本来没有继绝嗣的意义。亲疏各方争着立继承人,有的连夜埋葬,强行举行继承仪式;有的暗中嘱托亲友邻里,掩盖占有财产,因此诉讼尤其多,连年不能判决。有的收养异姓子,既违反法令,又任意遗弃,完全是由于财产,以至兄弟叔侄之间毫无恩义,彼此轮番争讼,都遭到罪责,却不知道悔改。像这类事情,本来应当归入户绝财产由官府处理,难道是因为有利于这些人,才制定这样的法律吗?正是为了平息争端罢了。如今士大夫也多有这类诉讼,愚民看着仿效,沿袭成了常态。近年官员应当获得死后的恩泽,从长子开始承受,以此断绝妄图取得的心思。况且人有儿子或没有儿子,哪里是人力所能决定的?不过是天理和命分罢了。如果儿子承受父亲遗留下来的恩泽,或者儿子已经去世而不能受恩,那么孙子就应当承受祖父遗留下来的恩泽。所有孙子同样都是祖父的后代,哪里应当不按长幼而按房次呢?这样必然产生隔房争论的弊病。如此一来,朝廷的恩泽反而足以成为使风俗变薄的开端。薄恶的风气习惯成熟后,士大夫也不再知道它是错误的了。这都是因为轻率议论、改变法律以顺从私欲,终于导致风俗变得浅薄邪恶,不再有中原承平时代浑厚的风气。风俗是天下的元气,怎么可以不端正?臣愚昧,希望圣上详细斟酌,下令有关部门考察前后改法的原因;凡另立户籍分割财产、死后无子孙而立继、收养异姓子孙以及死后恩泽等事,一律遵循旧法,以断绝争端、端正风俗,天下幸甚。” 李椿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人的身体强弱在于气血,天下的盛衰在于风俗。气血充实,即使有意外的疾病,也可以不用药而痊愈;风俗醇正,即使有意外发生的事情,也可以不费力而治理好。气血是身体的根本,风俗是天下的根本。所以司马光说:‘风俗是天下的大事,教化是国家的急务,不可以不加以端正。’近来有一些败坏风俗、伤害教化的说法,起初出自吏员之口,后来在士大夫之间传播,终于成为口头依据,并被施用于政事,说‘从宽’而不说‘从是’,却说‘从窄’,难道合乎道理吗?从窄的风气一旦盛行,凡是建立功劳、应当受赏的人,必定被提出疑难加以阻挠;凡是犯了疑似过失之罪的人,必定观望形势而把罪名加给他。臣伏见赏令规定,各项功劳尚未酬报叙用而遇到法格改变的,若新格较轻,听从立功时的法格;若新格较重,听从较重的赏罚。又按审断狱讼的法律,错误判人有罪的,减三等;错误判人无罪的,减五等。由此可见,国家立法深合古训‘赏疑惟重,罪疑惟轻’的意义。那么从窄的政风,难道不是违背国家仁厚的教化吗?臣近来承奉都堂宣示,陛下与大臣讨论不应树立朋党时的问答,仰见圣学高明,深得忠恕一贯之道,臣不胜钦佩赞叹、欣喜雀跃。” 那么,从窄的风气决不是圣意所允许的。因此臣冒昧陈奏,伏愿陛下采取措施挽救它的弊病。然而,侥幸求进不可不禁止,欺骗蒙蔽不可不收敛,名分不可不严格,贪污不可不治理;一切都归于正道,然后才可以。希望陛下以睿慈特别降下圣意,诏令百司,凡施行政事,都一律遵循是非正理,不得沿袭‘从窄’的说法。这样大概可以使赏罚完全公允,改变厚重的风气、革除浅薄的习俗,天下幸甚。” 中书舍人崔敦诗上奏说:“臣听说,民俗的厚重或浅薄,关系到天下的治乱。尧舜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这是成为治世的原因;桀纣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被诛杀,这是成为乱世的原因。自古圣帝明王用来移风易俗、使天下的命脉长久的方法,是知道不能只靠法律防范和禁止,因此总是把教化放在首位。到了秦汉以来,风俗越来越败坏,而当时的君主不致力于崇尚教化,只在法律禁令之间费心,法律越繁复,奸邪越滋生;禁令越严密,欺诈越多出现。因此董仲舒、王吉这些人开始推究弊病的根源,指出是教化没有修明。我私下观察汉文帝时期,他始终用君子长者的道理对待天下,以深沉安静镇定百姓,以淳朴风气示范天下,所以能够使海内富庶,兴起礼义,审断的案件只有几百件,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这难道不正是教化的功效吗?”臣仰望陛下勤俭的德行、仁孝的资质,崇尚忠厚以引导民间常道,推重朴素以为天下先,因此四海百姓受到观感而教化,都趋向善良。然而近年以来,民俗日益浅薄,民间乡里、田野之间,养成喧嚣、顽劣、庸俗的姿态,助长乖戾争斗、凌辱侵犯的风气,把互相仇视当作常情,把仇杀当作美事。等到弊病发展到极点,竟至于灭绝人情、断绝天理,实在令人不忍说起。汉代魏相所说的‘今年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认为这不是小小的变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可是士大夫正沿袭这种风气成为常态,安然处之而不感到奇怪。这种病已经在腹心之中,发作显露于外,已不是好的征兆,却反而认为可以缓办,难道不是违背常理吗?即使如此,接近百姓的官员,没有比郡守更合适的;他们受皇上派遣,承接政令、宣扬教化,风俗不好,理应责求于他们。臣伏望陛下施发仁德之言,下达明确诏令,使四方长吏都把教化作为重要事务。射乡、食飨等礼仪可以举行的就举行,孝友睦婣等风俗可以表彰的就表彰,总之不要只依靠法律禁令,而要致力于移风易俗,使百姓回心转意,归向正道,这是达到至治的根本。况且过去治理郡县,百姓有人做了坏事,郡守便闭门自责;如今假使陛下的长吏人人都把改善风俗当作自己的责任,那么陛下的百姓难道还会有不归于善的吗?惟愿圣上留意,天下幸甚。”}],

员兴宗上风俗议曰:「臣闻圣人于天下之民,寛然无所不爱。彼无所不爱,则宜其无所不教也。天下之人,油然而生,林然而羣。方圣人之未作,教化之未敷,性或浮而倾,情或暴而放。其始非能周旋曲折而安于礼也,雍容和易而安于乐也,纯一不移而安于信也,质直通明而安于义也。圣人忧焉,有道于此,驱天下之人,潜纳于其中,销其冥顽之姿,而制其暴戾之气,使之雍容温厚,由于礼乐,而归于信义。虽千百年而俗不变,世虽衰弱,而民必归厚。三代之风,例皆如此。彼亦何以至此也?则教之使然也。」臣观其时,朝廷、乡党、闺门之间,雍雍穆穆。其训则五常六学,其分则士农工贾,其衣则黼黻文章,其食则笾豆簠簋,其治则井田肉刑,其进取则学校庠序,其饮宴则乡射齿徳之分,其野祭大蜡则有歌鼓之节,朝会相御之礼,一揖之为安,而三揖之为尚,再拜之为简,而百拜之为尚。是其上下纡徐不廹之态,形于日用之间,而举不以为难者。自后世观之,三代之君民,教意烦劳,得无迂阔而不可用欤?不知禹汤之君,惠顾元元,其导之深,习之熟,礼乐信义便民,而无蹈浮薄者,其权固在于此也。呜呼!此三代之所以治,周孔之所以言,而当时所以为俗欤?及秦之兴,暴而不亲,刻而不舒,非笑先王之六艺,破壊圣人之藩墙。天下之士民,相与从事于迫急惨酷之法,不复有三代中和容与之态。悲夫!秦世轻为天下而壊民俗者,乃至于此哉!汉室之兴,公卿上下知斯人憔悴而难与为治也,遂欲振之以安谧,示之以不竞。其后搢绅喑喑和附,气益不振,故始变为阿防之俗。东京之士,惩前世之祸起于柔懦而不振也,中世以降,竒言过行,多矫激以振之,故东京再变而为矫亢之俗。矫亢而不已,故激而为变者,必出为三国之惑乱。三国惑乱而不已,故激而为变者必出,为两晋之虚无,其后则愈激而愈变,俗愈流讹,至唐犹未有所底止也。惟我国家列圣相嗣,斯民坐解凋弛,陶染忠厚,故太祖、太宗以至仁宗,圣言日出,足以耸动天下,此亦三代先教后惩之俗也。陛下临御以来,每于民风犹所加意,此采羣臣之言,戒奔竞,去茍且,凡有以涉教化者,无所不用其至矣。徳肩三代,道并祖宗,信其无憾也。然臣窃窥逺迩之间,习俗久染,犹有未尽革者,是则官吏不能尽敷徳意之过耳。且如巨藩剧邑,凶民大奸,豪断乡曲,挟持官吏,州县恐慑,吏弭首而奉之,横欺小民,长其顽嚚,此一俗也。奸人诵法如诵诗书,以教唆为养生,以鼓鬬为乐事,良民怯畏,盖亦坐是,此又一俗也。士人以干扰郡县为资身,官吏以贩货道路为得计,渐废防耻,不知纪极,不知圣哲在上,岂容如此,此又一俗也。糜金之工,肩摩不息,暗销之匠,踵接不已,竒异之货,夸尚相仍,权量出入大小尽变,巧诈敢尔,是官吏不戒约之过,此又一俗也。凡此四俗,州县尚未尽革,而川峡为尤甚也。陛下髙拱九重,民俗王风久在圣度,凡臣所未议者,圣明已先行之,惟此毫末,决自圣志,即赐禁戒,此犹遡坂走圆也,其又何难之有。直寳文阁知静江府兼广西安抚李浩入对,论俗不美者八。其言曰:“陛下所求者规谏,而臣下専务迎合;所贵者执守,而臣下专务顺从;所惜者名器,而儌幸之路未塞;所重者防耻,而趋附之门尚开;儒术可行,而有险诐之徒;下情当尽,而有壅蔽之患;期以气节,而偷惰者得以茍容;责以实效,而诞慢者得以自售。”上问:“诞慢谓谁?”浩具以实对。翌日,谓宰相曰:“李浩直谅。”遂除权吏部侍郎。直焕章阁王师愈论士大夫习俗上疏曰:「臣闻相与以维持天下国家者,搢绅之士也。搢绅之士,其用心也公。凡举事焉,谋于上者必尽公以采于下,聴于下者必尽公以助其上,可否之相济,利害之灼见,择其善者而从之,故事无不举,而功必随之矣。一或异是,乃欲事举而功成,岂不戞戞乎其难哉?臣尝观先正苏轼在嘉祐间尝有言曰:『今之世所可患者,士大夫信服于朝廷者不笃,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人▯于是非而无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其言又曰:『今世之举事者,虽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壊之者常不可胜数。』嗟乎,嘉祐之际可谓盛矣,士大夫习俗已如此矣。臣窃谓轼之言不特中当时之病,亦今日之砭剂也。

译员兴宗上奏《风俗议》说:“我听说,圣人对于天下百姓,宽厚仁爱,无所不爱。既然无所不爱,就应当无所不教。天下的人油然而生,像树林一样聚集在一起。在圣人兴起、教化尚未施行之时,人的性情有的浮躁偏邪,有的暴烈放纵。他们起初并不能周旋委曲而安于礼,也不能从容平和而安于乐,不能纯一不变而安于信,不能质朴正直、通达明白而安于义。圣人为此忧虑,于是设立了教化之道,使天下人潜移默化地进入其中,消除他们冥顽的姿态,制止他们暴戾的气性,使他们变得从容温厚,由礼乐而行,归于信义。即使经过千百年,风俗也不会改变;即使世道衰弱,百姓也必定归于淳厚。夏、商、周三代的风气,大体都是如此。他们为什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是教化造成的。”我观察三代当时的情形,朝廷、乡党、闺门之间都雍容和睦。他们所受的教训是五常、六学;社会分工是士、农、工、贾;服饰有黼黻文采;饮食使用笾、豆、簠、簋等礼器;治理采用井田、肉刑;进身取士依靠学校、庠序;饮宴时有乡射礼以及按年齿、德行分别座次的制度;在郊野祭祀大蜡时有歌舞鼓乐的节度;朝会时有相互侍从、进退的礼仪,一次揖礼便算安适,三次揖礼才算尊崇;两次拜礼算简略,百拜才算隆重。上下之间这种舒缓从容、不急迫的姿态,表现在日常生活中,而人们全都不把它当作难事。从后世看来,三代君民的教化意图如此繁多劳苦,难道不是迂腐空疏而无法实行吗?却不知道禹、汤这样的君主,深切顾念百姓,教导得深,习染得熟;礼乐、信义都便于百姓实行,使他们不至于陷入浮薄,其权术和根本就在这里。唉!这就是三代得以治理、周公和孔子得以论说、当时得以形成这种风俗的原因吗?等到秦朝兴起,暴虐而不亲民,刻薄而不宽舒,讥笑先王的六艺,毁坏圣人的藩篱。天下士民一起置身于急迫、惨酷的法令之中,不再有三代那种中和、宽容、从容的气象。可悲啊!秦代轻率地治理天下、毁坏民间风俗,竟到了这种地步!汉朝兴起后,公卿上下知道百姓憔悴不堪,难以同他们治理天下,于是想用安宁平静来振作他们,用不争竞来引导他们。后来士大夫们默默附和,气势更加不振,所以开始变成阿谀逢迎、依附权势的风俗。东汉的士人鉴于前代祸患起于柔弱怯懦、不能振作,中世以后,奇特的言论和过分的行为很多,往往用矫激的方式来振作人心,所以东汉的风俗再次变化,成为矫饰亢奋的风气。矫亢不止,因而激烈变异的势力必然出现,最终造成三国时期的惑乱。三国的惑乱没有停止,因此激烈而求变的势力必然出现,形成两晋时期崇尚虚无的风气。此后越是激烈,变化越多,风俗越发流离讹变,到唐代仍没有止境。只有我朝列代圣主相继即位,百姓才逐渐摆脱凋敝懈弛,受到陶冶浸染而归于忠厚。因此,从太祖、太宗直到仁宗,圣明的言论日益颁布,足以震动天下;这也是像三代那样先施教化、后行惩戒的风俗。陛下即位以来,每每对民间风气格外留意,所以这次采纳群臣的言论,告诫人们不要奔走竞争,革除苟且敷衍,凡是涉及教化的事情,没有不竭尽努力的。您的德行可与三代相比,道德可与祖宗并列,确实可以说无所遗憾。然而臣私下观察远近,风俗长期受到浸染,仍有尚未完全革除的地方,这都是官吏不能充分施行圣德旨意的过错。比如大藩镇和繁剧州县中,有凶暴百姓和大奸之徒在乡里横行专断,挟制官吏,使州县恐惧震慑,吏员低头顺从他们;他们横行欺凌小民,助长其顽劣愚妄,这是一种风俗。奸人把诵读法律当作诵读诗书,以教唆诉讼为谋生手段,以鼓动斗殴为乐事,善良百姓因此怯懦畏惧,这也是一种风俗。士人把干扰郡县事务当作谋求自身发展的资本,官吏把沿路贩卖货物当作得利的计策,渐渐废弃羞耻之心,不知止境;他们不知道圣明的君主在上,哪里容得如此,这又是一种风俗。浪费钱财的工匠肩挨着肩,接连不断;暗中销毁、私铸器物的工匠前后相接,络绎不绝;奇异货物彼此夸耀、竞相崇尚,接连不断;权量器具的出入、大小全都被改变,巧诈竟敢如此,都是官吏没有加以告诫约束的过错,这又是一种风俗。这四种风俗,州县尚且没有完全革除,而川峡地区尤其严重。陛下高居九重深宫,民间风俗和王朝教化长久以来都在圣明的考虑之中,凡是臣没有议论到的,圣明早已先行办理了。只是这些细小的弊端,只要由圣意决断,立即颁下禁令告诫,这就好比逆着山坡滚动圆球,顺势而下,又有什么困难呢?” 直宝文阁、知静江府兼广西安抚李浩入朝应对,论说风俗不美的地方有八项。他说:“陛下所求的是规谏,而臣下专门致力于迎合;陛下所看重的是坚持操守,而臣下专门致力于顺从;陛下所珍惜的是名器,而侥幸求进的道路还没有堵塞;陛下所重视的是防止无耻,而趋附权势的门路仍然敞开;儒术可以实行,却有阴险邪僻之徒;下情应当全部上达,却有被壅塞蒙蔽的忧患;期望人们具有气节,却让偷惰之人得以苟且容身;责求实际功效,却让荒诞傲慢之人得以自我推销。”皇上问:“你说的‘诞慢’是指谁?”李浩据实详细回答。第二天,皇上对宰相说:“李浩正直诚实。”于是授予他权吏部侍郎。直焕章阁王师愈论述士大夫习俗,上疏说:“我听说,和君主共同维持天下国家的,是士大夫。士大夫用心公正。凡是要办一件事,向上谋划时必须完全出于公心,并采纳下面的意见;听取下面意见时,也必须完全出于公心,以帮助上面。这样可与不可相互补益,利害得失能够清楚看见,选择其中好的意见加以实行,所以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功效也必然随之而来。只要有一次不是这样,却想让事情办成、功业告成,岂不是困难重重吗?我曾看先正苏轼在嘉祐年间说过:‘如今世上值得忧虑的,是士大夫对朝廷的信服不够深厚,人人喜欢议论,专门挑剔上面的过失,使人迷惑于各种是非而不知听从谁。听从他们,事情往往没有可办的办法;不听从他们,所实行的事情又常常弊端很多而容易失败。之所以弊端多而容易失败,是因为人人都拿自己的私意去破坏它,在下面议论取胜、幸灾乐祸地希望它无功而返的人太多了。’他又说:‘当今办事的人,即使事情很小,想使它成功的通常不过几个人,想破坏它的却往往多得数不清。’唉,嘉祐年间可以说是盛世了,士大夫的习俗却已经如此。我私下认为,苏轼的话不只是切中当时的弊病,也是今日的良药。

私意一萌,惟务已之说胜,而谋于上者又未必皆可行而必有成,故其弊终至于此耳。嗟乎,此岂国家之福哉?臣愚欲望陛下申饬文武小大之臣,各去其私意,毋茍且以为同,毋矫激以立异。凡举事焉,上必尽公以谋于下,下必尽公以助其上,从善而力行,殆见其事举而功成矣。罔俾嘉祐之风俗为轼所议者复炽于今日,不其美欤?」光宗绍熙二年,司农寺主簿吕祖俭上奏曰:「臣闻天下未尝无事也,然其所恃以为安者,盖有忠荩徇臣之臣扶持正救于其间。茍人才壊而习俗偷,则所恃以为安者既失之矣,将何以防其微渐而支其变故耶?惟我本朝作成封殖,治极隆平,繇景徳迄于治平,岂为无事?然皆有其人以当之,故天下无变容动色之虞。自王安石恶异好同,剏为一道徳同风俗之说,于是人才始壊而直谅消亡。逮至崇观间,蔡京用事,又倡为丰亨豫大之说,于是人才愈壊而俗益骄。」靡当是时也,孰不自谓天下廓然无事?然靖康之变,曾不旋踵,三纲几于坠地。如吴幵、莫俦,首与敌通,▯道意防,助成僭窃。王时雍、徐秉哲,追捕宗室戚里,系累送敌,迫逐出郊。凡若此比,难以悉数。臣每念及此,常切痛心。推原祸本,是皆狃于熙宁以来邪说之所致也。恭惟陛下绍承髙宗夀皇之休绪,虚心无我,察纳雅言,有合乎君人之大徳,是宜四方万里惟动丕应。不应复有熙宁余论,以壊人心?然验之风声气习,则犹未能无疑。拱黙成风,頽靡成俗,精锐销耎,气节益衰。有所覆防,则立一说以自寛;有所迁就,则求一说以自解。间有务为修洁自好者,则相与指为诡异;其欲发愤懑、陈忠谠者,则相与指为矫激。不幸而少有差忒,则又从而媒糵之,必使之甘为庸人而后已。人材习俗既至于此,稍有事变,忧在国家。陛下亦尝深察其所以然之故乎?盖比年以来,迩列近臣立为皇极之言,申以安静和平之说。始观其名,外则甚美;徐究其实,中廼不然。不惟偷合取容者得以假是而务雷同,懐茍且以为全躯保妻子之计;而斯说之炽,将使朝廷之上无复有面折廷争之风矣。仗义守正、志存忠爱者,议论既不能雷同,则必罪之以不协于极;举动既不能苟且,则必罪之以不务和平。茍被之以是名而不可辞,则加之以是罪而不可避。风俗頽壊,祗务自营,傥复浸淫,国将何恃?是斯说者,廼诬害一世,君之陷穽而为实祸,蔽塞之根本也。伏望陛下慨然深念,力救此风,奬抜忠直,以作新斯人;拒辟邪说,以恢洪正论。发为明诏,风示多方,使忠荩徇国者有以自立而不为习俗之所诋诬,而中材常士有以自奋而不为习俗之所移夺。夫如是,习俗之论可破,而不讳之路可开,人材作兴,治道自举,而我之所恃以为安者,将益坚固而不可拔矣。光宗时,军器少监刘光祖上奏曰:「比年以来,士大夫不慕防靖,而慕奔竞;不尊名节,而尊爵位;不乐公正,而乐软美;不敬君子,而敬庸人。既安习以成风,谓茍得为至计。良由前辈老成,零落殆尽;后生晚进,议论无所据依,学术无所宗主。正论益衰,士风不竞。幸诏大臣,妙求人物,必朝野所共属,贤愚所同敬者一二十人,参错立朝,国势自壮。臣虽终岁无所奏纠,固亦未至旷官。今日之患,在于不封殖人才,台谏但有摧残,庙堂初无长养。臣处当言之地,岂以排击为能哉!」宁宗嘉定十七年,起居舎人魏了翁论士大夫风俗疏曰:「臣闻人主所与共天下者,二三大臣也。二三大臣所与共政事者,内外百执事也。君臣一心,上下同徳,表里无贰,颠末不渝,然后平居有所裨益,缓急可以倚仗。如人各有心,身自为谋,则可否不得以相济,小大不能以相维,而天下之患有不可终穷者矣。《易》之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其彖曰:『维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盖人之心,公则一致,私则万殊,无以通之,则万殊不一之私心,足以害天下至同之公理。此其事伏于防防,而人莫之觉。故论今日风俗之弊者,莫不议其尚同也,而臣则疑其未尝有同也。进焉而柔良,退焉而刚,方面焉而唯唯否否,背焉而戚戚嗟嗟,成焉而挟其所尝言以夸于人,不成焉而托于所尝料以议其上。省曹之勘当,掾属之书拟,有司之按事,长吏之举贤,恩焉则敛而归已,怨焉则委之曰:『此安能以自由?』

译私心一旦萌发,便只顾让自己的主张取胜;而向上谋划的意见又未必都能实行、必定成功,所以弊病最终发展到这种地步。唉,这难道是国家的福分吗?臣愚昧,希望陛下再次告诫文武大小臣僚,各自去除私心,不要苟且附和以求一致,也不要矫激立异。凡是办理事情,上面必须完全出于公心向下面谋划,下面也必须完全出于公心帮助上面;听从善言并努力实行,就几乎可以看到事情办成、功业告成了。不要让嘉祐年间那种被苏轼批评的风俗,在今日重新盛行,这不是很好吗?”光宗绍熙二年,司农寺主簿吕祖俭上奏说:“我听说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事情,然而天下赖以安定的,大概是有忠诚尽节、以身徇国的臣子在其中扶持正道、补救过失。如果人才败坏而风俗偷薄,那么赖以安定的凭借已经失去了,又将靠什么防范祸乱的细微萌芽、支撑突发的变故呢?我朝建立以来,培育人才、厚植根本,政治达到极盛太平;从景德到治平,难道是没有事情吗?只是都有相应的人才担当其任,所以天下没有担忧变乱、惊动神色的忧虑。自从王安石厌恶异议、喜好相同,创立‘一道德、同风俗’的说法,于是人才开始败坏,正直诚实的风气消亡。到了崇宁、大观年间,蔡京掌权,又倡导‘丰亨豫大’的说法,于是人才更加败坏,风俗也更加骄纵。” 【原文“靡当是时也”疑有脱误,以下按“当是时也”理解】在那个时候,谁不自称天下空旷安定、无事可忧呢?然而靖康之变接踵而至,三纲几乎坠落于地。像吴幵、莫俦,首先与敌人勾结,传达敌意,帮助他们造成僭越窃国之事;王时雍、徐秉哲,追捕宗室和外戚,把他们拘系起来送给敌人,逼迫驱逐到京城郊外。凡是类似这样的事情,难以一一列举。臣每每想到这些,常常痛心不已。推究祸患的根源,都是由于沉溺于熙宁以来的邪说所造成的。恭敬地想到,陛下继承高宗、寿皇的美好事业,虚心无私,明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这符合君主应有的大德,本应使四方万里之内都受到感动而大力响应。怎么能又有熙宁遗留下来的言论,来败坏人心呢?然而从社会上的声望、风气和习惯来检验,仍然不能没有疑虑。拱手沉默成为风气,颓废靡弱成为习俗,精锐的精神消磨软弱,气节日益衰败。有所遮掩防护,便立一套说法来自我宽解;有所迁就退让,便找一套说法自我解脱。间或有努力修身洁行、自守自好的人,众人便共同指责他为诡异;有人想发泄愤懑、陈述忠贞正直的意见,众人便共同指责他为矫激。不幸稍有差错,又从旁挑拨构陷他,非要使他甘愿成为庸人不可。人才和风俗既然到了这个地步,稍有事变,国家便令人忧虑。陛下也曾深入考察过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吗?大概近年以来,近侍列卿和亲近大臣树立所谓‘皇极’的言论,又用安静和平的说法加以申说。刚看它的名义,表面上非常美好;慢慢追究它的实际内容,里面却不是这样。它不仅使苟且附和、求得容身的人能够借此务求雷同,怀抱苟且偷安的心思,把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作为计策;而且这种说法一旦盛行,还将使朝廷之上不再有当面斥责、廷争谏诤的风气。仗义守正、心存忠诚爱国的人,议论既不能与众人雷同,就必定被指责为不合皇极;举动既不能苟且敷衍,就必定被指责为不务和平。如果被扣上这样的名声而无法推辞,就会被加上这样的罪名而无法逃避。风俗颓败,人们只顾谋求自身利益,倘若再这样浸染下去,国家将凭借什么呢?这种说法,正是诬害一代人的陷阱,实际上会成为君主的祸患,也是蒙蔽堵塞的根本。伏望陛下慨然深思,努力挽救这种风气,奖拔忠诚正直的人,以此更新天下之人;拒斥排除邪说,以此扩大弘扬正论。发布明确的诏令,从各方面加以示范引导,使忠诚尽节、以身徇国的人能够自立,不被习俗诋毁诬陷;也使中等才德的普通士人能够自我奋发,不被习俗改变、夺去志气。这样一来,关于习俗的邪论就可以破除,不避讳直言的道路就可以打开,人才得以振兴,治国之道自然兴起,而我国赖以安定的凭借,将更加坚固而不可动摇。” 光宗时,军器少监刘光祖上奏说:“近年以来,士大夫不羡慕端方安靖,却羡慕奔走竞争;不尊重名节,却尊重爵位;不以公正为乐,却以柔软媚悦为乐;不敬重君子,却敬重庸人。既然安于这种习惯而形成风气,便认为苟且取得利益是最高明的计策。这实在是因为前辈老成之士凋零殆尽,后来的年轻人议论没有依据,学术没有宗主。正论日益衰微,士风不再奋发。希望陛下诏令大臣,精心访求人才,务必选出朝野共同归附、贤愚共同敬重的十到二十人,交错安排在朝廷任职,国势自然会壮大。臣即使一年到头没有什么可上奏纠正的事情,也固然还不至于成为旷废职守的官员。今日的祸患,在于不培植人才,台谏官只知道摧残人才,朝廷却根本没有培养人才。臣身处应当进言的位置,难道要把排斥攻击别人当作才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人〕 宁宗嘉定十七年,起居舍人魏了翁论述士大夫风俗,上疏说:“我听说,君主用来共同治理天下的,是二三位大臣;二三位大臣用来共同处理政事的,是内外百官。君臣一条心,上下同心同德,表里没有二心,事情的始末都能坚持不变,然后平常时期可以有所补益,紧急时刻可以有所倚仗。如果人人各怀心思,只为自己谋划,那么可与不可就不能相互补益,大事小事就不能彼此维系,天下的祸患便会无穷无尽。《易经》同人卦说:‘在野外与人同心,亨通。’卦辞解释说:‘只有君子能够贯通天下人的心志。’人的内心,出于公心就能趋于一致,出于私心就会万般不同;没有办法贯通它,万般不同而不能统一的私心,便足以损害天下最应共同遵守的公理。这种祸患潜伏在极其细微之处,人们却没有察觉。所以,议论今日风俗弊病的人,无不说它崇尚趋同,而臣却怀疑它从来没有真正同心。面对上面时柔顺善良,退下之后却刚强固执;在任方面大员面前唯唯诺诺、似是而非,背后却忧惧叹息;事情办成了,就拿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向人夸耀;事情没有办成,就借自己曾经预料到的情况来议论上级。省曹官署的勘验裁定,属官的拟写文书,有司对案件的按察,长吏举荐贤能,得到恩惠便收拢功劳归于自己,招来怨恨便推托说:‘这怎么能由我自主呢?’”

天象之妖祥,时政之得失,除授之当否,疆埸之缓急,言焉则矜以为功,否焉则讪之曰:『此徒言而无益。』呜呼!龙断而望,可左可右,踦闾而语,可出可入。盖耆利亡耻之人,贪前虑后者之为耳。士大夫而若此,则其心岂复以国事为饥渇休戚者哉?踪迹诡袐,朋友有不及知,情态横生,父子有不相悉。使此习也而日长月益,见利则逝,见便则夺,陛下亦何赖于此也?况自比岁封章奏疏,对策上书,大率应故事,徒文具而无恻怛忠敬之实,而诿曰:『恶讦以近名也,忌激以败事也。』其号为谠直,亦不过先为称赞之词,而后微致规切之意。如论治道,则曰:『大纲已举,而节目小有未备。』

论疆事,则曰:『处置得宜,而奉行稍若未至。』前后相师,如此▯者,未易悉举。然犹日锻月炼,昼删夜改,而后上逹。夫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而孟子谓其不敬,莫大乎是。今之为此说者,是敬朝廷乎?慢朝。」廷乎!昔者固有百劝而一讽,八律而一谏者矣。固有约至上前而背其议,出言不可而入言可者矣。又有始是什三,中是什五,后是什八;始言十事,俄去五六,又去七八者矣。所以裴囘顾望,则亦有说:临之以投窜死徙也,震之以斧钺刀锯也。然犹有骈颈刑戮,窜名雷霆而不顾者。今未有汉唐之甚,而知莫敢言,言莫敢尽,非诚不敢也。彼其心谓吾君不能行,谓吾相不能受,寕襮顺而里藏,面从而腹诽。人见其同也,而臣见其未尝同也。人谓其有礼且敬也,臣谓其至无礼也,至大不敬也。虽然,士习至此,亦有由然者矣。老师宿儒,零替殆尽;后生晚辈,不见典刑,既无所则效,重以正人端士散漫不合,故妄揣时尚,习防踵陋,而乆不之觉。臣为此惧,深愿陛下与二三大臣察人心邪正之实,推世变倚伏之几,拓开规摹,收拾人物。茍挺特自守者,虽无顺适之可喜,而决知其无反覆难信之忧,必假借而纳用之。雷同相随者,虽无触忤之可憎,而决知其有包藏不测之患,必疎逺而芟夷之。若是,则意向所形,人心胥奋,平居有规警之益,缓急无乏才之忧。其于治道兴替,闗系匪轻。臣不胜区区。宁宗时,将作监主簿牛大年上言曰:「今日士气亦久靡矣,宜体立国之意以振起之。夫有扶持作兴之意,而后搢绅无贪名嗜利之习;无贪名嗜利之习,而后有持正秉义之操。国家之休戚,在士大夫之风俗;而风俗之善恶,在朝廷。惟陛下为之振起机括,一运天下转移,而风俗易矣。」理宗寳庆元年,礼部侍郎真徳秀上奏曰:「臣闻国于天地,必有与立焉,三纲五常是也。夫自髙卑奠位,而大分已明,帝降之衷,而善性均有。然维持而主张之,繄君师是赖。故圣人者作,躬行此道以标的乎天下。君臣之纲正于上,而天下皆知有敬;父子之纲正于上,而天下皆知有亲;夫妇之纲正于上,而天下皆知有别。三者正,而昆弟朋友之伦亦莫不正。使凡生人之▯,各有宁宇,不相鬭暴贼杀者,此唐虞三代数圣人之功,所以与天地同其大也。」夫所谓五常者,亦岂出乎三纲之外哉?父子之恩,即所谓仁;君臣之敬,即所谓义;夫妇之别,即所谓礼;智者知此而已,信者守此而已。未有三纲正而五常或亏,亦未有三纲废而五常独存者。呜呼!是理也,其扶持宇宙之栋榦,奠安生民之柱石欤?人而无此,则冠裳而禽犊矣;国而无此,则中夏而裔夷矣。臣尝读诗,至《六月》之序曰:「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而中国微。」夫《小雅》之诗,财二十余篇,而纲常之义略备。中国之所以为中国者,赖此而已。而至于尽废焉,是自为夷也。四夷交侵之祸,安得不以其▯至乎?又尝攷观古昔,有当衰微削弱之世,而纲常未至冺絶,犹足以仅存者;亦有治安彊盛之世,纲常隳弛,卒至于大壊而不可捄者。周自东迁,日以卑矣,然桓文出力以奬王室,则犹有君臣也;诸侯会盟以定世子,则犹有长幼也。故能拥持虚器,尚数百年。晋氏之兴,奄有吴蜀,再▯而至惠帝,可谓极盛矣。而阳徳不刚,隂慝内炽,谗巧交煽,国本遽揺,诸王跋扈,主威遂夺,三纲尽废,而刘石之变兴。唐至明皇,亦太平极治之日,而宫闱怙宠,黩乱天常,奸防肆欺,潜窃国命,凶邪造衅,戕伐本支,三纲尽废,而羯胡之难作。即晋唐之事,以验《序》诗者之言,千载相望,若合符契。有天下者,奈何其不监哉?惟我祖宗继天立极其于事亲教子之法,正家睦族之道,尊主御臣之方。大抵根本仁义,故先朝名臣或以为家法最善,或以为大纲甚正,或以为三代而下皆未之有。猗欤休哉!圣子神孙所当兢兢保持而勿坠也。恭惟陛下天啓叡明,肇膺大寳,此正端本澄源之时。臣来自逺方,窃闻朝野之论,以谓陛下有承顺太母之孝,有忧悯元元之仁。苟推是心,何徃非善?独不幸处天伦之变,有未尽其道者。虽棣华之爱方笃,而布粟之謡遽兴,流闻四方,所损非浅。夫一政之行,一令之出,茍乖于理,害且随之。纲常大端,是谓人极。人极不立,国将奈何?且民无常情,惟上所导。《大学》曰:“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又曰:“一家仁,一国兴仁;

译对于天象的吉凶、时政的得失、官员授任是否恰当、边疆事务的缓急,有人进言时便以此自夸为功,不能进言时又讥讽说:‘这只是说说而已,没有益处。’唉!他们像龙断之人登高远望,向左向右都可以;又像踦闾之人在门边谈话,既可出去也可进来。这大概是那些贪图利益、丧失羞耻、只顾贪求眼前又盘算日后的人所做的。士大夫如果这样,他们的内心哪里还会把国事的得失当作自己的饥渴、安危和忧乐呢?他们的行迹诡秘,朋友都未必知道;情态任意变化,父子之间也有互不了解的。假如这种习气日益增长,见到利益就离去,见到便利就争夺,陛下又能依靠这些人什么呢?何况近年以来,封章奏疏、对策、上书,大多只是应付旧例,徒具文章形式而没有恻隐、忠诚、恭敬的实际,却推托说:‘厌恶揭发别人的隐私以求取名声,忌讳用激烈言辞而败坏事情。’即使号称忠谠正直,也不过是先说一番称赞的话,然后略微表达规劝切责之意。比如议论治国之道,就说:‘大的纲领已经举起,只是细节略有不完备。’ 议论边疆事务,就说:‘处置得很恰当,只是奉行实施似乎稍有不到位。’ 前后相互仿效,像这样的情况,难以全部列举。然而他们仍然要日夜反复锤炼,白天删改、夜间修改,之后才上达朝廷。齐国人不肯用仁义向齐王进言,孟子认为这是最大的不敬。如今说这种话的人,是敬重朝廷吗?还是轻慢朝廷呢!从前本来就有劝说百次只讽谏一次、讲八条原则只进谏一条的人;也有在君主面前约定好了,背后却改变主张,出去时说不可,进来时又说可以的人;还有开始赞成十分之三,中间赞成十分之五,后来赞成十分之八的人;开始说十件事,过一会儿删去五六件,又删去七八件的人。他们之所以反复顾望,也有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害怕被投窜、流放、处死、迁徙,以斧钺刀锯来震慑他们。然而仍有颈项相连、遭受刑戮,甚至名字被雷霆般的惩罚震动也不顾惜的人。如今虽然没有汉、唐时代那样严重,却已经到了知道的人不敢说,敢说的人不敢说尽的地步,并不是真的不敢说。他们心里认为君主不能实行,宰相不能接受,宁可外表顺从而内心藏着不同意见,表面服从而腹中诽谤。别人看见他们相同,臣却看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同心;别人说他们有礼而且恭敬,臣却认为他们极其无礼,极其不敬。即便如此,士人的习气到了这种地步,也还是有原因的。老师和老成儒者几乎凋零殆尽,后来的年轻人看不到典范,既没有可以仿效的对象,加上正直端方之士离散而不能团结,所以妄自揣测时尚,沿袭鄙陋习气,长久以来却没有察觉。” 臣因此感到忧惧,深切希望陛下与二三位大臣考察人心邪正的实际情形,推究世事变化中祸福相依的关键,拓展治国的规模,收罗整顿人才。如果是挺拔特立、坚守操守的人,虽然没有顺从逢迎的可喜之处,但可以确定没有反复无常、难以信任的忧患,就一定要加以优待并任用。如果是彼此雷同、相互跟随的人,虽然没有触犯忤逆的可憎之处,但可以确定他们有包藏不可测祸患的危险,就一定要疏远并铲除他们。这样一来,意向一经显露,人心都会奋发;平常时期有规劝警戒的益处,紧急时刻也没有人才匮乏的忧虑。这对于治道的兴衰,关系实在不轻。臣不胜区区之心。” 宁宗时,将作监主簿牛大年上言说:“如今士气也已经萎靡很久了,应当体察立国的本意来振作士气。先有扶持、培育、振兴人才的用意,然后士大夫才没有贪图名声、嗜好利益的习气;没有贪图名声、嗜好利益的习气,然后才会有坚持正道、秉持道义的操守。国家的安危休戚,取决于士大夫的风俗;而风俗的善恶,取决于朝廷。希望陛下振作士气、启动关键,一旦有所行动,天下便随之转变,风俗也就改变了。” 理宗宝庆元年,礼部侍郎真德秀上奏说:“臣听说,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必定有赖以建立和维系的根本,这就是三纲五常。自从确定尊卑上下的位置,大义便已经明白;上天赋予人本然之性,人人都有善性。然而,要维持并主持这一本性,就必须依赖君主兼任师表。所以圣人兴起,亲自实行这条道理,以此为天下的表率。君臣之纲在上面端正了,天下人就都知道尊敬;父子之纲在上面端正了,天下人就都知道亲爱;夫妇之纲在上面端正了,天下人就都知道分别。三者端正了,兄弟、朋友之间的伦理也没有不端正的。使所有活着的人,各自都有安宁的居处,不相互争斗、暴虐、侵害、杀戮,这正是唐、虞、三代几位圣人的功劳,所以他们的伟大可以同天地相比。”所谓五常,难道也能超出三纲之外吗?父子之间的恩爱,就是所谓的仁;君臣之间的敬重,就是所谓的义;夫妇之间的区别,就是所谓的礼;所谓智,不过是懂得这些;所谓信,不过是守住这些。从来没有三纲端正而五常反倒有所亏缺的,也没有三纲废弛而五常能够独自存在的。唉!这道理,难道不正是支撑宇宙的栋梁、安定百姓的柱石吗?人如果没有这些,就会徒有衣冠而如禽兽牲畜一般;国家如果没有这些,就会身在中原却变成边裔夷狄了。臣曾读《诗经》,读到《六月》的序说:‘小雅全都废弃,四方夷狄便交相侵扰,中原也就衰微了。’《小雅》的诗不过二十多篇,但三纲五常的意义大体都具备了。中原之所以成为中原,所依靠的不过就是这些罢了。到了《小雅》全部废弃的时候,就是自己变成夷狄。四方夷狄交相侵扰的祸患,怎么会不随之而来呢?臣又曾考察古代,有的时代正处在衰微削弱之中,但三纲五常还没有完全灭绝,因此还能勉强保存;也有的时代政治安定、国力强盛,但三纲五常毁坏松弛,最终却导致大乱而无法挽救。周朝自从东迁以后,一天天衰弱了,但齐桓公、晋文公出力辅佐周王室,因而还保有君臣之义;诸侯会盟来确定世子,因而还保有长幼之序。所以还能扶持着已经空虚的王室名器,又延续了几百年。晋朝兴起时,顷刻间占有吴、蜀之地,传了两代到了惠帝,可以说极为强盛了。然而阳刚之德不振,阴邪之气在内部炽盛,谗言奸巧交相煽动,国家根本很快动摇,诸王跋扈,君主威势于是被夺,三纲全部废弃,刘渊、石勒之乱便兴起了。唐朝到了明皇时期,也是太平极盛、治理最好的时候,但宫闱之中倚仗宠爱,亵渎扰乱天伦常理;奸邪之徒肆意欺骗,暗中窃取国权;凶恶邪佞制造祸端,残害皇族宗支,三纲全部废弃,羯胡之难便发生了。仅以晋、唐的事情来验证《六月》序作者的话,隔着千年相互对照,竟像符契一样完全相合。拥有天下的君主,为什么不把这些作为鉴戒呢?我朝祖宗承受天命、建立法统,对于侍奉父母、教育子女的方法,端正家庭、和睦宗族的道理,以及尊奉君主、驾驭臣下的办法,大体上都以仁义为根本。因此,先朝名臣有的认为这是最好的家法,有的认为这是最端正的大纲,有的认为这是夏、商、周三代以后从未有过的。美好啊,盛大啊!圣子神孙应当战战兢兢地保持它,不要使它坠失。恭敬地思量,陛下天资启发、聪明睿智,刚刚承受帝位,这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时候。臣来自远方,私下听到朝廷内外的议论,都说陛下有承顺太皇太后的孝心,有忧虑怜悯百姓的仁心。如果推行这样的心意,哪里会不是善政呢?只是很不幸,陛下处在天伦变故之中,有些地方没有完全做到合宜。虽然兄弟之间如棣华般的友爱正深厚,民间关于布帛粮食的歌谣却突然兴起,流传到四方,所造成的损害实在不小。一项政事推行、一条命令发布,如果违背道理,祸害就会随之而来。三纲五常的大端,叫作人的最高准则。人的最高准则不能确立,国家将怎么办?况且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情感,只随着上位者的引导。《大学》说:‘在上位的人敬养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行;在上位的人尊敬长者,百姓就会兴起悌行。’又说:‘一家实行仁爱,一国就会兴起仁爱;

一家让,一国兴让。”盖情虽无常,而性则本善,倡之则应,作之则兴。故慈孝隆于上,则下有忠顺之风;爱敬亏于上,则下有陵犯之俗。影响相从,至于可畏。伏惟陛下深惩徃悔,而思所以补过者焉。夫天子之孝与臣庶不同,陛下欲报先皇之大徳,则继志述事所当先;衰麻之数,哭踊之节,其次也。欲报慈闱之至恩,则先意承志者不可后;滫瀡之奉,跪拜之恭,其末也。兢兢朝夕,惟实徳是充,惟大政是习,使朝廷以治而宗社以安,则子道脩矣。诵《二南》正始之诗,而思异时之择配者,不可不谨;玩《大易》正家之义,而思平居之反身者,不可不严。近而九族,必有以广亲睦之仁;内而六宫,必有以示肃雍之化,则家道正矣。委任臣工者,人君之大体;躬亲听断者,人君之大权。二义并行,初不相悖。必使政令出于公朝,而絶多门之私;威柄归于王室,而无倒持之失,则君道立矣。子道修者,仁之本;家道正者,礼之源;而君道之立,则又天下大义所由定。陛下傥能明此三者而行之,一本于诚,则不求感人而人自孚,不求正俗而俗自化,奸雄不得为辞以动众。夷狄不得伺隙以生心,治安长久之计,无越诸此。臣以迂疎误防召擢,寘在春官,实掌邦礼。深惟治乱安危之本,岂在玉帛钟鼔之间?故于进对之初,首以大经大法为陛下告。狂愚无取,惟圣明择焉。淳祐间,知南剑州徐元杰上奏曰:「臣闻之,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言邦邑承袭之旧,而当作新乎?民以迎天命之常新也。今钱塘驻跸之久,骄奢淫逸,长此安穷人欲炽而天理冺矣。涤旧染之风,声囘新美之气习,此其机括在陛下而已。然自曩时有纳声色以固宠位者,而后举天下成诲淫之风。至今观光上国之士,自一命以至班改,粉白黛绿,羣载后车,其势已不容不贪黩。臣观都人生女,自襁褓而教歌舞,计日而鬻之,不复有人父母之心。士大夫以其良贵不赀之身,每每自戕于冶容,茍售者之贱,则夫严事君父而告之以不迩声色,觊其毓粹清明也,奚其信?昔墨翟不入朝歌之邑,今堂堂礼乐之区,此风积习,转转日甚,连甍罕良家矣。是可不为风俗虑乎?唐太宗出宫女三千人,盖其英武有大志如此。孰谓陛下春秋鼎盛,而不能为太宗之勇乎?继今其端本于宫掖之邃,率先以礼制心,而后士大夫能以礼自防,民徳可以归厚矣。自曩时有来苞苴以啓贪残者,而后举天下成诲盗之风。今苞苴之路虽窒,士大夫犹忍施劫夺之政,其弊在于不贵桑麻谷粟,而贵金银之器用,匹夫之家亦越分而求之,莫畿甸为尤甚。比年金银踊直,上应乎天象之占,楮币积轻,反以为郡县折变之利,士大夫方征求窃取,不念胞体之本同向也。绿林鼪鼯之扰,生灵肝脑涂地,以至上闗玉食之忧,而士大夫至自贾祸者,懐璧其罪也。齐髙帝曰:『吾治天下,当使黄金与土同价。』陛下动心于此,不以人废言,而以流化自近始。继今惟俭朴实用之崇,置金银于无用之地,屛贪残以挽生意,消物欲以还天真,是亦陛下训防谨刑之一助矣。今流风交煽,侈习竞趋,渡江以前穷奢极娱之祸,厥鉴犹不逺也。京畿根本,实系观瞻,风俗枢机,端自圣化。为今之计,莫若抑。」文尚质,务实去华,明礼教而为之范,因人情而为之防,欲使都人知有人父母之心,不可不使士大夫知有暗室屋漏之媿。臣愿陛下以身帅臣下,臣下以身率天下。旧邦新命,此其日也。臣迫于忧爱而言之,惟陛下与二三大臣亟图之。元▯为侍左郎,又上奏曰:「臣既恳恳纳忠,为陛下大臣,解士论之疑,敷陈于黼座之前矣。然念国于天地,必有与立,君臣上下交相维持,所以为国逺虑,扶世常经者,要当随事捄失,不当以患失为事。盖捄失与患失异,捄失者纲常必饬,名义必正,经纪必陈,立制度必昭明。谓正心脩身为齐家治国之本,故自上而下,自早而暮,惟以闻义不徙,不善不改为忧,他又何所患焉?彼患失者,一切反是,以私恩为必报,而每急于徇人,以竞进为良图,而不顾于丧已得位者,以同流合污为至行,任事者以便私适已为长策。谓触忤为妨进,则事有可论,不暇及也。谓喑哑为圆机,则心知其非,何敢议也?滔滔流俗,几年于兹,悠悠风尘,贤者不免,若是者,岂非患失之习有以痼之邪?夫惟心有患失之蔽,见利害而不见是非,名位光显,第第茍容,而不知名义植立,凛凛难挫。

译一家实行谦让,一国就会兴起谦让。’这是说,人的情感虽然没有固定不变的趋向,但本性原本是善的;上面倡导它,下面就会响应;上面实行它,下面就会兴起。所以,君上慈爱孝顺的风气盛行,下面就有忠诚顺从的风气;君上在爱与敬方面有所亏缺,下面就有冒犯僭越的习俗。上下相互影响、彼此相随,发展到令人畏惧的程度。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深刻惩戒过去的悔恨,思考补救过失的办法。天子的孝,与臣民的孝不同。陛下想报答先皇的大德,首先应当继承先皇的志向、述行先皇的事业;至于服丧的制度、哭踊的礼节,只在其次。陛下想报答慈闱太后的深恩,首先不可缺少的是揣度她的心意、承顺她的志向;至于奉上精美饮食、恭敬跪拜,那是末节。早晚都战战兢兢,只求充实实际的德行,只求熟习重大的政务,使朝廷因治理而有秩序、宗庙社稷因而安定,那么为人子的道理就修成了。诵读《二南》中端正王业开端的诗篇,想到将来选择配偶的事情,不可不谨慎;研习《周易》中端正家庭的道理,想到平日反省自身的事情,不可不严格。对近处的九族,必须广施亲爱和睦之仁;对内廷的六宫,必须显示肃敬和雍的教化,这样家庭之道就端正了。委任臣工,是君主治国的大体;亲自听理政务,是君主掌握的大权。这两个道理同时实行,起初并不相互矛盾。必须使政令出自公朝,断绝多头请托的私门;使威权归于王室,不发生把权柄反交给他人的过失,那么君主之道就确立了。为人子的道理修成,是仁德的根本;家庭之道端正,是礼制的源头;而君主之道确立,又是天下大义得以确定的依据。陛下如果能够明白并实行这三件事,一切以诚心为根本,那么不求感动别人,别人自然会信服;不求端正风俗,风俗自然会改变;奸雄就不能制造借口来煽动众人,夷狄也不能窥伺空隙而生出觊觎之心。谋求长久治安的办法,没有超过这些的。臣因为迂腐疏略而被误行考察、召用提升,置身春官,实际掌管国家礼制。臣深思治乱安危的根本,难道在玉帛、钟鼓这些礼仪器物之间吗?所以在进见应对之初,首先把根本经义和重大法则报告给陛下。臣狂妄愚昧,所言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有请圣明裁择。” 淳祐年间,知南剑州徐元杰上奏说:“臣听说,《诗经》说:‘周朝虽然是旧有的邦国,它所受的天命却永远更新。’这句话是说,邦国虽然承袭旧制,却应当不断革新,以迎合天命常新的道理。如今钱塘作为行在驻跸已久,骄纵奢侈、淫逸享乐,如果长此以往,怎么能有尽头?人的欲望炽盛了,天理也就泯灭了。洗涤旧有的染污风气,振兴清新美好的气习,这个关键全在陛下。可是从以前开始,就有人进献声色来巩固宠爱和地位,后来整个天下形成了教人淫靡的风气。直到今天,来京城观光的士人,从初授一命之官到改换班次,车后成群装载着粉白黛绿的女子,形势已经使人不能不贪恋淫乱。臣看城中人家生下女儿,从襁褓时就教她歌舞,计算日子把她卖掉,再也没有为人父母的心肠。士大夫凭借自己珍贵而不可估量的身份,往往反而沉溺于妖冶容色;既然连卖艺卖色者都这样低贱,那么那些严肃侍奉君父、劝告人不要亲近声色,希望他们培养纯粹清明品德的人,怎么能使人相信呢?从前墨翟不肯进入卫国的朝歌城;如今这堂堂礼乐之区,这种风气积久成习,一天比一天严重,屋宇相连,却很少有良民之家。难道可以不替风俗忧虑吗?唐太宗曾放出宫女三千人,这正说明他英武而有大志。谁说陛下正当盛年,却不能有唐太宗那样的勇气呢?” 从今以后,应当从深宫内廷端正根本,率先用礼制约束心志;这样以后,士大夫才能用礼制自我防范,百姓的德行也可以归于淳厚。从以前开始,又有人携带财物馈赠来开启贪婪残暴之门,后来整个天下形成了教人盗窃的风气。如今馈赠财物的道路虽然堵塞了,士大夫却仍忍心施行劫夺百姓的政令;其弊端在于不尊重桑麻谷粟,却看重金银器用,连平民之家也越分求取,京畿地区尤其严重。近年金银价格飞涨,与天象占卜所显示的征兆相应;纸币日益贬值,反而把它当作郡县折变取利的手段,士大夫正在征敛、索取、偷窃,却不念百姓与自己本为同胞。绿林盗贼和山野盗兽般的骚扰,使百姓肝脑涂地,甚至使陛下忧虑饮食安全;而士大夫竟至于亲自招来祸患,正是怀有璧玉而招罪。齐高帝说:‘我治理天下,应当使黄金和泥土同样值钱。’陛下如果对此动心,不因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而从近处开始改变风俗,那么从今以后只尊崇俭朴和实用,把金银置于无用之地,摒弃贪婪残暴以挽救民生,消除物欲以恢复人的天真本性,这也可以成为陛下训诫防范、谨慎刑法的一项助力。如今流行的风气交相煽动,奢侈的习惯争相趋附,渡江以前穷奢极欲的祸患,鉴戒还不算遥远。京畿是国家的根本,实在关系到天下的观瞻;风俗的关键,也完全取决于圣上的教化。现在的办法,不如抑制这种风气。文章应当崇尚质朴,务求实际而去除浮华;应当彰明礼教,为天下作出榜样,并顺应人情设置防范,使城中百姓知道要有为人父母的慈爱之心;同时也不能不使士大夫知道在暗室和屋漏之处也会感到羞愧。臣希望陛下以身作则率领臣下,臣下再以身作则率领天下。旧邦而有新天命,正在今天。臣是出于忧虑和爱护才说这些话,只希望陛下与两三位大臣赶快谋划。” 元杰任侍左郎,又上奏说:“臣既已恳切进献忠言,作为陛下的大臣,解除士人议论中的疑惑,把这些话陈奏在御座之前了。然而想到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必须有赖以建立的根本;君臣上下相互维持,正是为国家作长远考虑、扶持世间常道的要务,应当随着事情的发生补救过失,不应把害怕失去什么当作处事原则。补救过失与害怕失去不同:补救过失,就是整饬纲常、端正名分,使经纬纲纪得到申明,使制度建立得清楚明白。要知道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是齐家治国的根本,所以从上到下、从早到晚,只以听到义理却不改行、知道不善却不改正为忧虑,此外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那些害怕失去的人,完全相反:把私人的恩情看作必须报答,常常急于迎合他人;把争相求进看作良策,却不顾已经丧失自我的得位者;把同流合污当作最高的品行,办事的人把方便私情、满足自己当作长久之策。认为触犯上意会妨碍仕进,于是有事情值得议论也无暇顾及;认为沉默不言是圆融机变,于是心里明知不对,又哪里敢议论?这种滔滔流行的世俗风气,已经持续多年;在这悠悠尘俗之中,贤者也难免受到影响。像这样,难道不是害怕失去的习气使它根深蒂固吗?内心一旦被患失之心蒙蔽,便只看见利害而看不见是非;只知道名位显赫、处处苟且容忍,却不知道树立名分大义才真正凛然不可动摇。

且今日在朝布列致身通显者,皆天资之美者也。勇徃直前,圣贤事业,夫孰不可勉者?日用动息,事无非学,交游切磨,学无非事,人苦不自觉耳。粤昔警省之助,莫大于官师之相规,有志功业之贤臣,亦必曰:『勤攻吾阙,求如不及』可也。不然,本心之失,懵不知捄,顾惴惴然患外物之失。孔子曰:『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吁可畏哉!虽然,士大夫当化风俗,不当议风俗,当论事理之是非,不当恤身事之利害。泛然言人之失则甚易,奋然捄已之失则甚难。臣早夜忧薰,动息猛省,坚苦刻厉,粗谨初心,惟恐庸愚易至间断,一不自觉,骎骎小人之归,尚何以议人哉?臣之初来,惟欲一面清光于去天稍乆之余,亟求还山,勉卒旧业者,臣之心也。恩除太过,隠然于心,将亦不免动于患失之私矣。因念学无止法,过必改之,反求本心,痛切警惧,日月之不再,而人之所以为人者,渺茫也。臣既请罢职事,伏惟陛下曲成臣,志放臣还山。臣犬马之齿未衰,事陛下之日尽长。感时忧深,谊当引去。惟陛下矜赦。元杰又上言曰:「臣又闻人才难得,自昔之通患,人心不正,今日之隠忧,莫深焉。夫士大夫不可以负知己,固也。自他人对知己而言,则重在于知己;自知己对君父而言,则君尊如天,无二上也,他何敢知?臣尝怪夫举主之荐人,则终身有门生之称;士夫干求汲引,其未荐之始,已防之以恩门矣。以公举而为私谢,以朝廷之公法而便予者求者之私欲,士风既壊,习俗已成,虽有识之士,勉强而従俗焉。臣前日讲次,读《国朝通略》,而陛下与臣嘉叹艺祖皇帝之逺虑,始诏进士不得呼知举官为师门、恩门,并自称曰门生,此正人心之要术也。今日士大夫知有私恩,而鲜知有君父。陛下既奋然作新之矣,臣于此欲乞陛下明诏大臣,取艺祖之所以戒进士者,戒今日之士大夫。请自来歳元日为始,凡下而举主之荐进,上而大臣之拟除,皆当使士大夫知有国法,知有君恩,不许仍袭恩门、恩家、恩座、恩公之称,并于门生二字亦合禁止。内则令台谏给舎觉察,之外则使监司郡守稽劾之。如此则人心正而风俗定,其于世道,非小补云。」寳祐元年,起居郎牟子才上疏曰:「臣闻羞恶,人之良心;防耻,国之大禁。比年以来,羞恶不立,防耻尽已,皆由士大夫急于富贵,不自知其失口失色,以至此极也。《易》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程颐以为三不中正,而所比皆不中正,其失皆可知。言伤则悔吝不足道也。古之人宁道之不行,而不轻其去就。是以孔孟虽在春秋战国之时,而进必以正。弥子瑕谓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孔子答以有命;孟子出吊于滕,嬖人王驩朝暮见孟子,未尝与之言行事。此皆孔孟之门大公案也。为孔孟之学者,安可逾越防耻、跌宕羞恶,而惟匪人之比乎?近者张元忠之事,亦今日士大夫一大防耻也。窟穴既空,书简毕见,姓名具在,气节尽頽,风俗」之衰莫此为甚。天下惟精金不变,惟良玉不烬,惟大防不汚,惟真儒不磷。或变或烬,非精金良玉也;或贪或磷,非大防真儒也。人岂无真羞恶?今以诱而夺;世岂无真防耻?今以诱而丧。士大夫而以世道自任,当精择乎此。然独为君子,固伯玉之所当耻;而众醉独醒,亦屈原之所自见。陛下安可以为细故而忽之耶?先朝李士宁以卜祝贱流,招权纳势,朝士曲意交结,多有书尺徃还。惟王旦一人无书尺,童贯辈以内侍彊干,为上所信,士大夫争趋其门,至书姓名于簿。宇文粹中一人无姓名,其他如林霛素、郭天信之流,趋者澜倒。迄至败露,今元忠非卜史宦官之比,特依凭假托,一黥奴耳。士大夫屈不赀之躯,下交之固已可羞。今乃与之接杯酒,尽殷勤,通书简,话情素,亦独何心哉?陛下涵养人才,惟恐不至,而诸臣乃负陛下如此。陛下又一切涵容之,天覆地载,圣度固自寛▯,而彼独不愧于心乎?叅之公论,以为淑慝不明,士大夫以身处汚秽而不羞,以狐行暮夜为得计,其何以示天下后世哉?臣愚欲望陛下以此为监,凡有夤缘凭藉,由他蹊以进者,摈而斥之。其为厚防耻、明羞恶者,大矣。惟陛下实图利之。理宗时,司农卿权工部侍郎陈垲上奏曰:臣愿陛下转移世道之枢机,砥砺士大夫之防耻,使知名义为重,利禄为轻。久去国以恬退,闻者召之;久立朝以更迭,请者从之。甘言容恱者必斥,真情匄闲者勿留。如此则君臣上下皆以真实相与,四维既张,士大夫难进易退之风,当见于圣世,人才幸甚。

译况且今天在朝廷任职、排列在显要地位的人,都是天资美好的人。勇往直前,成就圣贤事业,谁不能勉力去做呢?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一静一息,没有一件事不是学问;与朋友交往切磋磨砺,学问也没有一件不是落实在事情上的,只是人苦于不能自我觉察罢了。过去用来警醒反省的助力,没有比官师之间互相规劝更大的;有志于功业的贤臣,也一定应当说:‘要勤于攻正我的过失,努力追求还来不及。’否则,本心已经失去,却懵然不知道补救,只是战战兢兢地担心外物会失去。孔子说:‘如果一味害怕失去,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唉,真可畏啊!不过,士大夫应当改变风俗,不应只议论风俗;应当讨论事情和道理的是非,不应顾虑自身事务的利害。泛泛谈论别人的过失很容易,奋力补救自己的过失却很难。臣早晚忧虑警惕,行动休息都猛烈反省自己,坚忍刻苦、严格自励,勉强守住最初的志向,只怕自己庸愚,容易半途而废;一旦不能自觉,便会渐渐归于小人,还凭什么去议论别人呢?臣刚来时,只想在离开天颜稍久之后,再见一次陛下的清光,便赶快请求回山,努力完成旧日学业,这是臣的本心。陛下恩宠任命过重,已经隐约触动了臣心中害怕失去的私念。于是想到学问没有止境,有过错就必须改正,反过来追求自己的本心,痛切地警醒戒惧;日月不会重来,而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也将变得渺茫。臣既然请求罢免职务,恭敬地希望陛下曲意成全臣的志愿,放臣回山。臣年齿还未衰老,侍奉陛下的日子还很长。感念时局、忧虑深重,按情义应当引退。只求陛下怜悯宽赦。” 元杰又上言说:“臣又听说,人才难得,这是自古以来普遍的忧患;人心不端正,则是今天最深的隐忧。士大夫不可以辜负知己,这当然是对的。但若从他人对知己来说,重点在知己;从知己对君父来说,君主尊贵如天,天下不能有两个至上者,又哪里敢把其他人当作知己呢?臣曾经奇怪,举荐人的举主一旦荐举成功,被举荐者终身都被称为门生;士大夫谋求援引提拔时,在尚未被荐举之前,就已经把举主防范为恩门了。把出于公心的荐举当作私下的酬谢,把朝廷的公法变成满足荐举者和被荐者私欲的工具,士风既然败坏,习俗已经形成,即使有见识的人,也只好勉强随从风俗。臣前些日子讲读时读《国朝通略》,陛下与臣赞叹艺祖皇帝的远虑,才开始下诏规定进士不得称知举官为师门、恩门,也不得自称门生,这正是端正人心的重要方法。如今士大夫知道有私恩,却很少知道有君父之恩。陛下既然已经奋然革新,臣在此请求陛下明发诏令给大臣,把艺祖用来告诫进士的规定,转而告诫今天的士大夫。请从明年元旦开始,凡是下至举主荐进士人、上至大臣拟定任命,都应当使士大夫知道国家法令,知道君主之恩;不许再沿用恩门、恩家、恩座、恩公等称呼,连‘门生’二字也应一并禁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宫内则命台谏、给事中、舍人负责察觉纠举,宫外则让监司、郡守负责查考弹劾。这样人心就会端正,风俗就会安定,对于世道来说,补益绝非小事。”宝祐元年,起居郎牟子才上疏说:“臣听说,羞耻和憎恶,是人的良心;防守廉耻,是国家的大禁。近年来,羞耻之心不能树立,廉耻防线完全丧失,都是因为士大夫急于追求富贵,自己不知道言语、脸色已经失当,竟到了这种地步。《易经》说:‘亲近不正当的人,难道不可悲伤吗?’程颐认为,这是三方面都不处于中正,而所亲近的人也都不正,因而其过失完全可以知道。既然说是悲伤,那么悔恨和羞惭就不足以形容了。古人宁可让道义不能实行,也不轻易把自己的进退去留看轻。因此孔子、孟子虽然处在春秋战国时期,但进用时一定遵循正道。弥子瑕说,孔子如果支持我,我就可以得到卫国卿位;孔子回答说,这要听从天命。孟子到滕国吊丧,宠臣王驩早晚都来见孟子,孟子却从来不和他谈论政事。这些都是孔孟门下极其重要的范例。学习孔孟之学的人,怎么可以越过廉耻的防线,丧失羞恶之心,只去亲近不正之人呢?近来张元忠的事情,也是今天士大夫的一大廉耻警戒。其藏身的窟穴已经空了,书信全部显露,姓名都在,气节完全崩塌,风俗的衰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天下只有精纯的黄金不会改变,只有美玉不会被烧毁,只有高尚的操守不会被玷污,只有真正的儒者不会受挫失节。若会改变或被烧毁,就不是精金良玉;若会贪婪或受挫失节,就不是高尚操守和真正儒者。人难道没有真正的羞恶之心吗?如今却被诱惑夺去了;世上难道没有真正的廉耻吗?如今却被诱惑丧失了。士大夫如果以天下世道自任,就应当精心选择、守住这些。可是只做一个君子,本来就是伯玉所认为应当羞愧的;众人都醉而唯独自己清醒,又是屈原所自我标榜的。陛下怎么能把这看作小事而忽略呢?先朝李士宁本是以卜筮祝祷为业的卑贱之流,却招揽权势、接受势力,朝廷士大夫曲意与他结交,很多人同他有书信往来。只有王旦一人没有书信往来。童贯一类的宦官凭借内侍身份强行干预,受到皇帝信任,士大夫争相趋赴他的门下,甚至把姓名写在名册上。宇文粹中一人没有留下姓名,其他人如林灵素、郭天信之流,趋附者像潮水一样。直到事情败露,今天的元忠并不是卜史、宦官之类,只不过依凭假托权势,是一个受过黥刑的奴仆罢了。士大夫已经屈身与他交往,实在可羞;如今竟还同他饮酒,极尽殷勤,互通书信,倾诉私情,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陛下培养人才,唯恐做得不够,而群臣竟这样辜负陛下。陛下又一概宽容包纳他们,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圣上的气度固然宽宏,他们难道唯独不在心中感到惭愧吗?参照天下公论来看,这会导致善恶不明,士大夫把自己置于污秽之中却不感到羞耻,把像狐狸一样在暮夜行走视为得计,这将凭什么向天下和后世交代呢?臣愚昧地希望陛下以此为鉴,凡是通过攀缘依托、从其他门路进身的人,都把他们摒弃斥退。这样对于加强廉耻防线、彰明羞恶之心,意义就很大了。只愿陛下切实谋求这项利益。理宗时期,司农卿、权工部侍郎陈垲上奏说:臣希望陛下扭转世道的关键,磨砺士大夫的廉耻,使他们知道名分大义重要,利禄轻微。长久离开国家而安然退处的人,听到他的名声就召用;长久立于朝廷而请求更换的人,就依从他的请求。用甜言媚态取悦人的,一定斥退;以真情请求闲退的,不要挽留。这样,君臣上下都以真实相互交往,礼义廉耻四维既已张立,士大夫难以求进、容易退处的风气,就会出现在圣明之世,人才也幸甚。”

权司封郎官许应龙上奏曰:「臣闻天下有当然之理,不可有所激,尤不可有所徇。激则矫枉以过正,故不合乎中;徇则迎合以茍容,又岂复有至当之论哉?古之君子平心以应物,毋固毋我,惟视夫理之如何耳。其行已则中,不倚而和不流;其待人则上不谄而下不渎。论事则明辨是非,而不立异以求胜;事上则将顺正救,不以讦而为直,外不为人之所忌,中不失吾之所守。安见其所谓激,而又孰得以议其徇哉?此乃时中之道,士大夫之所当尚也。奈何人无定守,视时变迁?见夫激之可以立名也,则假公以济私;恶常而好异,互相矛盾,不问是非。若是者,固不能以成事,而秪见其多事。又见夫徇之可以媒进也,则揣摩而求合,阿附以取容,同声相应,无复可否。若是者,虽不至于生事,而必至于误事。握风俗之枢者,将欲约其偏而归之中,可不示之以好恶,而使之知所趋避哉?」仰惟陛下以中正履位,以道徳同俗,建用皇极,以革偏诐之私,并用才徳,以示翕受之公,保合太和,以杜分朋植党之渐。既不使之过于激,复不使之流于徇,可谓得大中之道,而明善俗之方矣。然士大夫之心,既不至于激,则必至于和。贤和于朝,固帝治之盛;然和而不同,斯谓之君子焉。一或苟同,则其弊复流于徇,是又不可不察也。利害可言也,复恐时好之不合;奸▯当革也,复恐吏强而难制。难从之请,恐有所拂而曲从之;不可行之事,或有所迫而强行之。荐举则多徇于私嘱,予决则或持于两可。若是之▯,皆未免有所徇也。转而移之,诚不容缓。今陛下不倦于听纳,大臣方切于延访,以公灭私,屡形于戒饬;用例破法,累见于申明。固未尝不欲闻正论而明公道也。然作之而未应,倡之而未随者,何邪?昔人有言曰:「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臣愿陛下益开众。正杜絶羣枉,奬端方之士,振委靡之习使天下昭然知上意之所向,则观感之下,孰不精白一心以承休徳?在位正直之风当不愧于羔羊矣。狂瞽之言,冒犯天威,惟陛下赦其愚。许应龙进《抑奔竞故事》曰:「昔庆厯间,辅臣列奏答手诏,谓躁进之途宜塞。臣等谓躁进懐贪之人,何代无有?在朝廷辨明而进退之。如责人实效,旌人清节,贪冒者废之,趋附者抑之。如此则多士知劝,各生防退之心。皇祐间,常患搢绅奔竞。仁宗谕近臣曰:『恬退守道者旌擢,则躁求者自当知耻。』于是宰相文彦博曰:『韩维安于恬退,乞加甄录,以厚风俗。』」臣闻求者予之,不求者不予,此人之所以求也。夫奔竞之习,固不能免,特在夫上之人处之如何耳。爵禄在上,下皆趋而争之,故名曰奔竞。则其弊非在下也,诱之于上而禁之于下,犹聚羶而欲去蚁,虽防禁日严,亦岂能杜絶之哉?惟当崇尚恬退,不待其求,径加擢用。公道既眀,不可幸得,则人皆勉于为善,以求自见。头钻肘刺,既知无益,则奔竞之习不待革而自止。仁祖谕近臣曰:「恬退守道者旌擢,则躁求者知耻。」庆厯辅臣亦谓:「责实效而旌清节,则多士知劝。」此乃清源正本之论。今之奔竞,其弊已极,未歴仕而求辟,无寸功而冒赏,舍法用例,宛转扳援,趋权附势,妄图荣进。承乏则冀即真,未满则思内擢,图近次则攘人之阙而勒令改替,百计营求,不进不止。其得者必不肯以儌幸自名,则其不得者必以沉沦为叹,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不亦难乎?推原其故,虽起于在下者有所求,而亦基于在上者有以遂其求。惟不待求而自予,有所求而不予,兹实救弊之要术也。盖中人之性,易流荣进之念,谁独无之?不求自得,则孰不各安其分?不求不得,亦无惑乎求者之多也。诚使两造吾门者抑之以戒贪进,安于静退者荐之以厚风俗,则伺候于王公之门,奔走于形势之涂者,必皆闻风敛迹,恐为清议之所指目,况敢冐然而求进乎?夫一兔在野,百人逐之,以可求而得也;积肉在市,过者不顾,以求而不可得也。茍皆知不当得者不容妄求,则奔竞之风不患其难革矣。惟陛下与大臣图之。元英宗时,监察御史乌克逊良桢以国俗,父死则妻其从母,兄弟死则收其妻,父母死无忧制,遂上奏曰:「纲常皆出于天,而不可变。议法之吏乃言,国人不拘此例,诸国人各从本俗,是汉南人当守纲常,国人诸国人不必守纲常也。名曰优之,实则陷之外,若尊之内,实侮之。推其本心,所以待国人者,不若汉南人之厚也。请下礼官有司及右科进士在朝者会议。自天子至于庶人,皆从礼制,以成列圣未遑之典,明万世不易之道。」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权司封郎官许应龙上奏说:“臣听说,天下有理所当然的道理,不可以有所偏激,尤其不可以有所迎合。偏激,就会矫正过度而超过正道,所以不合乎中正;迎合,就会曲意奉承、苟且容忍,又哪里还会有最恰当的言论呢?古代君子平心静气地应对事物,不固执己见,也不以自我为中心,只看道理究竟如何。他立身行事合乎中道,不偏不倚而和谐、不随波逐流;他对待别人,对上不谄媚,对下不轻慢。议论事情,就明辨是非,不故意标新立异以求胜人;侍奉君上,就顺从正确的意见并加以匡救,不把揭人隐私当作直率;对外不成为别人所忌恨的人,对内不失去自己的操守。这样哪里能说他偏激,又有谁能说他迎合呢?这就是合乎时宜的中道,是士大夫所应当尊崇的。无奈人没有固定的操守,总是随着时势改变。看见偏激可以借此树立名声,便假借公义来成就私欲;厌恶常道而喜好标异,彼此矛盾,根本不问是非。这样的人,固然不能成就事情,只能看见他制造许多事端。又看见迎合可以借此谋求仕进,便揣摩上意以求合拍,阿谀依附以求容身,众口同声相应,再没有谁表示可或不可。这样的人,虽不至于制造事端,却一定会误事。掌握风俗关键的人,想要约束他们的偏失,使他们归于中正,难道可以不向他们明确表示好恶,使他们知道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吗?” 臣仰望陛下以中正之道登临君位,以道德使风俗归同,建立皇极来革除偏邪私心;兼用有才有德的人,以显示广泛接纳人才的公道;保全、融合天下的大和,以杜绝分朋结党逐渐形成的苗头。既不使人过于偏激,又不使人流于迎合,可以说是得到了大中的道理,也明白了改善风俗的方法。然而士大夫的内心,既然不至于偏激,就容易流于一味附和。贤者在朝廷和谐相处,固然是帝王治理的盛况;但和谐而不盲目苟同,这才叫君子。一旦流于苟同,弊端又会转而成为迎合,这又不能不察。利害关系可以议论,却又担心不合时下的喜好;奸弊应当革除,却又担心官吏强悍而难以控制。难以听从的请求,怕有所触犯便曲意听从;不能实行的事情,或因有所逼迫而勉强实行。荐举人才,多半迎合私下嘱托;作出裁决,有时又持两可态度。像这一类,都免不了有所迎合。转变这种风气,实在不能迟延。如今陛下不厌倦于听取采纳意见,大臣们正急切地延请访问;以公灭私,多次见于诫勉;破例用事、以例破法,也屡次见于申明。陛下未尝不是想听到正论、彰明公道。然而这样推动却没有回应,这样倡导却没有跟随,是什么缘故呢?古人有句话说:‘臣子侍奉君主的常情,不是服从君主的命令,而是揣摩迎合君主的心意。’ 臣希望陛下更加开放言路,真正杜绝群体性的邪曲,奖用端正方直之士,振作委靡不振的风气,使天下清楚知道皇上的意向所在;这样在观感教化之下,谁不会精诚专一地承受皇上的美德呢?在位者正直的风气,应当不会有愧于《羔羊》所歌咏的风范。臣的狂妄浅陋之言冒犯天威,只求陛下宽赦我的愚昧。” 许应龙进呈《抑制奔竞旧事》说:“从前庆历年间,辅臣们列名上奏答复手诏,说求进过急的途径应当堵塞。臣等认为,怀有贪心、仕进急躁的人,哪个朝代没有?关键在于朝廷明辨而加以进退。考核人的实际功效,表彰人的清白节操;贪婪冒进的废弃不用,趋附权势的加以抑制。这样,众多士人就知道受到劝勉,各自产生防止冒进、甘于退处的心。皇祐年间,常常忧虑士大夫奔走争逐。仁宗告诉近臣说:‘安于退处、守持道义的人得到表彰提拔,那么急躁求进的人自然应当知道羞耻。’于是宰相文彦博说:‘韩维安于退处,请求加以甄别录用,以此厚重风俗。’” 臣听说,有所求的人便给予,没有请求的人便不予给予,这就是人们之所以要请求的原因。奔走竞争的习气,本来不能完全避免,只在于上位者如何处置。爵位俸禄掌握在上面,下面的人都奔走争夺,所以叫作奔竞。那么弊端并不全在下面,而是上面诱发了它,下面又加以禁止,这就像聚集腥膻之物却想驱走蚂蚁一样,即使防禁一天比一天严,难道能够彻底杜绝吗?只应当崇尚安然退处,不等他来请求,直接加以提拔任用。公道既然彰明,不能凭侥幸取得,那么人人都会努力行善,以求显露自己的才能。既然知道钻营刺探毫无益处,奔走竞争的习气不必等待革除就会自行停止。仁宗告谕近臣说:‘安于退处、守道的人得到表彰提拔,急躁求进的人就知道羞耻。’庆历年间的辅臣也说:‘考察实际功效、表彰清白节操,众多士人就知道受到劝勉。’这正是清除源头、端正根本的论断。如今的奔竞风气,弊端已经到了极点:尚未历任官职便请求辟用,没有一点功劳便冒领赏赐;舍弃法令而援用成例,曲折攀援;趋附权贵、依附势力,妄图求得荣宠升进。代理职位便希望立即实授,任期未满便谋求调入京城;为了取得接近的次序,便夺取别人的职位空缺,逼令别人改任替代,千方百计经营求取,不得到进用便不停止。得到的人一定不肯以侥幸取得自称,得不到的人便一定以沉沦为叹,人人生出妄念,以不如别人为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想要使风俗淳厚,难道不是很困难吗?推究其中的原因,虽然起于下面的人有所求,也由于上面的人有办法满足他们的请求。只有不等人请求便自行给予;有人请求却不予满足,这才是救治弊病的关键方法。普通人的本性容易流于追求荣华仕进,谁能独独没有这种念头呢?不请求也能自行得到,那么谁不会各自安守本分?不请求就得不到,那也就不必奇怪为什么请求的人这么多了。如果真能使两次来到我门下求取的人受到压制,以此警戒贪求仕进;使安于静退的人得到荐举,以此厚重风俗,那么在王公门下窥伺等候、在权势道路上奔走的人,一定都会听到风声而收敛行迹,唯恐受到清议指责,何况还敢冒然请求进用吗?野外有一只兔子,百人争相追逐,是因为它可以求取并得到;市场上堆积着肉,经过的人都不回头看,是因为求取也不可能得到。如果人人都知道不应当得到的东西不容许妄求,那么奔走竞争的风气就不必担心难以革除。只希望陛下与大臣谋划这件事。” 元英宗时期,监察御史乌克逊良桢认为本国风俗中,父亲死后便娶继母为妻,兄弟死后便收纳其妻;父母去世也没有服丧制度,于是上奏说:“三纲五常都出于上天,是不可以改变的。议定法律的官吏却说,国人不受这些礼例约束,各国人各自遵从本国风俗。这就是说,汉人、南人应当遵守三纲五常,而国人和其他各族人便不必遵守三纲五常。名义上说是优待他们,实际上却是把他们陷于错误;表面上像是尊重他们,实际上是在侮辱他们。推究其本心,这是因为对待国人不如对待汉南人厚重。请将此事交给礼官、有关官司以及在朝的右科进士共同会议。从天子直到庶人,都一律遵从礼制,以完成历代圣人尚未完成的典章,彰明万世不变的道理。”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七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八明 杨士竒等 撰礼乐【统言礼乐及统言礼】鲁隐公五年九月,考仲子之宫,将万焉【万舞也】公问羽数于众仲,对曰:「天子用八,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节八音而行八风,故自八以下。」公从之。于是初献六羽,始用六佾也。汉成帝时,犍为郡于水滨得古磬十六枚,议者以为善祥。刘向因是说上宜兴辟雍,设庠序,兴礼乐,隆雅颂之声,盛揖攘之容【攘古让字】以风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臯陶之法也,而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削者谓有所删去,以刀削简牍也;笔者谓有所增益,以笔就而书也】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为其俎豆筦弦之间小不备,因是絶而不为,是去小不备而就大不备,大不备或莫甚焉。夫教化之比于刑法,刑法轻,是舎所重而急所轻也。且教化所恃以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师有誖逆不顺之子孙,至于防大辟受刑戮者不絶,繇不习五常之道也。夫承千岁之衰周,继暴秦之余敝,民渐渍恶俗,贪饕险诐,不闲义理,不示以大化,而独敺以刑罚,终已不改。故曰:“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初,叔孙通将制定礼仪,见非于齐鲁之士,然卒为汉儒宗业,垂后嗣,斯成法也。成帝以向言下公卿议。东汉明帝即位,博士曹充上言曰:「汉再受命,仍有封禅之事,而礼乐崩阙,不可为后嗣法。五帝不相▯乐,三王不相袭礼,大汉自制礼以示百世。」帝问:「制礼乐云何?」充对曰:「《河图括地象》曰:『有汉世礼乐文雅出。』《尚书琁玑钤》曰:『有帝汉出,徳洽作乐名予。』」帝善之,诏曰:「今且改太乐官曰太予乐,诗曲操以俟君子。」拜充侍中。章帝时,曹褒徴拜博士。会帝欲制定礼乐,褒上疏曰:“昔者圣人受命而王,莫不制礼作乐,以着功徳。功成作乐,化定制礼,所以救世俗,致祯祥,为万姓获福于皇天者也。今皇天降祉,嘉瑞并臻,制作之符,甚于言语,宜定文制,着成汉礼,丕显祖宗盛徳之美。”章下太常,太常巢堪以为一世大典,非褒所定,不可许。帝知羣僚拘挛,难与图始,朝廷礼宪,宜时刋立。明年复下诏,其畧曰:“汉遭秦余,礼壊乐崩,且因循故事,未可观省。有知其说者,各尽所能。”褒省诏,遂复上疏,具陈礼乐之本制改之意。拜褒侍中。和帝永元九年,司空张奋上疏曰:「圣人所美政道至要,本在礼乐。五经同归,而礼乐之用尤急。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又曰:『揖让而化天下者,礼乐之谓也。』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孔子谓子夏曰:『礼以修外,乐以制内。』丘已矣夫!又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厝其手足。』臣以为汉当制作礼乐,是以先帝圣徳,数下诏书,愍伤崩缺,而众儒不逹,议多駮异。臣累世台辅,而大典未定,私窃为忧,不忘寝食。臣犬马齿尽,诚冀先死见礼乐之定。」十三年,更召拜太常,复上疏曰:「汉当改作礼乐,图书着明。王者化定制礼,功成作乐。谨条礼乐异议三事,愿下有司,以时考定。昔者孝武皇帝、光武皇帝封禅告成,而礼乐不定,事不相副。先帝诏曹褒,今陛下但奉而承之,犹周公斟酌文武之道,非自为制,诚无所疑。久执谦谦,令大汉之业不以时成,非所以章显祖宗功徳建太平之基,为后世法。」晋愍帝建兴初,正旦作乐,熊逺谏曰:「谨按《尚书》:尧崩,四海遏宻,八音。礼云:凶年,天子彻乐,减膳。孝懐皇帝梓宫未反,豺狼当涂,人神同忿。公明徳茂,亲社稷是赖。今杜弢蚁聚湘川,比岁征行,百姓疲弊,故使义众奉迎未举。履端元日,正始之初,贡士鳞萃,南北云集。有识之士,于是观礼。公与国同体,忧容未歇。昔齐桓贯泽之会,有忧中国之心,不召而至者数国。及葵丘自矜,叛者九国。人心所归,惟道与义。将绍皇纲于既徃,恢霸业于来今,表道徳之轨,阐忠孝之仪,明仁义之统,▯礼乐之本,使四方之士退懐嘉则。今荣耳目之观,崇戏弄之好,惧违云韶雅颂之美。非纳轨物,有尘大教。谓宜设馔以赐羣下而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八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礼乐【概括论述礼乐以及概括论述礼】鲁隐公五年九月,鲁国考定仲子宫庙的礼制,准备举行万舞【万舞就是武舞】。鲁隐公向众仲询问舞者所执羽旄的数目,众仲回答说:‘天子用八列,诸侯用六列,大夫用四列,士用二列。舞蹈是用来调节八音、推行八方之风的,所以从八列以下各有等级。’鲁隐公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开始献舞时使用六列羽舞,这也是鲁国开始使用六佾舞。汉成帝时,犍为郡在水边得到十六枚古磬,议论的人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刘向因此劝说皇帝,应当兴建辟雍,设置庠序,兴起礼乐,发扬雅颂的声调,盛大地施行揖让的仪容【“攘”是“让”的古字】,以教化天下。这样做而不能治理好国家的,从来没有过。有人说:‘如果不能完备礼制,也应当明白礼的根本在于养育人的德性;如果礼制有过失,就会变成以过失来养育人。刑罚的过失,有时会达到使人死亡受伤。如今的刑法并不是皋陶的法,而有关官员请求制定法律,删削的就删削,增补的就增补【“削”是有所删去,用刀削去简牍;“笔”是有所增益,用笔接着书写】,这是为了挽救时务。至于礼乐,却说不敢实行;这是敢于杀人,却不敢于养人。只因为俎豆礼器、管弦乐器之间有一点不完备,便因此断绝礼乐而不实行,这是除去小的不完备,却造成大的不完备,大的不完备或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教化与刑法相比,刑法是较轻的;如果舍弃所应当重视的教化,却急于实行所应当辅助的刑法,便不是达到太平的办法。况且教化是治理天下所依赖的,刑法只是辅助治理的。如今废弃所依赖的教化,却单独树立所辅助的刑法,不是达到太平的办法。自京师出现悖逆不顺的子孙,直到因犯罪防备大辟而接受刑戮的人不断出现,都是因为没有学习五常之道。’ 承受千年衰败的周朝,又接续暴虐的秦朝留下的弊病,百姓渐渐浸染恶俗,贪婪凶险、奸邪偏私,不熟悉义理,也不向他们显示大化之道,却只用刑罚驱使他们,最终还是不会改变。所以说:‘用礼乐引导百姓,百姓就会和睦。’当初叔孙通将要制定礼仪时,受到齐、鲁士人的非难,但最终成为汉代儒者的宗师,流传给后代,这便成为成法。汉成帝于是把刘向的建议交给公卿讨论。东汉明帝即位,博士曹充上言说:“汉朝再受天命,仍然有封禅之事,但礼乐已经崩坏残缺,不能作为后代遵循的法则。五帝不彼此沿袭乐制,三王也不彼此承袭礼制,大汉应当自行制定礼制,以昭示百代。”明帝问:‘制定礼乐应当怎样做?’曹充回答说:‘《河图括地象》说:“汉朝盛世将有礼乐文雅兴起。”《尚书琁玑钤》说:“有汉家帝王兴起,德泽广被,于是创作名为《予》的乐章。”’明帝认为他说得好,下诏说:‘现在姑且改太乐官为太予乐,诗歌、曲调和琴操暂且保留,以等待君子来制定。’任命曹充为侍中。” 章帝时,曹褒被征召任命为博士。正逢章帝想制定礼乐,曹褒上疏说:‘从前圣人受命为王,没有不制定礼制、创作乐章,以彰明功德的。功业成就便制作乐章,教化安定便制定礼制,用来挽救世俗、招致祥瑞,使万民从皇天获得福祉。如今上天降下福祉,嘉祥瑞兆一同到来,这正是应当制作礼乐的征兆,其意义远胜言语;应当制定礼文,完成汉朝的礼制,大大彰显祖宗盛德的美好。’章帝把奏章交给太常,太常巢堪认为这是关系一代的大典,不是曹褒所能独自制定的,不能准许。章帝知道群臣拘泥局促,难以和他们共同开始筹划;朝廷的礼制法宪,应当及时刊定建立。第二年又下诏,大意说:‘汉朝遭受秦朝遗留的弊病,礼坏乐崩,而且因循旧事,已经没有什么可供观览省察的了。凡是懂得礼乐之说的人,各自竭尽所能。’曹褒看到诏书后,于是再次上疏,详细陈述礼乐的根本以及制定、改革的意义。任命曹褒为侍中。和帝永元九年,司空张奋上疏说:‘圣人所称美的政治之道,最重要的根本在礼乐。五经最终的旨趣相同,但礼乐的作用尤其迫切。孔子说:“使上位安定、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改变风气、移易习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又说:“用揖让礼仪来教化天下,说的就是礼乐。”先王之道,礼乐可以说是极为兴盛了。孔子对先子夏说:“礼用来修治外在行为,乐用来节制内在情志。”我大概已经无可作为了!又说:“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会适当;刑罚不适当,百姓便不知道把手脚放在哪里才好。”臣认为汉朝应当制作礼乐,因此先帝凭借圣德,多次下诏,哀痛礼乐崩坏残缺,但众儒生不能通达其意,议论多有驳杂歧异。臣家族世代担任台辅,而礼乐大典尚未确定,私下实在忧虑,寝食不忘。臣年齿将尽,诚心希望能在死前看见礼乐确定下来。’元和十三年,朝廷再次征召他任太常,他又上疏说:‘汉朝应当改制作礼乐,图谶书籍对此已经明白记载。帝王教化安定便制定礼制,功业成就便制作乐章。谨将礼乐方面的三项异议分条陈述,希望交给有关官司,及时考察确定。从前孝武皇帝、光武皇帝封禅告成,但礼乐没有确定,事情彼此不相称。先帝曾诏令曹褒制定礼乐,如今陛下只须奉行承继即可,就像周公斟酌文王、武王之道,并非完全自创制度,实在没有什么可疑虑的。’ 如果长久坚持谦让不决,就会使大汉的事业不能及时完成,这不是彰明祖宗功德、建立太平根基、为后世树立法则的做法。” 晋愍帝建兴初年,元旦举行乐舞,熊远进谏说:‘臣谨按《尚书》记载:尧帝去世,四海停止歌舞,八音也停止。礼制说,遇到凶年,天子停止音乐,减少膳食。孝怀皇帝的灵柩尚未返回,豺狼般的乱臣当道,人与神都共同愤怒。您德行光明而深厚,国家社稷正依赖您。如今杜弢聚集如蚂蚁在湘川作乱,连年出兵征讨,百姓疲惫困乏,所以义军还没有能够奉迎皇帝。元旦是新年的开端、正始的起点,贡士像鱼鳞一样聚集,南北人士云集。有见识的人将在这时观察礼制。您与国家休戚一体,忧愁的容色还没有消退。从前齐桓公在贯泽会盟,有忧虑中原的心思,未被召请便自行到来的诸侯有好几个;到了葵丘会盟时自满自夸,叛离他的诸侯便有九国。人心所归附的,只有道义。您若要在过去皇纲失坠之后继承皇统,在后世重振霸业,表明道德的轨范,阐发忠孝的礼仪,彰明仁义的纲统,弘扬礼乐的根本,使四方士人退下后都怀抱美好的准则,如今却只图满足耳目的观赏、崇尚嬉戏玩乐,我担心这会违背《云韶》雅颂的美好。这样的做法并非纳入法度礼物,反而会玷污大教。臣认为,只应当设置宴席来赐给群臣百姓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