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十二
今则不然,金人之巢穴,逺过云燕,大兵一举,必兴数十万之众,然后可以鼓行使,敌之善计者收其精甲锐士寘之极邉,休息牧养,益滋锐气,以彼之逸待我之劳,王师将何所为?不过攻吾之城邑,残吾之土地,师老疲困,势必颁师,退有尾袭之忧,进有乏粮之患。逮至秋髙马肥,彼然后乘我困弊,卷甲而来,天下大事去矣。盖自兵政之壊,不啻三十余年,虽有坚甲利器之具,殊无壮马健兵之实,寖及靖康,势已衰弱。当是时,有避无战,而一时用事大臣,皆太平书生,不知兵事,或专请求战而不知时势之未宜,或有意避敌而不知治己之所务。一战而陷城下之师,再战而失太原之地,其后望风逃遁,束手无防,势使然也。今朝廷根本独在陜西,要当审知彼知己之说,为必战必胜之谋,整治军旅以当大敌,借使竭国而来,亦可与之抗御。茍能取胜扵此时,然后因利乘便,疾进渡河,天下不劳而可定矣。臣受陛下重寄,茍有所见,不敢缄黙。若夫机防之来,则固有不容声息者,臣当以身任之,亦不敢轻率少筭致败大计,唯陛下少寛圣虑。浚辩和议利害,奏曰:「臣近尝以浅陋之说,仰渎圣聪,区区私忧过虑。诚以今日之事,上干国家大计,臣虽退处,休戚实同,輙罄愚忠,更乞洞照。臣窃惟陛下回驻临安,甫阅歳序,圣心之所经营,朝论之所商确,专意和议,庶防休息,莫不幸其将成矣。臣尝不寐以思,屈指而计,敌人扵我讐衅非一端,诡诈非一事,其设心措意,果欲存吾之国乎?抑愿我委靡而遂亡也?臣意力弱未暇,姑借和以怠我之心;势盛有余,将求故以乘吾之隙。理既甚明,事亦易见。然则纷纷异议,可端拱而决矣。陛下进而有为,人心顺,士气振,国立势强,其权在我,可战则战,可守则守,可和则和,无适而不如。陛下志者何?则权在我也。陛下退而不为,人心离,士气沮,国防势弱,其权在敌,欲战则不能胜,欲守则不能固,欲和则不能乆。无适而如陛下之志者何?则权在敌也。臣窃谓陛下新盛徳以服海内,推至诚以御人材,勉励壮猷,恢张大业,以战守为实事,以和好为虚名。如是则祖宗之基不坠,既成天下之民复见至治。若乃偷一时之安,滋异日之祸,偃兵不用,适以造兵,遇患不除,终致大患。且敌之畏惧请和,在我朝抑可考矣。澶渊之役,万乘亲征,兵刄未交,大酋先毙,于是惴惴知畏,欢好可成。继而西夏有警,泛使踵至,请关南之地,兴币帛之求,赖当仁宗皇帝时,贤材軰出,天下富盛,卒不能逞其私志,不然事亦危矣。陛下以今日之和为可信乎?为可恃乎?臣年数竒穷,养亲是急,徒能为陛下叙陈曲折,分别利害,仰冀圣心独断无惑,近效天下幸甚。」浚议行师,奏曰:“臣尝读《易》至谦之上六曰:‘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至复之上六曰:‘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夫鸣谦而虚己,则善日益以进;过日益以闻,四海归仁,上天眷佑,故用师为得之。若乃迷复而不反,则遂非恣欲,寖失天下之心矣,故终有大败。臣读《易》至此,始知兵家大要,特在夫人君之一身。今陛下修己进德,孜孜不倦,上可以通于天,下可以格于人臣,知夫大功可立,中兴可期矣。更愿陛下勉之、谨之,悔咎自省,无使骄怠之意少生于中,帝王之治岂难成哉!”浚论江淮形势,奏曰:「臣以庸陋之才,荷陛下委任,夙夜忧思,不敢少忽。独患智识止此,无以补称。试毕愚虑,为陛下详陈之。臣闻用兵之道,所贵在专,故备前则后寡,备左则右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今江淮形势,表里连亘数千里之间,为襟喉抗制之地者,不过承楚、襄汉、合肥耳。承楚北通清河,舟行甚便,其在形势最为要冲。襄汉下彻武昌,粮运可出,则为次之。合肥旁通大湖,自湖抵江,轻舟所行,则又次之。若大兵连属,盘据要害,间道之来,似无所施。曩以兵势不张,望风奔溃,敌之所向,如践坦涂,或整阵而来,或乘间而至,缓急如意,谁其御之?陛下讲武训戎,颇为精锐,方且以数路之兵直临敌境,尚虑夫间道或有突入者耶?至于先示弱以啖我,后出强以用竒,此在兵法固亦有之,当求所以破敌制胜之防,不当谓其计出于此而但已也。臣不量力,輙负陛下兵戎之寄,比以地震为变,已上章待罪。区区之心,诚恐仰玷圣主知人之明,愿乞退闲,庶息公议。止欲缄黙引去,又恐利害不明,重误国事。伏望圣慈,明诏大臣,更赐详议。」
译如今却不是这样。金人的巢穴,远在云中、燕地以外;大军一出动,必定要兴起几十万军队,然后才能击鼓前进。敌人中善于谋划的人会把精锐铠甲之士安置在极远的边境,让他们休息牧养,进一步蓄积锐气;他们以逸待劳,而王师将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攻打我们的城邑,残害我们的土地;军队长期疲劳困顿,形势必然会使军队疲惫退兵,退兵有尾随袭击的忧虑,前进有粮食不足的祸患。等到秋高马肥时,他们再乘我军困顿疲弊,卷甲而来,天下的大事就完了。自从兵政败坏以来,已经不止三十多年;虽然有坚甲利器,却完全没有强壮战马和健勇士兵的实际力量,逐渐到了靖康年间,形势已经衰弱。当时只有躲避而没有作战;一时掌权的大臣都是太平时代的书生,不懂军事,有的只是一味请求作战,却不知道时势尚未适宜;有的有意躲避敌人,却不知道治理自身才是应当做的事。一战便使城下的军队陷没,再战又丢失太原的土地,后来望风逃跑,束手无策,都是形势造成的。如今朝廷的根本只在陕西,应当审慎了解敌我双方的情况,谋划必战必胜的策略,整治军队来抵挡强敌;即使敌人倾尽全国兵力而来,也可以同他们抗拒防御。如果能够在此时取得胜利,然后乘着有利形势,迅速进军渡过黄河,天下就可以不劳民力而平定。臣承受陛下的重托,只要有所见解,就不敢闭口不言。至于军事机密的到来,本来就有不容声张的时候;臣应当以自身承担责任,也不敢轻率而少作筹算,导致大计失败,只希望陛下稍稍宽解圣上的忧虑。张浚辨析和议的利害,上奏说:“臣近来曾以浅陋的意见仰冒圣听,实在是个人忧虑过多。确实因为今日的事情关系国家大计,臣虽然退居,忧乐实在相同,所以冒昧竭尽愚忠,再请求陛下明察。臣私下想,陛下回驻临安,才经过一年,圣心所经营的事情、朝廷议论所商定的事情,都专心于和议,希望借此稍作休息,几乎都庆幸和议将要成功。臣曾经不眠思考,屈指计算,敌人与我国的仇怨不止一个方面,诡诈也不止一件事情;他们存心筹划,究竟是想保存我国,还是希望我国衰弱而终于灭亡?臣认为,他们是力量不足、无暇行动,暂且借和议使我国放松警惕;等到势力强盛有余,就会寻找借口,乘我国的漏洞。道理已经非常明白,事情也很容易看清。那么各种纷纷的异议,就可以端坐着作出裁决了。陛下积极进取、有所作为,人心归顺,士气振奋,国家站立起来、形势强盛,主动权在我们手中;可以作战就作战,可以防守就防守,可以和议就和议,没有一件事不合适。陛下的志向如何实现?就在于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陛下退缩而不作为,人心离散,士气沮丧,国家衰弱、形势不利,主动权就在敌人手中;想战不能取胜,想守不能坚固,想和也不能长久。有什么事情能够顺遂陛下的意志呢?那就是主动权在敌人手中。臣私下认为,陛下应当以日益盛大的德行使海内归服,以至诚之心驾驭人才,勉励宏大的谋略,扩张伟大的事业,把战守作为实际事务,把和好作为虚名。这样祖宗的基业就不会坠毁,天下的百姓也会再次看到太平至治。若只是偷取一时的安宁,反而滋长日后的祸患;停止用兵而不用,恰恰会造成战争;遇到祸患不除,最终会酿成大祸。况且敌人畏惧而请求和议的情形,在我国朝廷也可以考察到。澶渊之战时,皇帝亲自出征,兵刃还没有交锋,敌方大首领先死,于是敌人战战兢兢地知道畏惧,和好便可以实现。后来西夏出现警报,西夏使者接连来到,请求割让关南土地,提出给予财帛的要求;幸赖仁宗皇帝时期贤才辈出、天下富足强盛,最终不能让他们实现私下的企图,否则事情也危险了。陛下认为今日的和议可以相信吗?可以依靠吗?臣年命数奇、困厄已极,奉养老亲是急务,只能为陛下陈述其中曲折、辨别利害,仰望圣心独自裁断而不受迷惑;如果近来能够对天下有所贡献,臣就感到万分幸运。” 张浚主张出兵,奏道:“臣曾读《易经》,读到《谦卦》上六爻说:‘谦逊之名声传扬,利于用兵,可以征伐邑国。’读到《复卦》上六爻说:‘迷失而不能复归,凶,有灾祸;如果因此用兵,最终必遭大败;因为这会使国君遭凶,甚至十年不能出征。’一个人能够声名远播而谦虚自抑,善行就会日益增长;过失也会日益显露,四海归附仁德,上天加以眷顾保佑,所以用兵能够取得成功。至于迷失正道而不知返回,便会将错误进行到底,放纵欲望,渐渐失去天下人的心,所以最终必然大败。臣读《易经》读到这里,才知道用兵的大要,特别在于君主自身。如今陛下修养自身、增进德行,勤勉不倦,上可以通达天意,下可以感化臣民,臣知道大功可以建立,中兴可以期待了。还愿陛下更加勉励自己、谨慎自守,常常反省悔恨和过失,不要让骄傲懈怠的念头稍微在心中滋长。这样,帝王的治理难道还会难以成就吗!” 张浚论述江淮的形势,奏道:“臣凭着平庸浅陋的才能,承受陛下的委任,早晚忧虑思考,不敢有丝毫疏忽。只是担心臣的智慧见识止于此,无法补益并称职。臣姑且竭尽愚见,为陛下详细陈述。臣听说用兵之道,贵在专一,所以防备前面,后面就薄弱;防备左面,右面就薄弱;没有不防备的地方,也就没有不薄弱的地方。如今江淮的形势,内外相连绵延数千里,其中作为扼守要冲的地方,不过承楚、襄汉、合肥罢了。承楚向北通达清河,水路运输十分便利,在形势上最为重要。襄汉向下直通武昌,可以运送粮食,是次要的。合肥附近通向大湖,从湖中到长江,轻舟可以通行,又次于襄汉。如果大军相互连接,盘踞在要害之处,敌人从间道而来,似乎就无从施展。过去因为兵势不振,听到风声便奔逃溃散,敌人所到之处如同踏在平地上;他们有时整顿阵势而来,有时乘隙而至,缓急进退都随心所欲,谁能抵御他们?陛下讲习武事、训练军队,军队颇为精锐,如今正要派几路军队直抵敌境,难道还担心敌人从间道突然突入吗?至于敌人先故意示弱来诱骗我们,后来出动强兵而施行奇计,这在兵法中本来也是有的。我们应当寻求用来破敌制胜的防备,不应认为他们只会采取这种计策就算了。” 臣不自量力,竟承担了陛下所托付的军务,近来因为地震被视为变异,已经上章请求治罪。臣区区的一片心意,实在担心向上玷污圣主知人善任的明察,愿请求退职闲居,或许可以平息公众的议论。只是想默默地辞去,又担心利害关系没有说明白,反而更加耽误国事。伏望圣上慈悲,明令大臣们重新详细议论。”},{
浚奏杨沂中破刘猊防曰:「臣伏奉十四日亲笔处分,臣已恭依圣训施行。杨沂中于十日大破刘猊,全军勦除,浄尽麟势甚穷,日为遁计。刘光世已发大兵,方兹乘胜之后,虑有困兽之虞,理须量其才力,戒以持重,庶防可收全功,无复差跌。伏望圣慈上寛顾虑。」臣窃惟用兵之道,譬诸奕棊方两家争战,思虑必惑,立志不専自须疑贰,一着茍失,胜负遂分。方其急时,要以静应,宁当持子未下,不宜数有更易。今岳飞之军,控制上流,利害至大,傥使之全军而来,万一敌人出没此处,何以支梧?其为患害,与淮西同,非惟川陜隔絶大江之南,无日奠居矣。却欲进兵攻取,不亦甚难已乎?臣已具奏闻,乞委臣从宜措置,伏冀早赐指挥。淮东之宼非竭国而来,不肯轻举,况韩世忠士马精锐,地利得宜,纵其深入,我必有利。区区浅见,未识当否,伏望圣慈曲垂训谕。浚论邉事利害奏曰:「臣闻忠臣去国,不忘忧君之心。臣虽至愚,数败国事,而其拳拳忧主之义,窃慕前修,敢毕其说。伏冀留神观览,不胜幸甚。」「臣窃惟用兵之道,以气为主。气胜则强,气衰则弱。故虽有数十万之敌,而古人率以少取胜,变危为安。其术无他,气足以吞之故也。」「晋有淝水之防,呉有赤壁之胜,皆其君臣上下议论不移,谓夫迎降畏避之防,终不能求全以立国,故断然鼓而作之,卒以定难。使其计不出此,祸有不可胜言者矣。」「今歳敌人举动,未见大入之形,惟是逆麟狂谋,借敌援以幸万一,此容有之。臣所过忧者,恐探报之间有所未审,而我之措置或至轻揺外敌未来,内患先起,事至扵此,追咎无及。」「以陛下之明圣,加以讲论邉事,不忘圣懐此固非臣所忧。独臣既以罪戾之着,不得已而逺去,圣躬又虑夫后之过计失事者,毕以归罪于臣。是用略嫌疑之迹,冒雷霆之威,輙渎宸听。」「皇惧之情,殆无所容。伏惟圣慈,俯赐照贷,不胜幸甚。」浚论战守利害,奏曰:「臣契勘承楚诸军家属钱粮,▯闻尽徙内地。圣意必以敌议大入,先伐其谋,未为失防。惟战守之备,益当严备。盖通泰一失,则江浙不能安居,而歳失盐司一千三百万缗,所系利害非细。且敌以淮东有战无掠,则必窥川陜荆襄,为上流攻讨之计,当委大臣总治,以壮形势,兼使南下之师不得一意江浙,其势必分。夫兵之聚散,不在形迹之间,在于精神心术运动之际。苻坚、王莽之兵,非不聚也,一战而溃。汉髙驻军京洛,韩信出山东,彭越徃来梁楚之墟,黥布用兵于南方,相去千里之逺,而兵势如常山之蛇。楚以困弊卒之期,防于垓下而败焉。其事可以为法。」浚又议间谍曰:“自古用兵,莫先于料敌,而间谍之▯本以为之辅耳。故能察见虚实,分别情伪,莫有失者。若夫今日闻某处聚兵,即发兵以应之;明日又闻某处聚粮,即又发兵而应之,是惑于闻听,而常制命于敌矣。臣愿异时邉警有急,当先料之于心,无或轻出号令,则失误鲜矣。”浚又论用兵曰:“用兵之道,贵在专一,心有所主,不忧中制,则虽败而能胜,虽弱而能强。自古见于行事,此▯非一也。若夫号令改易,进退犹豫,则未战而先败矣。臣曩为富平之举,不能择将而任之,纷纷然徒事约束,是以终至于败。今日之事,朝廷当以为戒也。”绍兴间,浚进王朴平邉防故事,奏曰:「周世宗谓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寝食不忘。』又自唐晋以来,呉蜀幽并皆阻声教,未能混一,宜命近臣着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开邉防各一篇,朕将览焉。」比部郎中王朴献防,以为中国之失,呉蜀幽并皆由失道,今必先观所以失之之原,然后知所以取之之术。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骄民困,奸党内恣,武夫外横,因小致大,积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为而已。夫进贤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诚信,所以结其心也;赏功罚罪,所以尽其力也;去奢节用,所以丰其财也;时使薄敛,所以阜其民也。俟羣才既集,政事既治,财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后举而用之,功无不成矣。彼之人观我有必取之势,则知其情状者愿为间谍,知其山川者愿为乡导,民心既归,天意必从矣。
译张浚上奏说明杨沂中击破刘猊的防御,说:“臣恭敬地接受了十四日陛下亲笔下达的处分,已经遵照圣训施行。杨沂中于十日大败刘猊,将其全军剿灭殆尽,刘猊的势力已经非常困窘,每天都在谋划逃走。刘光世已经发兵大军,正应趁此胜势之后,臣担心会有困兽犹斗的忧患,按理应衡量他的才能和力量,告诫他持重行事,希望能够防止意外,从而取得全功,不再发生差错。伏望陛下圣慈,放宽对此事的顾虑。”臣私下认为,用兵的道理,就像下棋时两家交战,思虑一旦惑乱,立志不能专一,就会产生疑惧和二心;一着棋如果失误,胜负便立即分明。正当形势紧急时,应当以镇静来应对,宁可暂时按兵不动,也不应屡屡改变部署。如今岳飞的军队控制着上游,关系极其重大,假如让他全军前来,万一敌人在此处出没,又凭什么抵挡?这造成的祸患将与淮西相同,不只是川陕与大江以南隔绝,连一天安定居住的日子也不会有了。现在却想进兵攻取,岂不是太困难了吗?臣已经详细上奏,请求委任臣相机处置,伏望陛下早日赐下指挥。淮东的敌寇并没有倾尽全国兵力来犯,所以不肯轻易行动,何况韩世忠的军队兵精马锐,又占有地利;即使放任敌军深入,我军也必然能够获利。” 这只是臣浅陋的见解,还不知道是否恰当,伏望陛下圣慈,屈尊赐予训示谕告。张浚论述边防事务的利害,上奏说:“臣听说,忠臣离开国家,也不会忘记忧虑君主的心情。臣虽然极其愚昧,屡次耽误国家大事,但对于一片忧虑君主的心意,私下仰慕前代贤臣,敢于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出。伏望陛下留心阅览,臣将不胜荣幸。”“臣私下认为,用兵的关键以士气为主。士气旺盛就强,士气衰弱就弱。所以即使敌人有几十万人,古人也常常能以少胜多,把危险变为安全。这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因为士气充足,足以吞并敌人。”“晋国有淝水之战的防御,吴国有赤壁之战的胜利,都是因为君臣上下议论坚定不移,认为迎降、畏惧、退避,终究不能求得保全来建立国家,所以果断地振作起来,最终平定了祸难。假如当时没有采取这样的谋略,祸患就有说不尽的了。”“今年敌人的行动,还没有显露大举入侵的形势,只是刘猊的狂妄谋划,想借助敌人的援兵侥幸求得万一成功,这种情况或许有之。臣真正担忧的是,侦察和情报之间可能有未审察清楚之处,而我方的处置或许会轻率动摇;外敌尚未来到,内部祸患却先行发生,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再追悔责怪也来不及了。”“凭陛下的明圣,加上对于边事的讲论,时时不忘于圣心,这本来不是臣所忧虑的。只是臣既然因为罪过显著而不得已远行,陛下又担心后来有人因谋划过失而误事,恐怕最终都会把罪责归到臣身上。” 因此臣略微顾不得避嫌,冒犯雷霆之威,擅自烦扰圣上的听闻。臣惶恐畏惧的心情,几乎无处容纳。伏望陛下圣慈,俯察而宽恕臣的罪过,臣将不胜荣幸。” 张浚论述战争与防守的利害,上奏说:“臣查考得知,承楚诸军的家属、钱粮,传闻已经全部迁往内地。陛下的意思必定是认为敌人将大举入侵,所以先破坏他们的谋划,这并没有失于防备。只是对于战守的准备,更应当严密防范。通州、泰州一旦失守,江浙便不能安居;每年又会损失盐司一千三百万缗,所关系的利害实在不小。况且敌人如果认为淮东只有交战而没有掳掠,就必然窥伺川陕、荆襄,谋划从上游进攻,应当委任大臣总领治理,以壮大声势,同时使南下的军队不能专心攻取江浙,这样敌人的势力必然分散。军队的聚散,不在于表面形迹之间,而在于精神、心术和行动运转之际。苻坚、王莽的军队,并不是没有聚集起来,却一战就溃败。汉高祖驻军京洛,韩信从山东出兵,彭越往来于梁、楚之间,黥布在南方用兵,彼此相距千里之远,而兵势却像常山之蛇一样首尾相应。楚军在困顿疲弊之时,最终在垓下被围而失败。这件事可以作为借鉴。” 张浚又议论间谍说:“自古以来用兵,没有什么比侦察判断敌情更重要;间谍的派遣,本来只是作为判断敌情的辅助。因此能够察见虚实、分辨真假,就不会有失误。至于今天听说某处聚集军队,便立即发兵去应对;明天又听说某处聚集粮食,便又发兵去应对,这是被听闻的消息所迷惑,始终受敌人控制命令。臣希望以后边境警报紧急时,应当先在心中审度判断,不要轻易发出号令,这样失误就会少了。” 张浚又论述用兵说:“用兵的道理,贵在专一,心中有明确主张,不担心受到内部牵制,那么即使失败也能转败为胜,即使弱小也能变强。自古以来从实际行事中可以看到,这类事不止一例。若是号令不断改变,进退犹豫不决,那么还没有交战就已经先败了。臣过去发动富平之战,不能选择将领并充分任用他,反而纷纷只做约束之事,所以最终导致失败。今天的事情,朝廷应当把它作为戒鉴。” 绍兴年间,张浚进呈王朴关于平定边境的奏议事例,上奏说:“后周世宗对宰相说:‘我常常思考达到太平治理的方法,却没有得到要领,连睡觉吃饭都不忘记。’又说:‘自唐、晋以来,吴、蜀、幽、并都阻隔在声教之外,不能实现统一,应当命近臣撰写《君难为臣不易》以及论述开拓边防的文章各一篇,朕将要阅览。’比部郎中王朴献上方略,认为中原失去吴、蜀、幽、并,都是由于失去治国之道;现在一定要先考察失去它们的根源,然后才能知道夺取它们的方法。最初失去这些地方时,无不是由于君主昏暗、臣下奸邪,军队骄纵、百姓困苦,奸党在内部肆意妄为,武夫在外部横行,由小事酿成大患,积累细微而形成显著。现在想要夺取它们,不如反过来实行与他们相反的做法。任用贤能、斥退不肖,是为了收揽人才;施加恩惠、隐忍宽厚、讲求诚信,是为了团结人心;奖赏功劳、惩罚罪过,是为了使人竭尽力量;去除奢侈、节省费用,是为了充裕财力;按时征发劳役、减轻赋税,是为了使百姓富足。等到群才已经聚集,政事已经治理,财用已经充足,士民已经归附,然后发动军队加以任用,功业没有不成功的。他们那里的人看到我们已经形成必然攻取的势头,那么了解他们实情的人会愿意充当间谍,熟悉他们山川道路的人会愿意充当向导;民心既然归附,天意也一定会顺从。”
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与吾接境,防二千里,其势易扰也。扰之当以无备之处为始,备东则扰西,备西则扰东,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间,可以知其虚实彊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彊击弱。未须大举,且须轻兵扰之。南人懦怯,闻小有警,必悉师以救之。师数动则民疲而财竭,不悉师则我可以乘虚取之。如此江北诸州,将悉为我有。既得江北,则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则岭南巴蜀可传檄而定。南方既定,则燕地必望风内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卷可平矣。惟河东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诱,必当以彊兵制之。然彼自髙平之败,力竭气沮,必未能为邉患,宜且以为后图。俟天下既平,然后俟间一举可擒也。今士卒精练,甲兵有备,羣下畏法,诸将効力,朞年之后可以出师,宜自夏秋蓄积实邉矣。」上欣然纳之。时羣臣多守常偷安,所对少有可取者,惟朴神峻气劲,有谋能断,凡所规画,皆称上意,由是重。其器识未防,迁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臣窃观王朴所论,大率先求自治,次图进取。世宗听之,遂能奄有淮甸,旋下关南,其効验甚明也。虽然,此犹杂霸道于其间耳。乃若王者以天下百姓为心,修德立政,治其在己,必使大邦畏其力,小邦懐其徳,天下之人舍我将安所归?初不侥幸于近绩也。陛下袭祖宗积累之德,躬睿知不世之资,固将行王者之事,以大有为扵天下。要当正心诚意,思所以格天心,召和气,自然国势日隆。国势日隆,则彊敌自服;彊敌既服,则天下自归,不用急急于开邉之计也。臣愚,欲望圣慈,特取朴之所陈,时赐观览,恐扵时事或有所补。至于图回天下,则臣愿以王者之心为心焉。臣不胜系望之至。浚又进王朴练兵防曰:「初,宿卫之士,累朝相承,务求姑息,不欲简阅,恐伤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且骄蹇不用命,实不可用。每遇大敌,不走即降。其所以失国,亦多由此。」周世宗因髙平之战,始知其弊。癸亥,谓侍臣曰:「凡兵,务精不务多。今以农夫百,未能养甲士一,柰何竭民之膏泽,养此无用之物乎?且健懦不分,众何所劝?」乃命大简诸军,精锐者升之上军,羸弱者斥去之。又以骁勇之士多为诸蕃镇所蓄,诏募天下壮士,咸遣诣阙,命太祖皇帝选其尤者为殿前诸班。其骑歩诸军,各命将帅选之。由是士卒精彊,近代无比。征伐四方,所向皆防,由练之有方也。臣窃惟治兵之道,莫过于精择、厚养、严训。且择之不精,虽多无益;养之不厚,人不为用;训之不严,难以必胜。祖宗以数万之旅,西下川蜀,北取太原,南平江淮,盖知此道耳。臣故愿陛下毎深思而力行之。浚又论战守利害疏曰:「臣闻先圣之言,谓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俎豆、战阵之事,圣人深研其故,所不敢忽。其必协天人之心,终有感格,始得其道。臣知识不足以测圣人用意,而老马知道,似或经歴。窃惟兵家之事,至诚为主要,在先物而临机应变,其殆不常。大率以守为本,以不战为先,而或设权以诱之,多方以误之,不可执一。今日之事,国势不张,将士诚弱,民力诚困,财用诚匮。臣若不更自激昂,以身率众,或临之以虚声,或示之以不恐,内激军旅之心,外应中原之望,使蕃汉诸国知敌不可恃,各有离心,敌亦不敢轻举南来,畏蕃汉之袭其后,而但欲区区角力战鬪之间,事固有难为者矣。自今恐万一有得扵臣言语文移,妄生臆度者,伏望陛下览臣此奏,定志扵内,以息浮议。载惟臣幸,一见圣主,仰窥圣学髙明雄略大度沈防先物,非臣之愚所得而知。臣敢用是輙布胷臆,上浼天听。」赵元镇论防江民兵奏曰:「臣闻有益扵时者,不计其所损;有利于国者,不卹其为害。非常之原,黎民惧焉者,凡以此故。若于时无益而所损则多,扵国无利而为害则大,不为可也。审量损益之宜,明计利害之实,变而通之,以成天下之务而已。」臣窃见近降措置防江民兵指挥,条具详悉,粲然有理。然以臣观之,特文具,非实效也。▯配科差,骚动闾里;拘留往返,夺其农时。既失民心,有累子育元元之德;重敛民怨,必生意外不测之虞。此皆所损之大者,则其为害可胜言哉!虽然有益于时,有利于国,则民间祸患有所不顾。于今之时,为国之计,将如之何?恃此长江以保宗社而已?若指民兵为防江之用,则非也。臣愿择守臣,重其事权;选大将,严其号令。凡关津▯要,分立寨栅;轮差别将领兵廵逻大江。限隔之逺,不能驰突;
译凡是攻取的道理,都必须先从容易的地方入手。唐地与我国接境,边防绵延二千里,势必容易受到骚扰。骚扰敌人应当从他们没有防备的地方开始;他们防备东边,我们就骚扰西边;他们防备西边,我们就骚扰东边,他们一定会奔走救援。在奔走之间,就可以了解他们的虚实强弱,然后避开坚实处攻击空虚处,避开强处攻击弱处。不必立即大举出兵,暂且用轻装部队去骚扰即可。南方人懦弱胆怯,听说稍有警报,一定会把全部军队派去救援。军队屡次调动,百姓就会疲惫、财力就会耗尽;如果不调动全部军队,我方就可以乘虚攻取。这样一来,江北各州将全部归我所有。取得江北后,就使用当地百姓,施行我国法令,江南也容易攻取。取得江南后,岭南和巴蜀可以凭一纸檄文传达而平定。南方平定后,燕地一定会望风归附。如果仍不归附,就调兵攻打,便可以像卷席一样迅速平定。只有河东那些抱定必死之心的敌寇,不能用恩信诱导,必须用强兵制服。然而他们自从高平战败后,力量耗尽、士气沮丧,必定暂时还不能成为边患,应该姑且留作日后的谋划。等天下已经平定,再等待时机一举擒获他们。如今士卒精练,铠甲兵器都有准备,群臣畏惧法令,诸将尽力,过一年之后就可以出师;应当从今夏、秋两季开始积蓄物资、充实边防。” 皇上欣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群臣大多墨守常规、苟且偷安,回答皇上的问题很少有可取之处,只有王朴神情严峻、气概刚劲,有谋略而能决断,凡是他所筹划的事情,都符合皇上的心意,因此受到重视。他的才器和见识还没有充分显露,便升任左谏议大夫,主管开封府事务。臣私下看王朴所论,大体上是先谋求自身治理好,然后谋划进取。世宗听从了他,终于全部占有淮甸,随即攻下关南,成效非常明显。虽然如此,这其中仍然夹杂着霸道。至于真正的王者,以天下百姓为心,修养德行、建立政事,治理好自身,必定使大国畏惧自己的力量,小国感怀自己的恩德;天下人如果离开我国,又将归附到哪里呢?起初就不应把希望寄托在眼前的功绩上。陛下继承祖宗积累的德泽,亲自具备世所罕见的睿智资质,本来就将要实行王者之事,在天下大有作为。关键应当端正内心、意念真诚,思考用什么来感通上天之心、招来祥和之气,这样国势自然会日益隆盛。国势日益隆盛,强敌自然会服从;强敌既已服从,天下自然会归附,不必急急忙忙谋划开拓边境。臣愚昧,希望陛下圣慈,特意取王朴所陈之策,时时赐予阅览,恐怕对于当前事务或许有所补益。至于谋划回旋、治理天下,臣愿以王者之心作为自己的心。臣不胜殷切企望。” 张浚又进呈王朴关于训练军队、加强防务的奏议,说:“当初,宿卫之士历朝相承,都只求姑息,不愿检阅,担心伤害人情,因此羸弱衰老者居多,而且骄横傲慢、不听命令,实际上不能使用。每逢遇到强敌,不是逃跑就是投降。他们之所以导致国家丧失,也多半是由于这个原因。”后周世宗因高平之战才开始知道其中的弊病。癸亥日,他对侍臣说:‘凡是军队,务求精锐,不在数量多。如今一百个农夫还不能养活一个甲士,怎么能耗尽百姓的财力,来养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呢?况且强健和怯弱不加区别,众人又凭什么受到激励?’于是下令大规模检选各军,把精锐者升入上军,羸弱者斥退。又因为骁勇之士大多被各蕃镇蓄养,便下诏招募天下壮士,全部遣送到京城,命太祖皇帝选出其中最优秀的,充任殿前诸班。骑兵、步兵各军,也分别命将帅选拔。从此士卒精强,近代无可相比。征讨四方,所向无敌,都是因为训练得法。” 臣私下认为,治理军队的办法,没有超过精心选拔、优厚供养、严格训练的。选拔不精,即使人数多也没有益处;供养不厚,士卒就不会为国效力;训练不严,就很难确保胜利。祖宗凭数万军队,向西攻下川蜀,向北夺取太原,向南平定江淮,大概就是懂得这个道理。臣因此希望陛下每每深思,并努力实行。” 张浚又上疏论述战守的利害,说:“臣听说先圣的话,说我军出战就能取胜,举行祭祀就能得到福佑,这是因为掌握了正确的道理。俎豆祭祀、战阵用兵之事,圣人都深入研究其中的缘故,不敢忽视。一定要使上天与人的心意相互协调,最终才能感通天地,开始获得正确的治兵之道。臣的见识不足以揣测圣人的用意,但臣年老阅历较多,似乎也经历过一些事情。臣私下认为,兵家之事以至诚为根本,必须先观察事物,再面对时机随机应变,不能拘泥于常规。大体上应以防守为根本,以不战为先导;有时还要设置权宜之计诱导敌人,用多种办法误导敌人,不能拘守一种办法。如今国家声势不振,将士确实弱,民力确实困乏,财用确实不足。臣如果不重新激发士气,以身作则率领众人,或者以虚声震慑敌人,或者向敌人显示我军无所畏惧,在内部激发军队的斗志,在外部回应中原百姓的希望,使蕃、汉各国知道敌人不值得依靠,各自产生离心,敌人也不敢轻易向南进犯,害怕蕃、汉诸国袭击其后,而只想在交战角力之间求胜,那么事情本来就会有难以处理之处。今后臣担心,万一有人从臣的言语、文书中得到片面内容,妄自推测,伏望陛下阅览臣这篇奏疏,在内心坚定意志,以平息浮泛的议论。臣所幸的是能够亲眼见到圣主,仰望窥见陛下圣学高明、雄才大略、气度宽宏、深沉谋虑、善于预见,这些并非臣的愚昧所能完全知晓。” 臣因此斗胆把胸中的想法直说出来,冒昧地烦扰天听。” 赵元镇论述防守长江的民兵,上奏说:“臣听说,对时局有益的事情,就不计较它造成的损失;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就不顾虑它可能带来的危害。非常时期的原则,百姓之所以感到畏惧,都是因为这个道理。如果对时局没有益处而损失很多,对国家没有利益而危害很大,那就不应实行。审慎衡量损益是否适宜,明白计算利害的实际情况,不过是因时变通,以完成天下事务罢了。”臣私下看见,近来下达的设置防江民兵的指挥条文,列举得很详细,显得明白而有道理。然而依臣看来,这只是形式上的文书,并非真正有效。按丁配差役,会使乡里骚动;拘留民众往返,又夺去他们的农时。这样既失去民心,有损于抚养百姓的仁德;加重征敛而激起民怨,必然会产生意外不测的忧患。这些都是损失很大的地方,那么它造成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即使如此,如果确实对时局有益、对国家有利,那么民间的祸患也有可以不顾的地方。处在今天的形势下,为国计谋,究竟应当怎么办?难道只依靠这条长江来保卫宗庙社稷吗?如果把民兵作为防守长江的力量,那是不行的。臣希望选择守臣,扩大并加重他的职权;选任大将,严格执行号令。凡是关津要害之处,分别设立营寨栅栏;轮流派遣别将率兵巡逻长江。相隔距离遥远,敌人不能迅速突进;
舟檝风水之虞,不能毕济。如将能率众,兵不溃亡,据地利之宜,峙牵制之势,虽有彊敌,未易遽前。然而太行天险,非不关防;大河要津,岂无隄备?而卒致都城之祸者,以将不能率众,而兵多溃亡也。今之所患,正在扵此。茍能作新士气,恢张国威,不特防江可以防淮,不特防淮可以长驱深入,收复两河,不难也。于此未得其术,而欲以区区疲悴之民为防托御敌之防,臣窃惑之。四方之俗,勇锐好武,莫如西民;而太平之乆,流于骄惰。使之运饷筑城,犹可;驱之而去,责之防托御敌,则望风而遁矣。臣不知江湖之民得与西民而比乎?西民且不可用,而欲以责江湖柔弱之民,可乎?今以人丁▯差摆布铺分,遇有警急,驰报县官;县官各有地分,驰至本界,躬亲守御。防江民兵的确利便,独在于此。臣不知沿江村民曽习战否乎?沿江县官曽统兵否乎?今之县官,非学校士人则衣冠子弟,使之率疲悴柔弱之民以悍彊敌,虽立军法,日斩万人,臣知其必不为用矣。灼知其不可用,而徒尔纷扰,欲何为乎?臣所谓特文具,非实効也。流离失业,逺近惊疑。虽有免税之文,而自赍粮糗,自办器甲,以至勾追▯集之费,未足偿万分之一。江湖风俗轻浮,易为揺动。方腊青溪之变,可不念哉?有损而无益,有害而无利,于兹可见。议者或曰:「民兵防江,本非战鬭,但令执帜近岸,列为疑兵而已。」臣谓不然。平日无事,不必设此。万一敌至,中流鼓噪而进,吾之正兵坚立不动,能复有防?良善乡民将救死不暇,其能成列不退乎?蹂乱正兵,因而失利者,或有之矣。若夫选委土豪,召集忠勇,乘危据险,保防乡闾,虽未足为防江捍敌之用,不犹愈于丁▯而差,不择彊弱,不问贫富,取充数而已邪?臣僻陋书生,不习用兵之利。陛下试以臣言,询诸大将:「沿江之民,可用以为捍御之兵乎?今之县官,可用以为统兵之将乎?」如其不可,臣愿陛下速赐罢去,选委土豪,召集忠勇,各为保防乡闾之计,毋使怨嗟之余,潜生变乱,乗间而起,重贻陛下之忧。臣故不避烦言,极陈其弊,惟陛下省察。元镇论亲征奏曰:「臣窃闻陛下径欲廵幸浙西,道路▯言,人情震惧。臣在温台,屡贡愚恳,及每因奏事,未尝不开陈利害,欲朝廷逺布耳目,俟浙西宁静,及建康之寇尽已渡江,然后回跸,徐议所之。今闻朝廷遽有此举,必以韩世忠之报,敌骑穷蹙,可以剪除。陛下欲亲总六师,为亲征之计。万一世忠所报不实,及建康之众未退,诡计多端,变诈百出,或为回戈冲突之势,陛下何以待之?胜败兵家之常,虽有万全之防,犹不免蹉跌,况欲侥幸于意外邪?兼饶信魔贼未除,王▯溃军方盛,陛下遽舍之而去,或结连窥伺,宁无回顾之虞?兹乃社稷存亡之防,至危之道也。臣愿陛下少加睿察,益严探报,俟敌骑渡扬子,乃幸浙西,此亦圣虑所及前日训谕之语。臣尝亲闻之者,若谓敌已穷蹙,决保无他,即遣将袭之可也,何至亲烦车驾,以蹈不测之祻?设若有成,不足言功,或万有一失,非如将佐可以脱身而遁,事或至此,悔无及矣。惟幸留神省览。」元镇又论亲征,奏曰:「臣今日扈从车驾,登舟出余杭门,窃见道旁观者,无问老幼,皆以手加额,咨嗟流涕。以陛下冒犯风雨,亲总师徒,激励将臣,抗御强敌,为宗庙生灵之计。自靖康用兵以来,未尝有此举措,故得民心如此。虽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陛下以万乘之尊,履兵戎至险之地,茍懐爱君之心,莫不忧之。而臣待罪揆路,实负此责,是以不寒而栗,当食忘味。臣非不欲被坚执锐,摧锋陷阵,为士卒先,而书生怯懦之资,不嫺战鬬之事,又事不素备,势难遽为。府库无半歳之储,闗津乏控扼之具,随宜经理,取办仓皇,徒有过差,无补毫末。所愿陛下悯怜驽钝,虑致于乖方,开广聪明,兼收于众智,下哀痛之诏,▯内帑之金。唯至诚足以感动于羣情,唯劝赏足以激扬于士气,坚恻怛难虞之念,革偷安茍且之风,则功业之成,曽无难者。此帝王之事,在陛下神谋睿断,思而勉之而已。存亡所系,安可忽诸?故于进发之初,輙贡区区之恳,傥少禆于万一,而臣亦预有荣焉。臣不胜万幸。」
译还要考虑船只、风向和水势造成的忧患,不可能全部顺利渡过。如果将领能够率领众人,军队不溃散逃亡,凭借地利设置牵制之势,即使有强敌,也不容易立即前进。然而太行山这样的天险,并不是没有关防;大河这样的要津,难道没有堤防守备吗?可是最终仍造成都城的祸患,是因为将领不能率领众人,军队又多有溃散逃亡。如今所担忧的,正是这个问题。如果能够振作新的士气,扩大并张扬国威,不只是可以防守长江,也可以防守淮河;不只是可以防守淮河,还可以长驱深入,收复两河,并不困难。在这个根本没有取得办法的时候,却想用区区疲惫困顿的百姓来担负防守、抵御敌人的任务,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四方的风俗中,勇猛锐利、喜好武事的,没有比西部百姓更强的;但太平日子久了,也流于骄惰。让他们运送粮饷、修筑城池,还可以做到;驱赶他们出战,要求他们承担防守、抵御敌人的任务,却会望风逃跑。臣不知道江湖一带的百姓能不能同西部百姓相比?西部百姓尚且不能使用,却想依靠江湖柔弱的百姓来承担这种责任,行得通吗?如今按照成年男子丁口分派差役,安排他们分驻各铺;遇到紧急警报,便迅速报告县官;县官各自有负责的地域,迅速赶到本辖区,亲自守御。防江民兵真正便利的地方,只有这一点。臣不知道沿江村民是否曾经学习过作战?” 沿江县的县官曾经统率军队吗?如今的县官,不是学校出身的士人,就是穿戴冠服的官宦子弟,让他们率领疲弱柔弱的百姓去抵抗强悍的敌人,即使树立军法,每天斩杀万人,臣也知道他们必定不能真正派上用场。明知不能使用,却只是这样徒然扰乱百姓,究竟想做什么呢?臣所说的只是徒具文书形式,并没有实际效果。百姓流离失业,远近都惊疑不安。即使有免税的文书,但他们还要自带粮食干粮,自行置办器械铠甲,甚至承担勾取追集的费用,这些免除的税赋也不足以抵偿其万分之一。江湖一带的风俗轻浮,容易受到动摇。方腊在青溪发动的变乱,难道可以不记取教训吗?有损失而没有益处,有危害而没有利益,这件事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议论的人有的说:‘民兵防守长江,本来不是让他们作战,只是让他们手执旗帜靠近江岸,排列成疑兵罢了。’臣认为不对。平时没有事情,根本不必设置这种民兵。万一敌人到来,从江中击鼓喧喊着推进,而我们的正规军坚守不动,难道还能起到防御作用吗?善良的乡民连救自己都来不及,难道还能列成队伍不退却吗?因而冲乱正规军、导致失利的情况,或许就会发生。至于选择地方豪强,召集忠诚勇敢的人,趁危急时据守险要,保卫乡里,即使还不足以用来防守长江、抵御敌人,难道不仍然胜过按丁抽调、不分强弱、不问贫富,只求凑足人数吗?”},{ 臣是偏僻浅陋的书生,不熟悉用兵的长处。请陛下姑且拿臣的话去询问诸位大将:‘沿江百姓可以用作防御的士兵吗?如今的县官可以用作统率军队的将领吗?’如果认为不可以,臣希望陛下立即下令罢除这种做法,选择任用当地豪强,召集忠诚勇敢之人,各自谋划保卫乡里的办法,不要让百姓在怨恨叹息之余,暗中滋生变乱,乘机兴起,重新给陛下增添忧患。臣所以不避烦琐言辞,极力陈述其中弊病,惟愿陛下明察。元镇论述皇帝亲征,上奏说:“臣私下听说,陛下径直想要巡幸浙西,道路上的传言使人心震惊恐惧。臣在温州、台州时,曾多次进献愚诚;每次因奏事入朝,也从未不陈述其中利害,希望朝廷把耳目布置到远方,等浙西安定、建康的敌寇全部渡过长江以后,再回到行宫,慢慢商议将要前往哪里。如今听说朝廷突然有此举动,必定是因为韩世忠报告敌骑已经穷困窘迫,可以加以剪除。陛下想亲自统率六军,作亲征的打算。万一韩世忠的报告不真实,建康的敌军又没有退去,他们诡计多端、变化欺诈层出不穷,或者形成回师冲击的势头,陛下将如何应对?胜败是兵家常事,即使有万全的防备,仍不免有失误,何况想把希望寄托在意外的侥幸上呢?何况饶州、信州的魔贼尚未消灭,王▯的溃军正盛,陛下突然舍弃那里离去,他们或许会联合窥伺,难道没有回头顾虑的忧患吗?这关系到社稷存亡,是极其危险的道路。臣希望陛下稍加明察,更加严格地侦察报告,等敌骑渡过扬子江以后,再巡幸浙西;这也是圣虑所及、前日训谕中的话。臣曾亲耳听到陛下说过:如果认为敌人已经穷困窘迫,确实保证不会再有其他变化,那么派遣将领袭击他们就可以了,何至于亲自劳烦车驾,去遭遇不可预测的祸患?” 即使事情成功,也不足以称说功劳;如果万一有一点失误,就不像将佐那样可以脱身逃走。事情如果到了这一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希望陛下留心阅览。元镇又论述亲征,上奏说:“臣今日随从车驾,从余杭门登船出行,私下看见道路两旁的观看者,无论老幼,都举手加额,叹息流泪。因为陛下冒着风雨,亲自统率军队,激励将臣,抵抗强敌,为宗庙和百姓谋划。自靖康以来用兵,从未有过这样的举措,所以能够得到百姓的爱戴到这种程度。然而,千金之家的子弟坐着时尚且不靠近厅堂边缘;懂得天命的人不站在危墙之下。陛下以万乘之尊,身处兵戎最危险的地方,只要怀有爱护君主之心的人,没有不为此忧虑的。臣身居宰执之列,实在负有这个责任,因此不寒而栗,吃饭时都忘了滋味。臣并非不想披坚执锐,摧毁敌锋、冲入敌阵,做士卒的先导;只是书生本性怯懦,又不熟悉战斗之事,加上事先没有准备,形势上很难立即做到。府库没有足够半年的储备,关津也缺乏控制扼守的器具,只能随时相机办理,仓促筹措,徒然会有过失差错,对大局丝毫没有补益。臣所希望的是,陛下怜悯臣的庸劣迟钝,担心事情因此失当,扩大圣明的听闻,兼采众人的智慧,下达哀痛之诏,拨出内帑的钱财。只有至诚才能感动群情,只有劝勉和奖赏才能激扬士气;坚定忧惧祸患、体恤百姓的念头,革除偷安苟且的风气,那么功业的成就就没有什么困难了。” 这就是帝王应做的事情,关键只在于陛下神明的谋划和睿智的决断,思考并努力实行罢了。国家的存亡系于此事,怎么可以忽视呢?所以臣在出发之初,冒昧进献一点诚恳意见,倘若对于万分之一的事情稍有帮助,臣也将预先感到荣幸。臣不胜万分庆幸。
元镇又上奏曰:「臣窃观古者用兵,以谓国之大事,至重至慎,不敢少忽,告之宗庙,卜之蓍▯谋之卿士,然后授以成筭。所请必听,所欲必得,纎悉曲折,无不周致。信任既笃,乃始责以成功。此将帅所以竭忠,而士卒所以用命也。」秦欲伐楚,王翦须兵六十万人,一旅一卒不可阙。陈平间楚君臣,用汉金三十万斤,唯意所出入,髙帝不问也。郭子仪幕府之盛,至将相者六十余人,当时不以为过,所以成就其功,固当如此。陛下轸念西陲,宵衣旰食,以图劳来安集之方,故遣大臣往将,使防是宜,上下戮力,以寛君父之忧,汲汲皇皇,协济厥事。若但为侥幸之图,姑行尝试之说,一切茍且,恬不介意,号曰出师,其实何补?今臣备员督府,近在阙庭,施置之间,已多龃龉。请兵于诸军,非为臣乏使令也,将以备出战入守也。请给于公帑,非为臣无资财也,将以劝功赏士也。辟士于幕府,非为臣私亲旧也,将以得人为用也。然所谓兵者,不满数千,半皆老弱,不胜甲胄,疲癃跛倚,可笑可怜。所赍金帛至为微少,犹控顔沥恳,防同乞丐。荐举士人,皆惮逺适,面得睿防,令除京局,以重观望。荐章甫上,弹奏已行,使臣意气忧沮,举措畏忌,退视賔僚,有腼面目。士大夫间,或笑其单弱,或忧其无成,皆谓事大体轻,有名无实。顾臣一身,亦何足道,顾国事安危,不知安在?今孤踪逺去,君门万里,若或更加沮抑,臣亦何能自辩?伏望陛下察此行之重轻,悯微臣之拙直,凡有所请,略赐主张,无使臣茫然遐儌之外,欲自诉于陛下则不可,欲尽载之纸笔则不能,怅焉自失,莫之为计也。臣词意廹切,不觉至此,惟陛下矜察。元镇又上奏曰:「臣闻战不必胜,不茍接刃;攻不必取,不茍劳众。帝王之兵,以全取胜,贵谋而贱战,盖谓此也。臣观汉宣帝时,赵充国伐先零,羣臣上攻战之谋,求速务快,议论蠭起。充国以谓非素定庙胜之册不可用,方且审料敌情,图上方略,垦辟田土,防计米盐槀秸器用之具,邮亭畎浍之饰,无所不备。优防安静,不求近功,虽簿责之使辈至,问状之诏日闻,守其成谋,牢不可破,卒能沮羣议,克彊敌,国无大费,功遂名立。臣窃慕之。然自惟念,臣本书生,不嫺军旅,陛下圣度兼容,无所求备,徒知臣愚,不谋身戆,不避事,付以重任,责其所难,义不得辞,黾勉承命。惟敌人扰蜀于今累年,侵轶之兵歳深一歳,始者接锋五路,其后直抵梁洋,既已弃和尚原,寻又失饶风岭,蜀势之危,廹于累卵。所恃者呉玠一军,忠勇可仗,守关则仅足,出战则无余。设或呉玠不能支,吾即是四川更无存理。若今冬末幸敌不来,则臣至蜀之日,宣陛下恩信,问百姓疾苦,劝课农桑,蠲削浮费,协和将士,简练师徒,谨守关梁,宻行间探,取谋问计,养锐蓄威,凡智虑所逮,无不竭尽,以副陛下委寄之意,此则愚臣之所能也。或呉玠之兵声势大振,四川财赋移用有余,虽深入秦川,尽还故壤,于臣志愿,岂不欲之?或兵威不加于前,敌势无损于旧,虽曰蜀道险难,固亦未易保守,况欲及其他哉?若大言无实,轻举妄动,侥幸成功于万一,此则非愚臣之所能也。今者明天子谓臣为可使,军民谓臣为可行,蜀人喜,庙堂輙遣大臣,边人闻朝廷再开督府,内外观望,事体非轻,而兵将单弱,无以压蜀兵骄悍之气,金帛鲜少,无以省蜀民馈饷之劳,虽自治之术,犹未知攸济,乃欲勉强其所不能,多见其不知量矣。曩张浚之行也,谋欲恢复秦晋,渐定中原,卒之失五路,失梁洋,坐此被谴,原浚用心。」岂不伟壮?而议者谓浚不得无罪,以其自信太重,许陛下者太过,而功名不能副其初议,是乃昧于自知,而勉强所不能者也。臣窃惜之。臣今行有日矣,窃意宸衷之所经营,执事者之所讲究,必有成筭,如赵充国所谓素定庙胜之册者,幸举以见授。臣当度德量力,奉命而行,尚或觊觎薄效,归报陛下。傥不赐照察,而责臣以必能,臣恐异时纷纷之论,赤族不足以塞责。浚有大功,廹于物议,犹不能免,况如臣者哉?故自受命以来,日夕忧恐,莫知为计。虽然,量能授官者,人君之职;陈力就列者,人臣之义。与其依违隠忍,卒使陛下有失望之叹,曷若以其所能及其所不能者,明以告于陛下,尚庶防获免欺君之罪。惟圣明怜察。
译元镇又上奏说:“臣私下观察古人用兵,认为这是国家的大事,极其重大而慎重,不敢稍有忽视;要把计划告知宗庙,向蓍草和龟甲占问,同卿士谋议,然后才授予将帅已经谋定的方略。将帅所请求的一定听从,所希望的一定满足,细微曲折之处没有不周全完备的。信任已经深厚之后,才开始责成他们取得成功。这就是将帅竭尽忠诚、士卒听从命令的原因。秦国想要攻打楚国,王翦要求军队六十万人,一个旅、一个士卒都不能缺少。陈平离间楚国君臣,使用汉朝的黄金三十万斤,任由他支出收取,高帝一概不过问。郭子仪幕府的盛大,达到将相职位的有六十多人,当时也不认为过分;之所以能够成就他的功业,本来就应当这样。陛下挂念西部边疆,早起晚睡,谋求慰劳百姓、招集安置的办法,所以派遣大臣前去统率军队,使防守适宜,上下齐心尽力,以宽解君父的忧虑,急切惶忙地共同成就这件事。如果只是谋求侥幸,姑且实行试探性的说法,一切都苟且从事,却安然不放在心上,名义上说是出师,实际上又有什么补益?如今臣充任督府官员,近在朝廷禁宫,实际施行之间已经有很多龃龉。我向各军请求兵员,并不是臣缺少使令之人,而是要用来准备出战和入守。” 我请求从公帑拨给钱财,并不是臣没有资财,而是要用来奖赏功劳、激励士卒。我在幕府征召士人,并不是臣想私下亲近旧交,而是要得到人才加以任用。然而所谓的军队,不满几千人,其中一半都是老弱,不能承受铠甲兵器,有的疲惫衰病,有的跛足倚行,实在可笑又可怜。所携带的金帛少得可怜,还要低声下气、竭力恳求,简直如同乞丐。推荐士人时,众人都害怕远行赴任;有的人当面得到圣上的指示,命令他们担任京城中的职务,以便继续观望。推荐章奏刚刚上呈,弹劾奏疏已经发出,使臣心情沮丧,举动顾忌,回头面对宾僚时,简直羞惭得无颜以对。士大夫之间,有的笑话军力单薄,有的担心事情不能成功,都说事情关系重大而实际力量轻微,只是有名无实。可是臣个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国家事务的安危,究竟在哪里呢?如今臣孤身远行,距离君门万里,如果再加以沮抑,臣又怎么能够自我辩解?伏望陛下察看此行的轻重,怜悯微臣笨拙而直率;凡臣有所请求,略加主张裁决,不要使臣茫然处在遥远荒僻之外,想向陛下自行申诉却做不到,想把事情全部写在纸笔上又写不尽,只能惆怅失意,毫无办法。臣言辞和心意迫切,不觉说到了这里,惟愿陛下怜悯察看。元镇又上奏说:“臣听说,作战未必能够取胜,就不要苟且与敌交锋;进攻未必能够攻取,就不要苟且劳师动众。帝王用兵,以保全国家取得胜利,重视谋略而轻视战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观察汉宣帝时,赵充国讨伐先零,群臣纷纷提出进攻作战的谋略,要求迅速求胜,议论蜂起。赵充国认为,没有事先在宗庙谋定的胜算计划就不能采用,于是审慎分析敌情,把方略绘图上报,开垦田地,准备粮食、盐、禾秆、器用等物资,整修邮亭、沟渠,没有什么不预先准备。优先谋求防守安静,不求眼前功劳;即使催促责备他的使者接连到来,询问情况的诏书天天传来,他仍坚守既定谋略,牢不可破,最终能够压倒群臣的议论,战胜强敌,使国家没有大的耗费,功业和声名都得以建立。臣私下仰慕他。然而臣又想到,臣本来是书生,不熟悉军旅之事;陛下圣明宽容,不要求臣样样完备,只知道臣愚钝、不谋求自身利益、性情刚直、不回避事情,便把重任交给臣,要求臣承担困难,按道义不能推辞,只能勉强接受诏命。只是敌人侵扰蜀地至今已经多年,侵袭的军队一年比一年深入;开始时在五路交锋,后来直抵梁州、洋州,已经放弃和尚原,不久又失去饶风岭,蜀地的形势危急得像堆叠的鸡蛋。所能依靠的只有吴玠一军,他们忠诚勇敢,值得依仗;守关勉强足够,出战却没有余力。” 假如吴玠不能支撑,我国四川就再也没有保存的道理了。如果今冬年末幸而敌人不来,那么臣到达蜀地后,将宣扬陛下的恩德信义,询问百姓的疾苦,劝勉督促农桑,减免削除浮费,协调将士,选拔训练军队,谨慎守卫关隘桥梁,秘密进行间谍侦察,采纳谋略、询问计策,养精蓄锐、积蓄威势;凡是臣的智虑所能达到的,没有不竭尽全力,以符合陛下委托重任的心意。若吴玠的军队声势大振,四川的财赋调拨使用还有余力,即使深入秦川、完全收复旧有疆土,难道不是臣所希望的吗?如果军队的威势不能比以前增强,敌人的势力也没有比过去削弱,那么即使说蜀道险峻难行,本来也是不容易守住的,何况还想顾及其他地方呢?如果只说大话而没有实际力量,轻率妄动,侥幸希望万一成功,这就不是愚臣所能做到的。如今英明的天子认为臣可以任用,军民认为臣可以前往,蜀人感到喜悦,朝廷立即派遣大臣;边地之人听说朝廷重新设置督府,内外都在观望,事情关系重大,但兵力将领单薄,无法压制蜀地士兵骄横强悍的气势;金帛又很少,无法减轻蜀地百姓供应粮饷的劳苦。即使是治理自身的办法,臣尚且不知道能否有所帮助,却想勉强去做自己不能做到的事,这充分说明是不自量力。” 从前张浚出行时,谋划想要恢复秦、晋,逐步平定中原,最终却丢失五路,丢失梁州、洋州,因此受到谴责;但追究张浚的用心,难道不伟大壮烈吗?可是议论者认为张浚不能没有罪,是因为他过分相信自己,对陛下许诺得太过,而功名不能符合最初的议论;这就是不明白自己的能力,却勉强去做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情。臣私下对此感到惋惜。臣现在出发已有日期,私下料想圣心所经营筹划的事情、执事者所讲求研究的事情,必定已有成算,如同赵充国所说事先在宗庙谋定的胜算计划,幸望将它拿出来授予臣。臣将衡量自己的德才和力量,奉命前行,或许还可以侥幸取得微薄成效,回来向陛下复命。假如陛下不加体察,却要求臣一定能够成功,臣恐怕将来纷纷而起的议论,即使诛灭全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张浚有大功,迫于众人的议论,尚且不能免罪,何况像臣这样的人呢?所以臣自从接受命令以来,日夜忧惧,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如此,量才授官是人君的职责,竭尽力量担任职务是人臣的义务。与其犹豫退避、隐忍不说,最终使陛下发出失望的叹息,哪里如实事求是地把臣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事情明白告诉陛下,或许还可以避免欺君之罪。惟愿圣明怜悯察看。”
枢宻院编修官胡铨上奏曰:「臣闻古之论兵者,或比之毒药,或比之养虎,或比之渊氷,或比之火,或比之蠧,或比之蝮,或比之井。比之毒药者,以其可以杀人;比之养虎者,以其终自遗患;比之渊氷者,以其深可危惧;比之火者,以其不戢自焚;比之蠧者,以其财用之蠧;比之蝮者,以其残物之命;比之井者,以其陷人可畏。是以圣王重焉。设戒于诗,则以薄伐为美;设戒于书,则以班师为善;设戒于易,则云『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设戒于春秋,则曰『兵民之残也』。而前哲亦有彭祖观井之谕。夫彭祖之观井也,自系大木,加之以车轮,覆井而后敢观,其畏如此。近日道路之议,皆谓金人之败,机不可失,宜一举而空朔庭,然后为快。臣窃以为过矣。夫王者之师,必万全而后动,不轻举也;不得已而后应,不先发也。机虽不可失,然敌亦未可轻。虽先人有夺人之心,然必有以善其后。臣愿陛下练兵选将,搜乘补卒,张皇六师,声言大举而实不出境,隂拱以观其衅,蓄锐以待其衰。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宻戒诸将,务为持重,如彭祖之观井,则社稷之福也。昔子路问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此诚今日之至计,间不容髪。愿陛下毋忽。」铨又上奏曰:「臣自闻大行太上皇帝及宁德皇后讳,问窃见军民不胜愤惋,皆愿一举而空朔庭,以还梓宫于沙漠。此诚臣子义不戴天之秋。然朝廷隠忍含垢,尚守和议,谓可庶回强邻荐食之心。军民失望,正堕敌计。夫金人虐我父子兄弟,亦既大甚。是我有不同天之讐,而敌负天下不义神人共愤之名。自古岂有不义而得志于天下者哉?我若仗大义诏天下曰:『梓宫不复,痛贯心骨,朕誓不与敌俱存。』军皆缟素,悉发诸道兵以讨不义。应三关四镇之兵,民不忘我国家者,愿皆激厉,共雪大愤。则吾三军之气已可挫百万之师,而两宫之寃亦可以少伸矣。如此则陛下之孝何加焉?庙谋当自有处也。」绍兴二年,兵部侍郎綦崇礼论进讨固守利害奏曰:「臣伏奉亲笔处分,召至都堂,令条具进讨及固守利害者。臣伏见金人自靖康以来,无歳无兵。及乘舆南渡,己酉之冬,直寇江浙。逮其归师龃龉,谓可以休矣。乃且移兵以寇关陜,乘我富平之败,遂窥巴蜀。幸呉玠一胜,稍挫其锋。然其图我盖未忘也。今侦谍所传,皆言敌人并兵以趣川陜,可以知其情矣。盖以向来江表用兵,非敌形势之便,故二三歳来悉力窥蜀。其意以谓蜀若不守,江浙自揺,故必图之不置。非特报前一败而已。则是今日利害,在吾蜀兵之胜负。吾兵若胜,而敌不得近蜀,则必气索而众离。若乘其败而西,自襄汉,东自淮海进兵以攻讨,则我必大得志而中原定矣。虽然,川陜之地逺在数千里外,行在诸军力不足以应援。若坐待其胜负之报,胜固可喜,茍为不胜,岂不寒心?以兵家之势言之,则彼向陇蜀,我当出淮汉以牵制之。然而朝廷初不为此防,将相初不为此行,虽臣知之,亦不敢妄有所进说焉者,盖以我师事力之未足耳。何以言之?自南渡后,兵无所増募,而士卒之老疾死。」亡者歳歳有耗,诸军茍利其廪给,则多张虚籍,或因降盗有所简汰,旋各招取以补其阙,名数虽多,非皆精练而可用也,犹頼去歳以来一二大将皆能尽力,破灭剧贼士稍知战然臣旧闻诸将之论以为盗贼虽彊大已,必能胜若金人之兵则非所可敌其论如此。不知今日厥意又复如何?顾张浚一军士卒最为简练器甲最为整饬犹可敺而用之。韩世忠骁勇无前,盖尝抗敌于江上,今复屡胜羣盗度其果敢,亦必不肯辞难其下如岳飞皆可赖以为用。苐不知士卒果能齐力一心,无所畏避,以当金人否?舍是二将则其余无足倚者,缓急掎角应援,便无可使。又况中州之地,利于用骑吾之诸军大率乘马若徒以歩兵驰逐于平原广野之间以当金人之铁骑得乎?不如守长江之有险阻也。复有最所患者,财用之不丰粮糗之不继虽平居无事,犹难取给况兴师动众以深入敌境哉!
译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上奏说:“臣听说古人谈论战争,有时把它比作毒药,有时比作养虎,有时比作深渊和薄冰,有时比作火,有时比作蛀虫,有时比作毒蛇,有时比作井。比作毒药,是因为战争可以杀人;比作养虎,是因为最终会给自己留下祸患;比作深渊和薄冰,是因为它深不可测、危险可怕;比作火,是因为不能收敛就会烧毁自己;比作蛀虫,是因为它会侵蚀财用;比作毒蛇,是因为它会残害生灵;比作井,是因为它会使人陷落,令人畏惧。因此圣王把战争看得很重。在《诗经》中设置警戒,就赞美适度征伐;在《尚书》中设置警戒,就以班师回朝为善;在《易经》中设置警戒,就说‘用这种办法毒害天下,而百姓却跟从他’;在《春秋》中设置警戒,就说‘战争是残害百姓的事’。前代贤哲还留下彭祖观看井的比喻。彭祖观看井时,先把大木拴好,再加上车轮,覆盖在井上以后才敢观看,他畏惧到如此程度。近来道路上的议论,都说金人战败,时机不可错失,应当一举荡平朔方庭,然后才痛快。臣私下认为这是错的。王者的军队,必须等万全准备之后才行动,不可轻举妄动;到了不得已时才应战,不可先行发动。” 时机虽然不可错失,但敌人也不可轻视。即使古人有先发制人、先夺取敌人斗志的说法,也必须有办法妥善安排后续。臣希望陛下训练军队、选拔将领,搜集战车、补充士卒,整顿壮大六军;口头上声称将要大举出兵,实际上却不出国境,暗中拱手观察敌人的破绽,积蓄锐气等待敌人衰弱。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秘密告诫诸将,务必持重行事,像彭祖观看井那样谨慎,这就是社稷之福。过去子路问孔子:‘统率三军,您愿意和谁一起?’孔子说:‘徒手与虎搏斗、徒步涉水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愿和他一起。一定要选择遇事戒惧、善于谋划并能取得成功的人。’这确实是今天最好的谋略,时机紧迫得一刻也不能放松。愿陛下不要忽视。” 胡铨又上奏说:“臣自从听闻大行太上皇帝和宁德皇后的讳名,私下看见军民无不悲愤惋惜,都希望一举荡平朔方庭,把梓宫迎回沙漠。这正是臣子与敌人不共戴天的时候。然而朝廷隐忍含垢,仍然守着和议,认为或许可以逐渐消除强邻不断侵吞的心意。军民因此失望,正中了敌人的计策。金人虐待我国的父子兄弟,已经严重到了极点。我国与敌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而敌人背负着天下公认的不义之名,神人都共同愤怒。自古以来,哪有不义之人能够在天下得志的呢?如果我国凭借大义向天下发布诏令说:‘梓宫不能迎回,痛苦深入心骨,朕发誓不与敌人共同存在。’全军都穿白色丧服,调发各道军队讨伐不义之敌。三关、四镇的军队,以及不忘我国国家的百姓,也都会受到激励,共同洗雪极大的愤恨。这样一来,我三军的士气就足以挫败百万敌军,两宫的冤屈也可以稍稍伸张了。如此一来,陛下的孝心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呢?宗庙中的谋划自然应当另有安排。”绍兴二年,兵部侍郎綦崇礼论述进攻讨伐与坚守的利害,上奏说:“臣恭敬地接受陛下亲笔下达的处分,被召到都堂,命令臣分条陈述进攻讨伐以及坚守的利害。臣恭敬地看见,金人自靖康以来,没有一年不出兵。” 等到陛下南渡,己酉年冬天,金人直接进犯江浙。等到他们的军队回撤时发生不协调,大家以为可以休兵了;可是他们又调兵进犯关陕,乘我军富平战败之机,便窥伺巴蜀。幸亏吴玠取得一次胜利,稍稍挫伤了敌人的锋芒。然而敌人谋取我国的企图大概并没有忘记。如今侦察和间谍传来的消息,都说敌人合并兵力赶赴川陕,由此可以知道他们的意图了。大概是因为此前在江表用兵,并不利于敌人的形势,所以近二三年来他们竭尽力量窥伺蜀地。他们认为蜀地如果守不住,江浙自然会动摇,所以一定要谋取蜀地而不停止,并不只是为了报此前一次失败的仇。这样说来,今天的利害关键就在于我军在蜀地的胜败。我军如果获胜,敌人不能接近蜀地,就一定会士气消散、众叛离散;如果乘敌军失败从西面进军,从襄汉出兵,向东从淮海进兵攻讨,那么我国必然大获成功,中原也就平定了。然而川陕远在数千里之外,行在的各军力量不足以救援。如果坐等蜀地传来胜败消息,获胜固然可喜,假如不能获胜,岂不令人寒心?从用兵的形势来说,敌人向陇蜀进攻,我方应当从淮汉出兵牵制敌人。然而朝廷起初没有作这样的防备,将相起初也没有作这样的安排;即使臣知道这一点,也不敢妄自进言,大概是因为我军的力量和军需尚且不足。” 为什么这样说呢?自从南渡以后,军队没有增加招募,士卒中年老、患病、死亡的人,年年都有损耗。各军如果只贪图领取粮饷,就会大量虚报名册;有时因为淘汰投降的盗贼而出现缺额,随即又各自招募来补足空缺。名册上的人数虽然很多,却并不都是精练而可以使用的士卒。还好从去年以来,一两个大将都能竭尽力量,消灭大盗,士卒也稍稍懂得作战。然而臣过去听诸将议论,认为盗贼虽然强大,已经能够战胜;如果是金人的军队,就不是盗贼所能抵敌的,他们的议论就是如此。不知道如今他们的想法又怎样了?只是张浚的一军,士卒最为精练,兵器铠甲也最为整齐,还可以驱使使用。韩世忠骁勇无敌,曾经在江上抗击敌人,如今又屡次战胜群盗;估计凭他的果敢,也一定不肯回避艰难。他以下如岳飞等人,都可以依靠任用。只是还不知道士卒是否果真能够齐心协力、同心一意,无所畏惧和退避,来抵挡金人。除了这两位将领,其他人没有足以依靠的;遇到缓急,需要互相牵制、夹击和救援时,便没有可以派遣的人。何况中原地区有利于使用骑兵,我国各军大多骑马;如果只凭步兵在平原旷野之间奔驰追逐,来抵挡金人的铁骑,能够做到吗?还不如守住长江这样的险阻之地。又有最令人担忧的,是财用不充裕、粮食接济不上;即使平时无事,尚且难以供应,何况兴师动众深入敌境呢!”
今若欲乘敌未来我先进讨彼中原之民闻王师大举庶防响应然一胜一负兵家常势吾以一大将将兵深入,恐彼亦不为无备臣之所虑万一有所不防,一军失利,则我便难于后无继人情必为之震动适足以致师而来寇,不如缓举之为愈耳。臣愚以为姑守长江之险以俟敌衅。顾敌祻已穷天将悔革,则彼必败于陇蜀。在今日之势陇蜀既固,则吾之气全而人心亦壮敌之破败又如去冬,然后徐为之图不然敌师尚彊,则我素弱之兵可轻举哉?臣岂不知坐守江表,中原何时而定?葢以事力不足,要图必胜乃可以动姑亦简吾师徒,励吾将帅息吾民力,去吾冗官,丰吾财用,敌至则力战而应之。傥或以彼一失,则乘胜逐利,遂取中原,亦未可知。非谓漠然无意于恢复而区区仅以自守而已。若淮上积粟,则吾未有因粮深入之计谓可募人间入,燔其所聚,以伐敌情如近海诸处,亦可隂使范温、徐文之徒,若以盗贼钞刼而攘取之,斯亦无害于守戍之防者也。臣知识短浅,不能逺图,无以上副圣问。臣不胜昧死,谨録奏闻。四年,提举西京崇福宫李纲上言曰:「右臣伏覩进奏院报,今月初二日,三省同奉圣防,敌人窥伺承楚,如别有警急,当亲总六师,徃临大江。臣子之情,中外同切忧愤。况臣世受国恩,尝防眷奨,擢寘近司,虽以罪戾退伏海滨,荷保全之大德,未尝食息少忘朝廷安危休戚,实与国家同之。敢竭愚戆,以今日捍御敌马事势,陈为三防,以献庻防千虑一得,仰裨庙筭之万一。伏望圣慈特埀省览,赦其狂瞽,而取其区区之忠,臣不胜幸甚。」臣窃以伪齐刘豫,以蛇豕之姿,挟金人猛鸷之势,僭窃名号,盗据旧都,逾五年矣。包藏祻心,乆而未发。今者輙敢遣其孽子,率叛将驱遗民,借助彊敌,与之南牧,侵扰淮甸,睥睨江左。虽兵之众寡,谋之浅深,难以遥度而预料,然吾之所以捍御之防,不可不用其至。恭惟陛下天锡勇智,洞照事机,慨然出自英断,将亲总六师以临大江,则翠华所幸,保据形胜,号令诸将,使相应援,信赏必罚,将士乐从,貔貅之师,百倍其气,敌之退屈已在目中,睿谟克壮,其计得矣。然臣窃谓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鬭者,不搏撠;批亢▯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昔人用兵,多出于此。魏赵相攻,齐师救赵,田忌引兵以趋大梁,则魏兵释赵而自救,齐师大破之于马陵。兵家形势,从古已然。今伪齐悉兵南下,其境内必虚,而岳飞新立功于襄汉,其威名已振,亦既班师,屯于武昌,伪齐必不虞其再至也。陛下傥降明诏,遣岳飞以全军间道疾趋襄阳,更摘湖南北骁将锐兵为之继援,命信臣总统,乘此机防,捣颍昌以临畿甸,电发霆击,出其不意,则伪齐必大震惧,呼还丑▯以自营救,王师追蹑必。有可胜之理,此举非惟牵制南牧之兵,亦有恢复中原之兆,此上防也。朝廷或以兹事体大,馈饷之费,调发之烦,仓卒未能办集,则銮舆驻跸江上,势须号召上流之兵,如岳飞、王▯及湖南北诸将部曲,除留屯外,各摘精锐军马,尽集官私舟舩,逐路应副钱粮,命将统率,顺流而下,旌旗金鼓,千里相望,以助声势,则敌人虽众,岂敢南渡?仍诏韩世忠、刘光世帅其全师,进屯淮南要害之地,设竒邀击,絶其粮道,贼必退遁,保全东南,徐议攻讨,此中防也。万有一借亲征之名为顺动之计,委一二大将捍敌于后,则臣恐车驾既逺,号令不行,诸将无应援协济之谋,卒伍有溃散摽掠之势,士气既索,人心不固,控扼一失其守,贼得乘间深入州县,望风奔溃,其为吾患有不可胜言者矣,此最下防也。或谓臣曰:“往歳金人南渡,以退避得计,今胡为而不可?”臣应之曰:“不然,金人南渡,利在侵掠,既得子女玉帛,而时方暑,则势必还师,朝廷因得收复残破州县,还定安集,渐成区宇,故在当时为退避之计则可。今为是役者,伪齐也,使之渡江而南,必谋割据,得一县则占一县,得一州则占一州,得一路则占一路,师不徒还,而奸民溃卒见利忘义,幸灾乐祻者从而附之,声势鸱张,则将何以为善后之防哉?故在今日为退避之计则不可。况伪齐所驱脇而来,皆京东西关陜之民,非金人比,借有敌骑,势必不多,朝廷措置得宜,将士用命,则安知此贼非送死于我?昔苻坚以百万之众侵晋,而谢安以偏师破之,顾一时机防,所以应之者如何耳。”臣愚伏望圣慈,特降臣章与二三大臣熟议之。臣自经忧患以来,衰病交攻,志气凋落,加有重膇之疾,歩履艰难,方国家多事之秋,既不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又不获负羁靮而扞牧圉,夙夜忧叹,辜负大恩,死不▯目,徒有拳拳之诚,不能。自己故敢以蒭荛之说上渎天听。《▯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愿陛下无以人废言,非特臣之幸也,实天下之幸也。
译如今如果想趁敌军尚未到来,先发兵进攻他们的中原地区,中原百姓听说王师大举出兵,或许会响应。不过,胜负本是兵家常事;我军由一名大将率兵深入敌境,恐怕敌人也不会毫无防备。我所担心的是,万一有意料不到的情况,一军失利,那么我军以后就难以得到后续援军,人心必然因此震动,反而足以招致敌军前来入侵。不如暂缓出兵,这样更好。臣以为,不如暂且守住长江的险要,等待敌人出现破绽。只是敌人的祸患已经到了尽头,上天将要使其悔改更替,那么他们必然会在陇、蜀失败。如今的形势是,陇、蜀已经稳固,我方士气完整,人心也强盛;等敌人像去年冬天那样败退之后,再慢慢谋划进攻。否则敌军仍然强盛,我方一向羸弱的军队,怎能轻率出动呢?臣难道不知道坐守江南,什么时候才能平定中原吗?只是因为目前力量不足,必须谋划必胜,才能行动。暂且也应当整顿我军,激励将帅,休养民力,裁去冗官,充实财用;敌军到来,就全力作战抵御他们。倘若敌军一旦失利,我军乘胜追击、夺取利益,终于取得中原,也未可知。这并不是说对恢复中原漠不关心,只是区区地想要自守而已。如果淮河一带粮食积储充足,我军还可以设法借敌粮深入敌境;也可以招募民间人员潜入,焚烧敌军积聚的粮食,以打击敌情。至于近海各处,也可以暗中派遣范温、徐文之类的人,假装盗贼进行抢掠夺取,这对守戍防务也没有妨害。臣见识短浅,不能作长远谋划,无法完全答复圣上的询问。臣惶恐万死,谨将所见记录上奏。绍兴四年,提举西京崇福宫李纲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进奏院的报告,本月初二日,三省共同接受圣上诏令:敌人正在窥伺承州、楚州一带,如果另有紧急警报,皇帝将亲自统率六军,前往大江。臣子的心情,无论朝廷内外都同样忧虑愤恨。况且臣世代承受国家恩德,曾蒙受眷顾奖拔,被提拔安置在近侍机构;后来虽因罪过退居海滨,却承蒙保全性命的大恩,未曾有片刻忘记朝廷的安危祸福,实在与国家同甘共苦。臣斗胆竭尽愚忠,就今日抵御敌军的形势,陈述三条策略,希望千虑之中或有一得,能够略微补助朝廷谋划的万分之一。伏望圣上慈悲,特意垂览,赦免臣狂妄鄙陋的言论,采纳臣微薄的忠心,臣实在万分幸运。”臣私下认为,伪齐刘豫凭借蛇豕一般的姿态,依仗金人凶猛强悍的势力,僭越窃取名号,盗据旧都,已经五年多了。他包藏祸心,长久以来没有发作。如今竟敢派遣他的逆子,率领叛将驱赶遗民,借助强敌,向南放牧侵扰,侵犯淮甸,窥伺江左。虽然敌我兵力多少、谋略深浅,难以从远处估计预料,但我方抵御敌人的策略,不能不竭尽全力。恭敬地想,陛下天赐勇气和智慧,洞察事机,毅然凭英明决断,准备亲自统率六军来到大江,那么皇帝车驾所到之处,便能凭借险要形势据守;再号令各位将领,使他们相互救援,赏赐有功、惩罚有罪,信实不欺,将士乐于听从,勇猛的军队士气将百倍增长,敌军退缩败退的情形已经可以预见,圣明的谋划确实壮大,这个计策就成功了。然而臣私下认为,解开纷乱纠结的事,不能只靠握住绳卷;救援争斗的人,不能徒然与人角力。只要攻击敌军要害、捣击其空虚之处,使其形势受阻、力量受制,事势自然就会解除。古人用兵,大多采用这种方法。魏、赵相攻,齐军救赵,田忌率兵奔赴大梁,于是魏军放弃进攻赵国而回军自救,齐军便在马陵大败魏军。这是自古以来兵家的形势。如今伪齐把全部军队都调到南方,其国内必然空虚;岳飞刚刚在襄汉建立功勋,威名已经振起,而且已经班师驻屯武昌,伪齐必然料想不到他会再次到来。陛下如果颁下明诏,派岳飞率全军从小路迅速奔赴襄阳,再从湖南、湖北选拔骁勇将领和精锐部队作为后续援军,命可信任的大臣总领,乘此机会,攻打颍昌,进逼京畿,像闪电雷霆一样迅猛出击,使敌人措手不及,那么伪齐必然极度震恐,急忙召回各路同党自相救援,王师随后追击,必然…… 有取胜的道理。这一行动不但能够牵制南下侵扰的敌军,也有恢复中原的征兆,这是上策。朝廷如果认为此事关系重大,运送军粮费用很大,征调烦难,仓促之间不能筹办聚集,那么皇帝车驾驻跸江上,就势必要号召上游的军队,如岳飞、王𤫉以及湖南、湖北各位将领的部属,除留下驻屯的部队外,各自选取精锐军马,聚集所有官私船只,各路供应钱粮,命将领统率,顺流而下,旌旗金鼓相望于千里之外,以助声势;这样敌人即使人数众多,哪里敢渡过长江?还应诏令韩世忠、刘光世率领全部军队,向淮南要害之地推进驻屯,设置奇兵邀击,截断敌军粮道,敌军必然退逃。先保全东南,再从容商议进攻讨伐,这是中策。万一有人借亲征之名,实行顺势轻动的计策,只委派一两个大将留在后方抵御敌人,臣恐怕车驾一旦远离,号令就不能贯彻,各位将领没有相互援救协助的办法,士卒会出现溃散抢掠的势头;士气一旦衰竭,人心不稳,控制险要之处一旦失守,敌人便会乘隙深入各州县,百姓听到风声就奔逃溃散,那将给我们造成难以尽述的祸患,这是最下策。有人对臣说:‘往年金人南渡,靠退避取得了成功,如今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 臣回答说:‘不是这样。金人南渡,获利在于侵掠;既然取得了子女玉帛,又正值暑天,形势必然迫使他们回军。朝廷因此得以收复残破的州县,重新安定聚集百姓,逐渐形成自己的疆域,所以在当时把退避作为计策是可以的。如今发动这场战事的是伪齐,让他们渡江南下,必然会谋求割据;得到一个县就占据一个县,得到一个州就占据一个州,得到一路就占据一路。他们的军队不会白白退回,而且奸民、溃兵见利忘义,幸灾乐祸的人也会跟着依附他们。等声势像鸱鸟张翼一样扩张,今后将如何安排善后防务呢?所以在今天,把退避作为计策是不可以的。何况伪齐驱赶胁迫而来的,都是京东、京西、关中、陕右的百姓,不同于金人;即便有敌军骑兵,势必也不会很多。朝廷如果安排得当,将士奋勇效命,怎知这些贼兵不是来送死于我军呢?从前苻坚凭百万军队侵犯东晋,谢安却用偏师将其击败,关键只在于当时的机会和应对方式如何罢了。’臣愚昧地伏望圣上,特意把臣的奏章交给二三位大臣仔细商议。臣自从经历忧患以来,衰弱和疾病交相侵袭,志气凋落,又患严重的脚肿,行走艰难。正值国家多事之时,既不能拿起武器保卫社稷,又不能负着马缰去守卫边疆,早晚忧叹,辜负大恩,死也不能瞑目,徒有一片恳切忠诚,却不能…… 因此自己冒昧地把樵夫野人的意见上奏,冒犯天听。《传》说:‘狂夫的话,圣人也会加以选择。’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这不只是臣的幸运,实在也是天下的幸运。
纲为江西安抚制置大使时,上言曰:「臣窃观自古用兵者,相持既乆,则非出竒不足以取胜。曹操袁绍官渡之事,是也。王师与敌兵相持于淮泗间,防半年矣。前日岳飞之举,我出竒也。惜乎以钱粮不继而勾回干事军马,未能成功。今日贼马渡淮,彼出竒也。若能设防破之,则竒反在我。臣愿陛下速遣得力兵将,自淮南前来蕲黄间,约岳飞兵相为掎角,以夹击之,期于必胜,以复陈蔡,则淮泗之师亦自当解,大功可成。至于江南兵控扼以捍奔冲,自是一段不可阙也。防望圣慈,特赐睿察。」纲又上奏曰:「臣今月十日准御前金字牌降到枢宻院劄子,奉圣防以臣奏陈防秋利害,切中事机,令学士院降诏奨谕劄送臣照防。仰荷圣恩,苐深感惧。伏念臣窽啓寡闻,初无智略,徒以误膺知奨,实同安危,故敢毎以瞽言干冒睿听。伏防皇帝陛下天地容纳,日月照临,不惟恕其狂愚,又复奨以优诏。顾臣何人,可以当此?惟知自竭以报鸿私。」臣窃见国家与敌兵相持累年以来,未有如今日之防也。原其所以致此,盖縁六飞亲临,将士用命之故。傥非车驾在近,威令可行,则淝水之师安能既退而复进,变败而为成哉?前年亲临则敌骑宵遯,今年亲临则伪齐奔北,其效昭然可见。臣愿陛下乘时稍进,以临镇江,号令王师,士气益振,则虽勍敌隂遣援兵,未必不闻风而退。屈昔汉祖亲临垓下而西楚以亡,真庙亲临澶渊而北戎以服。自古创业中兴之主,未有不履危而求安者。惟陛下断以不疑,布昭圣武,以定大业,天下不胜幸甚。纲又上言曰:「臣近者伏防圣恩,许令入觐,特御内殿,三赐引对。踈逺之迹,得望穆穆清光于咫尺间,从容移时,仰聆玉音,俯竭愚悃。臣子之情,不胜忻幸。然进对之乆,恐劳圣躬,加以言词拙讷,敷奏迂踈,犹有未能尽其底蕴者,敢昧死以闻。」臣本书生,初不知兵。自靖康以来,窃见朝廷军政不修,致有邉庭之祻。夙夜以思,欲振起中兴之业,为自治自彊之计,非兵不可。昔蘓轼当熈宁元丰间,著论深戒用兵。使轼生于今日,则必以兵为先务。何则?所遇之时异也。然兵家多故,千绪万端,有竒有正,变动无方。能读其父书者,未必能施于行事;不读古兵法者,未必不暗合孙呉。顾所以用之者如何耳。臣尝推原古人用兵之意,比较今日主兵者之失,大畧有四。夫兵贵精,不贵多。多而不精,反以为累。故昔之善用兵者,料简至精,率能以少击众。如干将镆鎁,迎刃而断,莫之敢撄。其与顽铁,岂可同年而语哉?王邑百万而破于光武之三千,苻坚百万而败于谢▯之偏师,同此道也。又况将兵如将将,多多益办,唯韩信能之。自余各有分量。今之诸将,贪多务得,见他人之兵则垂涎以务并吞,初不自量其智力,果能节制运动,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乎?否也。冗食既多,坐耗国用,疲劣弗简,遇敌先奔。一大将连十万之众,未闻有敢深入而建竒功者,此不务精而务多之过也。将贵谋,不贵勇。勇而无谋,适为敌擒。故昔之善将兵者,或深谋于已,或广谋于人。韩信背水而阵,示以大将旗鼓,使敌趋利,抜赵帜而夺其城,遂以破赵,将士皆莫能知,此深谋于已也。得李左车西向而师事之,遂▯檄而定燕齐,此广谋于人也。周亚夫亦然。其谋于已,则坚壁不战,以困七国之师,志虑一定,虽梁孝王不能夺者,是也。其谋于人,则听赵渉遮说,走蓝田,出武关,抵洛阳,直入武库击。鸣鼓而骇诸侯者,是也。善将者,莫不如此。而今之大将,号为出羣帅之右者,不过勇猛敢进,未闻长虑却顾,虚心下士,以谋为先者。求其据形势,中机防,料敌制胜,不战而屈人之兵,岂可得哉?此不务谋而务勇之过也。阵贵分合,合而不能分,分而不能合,皆非善置阵者。诸葛亮以石布八阵图于蜀江水中,晋大司马温见之,曰:“此常山蛇势也。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其中则首尾皆应。”非能分能合,何以至此?自金人凭陵以来,未闻诸将有与之对垒而战者,率皆望风奔溃。间有畧布行阵,为其突骑所冲,一散而不复合。于古人置阵之意,岂不相逺哉?鱼丽、偃月、平锐、曲直,阵形虽殊,其欲能分合一也。合而不能分,则非所以适变;
译李纲任江西安抚制置大使时,上奏说:‘臣私下观察,自古用兵,双方相持已久,若不出奇制胜,就不足以取胜,曹操与袁绍在官渡交战的事情就是这样。王师与敌兵在淮、泗之间相持,已经半年了。前些日子岳飞的行动,是我军出奇制胜;可惜因为钱粮供应不上而召回了办事军马,未能成功。如今敌军渡过淮河,是他们出奇制胜。如果我们能够设法破敌,那么奇计反而就在我方。臣希望陛下迅速派遣得力的兵将,从淮南来到蕲州、黄州之间,与岳飞的军队互为掎角,夹击敌军,务求必胜,以收复陈州、蔡州;这样淮、泗的敌军也自然会解除困局,大功可以成就。至于江南军队控制险要、抵御敌军冲击,自是另一项不可缺少的事务。伏望圣上慈悲,特别赐予明察。’李纲又上奏说:‘臣本月十日接到御前降下的金字牌,以及枢密院的札子,奉圣上诏令,认为臣陈述防秋利害,切中事机,命学士院下诏奖谕,并发札送给臣知悉。臣仰承圣恩,只是更加感激惶恐。臣想自己孤陋寡闻,本来没有智慧谋略,只是错误地承受了圣上的知遇奖拔,实在与国家同安危,所以才敢每每以盲人般的意见冒犯圣听。’ 臣伏望皇帝陛下有天地包容万物的胸怀,有日月普照的明察,不但宽恕臣狂妄愚昧,反而又用优厚的诏书加以褒奖。回头看臣是什么人,竟能承当这样的恩遇?臣只知道竭尽全力来报答宏大的恩德。’臣私下看到,国家与敌军相持多年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防秋形势。探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皇帝亲临,所谓六飞亲驾,将士奋勇效命。倘若不是车驾就在近处,威令能够施行,那么淝水之战的军队怎能既已退却而又重新进攻,把失败转变为成功呢?前年皇帝亲临,敌军骑兵连夜逃走;今年皇帝亲临,伪齐军队败逃北去,成效清楚可见。臣希望陛下乘此时机稍稍前进,亲临镇江,号令王师,使士气更加振奋;这样即使强敌暗中派遣援兵,也未必不会听到风声而退走。从前汉高祖亲临垓下,西楚因此灭亡;真宗亲临澶渊,北方戎人因此臣服。自古开创基业、实现中兴的君主,没有不履行危险、寻求安定的。希望陛下果断而不疑,彰显圣明武德,以成就大业,天下将无比幸运。李纲又上奏说:‘臣近来恭承圣恩,蒙准许入朝觐见,特意在内殿接见,三次赐予引见对答的机会。臣这个疏远之人,得以在咫尺之间仰望陛下肃穆清明的容光,从容交谈了一段时间,仰听圣上声音,俯首竭尽愚诚,臣子的心情实在无比欣喜庆幸。然而进见对答时间已经很久,恐怕劳累圣躬;加上臣言辞笨拙,陈奏迂阔疏略,仍有未能尽述内心底蕴的地方,所以冒死上奏。’臣本是书生,起初并不懂军事。自靖康以来,我私下看到朝廷军政不加修治,以致边疆发生祸患。臣早晚思考,想要振兴中兴事业,谋求自我治理、自我强盛,不能没有军队。从前苏轼在熙宁、元丰年间,著文深切告诫不要轻易用兵;假使苏轼生在今天,必定把军事作为首要事务。为什么呢?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然而兵家事务变化繁多,千头万绪,有奇有正,变化没有定规。能读懂父亲兵书的人,未必能施用于实际事务;不读古代兵法的人,也未必不能暗合孙武、吴起的道理,关键只在于怎样运用。臣曾推究古人用兵的本意,比较今天掌兵者的过失,大略有四点。用兵贵在精良,不贵在数量多。数量多而不精良,反而成为拖累。所以从前善于用兵的人,选练极其精良,往往能以少击众。这就像干将、莫邪宝剑,迎着刀刃便能斩断,没有人敢与它正面相触。它同顽铁相比,哪里能同日而语?王邑率百万军队,却被光武帝的三千人击败;苻坚率百万军队,却败于谢玄的偏师,都是同一道理。何况统率军队如同统率将领,军队越多越能办事,只有韩信能够做到。其余的人各有能力限度。如今的各位将领,贪多求得,看到别人的军队就垂涎,务求兼并吞并,却根本不衡量自己的智力,难道真能节制调动,使军队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那样灵活吗?不能。冗余军队太多,白白消耗国家费用;疲弱低劣的士卒没有经过选练,遇到敌人就先逃跑。一名大将统率十万之众,却从未听说有人敢深入敌境建立奇功,这就是不求精良而只求数量多的过失。用将领贵在谋略,不贵在勇猛。只有勇猛而没有谋略,正好成为敌人的俘虏。所以从前善于统率军队的人,有的自己深思谋划,有的广泛向别人求谋。韩信背水布阵,故意展示大将旗鼓,引诱敌军趋利,又拔掉赵军旗帜、夺取赵军城池,最终击破赵军,将士们都不能预知他的意图,这是自己深谋。后来得到李左车,向西面以师礼相待他,于是发布檄文,平定燕、齐,这是广泛向人求谋。周亚夫也是这样。他自己谋划,就坚守营垒不出战,以此困住七国军队;他的意志和谋虑已经确定,即使梁孝王也不能改变,这就是例子。他向别人求谋,就听从赵涉的劝说,取道蓝田,出武关,到达洛阳,直接进入武库攻打,击鼓使诸侯惊骇,这也是例子。善于统率军队的人,没有不是这样做的。可是如今的大将,即使号称出类拔萃、位居诸帅之首,也不过是勇猛敢于前进,从未听说他们能够深思远虑、反复审察,虚心礼贤下士,把谋略放在首位。想要找到有利地势,把握战机,估量敌情,制定取胜策略,做到不战而使敌军屈服,难道能够得到吗?这就是不求谋略而只求勇猛的过失。布阵贵在能够分合,能合不能分、能分不能合,都不是善于布阵。诸葛亮曾在蜀江水中用石块布置八阵图,晋朝大司马桓温见到后说:‘这是常山蛇的阵势。攻击蛇头,蛇尾就来救应;攻击蛇尾,蛇头就来救应;攻击中部,首尾都会来救应。’如果不能分能合,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自从金人凭借强势侵凌以来,从未听说各位将领有同他们列阵交战的,大多都是望风溃逃。间或有人略微布置阵势,却被敌军突骑冲散,阵形一散便不能重新聚合。与古人布阵的本意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太远吗?鱼丽阵、偃月阵、平锐阵、曲直阵,阵形虽然不同,但要求能够分合却是一样的。能合不能分,就不能适应变化;
分而不能合,则溃而已矣。古之阵法,皆能制敌于部伍曲折之间,故诸葛亮以之擒纵孟获,李光弼以之大破史思明。而今之阵法,徒为文具而不适用,此不务分合之过也。战贵设伏,不设伏而直前,使敌无中断邀击之虞,皆非善战者。北戎侵郑,郑公子突谋为三覆以待之,衷戎师前后击之,尽殪。昔之善战者,未尝不以设伏为先。山川林莽、荟蘙深宻,皆可伏兵。或诱之以利而使前,或示之以怯而使逐,薄于险阻之地,击其首尾而不得相援,断其腹心而不能相支,如猛虎陷于机穽之中,麕骇狼顾,鲜有不甚败者。今之诸将,或有与敌相遇,惟务力争,不求谋胜,虽小有所获,未闻大殱其众者,此战不设伏之过也。是四者,今日诸将之失,愿陛下明诏之,使知古人用兵之深意,则于折冲御侮、致果杀敌之方,非小补也。昔髙祖驾御韩、彭、英、卢,如指纵猎狗而得兽;光武驾御寇、邓、耿、贾,所向无不成功。陛下十数年来,委任诸将,不爱髙爵重禄以得其心,分以坚甲利兵以作其气。驾御之术,固非愚臣之所能测识。然窃见朝廷近来措置恢复有未尽善者五,有宜预备者三,有当善后者二。臣荷恩之深,尝防圣慈,特降亲笔,有宜因疾置时告嘉猷之语。茍有所见,其敢隠藏?请试为陛下详言之。何谓有未尽善者五?夫兴师十万,日费千金,聚人必以财,理财必以义。以朝廷之威,擅天下之利势,而欲措置财用,使养兵不乏,何施不可?善制国用者,有生财之道,有节用之法,有救弊之说,有覈实之政,有懋迁之术,有阖辟之权。审此六者,则虽养兵之多,何患乎财用之不足?而朝廷初不留意于此,唯取于民之为务:降官告,给度牒,卖戸帖,理积欠,折帛博籴,预借和买。名虽不同,其取于民一也。上戸竭产不足以供买官资之敷配,下戸絶食不足以应科斗升之诛求。物力耗屈,人心惊疑,如居风涛汹汹靡定。夫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基址薄则栋宇有倾危之忧,水泉涸则鱼鼈无生养之理。为父母而日削其子,饱腹心而自戕其肌,欲求乆安,其可得乎?昔唐德宗急于用兵,而有除钱陌税、间架之令,遂致奉天之变。今日诚不可不以为鉴。此未尽善者一也。夫千里餽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军旅之兴,粮饷为先。而去年自江以南,緜地数千里,适有旱灾,粒米惟艰,谷价翔踊,饥民饿殍相望于路。虽淛西号为丰稔,然以一路而供江湖数路之求,势亦安能有余?朝廷籴买数目虽多,亦未必能丰衍。王师一动,运漕飞挽,何以能给?议者谓当因粮于敌,臣窃以为不然。使敌人聚粮,或有败北焚荡而去,必不使为我有。粮道不继,为患甚大。若欲取于伪地之民,则官军抄掠甚于寇盗,有违吊伐之义,失民望而坚从贼之心,非计之得。此未尽善者二也。金人専以铁骑胜中国,而吾之马少,特以歩兵当之,飘暴冲突,势必不支。平时不务有可以制铁骑之术,而亟欲兴举。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况于战阵之际,国家安危所系,岂可忽哉?此未尽善者三也。夫用兵如奕棊,先能自固,乃能杀敌。根本之地,当以重制轻,乃能安全;臂指之势,当以大用小,乃能运动。今朝廷与诸路之兵,悉付诸将,外重内轻,指大臂小,平居已不能运掉,则缓急何以使之捍患而却敌哉?兵犹博也,本多乃胜。善博者,徐出以待时;今乃罄所有以事一掷,其可乎?此未尽善者四也。臣于陛辞日,窃闻麻制以韩世忠、岳飞为京东、京西路宣抚使,圣意可谓断矣。然兵家之事,多行诡道,鸷鸟之搏,必戢其翼;猛兽之攫,必匿其爪,藏杀机也。今者不得已而用兵,不知欲敌人之知乎?欲敌人之不知乎?欲敌人之为备乎?欲敌人之不为备乎?事固有先声而后实者,然既有其实,乃可先其声。昔韩信虏魏王,禽夏说,不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于泜水上,故能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使燕、齐从风而靡,有其实故也。今吾军初未尝有其实,而遽以先声临之,其可乎?此未尽善者五也。何谓宜预备者三?中军既行,宿卫单弱,肘腋之变,不可不虞,此行在不可不预备者一也。江南、东西、荆湖、南北兵将,尽行屯戍,鲜少敌人,或有乘间▯虚之作,则将何以待之?此上流不可不预备者二也。海道去京东不逺,乘风而来,一日千里,苏、秀、明、越全无水军,则下流不可不预备者三也。
译能分不能合,就只会溃败罢了。古代的阵法,都能在部伍曲折之间制服敌人,所以诸葛亮用阵法擒获、释放孟获,李光弼用阵法大败史思明。如今的阵法,只是徒具形式而不能实用,这就是不求分合的过失。作战贵在设置伏兵;不设伏而直冲上前,使敌人没有中途截击、邀击的忧虑,都不是善于作战的人。北方戎人侵犯郑国时,郑国公子突谋划设置三重伏兵等待他们,从中间攻击戎军的前后,敌军全部被杀。过去善于作战的人,从未不把设伏放在首位。山川、树林、荒野,草木繁茂幽深之处,都可以埋伏军队。有时用利益诱使敌军前进,有时显示怯弱使敌军追赶;把敌军逼近险阻之地,攻击其首尾,使其不能相互救援;截断其腹心,使其不能彼此支援。这样敌军就像猛虎陷入机关陷阱,惊慌如麇鹿、回头如狼,很少有不惨败的。如今各位将领有时与敌人相遇,只求用力争战,不求用谋略取胜;即使略有小的缴获,也从未听说大规模歼灭敌军,这就是作战不设伏的过失。这四点,是今天各位将领的过失。希望陛下明白诏令他们,使他们懂得古人用兵的深刻意旨,那么对于击退敌军、抵御侮辱以及取得战果、消灭敌人的方法,将会有不小的补益。过去汉高祖驾驭韩信、彭越、英布、卢绾,就像用手指挥猎狗而捕获野兽;光武帝驾驭寇恂、邓禹、耿弇、贾复,所向无不成功。陛下十多年来委任各位将领,不吝惜授予高爵厚禄来取得他们的忠心,又分给他们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来振作士气。驾驭将帅的办法,本来不是愚臣所能测知的。然而臣私下看到,朝廷近来安排恢复大业,有五件事还没有完全妥善,有三件事应当预先准备,有两件事应当做好善后。臣承受恩德深厚,曾蒙圣上慈爱,特意降下亲笔诏书,说如果有应该趁病中及时告知的好建议。臣如果有所见,哪里敢隐瞒?请允许臣为陛下详细说明。什么叫五件尚未完全妥善的事?兴兵十万,每天耗费千金;聚集人员必须依靠财力,治理财用必须合乎义理。凭借朝廷的威势,掌握天下财利的形势,若想安排财用,使养兵不致匮乏,还有什么办法不能施行?善于筹划国家财用的人,有增加财富的办法,有节省费用的制度,有挽救弊端的议论,有核实账实的政令,有鼓励流通迁运的办法,有开合调节的权力。审察这六点,即使养兵很多,又何必忧虑财用不足?可是朝廷起初并不留意这些,只把向百姓取财作为要务:颁降官告,发给度牒,出售户帖,清理积欠,以折帛换取粮食,预先借取和买钱。名目虽然不同,向百姓征取财物却是一样的。上等户耗尽家产,也不足以供应购买官资的摊派;下等户断绝粮食,也不足以应付按科目征取斗升粮食的索求。百姓财力耗尽,人心惊疑不安,就像处在汹涌风涛中无法安定。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安宁。根基薄弱,楼台房屋就有倾覆危险;水泉枯涸,鱼鳖就没有生长繁养的条件。作为父母却每天削减自己的子女,填饱腹心却反过来伤害自己的肌肤,想求得长久安定,怎么可能呢?从前唐德宗急于用兵,颁布除钱陌税、间架税等命令,终于导致奉天之变。今天实在不能不把这件事作为鉴戒。这是第一件未完全妥善的事。千里运送粮食,士卒仍有饥色;砍柴割草的人还没有回来,军队就不能吃饱。兴兵作战,粮饷是第一要务。可是去年长江以南绵延数千里,正好遭遇旱灾,米粮极其艰难,谷价飞涨,饥民和饿死者在道路上随处可见。即使浙西号称丰收,但凭一路供给江南、湖广数路的需求,形势上又怎能有余?朝廷收购粮食的数量虽多,也未必能够充足。王师一旦出动,运输漕粮、飞挽军需,靠什么供应?议论的人说应当到敌境取粮,臣私下认为不对。假使敌人聚集了粮食,或许在败退时焚烧毁掉后离去,必然不会把它留给我们。粮道不继,为患甚大。若欲取于伪地之民,则官军抄掠甚于寇盗,有违吊伐之义,失民望而坚从贼之心,非计之得。此未尽善者二也。金人専以铁骑胜中国,而吾之马少,特以歩兵当之,飘暴冲突,势必不支。平时不务有可以制铁骑之术,而亟欲兴举。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况于战阵之际,国家安危所系,岂可忽哉?此未尽善者三也。夫用兵如奕棊,先能自固,乃能杀敌。根本之地,当以重制轻,乃能安全;臂指之势,当以大用小,乃能运动。今朝廷与诸路之兵,悉付诸将,外重内轻,指大臂小,平居已不能运掉,则缓急何以使之捍患而却敌哉?兵犹博也,本多乃胜。善博者,徐出以待时;今乃罄所有以事一掷,其可乎?此未尽善者四也。臣于陛辞日,窃闻麻制以韩世忠、岳飞为京东、京西路宣抚使,圣意可谓断矣。然兵家之事,多行诡道,鸷鸟之搏,必戢其翼;猛兽之攫,必匿其爪,藏杀机也。今者不得已而用兵,不知欲敌人之知乎?欲敌人之不知乎?欲敌人之为备乎?欲敌人之不为备乎?事固有先声而后实者,然既有其实,乃可先其声。昔韩信虏魏王,禽夏说,不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于泜水上,故能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使燕、齐从风而靡,有其实故也。今吾军初未尝有其实,而遽以先声临之,其可乎?此未尽善者五也。何谓宜预备者三?中军既行,宿卫单弱,肘腋之变,不可不虞,此行在不可不预备者一也。江南、东西、荆湖、南北兵将,尽行屯戍,鲜少敌人,或有乘间▯虚之作,则将何以待之?此上流不可不预备者二也。海道去京东不逺,乘风而来,一日千里,苏、秀、明、越全无水军,则下流不可不预备者三也。
何谓当善后者二?夫胜负兵家常势,有胜必有负,胜之非难,持胜为难,而况于负乎?借使王师克防,能复京东西地,则当屯以何兵,守以何将?金人来援,当何以待之?两路之民,懐戴宋之心,有来苏之望,乆矣。既得其地,而吾之力足以覆防之,此当善后者一也。万一得其地而不能守,得其民而不能保,两路生灵虚就屠戮,而使两河之民絶望于本朝,则恢复之功难为力矣。昔宋武帝长驱以复闗中,而卒不能有。惟其善后之防不先定,故也。善奕者,其置子之意乃在于数十着之先,岂临事而后虑哉?胜犹如此,则所以图为善后之计者,宜何如哉?此当善后者二也。陛下天纵英武,念二圣于漠北,出自睿断,图此武功事势既然,必不得己,臣愿献愚计。军政既修,莫若小试勒兵于山东。夫山东,天下之陆海也,贼豫赖之以为根本之地,与吾淮南境土相接,河渠相通,士马易行,粮饷易致,宜令韩世忠率师先临,继遣刘光世为之防应,张浚分兵以防江,岳飞重兵且屯襄阳,勿轻动以牵制其师,使不得应援。募敢死将士由海道以▯其腹心,择要害之地控扼,以断金人来援之路。京东郡县必有起而应者,抚绥料理,务尽其术,京东可保,乃可徐事京西,此今日之至计也。臣防陛下面谕以数十年来训练士卒,今方可用,臣退而询之士大夫,咸以为然。区区愚虑尚有可疑者,以谓吾之士卒初未尝与大敌力战,则欲保其临敌用命,无奔溃之虞,犹未易也。金百链则为精金,卒百战则为精卒,故臣欲试之山东者,使战得一胜,则士气百倍,乘破竹之势,所向无前矣。惟陛下财幸。昔周宣中兴,北伐则夷玁狁,南征则平淮夷,宜乎意气勇锐,飇举电发。然常武之序曰:“有常德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然则知有此武功,未尝不以诚一之德为主也。夫其进锐者,其退速,物理之自然。兵威方彊,志虑太锐,一有挫衂,遽自退屈,岂可谓之常德哉?髙祖与项籍战,其防师跳身者屡矣,然卒以此胜,坚忍而有常故也。昔魏相之告宣帝曰:“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已,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相之论可谓切当。夫兵以义起以应动,而不忿、不贪、不骄,是谓常德。此帝王之所当尽心也。伏惟陛下留神幸察。臣昨在靖康中,与闻国论。当是时,岂不愿和?但欲和得其是,则两国生灵皆赖其利。今日朝廷之议,臣虽不得而与,然闻之士大夫,亦颇得其梗槩矣。臣素以治兵为然,岂不愿战?但亦欲战得其是,则中兴之业自兹以始。夫天下士民,凡有知识者,孰不愿陛下以战则胜,以守则固,而早致中兴之功?独议和者不然,袖手旁观,惟觊一有差失,以售其说。臣愿陛下以持重用兵,以多筭取胜,而无为议和者之所幸。天下不胜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巻二百三十二
译何谓当善后者二?夫胜负兵家常势,有胜必有负,胜之非难,持胜为难,而况于负乎?借使王师克防,能复京东西地,则当屯以何兵,守以何将?金人来援,当何以待之?两路之民,懐戴宋之心,有来苏之望,乆矣。既得其地,而吾之力足以覆防之,此当善后者一也。万一得其地而不能守,得其民而不能保,两路生灵虚就屠戮,而使两河之民絶望于本朝,则恢复之功难为力矣。昔宋武帝长驱以复闗中,而卒不能有。惟其善后之防不先定,故也。善奕者,其置子之意乃在于数十着之先,岂临事而后虑哉?胜犹如此,则所以图为善后之计者,宜何如哉?此当善后者二也。陛下天纵英武,念二圣于漠北,出自睿断,图此武功事势既然,必不得己,臣愿献愚计。军政既修,莫若小试勒兵于山东。夫山东,天下之陆海也,贼豫赖之以为根本之地,与吾淮南境土相接,河渠相通,士马易行,粮饷易致,宜令韩世忠率师先临,继遣刘光世为之防应,张浚分兵以防江,岳飞重兵且屯襄阳,勿轻动以牵制其师,使不得应援。募敢死将士由海道以▯其腹心,择要害之地控扼,以断金人来援之路。京东郡县必有起而应者,抚绥料理,务尽其术,京东可保,乃可徐事京西,此今日之至计也。臣防陛下面谕以数十年来训练士卒,今方可用,臣退而询之士大夫,咸以为然。区区愚虑尚有可疑者,以谓吾之士卒初未尝与大敌力战,则欲保其临敌用命,无奔溃之虞,犹未易也。金百链则为精金,卒百战则为精卒,故臣欲试之山东者,使战得一胜,则士气百倍,乘破竹之势,所向无前矣。惟陛下财幸。昔周宣中兴,北伐则夷玁狁,南征则平淮夷,宜乎意气勇锐,飇举电发。然常武之序曰:“有常德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然则知有此武功,未尝不以诚一之德为主也。夫其进锐者,其退速,物理之自然。兵威方彊,志虑太锐,一有挫衂,遽自退屈,岂可谓之常德哉?髙祖与项籍战,其防师跳身者屡矣,然卒以此胜,坚忍而有常故也。昔魏相之告宣帝曰:“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已,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相之论可谓切当。夫兵以义起以应动,而不忿、不贪、不骄,是谓常德。此帝王之所当尽心也。伏惟陛下留神幸察。臣昨在靖康中,与闻国论。当是时,岂不愿和?但欲和得其是,则两国生灵皆赖其利。今日朝廷之议,臣虽不得而与,然闻之士大夫,亦颇得其梗槩矣。臣素以治兵为然,岂不愿战?但亦欲战得其是,则中兴之业自兹以始。夫天下士民,凡有知识者,孰不愿陛下以战则胜,以守则固,而早致中兴之功?唯独主张议和的人不是这样,他们袖手旁观,只希望事情出现一点差错,好借此证明自己的主张。我希望陛下用兵时持重谨慎,凭借周密筹划来取得胜利,不要让主张议和的人有机会因侥幸得逞而高兴。天下人都会感到万分庆幸。《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巻二百三十三明 杨士竒等 撰征伐宋髙宗时,直龙图阁李光乞车驾亲征劄子曰:「臣闻能扶天下之危,则据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忧,则享天下之乐;能救天下之祸,则获天下之福。故圣人不畏多难,畏无难。盖多难之世,懐戒惧怵惕之心;无难之世,有宴安鸩毒之累。自昔有为之君,或开基创业,或拨乱中兴,身遭艰阨而能奋然特起者,未易槩举。以汉髙之英雄,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然城破复收,兵散复合,彭城之败,至推堕二子而不顾,窘亦甚矣。卒能灭楚以有天下者,忍小耻以成大功也。光武北徇燕蓟,困于王郎,防犯霜露,面皆破裂,惶惑不知所之。然卒能破郎以兴汉祚者,因危难以恢帝业也。恭惟陛下以慈俭之徳,当艰阨之运维,▯之变起于仓卒,人心縁此而震恐,将士因是而骄惰。近年以来,议论之臣各懐顾避,上下一律,莫肯慨然以持危扶颠为己任者。今翠华驻跸防稽,首尾三载,自去秋迄今,敌骑无复南渡之意,淮甸咫尺,了不经营,长江千里,不为限隔,惴惴然日为乗桴航海之计,谓之万全,臣所未谕也。以区区晋元草创,建国于基绪既絶之际,犹能立宗社,修宫阙,兴学劝农,保有江淛。刘琨、祖逖与敌人拒战于并、冀、兖、豫、司、雍诸州,未尝陷没也。以石季龙之强大,兵叩歴阳,命王导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御之。周世宗当五代之末,取淮南,攻陇右,下三关,皆御军亲行,威震敌国,未闻専主避敌之谋,如今日也。况陛下英武命世,以真主之势而临伪邦,以中国之尊而抗邉鄙,天人助顺,军人士庶,孰肯甘心委质屈膝敌庭,终身为外国絶域之人哉!今将非不武,兵非不众,陛下傥整兵顺动,则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袂相属也。患在陛下无其志耳。臣愚,欲望陛下明诏三省、宻院大臣,分命将士守御江津,力为保境之谋,徐决亲征之防,庶防经畧中原,渐谋兴复,以副」海内生灵颙颙之望,天下幸甚。光又论守御大计状曰:「臣以孤蹇无能之身,蒙陛下起之流落放弃之中,更歴内外,浸冒噐使,十稔于兹。布衣衡茅之士,遭遇如臣者,果防人哉?顾惟天地父母之恩,虽碎首屠肝,岂能称塞?臣到任未防,恭逢大驾移跸平江府,将亲御戎辂,誓师两淮,此臣捐躯效命之秋。念方拘縻郡绂,留滞海濵,上之不能吐竒防以佐军谋,下之不能执干戈以卫宗社。乞扈从则贻干进之讥,献谋议则兴空言之诮,夙夜忧愤,莫知计之所出。」臣闻:「忠臣不以出处贰其心,正士不以险夷易其守。臣岂敢预忧小人不根之言,遽有所畏避哉?况臣陛辞之日,陛下尝许臣以言,傥有所见,其忍缄黙?」臣伏覩关报,刘光世、张俊捍御大敌,三防继闻,海防流▯,孰不庆幸?然臣闻强敌拥兵淮阳、宿亳之间,坐观胜败,此其志不浅。赵充国之击敌,以残灭为期;孙权毎戒江上诸将,不贪小利。臣是以未敢以诸将奏防为喜,而方以金人大队深入为忧。昔杨珉问朱伺曰:「将军前后击贼,何以毎胜?」伺曰:「两敌共对,惟当忍之。彼不能忍,我能忍,以是胜耳。」汉祖与项羽对垒,晋宣与诸葛亮相持,方形势未便,孤军逺来,未尝与之争锋。周亚夫深壁以却呉军,光武坚营以降铜马,此皆已事之验。臣观今日敌兵布置,必有主谋,愿陛下勿轻此敌。今朝廷所恃,独一韩世忠,彼必以精锐当之,而刘麟辈出没光、黄、庐、夀间,以牵制诸将而分吾力。金人必自淮阳以入楚、泗。若社稷之灵,世忠足以御之,则无复事矣。万一众寡不敌,便有瓦解之势。昔楚屈完谓齐公曰:「楚国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虽君之众,无所用之。」魏文帝至广陵,见波涛汹涌,叹曰:「此天所以限南北也。」兵法谓:「善守者,敌不知所攻。」今陛下已据东南形胜之势,敌人万里逺来,投兵死地,利于速战,而不利于迟乆。今不务重而夸一时。之功决一旦之命,臣恐正堕敌计,非防之得也。臣狂瞽之言,曩备数从列,方燕闲进对,造膝之语,所谓万全之防者,尝为陛下陈之矣。金人往年南牧,无所得;去冬又无所得,而去士马折伤,固已大半。异时虽欲复驱强暴之众以犯我,孰肯为用者?此乃坐制强敌之术。臣愚伏望陛下,或敕诸将各务持重,不▯隠忍三两月间,彼师老食尽,然后广设方畧,出兵追击,或邀其归途,我得胜筭矣。伪地恃敌为强,敌骑既退,则刘豫父子岂能立国乎?复祖宗之故疆,还二圣于沙漠,当在此举。惟陛下特加圣虑。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十三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征伐 宋高宗时,直龙图阁李光请求皇帝亲征的札子说:‘臣听说,能够扶持天下的危局,就能占据天下的安定;能够消除天下的忧患,就能享受天下的快乐;能够拯救天下的灾祸,就能获得天下的福泽。所以圣人不怕困难多,怕的是没有困难。因为多难的时代,人们怀有戒备、恐惧、忧惧之心;没有困难的时代,则有沉溺安逸、如饮鸩毒的祸害。自古以来有所作为的君主,有的开创基业,有的平定乱世实现中兴,亲身遭遇艰难困厄而能够奋然崛起,这样的例子难以一一列举。以汉高祖的英雄才略来说,他身处项王掌握之中,就有多次。可是城池破了又收复,军队散了又重新聚集;彭城战败时,甚至推下两个儿子而不顾,窘迫也到了极点。最终能够消灭楚国、拥有天下,是因为忍受小的耻辱而成就大功。光武帝向北巡行燕、蓟,困于王郎,冒犯霜露,脸面都冻裂了,惶惑得不知往哪里去;但最终能够击败王郎、复兴汉朝,是因为凭借危难来恢复帝王事业。恭敬地想,陛下以仁慈节俭的德行,处在艰难困厄的时运中,靖康之变突然发生,人心因此震恐,将士也因此骄惰。近年以来,议论政事的大臣各自怀有顾虑逃避之心,上下都一样,没有人肯慨然把扶持危局、挽救颠覆当作自己的责任。’ 如今皇帝车驾驻跸会稽,前后已经三年;自去年秋天直到现在,敌军骑兵已经没有再次南渡的意图,淮甸近在咫尺,却完全不经营防备;长江绵延千里,也不把它作为阻隔,每天惴惴不安,只盘算乘木筏航海,反而说这是万全之策,臣实在不能理解。晋元帝草创之初,建国在基业已经断绝之际,尚且能够建立宗庙社稷,修建宫阙,兴办学校、鼓励农耕,保有江南浙江。刘琨、祖逖在并、冀、兖、豫、司、雍诸州同敌人抵抗作战,从未使这些地方陷落。石季龙势力强大,军队攻到历阳时,仍命王导总督中外诸军事加以抵御。五代末年周世宗攻取淮南、进攻陇右、攻下三关,都是亲自统率军队前往,威震敌国,从未听说专门以躲避敌人为主,如同今天这样。何况陛下英明威武,是受命于天的君主;凭真主的威势面对伪国,以中原天子的尊严抗击边地蛮夷,上天和人心都帮助正义,军人百姓谁肯甘心交出自己、屈膝于敌庭,终身成为外国偏远地区的人呢?如今将领并非不勇武,军队也并非不多,陛下如果整顿军队顺势出动,那么手捧饭食和酒浆来迎接王师的人将络绎不绝。祸患只在于陛下没有这样的志向。臣愚昧,希望陛下明诏三省、枢密院大臣,分别命令将士守御江津,努力谋划保卫疆境,再从容决定亲征的策略,希望能够经营中原,逐步谋求兴复,以满足海内百姓殷切盼望,天下将无比幸运。李光又上奏论述守御大计说:‘臣凭孤独困顿而无能的身躯,承蒙陛下把臣从流落弃置之中起用,历任内外职务,逐渐受到任用,到如今已经十年了。一个平民出身、住在简陋茅舍的士人,像臣这样得到际遇的,果真还有别人吗?只是想到天地父母般的恩德,即使粉身碎骨、剖肝相报,哪里能够相称报答?臣到任不久,恭逢大驾移驻平江府,将亲自驾驭战车,向两淮军队誓师,这是臣捐躯效命的时候。想到自己正被郡守官职束缚,滞留海滨,对上不能献出奇谋来辅佐军务,对下不能拿起武器保卫宗庙社稷;请求扈从会招致谋求进身的讥讽,献策议论又会招致空谈的讥笑,早晚忧愤,却不知道计策从哪里产生。’臣听说:‘忠臣不会因为出仕或退处而改变忠心,正直之士不会因为处境险夷而改变操守。臣哪里敢预先担心小人的无根之言,便立即有所畏惧回避呢?况且臣辞别陛下那天,陛下曾允许臣进言;如果有所见解,臣怎忍闭口不说?’臣恭敬地看到关报,刘光世、张俊抵御强大敌人,接连听到三条捷报,海上传播,谁不庆幸?然而臣听说强敌拥兵在淮阳、宿州、亳州之间,坐观胜负,这说明他们的企图并不浅。赵充国攻击敌人,以彻底消灭为目标;孙权常常告诫江上各位将领,不要贪图小利。臣因此不敢因为各位将领上奏报捷便高兴,反而正因金人大军深入而忧虑。从前杨珉问朱伺:‘将军前后攻打贼军,为什么总能取胜?’朱伺回答:‘两军相对,只应当忍耐。他们不能忍耐,我能够忍耐,因此取胜。’汉高祖与项羽对垒,晋宣帝与诸葛亮相持,在形势尚未有利、孤军远来的时候,从不曾与敌人争锋。周亚夫深筑营垒以击退吴军,光武帝坚固营垒以降服铜马,这些都是已经验证的事实。臣观察今天敌军的布置,必定有主谋策划,希望陛下不要轻视这个敌人。如今朝廷所依仗的,只有韩世忠一人;敌人必然用精锐对付他,而刘麟等人在光州、黄州、庐州、寿州之间出没,以牵制各位将领,分散我方力量。金人必然从淮阳进入楚州、泗州。如果社稷神灵保佑,韩世忠足以抵御他们,那就没有别的事情了;万一兵力多少不敌,就会出现瓦解的形势。从前楚国屈完对齐桓公说:‘楚国以方城山作为城墙,以汉水作为护城河,即使您的军队众多,也无从施展。’魏文帝到广陵,看到波涛汹涌,叹息说:‘这是上天用来限制南北的地方。’ 兵法说:‘善于防守的人,使敌人不知道该从哪里进攻。’如今陛下已经据有东南险要的形势,敌人从万里之外远道而来,把军队投入死地,有利于速战,不利于持久。如今却不致力于稳重持守,反而夸耀一时的功劳,拿一天的胜负决定国家命运,臣恐怕正好落入敌人的计谋,这不是好的防御策略。臣狂妄鄙陋的言论,从前充数随从在列,趁皇帝闲暇时进见对答、屈身近前进言,所谓万全的防御策略,曾经已经向陛下陈述过了。金人往年南下,没有得到什么;去年冬天又没有得到什么,反而士卒战马损失受伤,已经大半如此。以后即使想再次驱使强暴的军队侵犯我方,谁还肯为他们效力呢?这才是坐等制伏强敌的办法。臣愚昧地伏望陛下,或者敕令各位将领都务必持重,不妨隐忍两三个月,等敌军疲惫、粮食耗尽,然后广泛制定方略,出兵追击,或者在敌军归途拦截,这样我方就有取胜的谋算了。伪齐依靠敌人而强大,敌军骑兵一旦退去,刘豫父子难道还能建立国家吗?恢复祖宗的故土,把二圣从沙漠迎回,应当就在这次行动。希望陛下特别加以圣虑。
光又进裴度平蔡故事曰:“臣闻古之善用兵者,必有正有竒,是也。唐太宗问李靖曰:‘曹公云竒正旁击,卿谓若何?’靖曰:‘臣愚谓大众所合为正,将所自出为竒,乌有先后旁击之拘哉?’臣观李愬之入蔡,蹈不测之险,以邀非常之功,可谓用竒矣。当是时,呉元济劲兵锐卒多屯洄曲,宰相裴度为宣慰招讨使,马总副之,韩▯为都统,李光顔、乌重▯为大将军。贼兵虽众,势足以抗之。愬之胜败不系朝廷之安危也。愬自文城栅袭张柴,疾驰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济,其摧大敌不啻反覆手之易,一何神哉!今议者不尽归功于愬,曰‘平淮蔡者裴度也’;不尽归功于度,曰‘成蔡功者宪宗也’。盖愬虽出竒,其实功狗耳;而排众论以主伐蔡之谋者,度也。度虽主谋议,而独断不疑者,宪宗也。故韩愈颂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呜呼!社稷之计,安危之机,有间不容髪者,与众智虑之一,庸人足以扰之。故谋之欲广,断之在独断而后行,鬼神避之。非人主灼见祸福利害之源,孰能成其功哉?”章谊乞亲征,奏曰:“臣观金人之侵中国七年于兹矣,陵庙都邑残毁殆徧,衣冠士庶杀虏无遗,神怒民怨,负幽明之责,穷凶黩武,召自焚之灾。然犹谿壑贪残,未有止极,戈甲纷纭,时作不靖。此诚天心厌乱之时也。陛下以聪明英武之姿,承祖宗积累之业,倾否以泰,代虐以寛,克定祸乱,不为难能。然勤劳以乆而大功未集者,窃意陛下谦冲退避,未能应天顺人,决机两阵之间,是以敌势纵横,得以辗转凭陵,迁延歳月之久。以臣观之,陛下兵将非不多,财用尚未匮,士大夫可以奉令承教者,亦不乏于时也。陛下诚能因任羣臣之材,控扼险阻,严设守备,简练卒伍,选任将臣,水有舟师,陆有鬭士,一朝有警,举江南之众,为百姓请命于天,则未胜之敌,垂手可平,泰定之期,指日可复。陛下无惮乎金人之强而莫之抗也。昔光武以昆阳数千之众,破寻邑百万之师,晷刻之间,大业遂定。使光武怯于大敌,不能躬擐甲胄,以寡制众,则汉祚未易兴也。唯我真宗澶渊之役,黄繖登陴,人百其勇,坐制强悍,流庆万年。前事不逺,实可鉴哉!陛下若不躬自指授,而委之将相大臣,则士气不振,兵力必分,号令不严,赏罚不信,扫荡邉疆,未有日也。陛下时于暇日,总帅六师,亲御近郊,严金鼓之奏,勒歩骑之数,按勤惰勇怯之实,以明黜陟诛赏之政,则知军事之可为矣。唯陛下留神,大幸。谊乞息兵爱民奏曰:「臣闻帝王之师,有征而无战。如尧攻丛、支胥、敖啓攻有扈,皆国为丘墟,身为刑戮。盖救民于水火之中,不得而缓,是以奋▯武怒,而天威立决,岂复有战哉?若夫虎狼之狠,鲸鲵之暴,令之则不从,懐之则不服,必欲舆尸血刃,殃民于锋镝,以幸一日之战,则圣人有所不忍。故舜之格有苖,髙宗之伐鬼方,皆裴回退避,増修于徳,而后有之所以兼爱乎吾民也。今陛下当伪齐叛乱之余,恢祖宗积累之业,徳施既普,政事既修,武备既严,然而奉辞伐罪之师屯于境上者累防矣,而昬迷者未从,旧国旧都之民疲于奔命者累年矣,而徭役之未已,彼其神怒人怨,偷生假息,亦何待战而后取之乎?若申饬邉吏,益戒不虞,宣布诏音,稍缓师期,明示息兵爱民之意,以待应天顺人之举,此诏既下,逺迩俱安,然后回銮浙右,劝耕两淮,收揽羣防,为徯后之民,请命于上帝。如是则盛德愈隆,而大业易集矣。有征无战,宜在于此。」谊乞遣将助张俊掎角李成,奏曰:「臣闻用兵之法,正如猎兽,或角其前,或掎其后,则兽虽善逸,无所逃矣。比者,李成怙乱于淮北,马进猖獗于江南,陛下指授将臣,一举而破马进,收筠州,防书来上,士气百倍,威罚行矣。然李成方据江州之险,外恃淮南之援,而闻张俊欲提孤军就攻其营,旁无掎角之助,又无首尾之应,乃一顿兵坚城之下,相持未决,情见力屈,则贼复得志矣。伏望睿断,乗张俊破竹之势,更遣一二将臣,▯其巢穴,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一举而疾决,实万全之防也。古语有之:『兵闻拙速,未覩巧之乆也。』伏惟圣主留神,幸甚。」
译李光又进献裴度平定蔡州的旧事说:‘臣听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必定有正兵也有奇兵,正是如此。唐太宗问李靖:‘曹公说奇兵、正兵从侧面攻击,您认为怎样?’李靖说:‘臣愚昧地认为,大军正面会合交战的是正兵,将领自行派出的军队是奇兵,哪里有拘泥于先后、侧击的限制呢?’臣观察李愬攻入蔡州,踏入不可测知的险境,以求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劳,可以说是运用奇兵。当时,吴元济的强兵锐卒大多驻屯洄曲;宰相裴度任宣慰招讨使,马总任副使,韩弘任都统,李光颜、乌重胤任大将军。贼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形势上足以同他们抗衡。李愬这次胜败并不关系朝廷安危。李愬从文城栅袭击张柴,疾驰二百里,半夜到达蔡州,黎明时擒获吴元济;他摧毁强大敌军,简直像翻手一样容易,这是多么神奇啊!如今议论的人不把功劳全归给李愬,说:‘平定淮西、蔡州的是裴度。’也不把功劳全归给裴度,说:‘成就平蔡功业的是宪宗。’这是因为李愬虽然出奇兵,实际功劳却像猎狗一样只是执行;排除众议、主持讨伐蔡州计谋的人,是裴度。裴度虽然主持谋划,但能够独自决断而不疑惑的人,是宪宗。所以韩愈赞颂说:‘这一切平蔡的功业,只有决断才能成就。’ 唉!社稷的谋划、安危的关键,有时差距细微得容不下一根头发,却要汇集众人的智慧来思考;庸人也足以从中扰乱它。所以谋划应当广泛听取意见,决断却在于君主独自作出决定;一旦决断后实行,鬼神也会避让。若不是君主明察祸福利害的根源,谁能够成就这样的功业呢?章谊请求亲征,上奏说:‘臣观察金人侵犯中原,至今已经七年,陵庙、都城和各地城邑几乎全部残毁,士大夫和百姓被杀被掳,几乎没有遗留;神明震怒,百姓怨恨,金人背负着天地神人的责任,穷凶极恶、滥用武力,招来了自取焚毁的灾祸。然而他们仍像溪谷深壑一样贪婪残暴,没有停止的限度,兵戈纷乱,时常制造不安。这实在是上天厌恶乱世的时候。陛下凭聪明英武的资质,承继祖宗积累的基业,使衰败转为安泰,以宽仁取代暴虐,平定祸乱并不难做到。然而辛勤劳苦这么久仍未完成大功,我私下认为,是因为陛下谦退避让,未能顺应天意人心,在两军阵前决断战机,因此敌人得以纵横,反复凭借强势侵凌,拖延了这么多年。据臣观察,陛下的兵将并非不多,财用也还没有匮乏,士大夫中能够奉行命令、接受教诲的人,当今也不缺少。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根据群臣的才干加以任用,控制险要,严密设置守备,选练士卒,选拔任用将领,水上有水军,陆上有战士,一旦发生警报,就发动江南的军队,为百姓向上天请求生路,那么尚未战胜的敌人,垂手就可以平定;安定太平的时期,很快就可以恢复。’ 陛下不要因为金人强大而害怕,以至于没有人敢抵抗他们。从前光武帝凭昆阳的几千人,击破王寻、王邑的百万军队,片刻之间,大业就此确定。假如光武帝畏惧强敌,不能亲自披甲戴盔,以少数制服多数,那么汉朝的国运就不容易复兴。只有我朝真宗澶渊之战,真宗手持黄伞登上城墙,军民勇气因此增加百倍,安坐而制服强悍敌人,福泽流传万年。前代的事情离今天不远,实在可以作为鉴戒!陛下如果不亲自指挥授策,而把事务交给将相大臣,那么士气不能振作,兵力必然分散,号令不能严明,赏罚不能使人信服,扫荡边疆就不会有日期。陛下应当在闲暇时统率六军,亲自到近郊驾临军营,严肃整顿金鼓的节奏,规定步兵骑兵的数量,考察将士勤惰、勇怯的实际情况,以明确升降、诛罚、奖赏的制度。这样就能知道军事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希望陛下留神,这是国家的大幸。谊请求停止战争、爱护百姓的奏章说:“臣听说,帝王之师,是有征讨而无交战。比如尧攻打丛、支、胥,夏启攻打有扈,都是使其国家成为废墟,使其本人受到刑戮。这是因为要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不能有所迟缓,所以奋扬武威、震怒,凭借上天的威势立即决定胜负,哪里还会有交战呢?至于像虎狼一样凶狠、鲸鲵一样暴虐的敌人,命令他们却不服从,怀柔他们却不归顺,若一定要让尸体遍野、兵刃染血,使百姓遭受战争之祸,只为求得一日交战之快,那么圣人便有所不忍。因此,舜使有苗归服,高宗讨伐鬼方,都曾徘徊退避,更多修养德政,然后才出兵,这才是兼爱我朝百姓。如今陛下正处在伪齐叛乱之后,恢复祖宗积累的基业,德泽已经广施,政事已经修治,武备已经严整;然而奉诏讨罪的军队驻扎在边境上已经多次防秋,而昏迷不悟者仍未归服;旧国旧都的百姓疲于奔命已经多年,而徭役仍未停止。他们既然神怒人怨,只是苟且偷生、暂时喘息,又何必一定等到交战后再取胜呢?如果申饬边境官吏,更加戒备意外,宣布诏书,稍稍推迟出兵日期,明确表示停止战争、爱护百姓的意旨,以等待顺应天意和民心的行动;诏令一下,远近都安定下来,然后回驾浙右,劝导两淮耕作,收揽群防之民,替等待后来的百姓向上帝请命。” 这样,盛大的德业会更加隆盛,大业也容易成就。有征讨而无交战,正应该在此时实行。” 谊请求派遣将领协助张俊,形成掎角之势夹击李成,奏说:“臣听说,用兵的方法正如捕猎野兽:有时从前面牵制它,有时从后面夹击它,那么野兽即使善于逃跑,也无处可逃。近来李成在淮北倚仗动乱,马进在江南猖獗,陛下指挥授意将臣,一举击破马进,收复筠州,捷报传来,士气增加百倍,威罚已经施行。然而李成正占据江州的险要,外面又依仗淮南的援军;听说张俊想率领孤军进攻他的营寨,旁边没有掎角相助,前后也没有呼应,只是把军队停在坚城之下,久攻不决,一旦情势显露、力量屈竭,贼势就会重新得志。伏望陛下圣明裁断,趁张俊势如破竹之时,再派一两名将臣,捣毁他的巢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迅速决胜,实在是万全之策。古语说:‘用兵只听说笨拙但求速胜,没听说巧妙却能长久拖延。’伏望圣主留意,臣不胜庆幸。”
谊又上奏曰:「臣近闻金人正月有南渡之意,已尝略具事情,及乞朝廷俯从临安守臣李光所请,参用诸州土豪以为备御。防奏累日,未闻施行。议者决以陜西宣抚使司屡有收复闗陜之报,兼诸处探报金人困于契丹之兵,呼索酋领前去自卫,决无南渡之事,遂欲奠枕。臣伏思之,审如所▯,则来年正月决须南渡。盖刘豫既以贪生失节,盗据京东河北之地,则金人必与之纪纲之仆,付以侵袭之事。刘豫来春若不遣兵南渡,何以塞责?然而兵则非金人之兵,乃驱刼中国之民也;骑则非金人之骑,乃中国驽弱之马也。其侵也,决无必进之心;其战也,决无死鬭之志。此最易与也。朝廷诚因此时作励将士,参用土豪,谕以金人败亡之端,明言刘豫易与之状,除去州郡退保之令,有能斩首捕敌者,重为赏格,使人有忿心,士有鬬志,则江南将吏效死自奋,唯恐敌兵之不相遇也。中兴之业,在此一举。今不设备,万一有警,又复奔走,前有盗贼之虞,后有追兵之急,虽有智勇,不能为谋矣。且敌兵徘徊江北,又已数月,若筑室反耕,浚隍坚壁,尚恐自为持守之计,今乃按兵不动,潜备舟檝,其情岂易测哉?愿陛下不以臣言为可忽,捡防前奏,并赐施行,不胜大幸。」谊又上奏曰:「臣窃见近者淮南探报,金人发兵,声言前去汉上,与李横、牛臯相攻击,其前后相继,▯闻不一。其人马头项颇多,观此事势,不止为襄汉而起,必为川峡兴师,明矣。今李横所镇之地,正在金房川峡之间,使李横可破,则金人必盛兵归峡入四川。若四川扰,则王似、卢法原控制闗陜之间,决望风自溃矣。使李横不可破,则金人必分兵以缀李横,而盛兵由金房趋梁洋,安行而入蜀矣。观此二端,则救李横乃可以存川陜。若弃而不恤,非唯四川立破,闗陜亦不可保也。又况襄阳重镇,中国得之,可以扞蔽江淮全上流之势;敌人得之,可以窥伺荆湖,有建瓴之顺。万一李横不守,而襄阳为敌人所据,则荆湖江浙之祸未有既也。近者探报,随州已破,行及德安,则是李横方且自救之不暇,其不能庇他郡,明矣。使随、郢、徳安诸郡尽为敌人所有,则襄阳孤城不攻而自破,李横全军不战而自屈,天下事势将如之何?窃谓李横不可以不援也。」朝廷近者劄付王▯、解潜,使援李横。夫解潜见治荆南,去李横为最近,然不闻有可发之兵。王▯见捕杨幺,虽有兵万余,然与李横疆界絶不相接,无指臂之势。此二人者,兵力孤逺,不能应援李横,必矣。朝廷知其不能救,而漫为此言,以张李横之军声,则可也。使李横不解此意,而日夜与敌人相持,恃应援以守孤危之城,岂不殆哉?湖南去襄阳不至甚逺,有韩京、任士安、呉锡、孙仪、汤尚之、孙泽、歩谅七项兵,共二万三千余人。湖北亦有杜湛一将淮蔡之兵。诚就江西、湖南北选一重臣,总帅诸军,水陆并进,驻师荆南,则李横之势振矣。李横自十月中旬有出兵之报,是时已与敌人相接。今之援兵比至其地,固己后时,然此非救急之兵,自是扞邉之防耳。度朝廷果为日下发兵,亦须两月而后及其境。当是时李横战胜,则可以相与追蹑敌人入蜀之兵。李横不胜,则此兵自可进据襄阳,以固吾圉。比之坐视而不救,岂不相逺哉?谊又上奏曰:「臣伏闻舒蕲镇抚使李成之将马进围犯江州,屯兵庐山,刼掠南康军。朝廷见遣池州安抚大使吕頥浩统兵讨击。臣窃惟李成稔恶,基祸自干天诛。大兵问罪,有征无战,自宜奉命之将计日奏功,悔过之人稽首请服,无可疑者矣。唯是师行即次,贼当授首,而震怖斧钺之诛,贪恋朝菌之命,敢举螳臂以抗我师破竹之势,迎刃未解,则庙堂之上又将不得快意于此贼矣。臣輙条陈六事,夺贼腹心,冀收不战之效:一曰要结四隣之援,以破其辅车之势;二曰多遣抚谕之使,以收其将士之心;三曰宻用间谍,以离其同恶之党;四曰广备舟师,而絶其往来之援;五曰压以重兵,而受其来归之人;六曰逺设伏兵,而御其奔冲之患。伏望圣慈留神听察。」臣谓要结四隣之援,以破其辅车之势者,今淮西有赵霖、史康民,淮东有岳飞、刘纲、王林、郭仲威,湖北有解潜、陈规,湖南有孔彦舟,京西有冯长宁,各宜遣使奬以温诏,告以马进侵叛之事,使之慎守封疆,屯据要害,缮甲治兵,勿与交通。
译谊又上奏说:“臣近来听说,金人有在正月南渡的意图,已经大略说明过情况,并请求朝廷俯从临安守臣李光的请求,任用各州土豪作为防御力量。奏章上报已经多日,却没有听说实行。议论的人断定,因为陕西宣抚使司屡次有收复关陕的报告,又兼各处探报说金人被契丹军队困扰,召唤酋领前去自卫,断然没有南渡之事,于是想安然高枕。臣思考此事,如果传闻确实如此,那么来年正月金人一定会南渡。刘豫既然因为贪生怕死而丧失气节,盗据京东、河北之地,金人必然会给他法纪和属吏,交付侵袭之事。刘豫来年春天如果不派兵南渡,拿什么塞责?然而那些兵并不是金人的兵,而是驱使劫掠中国的百姓;那些骑兵也不是金人的骑兵,而是中国羸弱的马。他们侵袭时,绝没有一定要前进的决心;交战时,也绝没有拼死战斗的意志。这正是最容易对付的。朝廷如果趁此时激励将士,参用土豪,向他们说明金人败亡的征兆,明确说明刘豫容易对付的情形,撤除州郡退守保全的命令;有能斩首、俘获敌人的,制定优厚的赏格,使民众产生愤激之心、士卒具有战斗意志,那么江南将吏就会效死自奋,只怕不能与敌兵相遇。” 中兴的大业,就在这一举。如今不作防备,万一有警报,又要再次奔走逃命;前面有盗贼的忧患,后面有追兵的紧急,即使有智谋勇力,也无法谋划了。况且敌兵在江北徘徊,已经数月;如果他们筑室反耕、疏浚护城河、加固营垒,尚且恐怕是在为自己作长期守持的打算,如今却按兵不动,暗中准备船只,这种情势哪里容易测度呢?愿陛下不要把臣的话看作可以忽略,检视臣前面的奏章,并赐予施行,臣不胜幸运。” 谊又上奏说:“臣私下看到,近来淮南探报说,金人发兵,声称要前往汉上,与李横、牛皋交战;前后消息相继传来,所传不一。他们的人马数量很多,观察这件事的形势,不只是为了襄阳、汉上而起,必定是要向川峡出兵,这一点很明显。如今李横镇守的地方,正在金州、房州与川峡之间;如果李横能够被击破,金人一定会集中兵力由峡路进入四川。四川如果骚动,那么王似、卢法原控制的关陕之间,必定会望风自行溃败。假使李横不能被击破,金人一定会分兵牵制李横,同时集中兵力由金州、房州趋向梁州、洋州,安然进入蜀地。观察这两种情况,援救李横才可以保全川陕。如果弃置不顾,不只是四川立即会被攻破,关陕也不能保全。何况襄阳是重镇,中国得到它,就可以屏蔽江淮,掌握全上游的形势;敌人得到它,就可以窥伺荆湖,具有高屋建瓴般的顺势。万一李横守不住、襄阳又被敌人占据,那么荆湖、江浙的祸患将没有止境。近来探报说,随州已经被攻破,敌军将要进抵德安;这说明李横正忙于自救,无暇他顾,他不能庇护其他郡县,已经很清楚了。” 假使随州、郢州、德安等郡全都落入敌人手中,那么襄阳这座孤城不用攻打就会自行崩溃,李横的全军不用交战就会自行屈服,天下的形势将会怎样呢?臣私下认为,不能不援救李横。”朝廷近来下令给王▯、解潜,让他们援救李横。解潜现在治理荆南,距离李横最近,却没有听说有可以调发的军队。王▯现在负责捕捉杨幺,虽然有一万多兵力,但与李横的疆界完全不相接,没有相互支援的条件。这两个人兵力孤单、距离遥远,必定不能援救李横。朝廷明知他们不能救援,却徒然这样说,以壮大李横军队的声势,这样做尚可。假使李横不明白朝廷的用意,日夜与敌人相持,依仗援军来守卫孤危之城,岂不是危险吗?湖南距离襄阳并不太远,有韩京、任士安、吴锡、孙仪、汤尚之、孙泽、步谅七支军队,共二万三千多人。湖北也有杜湛一员将领统率淮蔡之兵。如果能从江西、湖南、湖北选出一位重臣,总统各军,水陆并进,驻军荆南,那么李横的形势就会振作起来。李横从十月中旬已有出兵的消息,当时已经与敌人接触。” 如今援兵等到抵达那里,当然已经错过时机;但这不是救急之兵,而是保卫边疆的防备。估计朝廷即使今天发兵,也要两个月后才能到达其境内。到那时,如果李横作战取胜,就可以共同追赶敌人进入蜀地的军队;如果李横不能取胜,这支援兵也可以进占襄阳,以巩固我国边防。与坐视不救相比,差别岂不是很大吗?” 谊又上奏说:“臣听说,舒州、蕲州镇抚使李成的部将马进包围侵犯江州,驻兵庐山,劫掠南康军。朝廷已经派池州安抚大使吕颐浩统兵讨伐。臣私下认为,李成罪恶深重,祸根由自己造成,理应接受上天的诛罚。大军前来问罪,本应有征讨而无交战;奉命的将领按日奏报成功,悔过的人叩头请求归服,这是没有疑问的。只是军队出发刚刚驻扎,贼人应当授首;他们震惧斧钺诛罚,却贪恋朝菌般短暂的生命,竟敢举起螳臂抵抗我军破竹之势,若迎刃而上仍不能解除,朝廷又将不能在这个贼人身上得到快意。臣冒昧陈列六件事,夺取贼人的腹心,希望取得不战而胜的效果:一是结交四邻的援军,破坏他的辅车相依之势;二是多派抚谕使者,收拢他的将士之心;三是秘密使用间谍,离间与他同恶的党羽;四是广泛准备水军,断绝他的往来援助;五是以重兵压迫,接受前来归顺的人;六是在远处设置伏兵,防御他奔逃冲突的祸患。伏望圣上慈悲,留意听察。”臣认为,所谓结交四邻的援军、破坏他的辅车相依之势,是说如今淮西有赵霖、史康民,淮东有岳飞、刘纲、王林、郭仲威,湖北有解潜、陈规,湖南有孔彦舟,京西有冯长宁,都应派使者去,用温和的诏书加以褒奖,告诉他们马进侵犯叛乱的事情,使他们谨慎守卫疆界,屯兵占据要害,修缮铠甲、整治军队,不要与马进互通。”
若有师期,相为掎角。其或交通资给,坐视越逸,当受同恶之罚。如此则四隣之援絶矣。臣谓多遣抚谕之使,以收其将士之心者,今李成所以不敢自归者,以其拥兵自卫,迁延不朝,歳月已乆,以范琼为戒也。若其将士,则皆吾人,何罪之有?朝廷数遣重使,络绎抚谕,哀其流离,怜其暴露,恤其老幼失业之乆,而许其分屯就食之所,明其忠义自坚之意,而别其不与盗贼同恶之情形于温诏,许其来归。如此则将士感奋,知君臣之义,而畏服李成之心可夺矣。臣谓宻用间谍,以离其同恶之党者,今李成身在淮西,而侵盗之兵间在江左。朝廷罪其侵盗,则曰叛将,实然伐其叛将,则隂为济师。是李成虽有为盗之心,而犹知恶其名也。臣愿明降诏书,使训督马进收夺。其兵而隂遣辩士说客谕其党与,宠以髙爵,啗以厚利,许之分镇,使得自归。如此则李成部曲必生疑异,而党与离矣。使李成能制叛将而休兵息战,则我之命令行矣,又将何求?使其不能制叛将,或阳收其兵而隂督之战,则我之间谋可用也。李成岂能乆安哉?臣谓广备舟师而絶其徃来之援者,李成受命为淮南镇抚,自蕲黄越一江至南康,自南康又越一江乃至池饶。今其将马进之兵,实在南康,屯于庐山,则既越一江矣。彼必朝暮往来,探伺应援,互为声势,以恐我师。愿宻诏江西、湖南多为战舰,教习水军,分遣智将,听候师期,顺流而下,断其归路,则南康、庐山之贼絶无后援,可不战而擒矣。擒其前军,则淮西之师震恐,敢不听命哉?臣谓压以重兵而受其来归之人者,马进之兵将本皆朝廷之兵将,岂愿拒抗王师哉?特刼于威强服耳。又况彼方乏食,我饱而彼饥,我逸而彼劳。与其事李成而取危亡,孰若归朝廷而就安逸?若遣重兵与之对垒而不接战,旷日持乆,马进之兵必扶老擕幼,弃甲投戈来归者众。抚而用之,善而养之,随其才而官使之,李成不走则擒矣。臣谓逺设伏兵而御其奔冲之患者,今李成见在淮南,与南康、池饶对境,将来问罪之师进至江东,近压贼垒。若湖南有舟师之备,则下流诸州太平、建康、宣州等处皆宜设备,以防奔逸。盖自大江而下,此数州者风利水驶,数日而至。彼将出竒以▯我虚,则腹背惊顾,江浙绎骚,贼得志矣。今若宻令数郡戒严,设伏待其冲至,则成擒矣。此六事者,如有可采,伏乞断自宸衷,与执政大臣议其缓急,宻赐施行。髙宗时,幸建康,起居舍人吕本中奏曰:“当今之计,必先为恢复事业,求人才,恤民隠,讲明法度,详审刑政,开直言之路,俾人人得以尽情,然后练兵,谋帅,増师上流,固守淮甸,使江南先有不可动之势,伺彼有衅,一举可克。若徒有恢复之志,而无其防,邦本未强,恐生他患。今江南、两浙科须日繁,闾里告病,倘有水旱乏絶,奸宄窃发,未审朝廷何以待之?近者臣庶劝兴师问罪者不可胜数,观其辞固甚顺,考其实不可行。大抵献言之人与朝廷利害絶不相侔,言不酬,事不济,则脱身而去,朝廷施设失当,谁任其咎?鸷鸟将击,必匿其形。今朝廷于进取未有秋毫之实,所下诏命已▯敌境,使之得以为备,非防也。”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叶梦得上奏曰:「臣伏见逆臣刘豫侵犯淮南,乆未退师,中外愤搤莫不愿效忠欵共图剪灭。臣尝忝近辅,乆尸荣禄,虽屏伏田野,莫详事宜,敢不以管穴所窥,少陈万一?窃惟敌自陛下即位以来,防兵南牧,于今七年。前此皆当中国全盛之时,州县俱未残破,师出其境,即因粮于我,金帛子女足以诱其众,人民器械足以资其用,故所向无不济。今自河以南,疮痍未复,豫既不量力,妄兴吾民,以求援于彼,则调度百色,皆自为之。所今出没境上,已五十余日,秋毫未见获,而先已坐困,岂计之得哉?度其用意,但以乆负僭逆之罪,惧我见讨,累年聚兵种粮,私自为计,未知我所欲为,故妄意先发,凭藉金人,假其酋帅张大凶威,以观我应之者如何。有间可乗则冲突过江,以冒前日之利;无间则规取淮南之地,次第侵陷至江,以为藩篱。
译如果有出兵日期,就彼此形成掎角之势;如果有人与他交通、资助,坐视他逃脱,就应受到同恶之罪。这样,四邻的援助就断绝了。臣认为,所谓多派抚谕使者、收拢他的将士之心,是说如今李成之所以不敢自行归顺,是因为他拥兵自卫,拖延不朝,已经很久,并以范琼为戒。至于他的将士,都是我们的人,有什么罪呢?朝廷多次派遣重臣使者,接连不断地抚慰晓谕他们,哀悯他们流离失所、暴露在外,怜恤他们的老幼长期失业,并允许他们分地屯驻、就地取食;在温和的诏书中说明他们坚守忠义的意愿,辨明他们不与盗贼同恶的情形,允许他们归来。这样,将士就会感奋,知道君臣大义,李成控制他们的心就可以夺取。臣认为,所谓秘密使用间谍、离间同恶党羽,是说如今李成本人在淮西,而侵扰劫掠的军队散布在江左。朝廷要治罪他的侵掠行为,就称他为叛将;实际上讨伐他的叛将,却暗中是在帮助他扩充军队。由此可见,李成虽有做盗贼的心,却还知道厌恶盗贼的名声。臣愿朝廷明白下诏,命令马进收拢、夺取他的兵权;同时暗中派辩士、说客去游说他的党羽,以高爵宠待他们,用厚利诱惑他们,答应让他们分镇各地,使他们能够自行归顺。” 这样,李成的部曲一定会产生疑异,他的党羽就会离散。假使李成能够制止叛将、停止用兵和战争,那么我们的命令已经实行了,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假使他不能制止叛将,或者表面上收拢军队、暗中督促他们作战,那么我们的离间计就可以使用。李成难道能够长久安稳吗?臣认为,所谓广泛准备水军、断绝他的往来援助,是说李成受命担任淮南镇抚,从蕲州、黄州越过一道江到南康,再从南康越过一道江才到池州、饶州。如今他的部将马进的军队正在南康,驻扎在庐山,已经越过一道江了。他们一定早晚往来,侦察窥伺、互相援应、互相壮大声势,来恐吓我军。愿秘密诏令江西、湖南多造战舰,训练水军,分别派遣智勇将领,等候出兵日期,顺流而下,截断他们的归路,那么南康、庐山的贼军就绝无后援,可以不战而擒。擒获他们的前军,淮西的军队就会震恐,怎敢不听命呢?臣认为,所谓以重兵压迫、接受前来归顺的人,是说马进的军队,其将领和士卒本来都是朝廷的将士,哪里愿意拒抗王师?只是被威势强迫而服从罢了。况且他们那里缺粮,我们粮食充足而他们饥饿,我们安逸而他们劳苦。与其侍奉李成而走向危亡,哪如归顺朝廷而获得安逸?” 如果派重兵与他们对阵却不交战,日久相持,马进的士兵一定会扶老携幼,弃掉铠甲、投下兵器来归顺的人会很多。抚慰并任用他们,善待并供养他们,按照才能授予官职;这样李成不逃走就会被擒获。臣认为,所谓在远处设置伏兵、防御他们奔逃冲击的祸患,是说如今李成正在淮南,与南康、池州、饶州相对。将来问罪的大军进到江东,逼近贼营;如果湖南有水军准备,那么下游的太平、建康、宣州等地都应当设置防备,以防敌人逃逸。因为从长江顺流而下,这几个州风顺水急,几天就能到达。他们如果出奇兵捣击我方空虚之处,就会使我们腹背受敌、惊慌顾盼,江浙骚动,贼人便会得志。如今如果秘密命令数郡戒严,设置伏兵等待他们冲来,就可以擒获李成。这六件事如果有可取之处,伏乞陛下亲自裁断,与执政大臣商议缓急,秘密赐令施行。” 高宗时,皇帝巡幸建康,起居舍人吕本中上奏说:“当前的谋划,必须先从恢复事业做起,访求人才,体恤百姓的隐忧,讲明法度,详细审慎地处理刑罚和政事,开通直言之路,使人人都能够尽情陈述,然后训练军队,谋求将帅,增加上游的军队,牢固守卫淮甸,使江南先形成不可动摇的形势,等待敌人出现过失,一举就可以取胜。如果只是有恢复的志向,却没有相应的防备,国家根本还未强固,恐怕会产生其他祸患。如今江南、两浙的科征徭役一天比一天繁多,乡里都已困苦;倘若再遇水旱灾害、物资匮乏,奸邪盗贼突然发生,不知朝廷将用什么来应付?近来臣民劝说兴兵问罪的不可胜数,观察他们的言辞固然非常顺当,考察实际却不可实行。大体说来,献言的人与朝廷的利害完全不相同;建议没有得到采纳,事情没有办成,他们便脱身离去。朝廷施政失当,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凶猛的鸟将要攻击,必定先隐藏形体。如今朝廷对于进取还没有丝毫实际成果,所下的诏令却已经传到敌境,使敌人得以预先防备,这不是防备。” 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叶梦得上奏说:“臣看到,逆臣刘豫侵犯淮南,长久没有退兵,中外之人无不愤懑,都愿意效忠,同心谋划剪除消灭他。臣曾经忝列近辅,长期尸位享受荣禄,虽然退居田野,不能详细了解事情,怎敢不把从管中、穴中所窥见的一点情况,略陈万一?臣私下认为,自陛下即位以来,敌军南下侵扰,至今已经七年。此前都是在中国全盛之时,州县都没有残破,敌军一出境,就能靠我方粮食供给自己;金帛、子女足以诱惑他们的部众,人民、器械足以资助他们作战,所以所向无不成功。如今黄河以南,创伤尚未恢复;刘豫又不自量力,妄自驱使我方百姓,向金人求援,那么各种调度,全都要由他自己负责。现在他们在边境上出没,已经五十多天,丝毫没有获得,却先已经陷入困境,这难道是得计吗?推测他的用意,不过是因为长期背负僭越叛逆的罪名,害怕我军讨伐,连年聚集军队、储备粮食,私下作自己的打算;不知道我们想做什么,所以妄想先发制人,凭借金人,借金人酋帅来夸张凶威,观察我们如何应对。有机会可乘,就冲过长江,冒险获取往日的利益;没有机会,就图谋夺取淮南土地,逐步侵陷直到长江,把它作为藩篱。”
然敌如前日长驱自来,以图搏噬于我,与今为豫来为之,形援其势,万万不同。今陛下赫然力鉴迁避之失,不惮亲抚六师,二三大帅布列在前,出贼不意,固已壊散本谋,颠沛失措。而议者或谓大队在后,以俟之;或谓请师于敌而未至。臣以谓敌前能廹我者,皆以仓猝遽至,如飘风骤雨之不可御也。其肯以偏师先见其形,使我得以为备,理无是矣。若其济师,则越数千里入人之国,见敌而旋为谋,就令有之,亦岂能为必胜?豫之情实,臣往时待罪江东,粗得其要领。豫年逾七十,初无逺畧其子璘狂悖轻躁,素不为其下所伏,自行什一法,重敛于民,外以奉金歳防三百万缗,又逺事闗陜,疲竭内地。金所留兵散处诸郡,通不满万人,所用以为爪牙者,王彦充、胡斌皆屠沽黥卒。民困贪暴,怨入骨髓,日夜引领以望王师之至。其告于吾人,或曰:『天兵速来,过今年则人心慢。』或曰:『但以大兵主张,得我无不归顺。』」况又稔恶至今,而方骚然挟豺狼无厌之徒以重虐之,其谁以为然?古者审敌之形,而后可应敌;尽敌之情,而后可制敌。豫之形已畧可见,陛下深伐其谋,其应之者亦可谓得其道,则制而毙之,在深察其情而已。臣度豫计不过有四:果济师逺来,必以精骑间道兼行,径至江上,一也;散掠舟舩,创造排栰,杂出防流,以疑骇我众,二也;以轻兵侵掠郡邑,分我势以纵其诡谋,三也;知其无所可施,但随所得,固为城守,徐以窥我,四也。今去中春尚有三月败灭之期,当图万全。臣愚窃谓贼之重兵既聚而南,畿内必空,淮南京东两浙,壮者为兵,弱者科敛,其志必怨。倘择健将勇而有谋者,卷甲疾趋,直抵京师,攻所必救,以震荡其心。亟下明诏慰抚淮甸之民,厚推徳意以招徕之,降以州者授以州,降以邑者授以邑,以擕贰其心。趣大将过江,各据要害,使为三防以待之。若贼锋尚强,士心犹固,则坚壁勿动,明逺斥堠,勿与之争,无取近利,无贪竒功,以损威重。若审见间隙,则两路迭进,或入承楚以▯其左,或入濠夀以鏖其右,乍出乍入,更为掎角,使奔命不暇。若师老财匮,进无所得,退未有归,腹心内离,肘腋外弊,则兼督两路,一举而驱逐之。以我之三待彼之四更,命镇江、建康帅臣各团结其旧尝为山寨、水寨之人,使分守其地,时出于濒江,以为大将声援。尽集诸将水军専立董领,布列两州而日习之。应防江舟师所可至处,皆严设控扼,仍为游军往来防应,以示之警备。南北相望,声实并着。茍吾将帅协和,士卒奋励,谨守成筭,不为前却,臣未知豫终将何为。昔晋石勒遽入夀春,元帝集诸将相持三月,勒防不得还,其下至有劝之降者,而王导畏怯不能察其虚实,纵之使去。苻坚以百万之师举国来寇,谢安分授诸将逆于淝水,一举而败之。制敌之道,前事可。见恭惟陛下睿明英武,果断不疑,含容妖孽,亦既有日。屈伸操纵之道,宜无遗防。臣衰钝浅陋,何足少裨?尘露徒以身荷大恩,图报无路。分义所廹,不能自己。干冒天威,臣无任惶惧陨越之至。梦得乞下刘锜等讨贼奏曰:「臣近以敌骑侵犯河南二十四日,尝具管见奏陈。伏覩手诏,显暴敌渝盟失信之罪,困虐中原无已之恶。一伸王威,宣逹众愤,中外呼舞,逺近同辞。相继大号,起刘光世招抚三京,以壊散敌谋,携贰其党。刘锜复立功顺昌,军声士气,鼓勇百倍,天下幸甚。臣滥守陪都,外当一面,主忧臣辱,不敢不尽死节,少佐旰食。数日来博采人情,以听舆论,皆以敌诡诈凭陵,人人懐怒蓄锐,有北向殄灭之意,与前数歳不同。此乃天啓中兴,敌势陵夷,自取败衂之日,非人力所能为也。锜既首挫其锋,其兆已见。议者皆谓锜孤军逺立,将士用命,所以能先诸将立功,须朝廷极力主张激励,使得尽其心,不惟可令敌望风沮屈,国势当亦自此遂振。窃闻朝廷己遣李世辅、王德往应援。世辅敌所深怨,如其用李成、郦琼等,诚为得防。
译然而,敌人如果像前些日子那样长驱直入、亲自前来图谋搏击吞噬我们,与如今替刘豫而来、在形势和援助上相互凭借,完全不同。如今陛下赫然明断,充分鉴戒迁徙退避的过失,不惧亲自抚御六军,二三位大帅布置在前,出其不意地攻击贼军,已经破坏了他们原来的谋划,使他们颠沛失措。可是议论的人有的说大队人马在后面等待,有的说敌人向金人请求援军但援军尚未到。臣认为,敌人在前些时候能够逼迫我们,都是因为仓促突然到来,像暴风骤雨一样不可抵御。他们哪里肯让偏师先露出形迹,使我们有时间防备?按理不会这样。即使他们得到援军,越过数千里进入别人的国土,见到敌人后才转而谋划,即便确有此事,又哪里能保证必胜?关于刘豫的实际情况,臣过去在江东任职时,大致了解其要领。刘豫年过七十,原本没有长远谋略;他的儿子刘璘狂妄悖乱、轻浮急躁,平素不能使部下服从,实行什一法,重重向百姓征敛;对外每年向金人奉纳三百万缗,又远事关陕,耗尽内地财力。金人留下的军队分散在各郡,总数不满万人;他所用来作为爪牙的王彦充、胡斌,都是屠夫酒贩和受黥刑的罪卒。百姓困于贪暴,怨恨深入骨髓,日夜伸长脖子盼望王师到来。” 他们向我们的人传话,有的说:‘天兵快来,过了今年人心就会懈怠。’有的说:‘只要以大军为主力,得到我们就没有不归顺的。’况且他罪恶深重至今,如今又骚扰百姓,挟持贪婪无厌的豺狼之徒加重虐害,谁会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古人先审察敌人的形势,然后才能应敌;完全了解敌人的实情,然后才能制服敌人。刘豫的形势已经大略可见,陛下深深挫败了他的谋划,回应他的方式也可以说得其道理;要制服并消灭他,只在于深入察知他的实情。臣推测刘豫的谋划不过四种:如果果真从远方得到援军,一定会以精锐骑兵抄小路兼程而行,直抵江边,这是第一种;分散抢掠船只,制造排筏,夹杂出没于水流之中,以疑惑惊骇我军,这是第二种;用轻兵侵掠郡邑,分散我军势力,以施行他的诡计,这是第三种;知道无计可施,只要得到什么便据守城池,慢慢窥伺我军,这是第四种。如今距离仲春还有三个月,正是敌败灭的期限,应当谋划万全之策。臣愚昧地认为,贼军的重兵既已聚集南下,京畿内部必然空虚;淮南、京东、两浙,壮丁被征为兵,弱者被征敛,他们心中必定怨恨。倘若选择健壮、勇敢而有谋略的将领,卷甲疾行,直抵京师,攻击敌人必然要救援的地方,以震荡他们的内心。” 应立即下达明诏,慰问安抚淮甸百姓,广泛推行恩德以招徕他们;以州归降的,就授予州;以县邑归降的,就授予县邑,以此动摇他们的心志。催促大将渡江,各自占据要害,设置三道防线等待敌人。如果审察到敌军锋芒仍强、士气仍然稳固,就坚守营垒不要行动,明确设置远方侦察哨,不与敌人争斗,不谋取眼前小利,不贪求奇功,以免损害威重。如果确实发现敌人的间隙,就从两路交替推进:有时进入承楚攻击其左翼,有时进入濠州、寿州猛攻其右翼,忽进忽退,互相形成掎角之势,使敌军奔命应付不暇。如果敌军疲惫、财用匮乏,进军没有所得,退兵又无处可归,内部心腹离散,外部肘腋受损,就同时督促两路进攻,一举驱逐他们。凭借我们的三种等待来应对敌人的四种变化;命令镇江、建康的帅臣各自团结旧日曾经充当山寨、水寨之人的队伍,使他们分守当地,时常出现在江边,作为大将的声援。把各将领的水军全部集中起来,专门设置统领督领,布置在镇江、建康两州,每天训练。凡是防守江面的水军船只能够到达的地方,都要严密设置控制关隘,仍然派游军往来防守接应,以显示我们的戒备。南北相望,声势和实际力量都充分显露。假如我们的将帅协同和睦,士卒奋发努力,谨慎执行既定谋略,不前进退缩,臣不知道刘豫最终还能做什么。” 从前晋代石勒突然进入寿春,元帝召集诸将与他相持三个月,石勒无法返回,他的部下甚至有人劝他投降;王导却畏怯,不能察知敌人的虚实,放任他离去。苻坚率百万大军、举全国之力来侵犯,谢安分别授意诸将,在淝水迎击他,一举将其击败。制服敌人的方法,前事可以作为借鉴。恭惟陛下睿智英明、英武果断,包容刘豫这个妖孽,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进退伸屈、操纵驾驭的方法,应该没有遗漏的防备。臣衰老迟钝、浅陋无能,哪里值得稍有补益?不过像尘土露水一样,徒然因为自身承受大恩而无路报答;情义所迫,不能自已。冒犯天威,臣惶恐战栗、万分惭惧。” 梦得请求下诏命令刘锜等讨伐贼军,奏说:“臣近来因为敌骑侵犯河南二十四日,曾经陈述管见。臣恭敬地看到手诏,显明揭露敌人违背盟约、失信的罪行,以及无休止困扰虐害中原的恶行。一旦伸张王威,宣泄众人的愤怒,中外欢呼起舞,远近异口同声。随后朝廷发布大号令,起用刘光世招抚三京,以破坏敌人的谋划、离散其党羽。刘锜又在顺昌建立功勋,军队声威、士卒士气增加百倍,天下都感到庆幸。臣滥居陪都守臣之职,对外承担一面,君主忧虑就是臣下的耻辱,不敢不竭尽死节,稍稍辅助陛下废寝忘食处理政务。几天来广泛了解人情、听取舆论,众人都认为敌人诡诈横暴,人人怀怒蓄锐,有向北消灭敌人的意图,与前几年不同。这正是上天开启中兴、敌势衰败、敌人自取失败的日子,不是人力所能强为。刘锜首先挫败敌军锋芒,征兆已经显现。议论的人都说,刘锜孤军远驻,将士效命,所以能够先于诸将立功;朝廷必须全力支持、主张并激励他,使他能够尽展心力。这样不但可以使敌人望风丧胆、屈服,国家的声势也应当从此振作起来。臣私下听说,朝廷已经派李世辅、王德前往援助。李世辅是敌人非常痛恨的人,如果像任用李成、郦琼等人那样任用他,实在是得当的谋略。”
兼其人骁勇沈厚,深逹敌情,侪▯多所推称,以为朝廷用之得人。但颇愿多与之兵,略与锜相当,使与锜更为形势。锜驻顺昌,世辅驻泗州,夹淮东西掎角相望。更勅韩世忠、张俊各以精骑廵所部境上,以为之殿。王徳一军往来游击于锜、世辅之间。敌近所下诸郡,皆不过百余骑,▯檄得其降书即去,百姓向背无所与责。如景祥、王彦充辈,前此本非归我,皆敌留为腹心,潜相窥觇者,故闻变尽甘心敌命。其所守既无备,王徳可以坐擒。敌固不能发兵往救,又不能分兵并守,则故疆自已收复。我擒其守长,厚抚其民,亦可就食粮斛,絶其后计。敌所保者惟在京师,据探报,敌兵至京师者不满三万人,非叛兵即签军,正兵无防。若锜、世辅斥堠明逺,伺得其便,即命鼓行而前,世忠后继之,直薄城下,自不妨刘光世一面招抚凶悍者诛灭,柔顺者归附。敌无所恃,必惧而遁去。若闭城固守,旋追兵,国中当此时暑疾驱逺来。」人疲马困,我迎击河上,可以必得。敌乃在吾腹中,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之机防也。少有稽缓,使敌得整兵而来,或刘锜力不能持退舍,则敌复得志,计将难谐。臣衰懦不武,素不嫺习军事。歴考载籍,自古用兵,凡大胜败,未有不因士气所向。士气所向,未有不顺人心所欲。臣前所论奏,以敌犯境之初,未见其兵厚薄,我未整饬军伍,故且乞夺其储积,无守旧辙,矫前日畏避之过,张皇六师,过为隄备,以待其衅。今敌形已见,正乗机定计之时。此之所陈,盖得于人心同欲,非臣狂妄之私,不敢隠黙。伏望圣慈更命大臣参考熟议,少留圣听。梦得论汉髙帝破秦项三防劄子曰:「臣伏见陛下赫然威断,尽改和议,分命三将,进讨两河。圣谋深逺,诚非羣臣所能及。夫兵无常势,敌无常形,非逹古今之变者,不能察成败之机;非尽彼已之情者,不能决胜负之实。今成筭既定,宜图万全。臣不自揆度,尝参考敌情,究观时事,敢借秦汉之事,以论今日之计,愿有献焉。」「秦自孝公以来,防视中国,合六诸侯,相与连衡,不能抗始皇,卒有天下。而汉髙帝起沛中,收子弟三千人,振臂一呼,遂以灭秦诛项羽。此其故何也?六国当强暴兴起之初,望风畏栗,而不敢争;髙帝处亢满怨愤之极,决防必取,而无所惮也。虽势所当然,而髙帝所以必成其志者,盖有三而兵强不预焉。一曰善诱降,二曰善用间,三曰善制敌。非此三者,秦虽有必亡之隙,汉虽有决胜之勇,未易以歳月定也。」「何以言之?夫敌众不可以力相加,人各为其主,守者未必皆诚心向背,惟利所在而已。始髙祖入闗,南阳守齮坚保宛,其舍人陈豨说髙帝与约降,因封而与之郡,髙祖从之,齮果降,封为商侯。于是引兵而西,无不下者。其后取闗东,遂为令使将,掠地拔陇西,以万人若一郡降者封万戸。故隋何说英布以九江叛楚,郦食其说田广罢守兵与汉和,此髙祖之善诱降者也。」「兵不出于一则心不齐,本非其所有则信不固。项羽初兴,其所与谋者一范増尔。函谷既破,不能用増计,髙祖知其可挠,故与陈平金四万斤间楚君臣。増果疑不用,则其腹心必有从而反侧,内自攻者。内无与为主,则外惟我所欲为。故有纪信之诈,而不知有周苛之辱而不悟,虽拔荥阳,髙祖得以跳去,此髙祖之善用间者也。」「两军相当,必以力相较,则乆必弊,惟多方以谋之,使不得専,则我可以全胜。荥阳之围,髙祖亦甚危矣,及入闗再收兵而东,项羽之力尤强,胜败」未可知也。髙祖用辕生计,舍荥阳,出武闗,以致羽深壁相持,而使韩信辑河北赵地,连燕齐,以裂其肘臂。用郑忠计,使卢绾、刘贾渡白马进入楚地,佐彭越焚楚积聚,下楚十七城。羽果奔命不暇,兵少食尽,为中分之约,而张良、陈平得定大业。此髙祖之善制敌者也。此三者,髙帝非皆以力得之也。今金人不道,虽荐食上国,不强于秦项。陛下智勇忧勤,席祖宗二百年之业,四分天下有其三,则过于汉。岂髙帝能灭秦项而吾将帅反不能为陛下取金敌乎?今日之举,正髙祖入闗灭秦,复出东向与羽决战之时也。比者特降诏防,立为赏格,自使相节钺而下,以求竒功。不待饮至防勲,不拘迁转正法,虽足以激三军之士,而不及于敌人。臣愚窃有疑焉,愿复下令:应投拜附敌者,能各杀其守长,以县降者授以县,以州降者授以州。
译何况此人勇猛沉着厚重,深知敌情,同类之人多推重称许他,认为朝廷用人得当。但应当多给他一些兵力,大略与刘锜相当,使他与刘锜互相形成声势。刘锜驻守顺昌,李世辅驻守泗州,夹在淮河东西两面,彼此形成掎角、相互遥望。再命令韩世忠、张俊各自率精骑巡察所部境上,作为他们的后援。王德的一军在刘锜、李世辅之间往来游击。敌人近来攻下的各郡,每处不过一百多骑兵,传檄得到降书就离去,百姓向背并不值得责怪。像景祥、王彦充之辈,此前本来不是归顺我朝的人,都是敌人留下作为腹心、暗中窥伺的,所以一听到形势变化便甘心听从敌命。他们所守之处既无防备,王德可以坐而擒获他们。敌人既不能发兵前往救援,也不能分兵同时守卫,那么旧日疆土自然就能收复。我们擒获守将,优厚安抚百姓,还可以就地取得粮食,断绝敌人的后续谋划。敌人所保有的只有京师;据探报,敌兵到达京师的不到三万人,不是叛兵就是签发而来的军队,正规军几乎没有。只要刘锜、李世辅把远方侦察哨设置清楚,探得有利时机,便命令击鼓进军,李世忠在后面接应,直逼城下;同时不妨让刘光世在另一面招抚凶悍者、诛灭顽抗者,使柔顺者归附。” 敌人无所依恃,一定会恐惧逃走。如果闭城固守,追兵很快就会到来;国家正当暑天,敌人长途疾驰而来,士卒疲惫、马匹困乏,我们在河上迎击,一定可以取胜。敌人如今就在我们腹地,这是万世难逢、不可错失的机会。稍有迟延,就会使敌人得以整顿军队前来;或者刘锜力量不能支撑而退却,敌人就会重新得志,谋划也将难以实现。臣衰老怯弱,不善武事,平素不熟悉军事。历来考察史籍,自古用兵,凡是大胜大败,没有不是由于士气所向;士气所向,又没有不是顺应人心所愿。臣前面所论奏,是因为敌人刚侵犯边境时,还没有看清敌兵多少,我军也没有整饬军伍,所以暂且请求夺取敌人的储积,不走固守旧路,纠正前日畏惧退避的过失,张大六军,过分加强堤防,以等待敌人的破绽。如今敌人的形势已经显露,正是乘机确定谋划的时候。臣这次陈述,都是从人心共同的愿望中得来,不是臣狂妄的私见,不敢隐默。伏望圣上慈悲,另命大臣参考,详加商议,稍稍留意。” 梦得论述汉高帝击破秦、项的三种方法,写奏劄说:“臣看到陛下赫然施展威断,完全改变和议,分别命令三位将领进军讨伐两河。圣上的谋略深远,确实不是群臣所能比及。用兵没有固定的形势,敌人也没有固定的形态;不是通晓古今变化的人,不能察知成败的关键;不是完全了解敌我双方实情的人,不能决定胜负的实际。如今既然谋略已经确定,应当谋求万全。臣不自量力,曾经参考敌情,考察时事,冒昧借用秦汉的事情来论述今日的谋划,希望有所贡献。秦国自孝公以来窥伺、对抗中国,联合六国,彼此采用连横策略,却不能抵抗秦始皇,最终秦始皇取得天下。汉高帝从沛中起兵,收集子弟三千人,振臂一呼,于是灭掉秦朝、诛杀项羽。这是什么缘故呢?六国在强暴势力兴起之初,望见风势便恐惧战栗,不敢抗争;高帝处在怨愤达到极点的情形下,决意冒险进取、必定取胜,没有什么可怕的。虽然这是形势使然,但高帝之所以一定能够实现志愿,大概有三点,而军力强弱还不在其中:一是善于诱导投降,二是善于使用反间,三是善于制服敌人。没有这三点,即使秦朝有必亡的破绽,汉朝有必胜的勇气,也不容易在短时间内决定胜负。” “为什么这样说呢?敌军人数众多,不能只凭力量与之相加;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君主效命,守城者未必都真心决定拥护谁,只看利益在哪里罢了。当初高祖进入关中,南阳守将齮坚守宛城,他的舍人陈豨劝说高帝与齮约定投降,于是封齮为侯并把郡交给他,高祖听从了,齮果然投降,被封为商侯。于是高祖领兵向西推进,没有不攻下的地方。后来攻取关东,便任命投降者为令、使、将等官,攻掠土地、攻取陇西;以一万人或一郡投降的,封给万户。因此,隋何游说英布,使九江背叛楚国;郦食其游说田广,使他停止守兵、与汉讲和;这就是高祖善于诱降。军队如果不统一,内心就不齐;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信任也不会牢固。项羽起初兴兵时,和他共同谋划的只有一个范增。函谷关被攻破后,项羽不能采用范增的计策;高祖知道可以动摇他,于是给陈平黄金四万斤,让他离间楚国君臣。范增果然受到怀疑而不被任用,于是项羽的腹心必然有人随之反复,在内部互相攻伐。内部没有人与项羽共同主持,外部便任由我们施为。因此有纪信诈降的事情,项羽却不知道周苛受辱的事情而没有醒悟;即使攻下荥阳,高祖仍得以脱身逃走,这就是高祖善于使用反间。两军相当,若一定以力量相较,时间一久必然疲弊;只有从多方面谋划,使敌人不能专一应对,我们才可以取得全胜。” 荥阳被围时,高祖也十分危险;等到进入关中再次收集军队向东进发,项羽的力量更加雄厚,胜败还不能确定。高祖采用辕生的计策,放弃荥阳,从武关出兵,引得项羽深筑营垒与之相持;同时让韩信整顿河北、赵地,联合燕、齐,撕裂项羽的肘腋。又采用郑忠的计策,让卢绾、刘贾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帮助彭越焚烧楚军积聚,攻下楚国十七城。项羽果然奔命应付不暇,兵力减少、粮食耗尽,于是与汉订立中分天下的约定;张良、陈平因此得以安定大业。这就是高祖善于制服敌人。这三种方法,高帝并不是都凭武力得到的。如今金人不行正道,虽然屡次侵食中原,也不比秦、项强大。陛下智勇兼备、忧劳勤政,承袭祖宗二百年的基业,天下四分已有其三,这超过汉高帝。难道汉高帝能够消灭秦、项,而我们的将帅反而不能替陛下夺取金人占据的土地吗?今日的举动,正是高祖进入关中灭秦、再次向东与项羽决战的时候。近来朝廷特地下诏,制定赏格,从使相、节钺以下都用来求取奇功;不必举行饮至告捷、论功行赏的礼仪,也不拘泥于升迁调转的常法,虽然足以激励三军将士,却还没有施加到敌人身上。臣愚昧,私下有所疑虑,愿再下令:凡是投降、归附敌人的人,若能各自杀掉守将,以县投降的就授给县,以州投降的就授给州。”
山寨与河北之民若盗,凡自相结集,不从敌人,愿归我者,千人则授某官,万人则授某官。其昏迷不恭,恃敌而不悛者,军至皆讨焉。则孰不革心而效顺?此髙祖诱降之道也。敌今所驱用者,皆我之叛将亡卒,其初皆非仇我而慕敌,盖亦有迫不得已,仅以逃死。既絶于我,则不得不用于彼。然郦琼始奔敌,尝散其众不用,则今客主未必终相信,上下未必皆相服。权势相轧,嫌隙易生。茍能使以身归我者授以旧官,以众归我者加以显秩,能杀并敌人而归我者,随其多寡而为之等差。益募辩士,重与金帛,口舌游说其间,以动揺其心,而▯乱其听,则必纷然自相屠戮,以幸一时之获。此髙祖用间之道也。自淮而东,韩世忠主之;自淮而西,张俊主之。刘锜、王德、李世辅、雷仲之徒,择形势便利,往来游击于两间。敌兵分则不能并立,合则我四面俱至。即使岳飞出汉上,以▯陈蔡之虚,敌兵若尽窥两淮,飞绕出其后期,同防于京师,彼腹背受。敌欲当前,则后必困;欲拒后,则前必弱。指日可使坐毙,此髙祖制敌之道也。夫攻而破一邑,不过得一邑;战而擒一将,不过得一将。孰若无攻而拓地,不战而屈人乎?区区之愚,惟陛下择焉。梦得又乞休兵养锐,奏曰:「臣闻兵不尽其威,故能有余武,而天下无以敌其威;将不尽其勇,故能有余力,而天下无以敌其勇。自古帝王之师,百战百胜,以保万全,此道也。伏见敌人败盟,陛下赫然独断,一伸王怒,命三大将讨两河,中外欢呼,士气百倍,无不尽欲弯弓北向,擒乌珠以致阙下。▯檄两河尽还故疆。今刘锜首能以顺昌孤城拒乌珠数万众,前后五战,无不胜,乌珠即败走,军声遂大振。相继淮东西、湖北三大将防书继上,凡从伪州县,或杀或降,以次效顺。自中兴以来,未有今日之举也。凶焰既挫,其技已穷,理宜遁伏,然诡诈不测,窃恐尚懐奸谋,以图后举。今暑气方盛,去秋凉尚逺,我师虽屡防,不无暴露伤残之困。若更乗胜攻取不已,窃恐敌得暂休抚养其众,济师于七八月之间,尽力复来,则我师劳疲,或恐不能相当。昔唐武宗既用李徳裕讨回鹘、平泽潞,无不如志,德裕即以曹操破袁绍官渡,自谓所获已多,恐伤威重,为言援养由基之事,请以兵为戒,以保成功。臣愚,愿诏诸将亦且令还屯,益励士卒。今夏多雨,暑湿之余,乘此秋气,疟痢将作,使过为调防,明逺斥堠,当度机防,预为定计,相为掎角,因时乘间,一举直前,役不再籍,仰称陛下恢复土宇、报雪深讐之意,不胜幸甚。臣备员守藩,辄敢妄议军事,仰恃眷予之重,区区小忠,不能自己,越职犯分,罪当万死,惟陛下矜照。」夣得又乞下诸大帅,临阵审度敌情,无落奸便。奏曰:「臣自去歳以来,体探得敌人用兵之谋,与前不同,务要出我不意,以取竒効。皆云其兵见分为三等,其一等淮甸京畿之民,当先多用鲜洁衣服,及伪以铅锡作器物,梢带亦有妇女在其间。其次即用河朔签军,少给兵器,装列队伍,先以两军当我。若初为我师所败,必争取器物、妇女、鞍马,即其次河朔之兵再进。俟我师转战力疲,然后以真畨兵甲马一并向前,以取必胜,乘势冲突过江。人言颇同。契勘以我下驷与彼上驷,以我上驷与彼中驷,以我中驷与彼下驷,此孙膑之马说也。而周访讨杜曾,亦尝分其兵为三甄,先以两甄饵之,始用精锐出其后,遂以破曾。若敌或出于此,窃虑诸将不知,落其奸便。伏望圣慈特赐详酌,宻切行下大帅,更令审度敌势,不可欲速见小利,乘锐贪功。若果前脆后坚,难与争锋,则须谨守险隘,或且阻江,务以持重不战,困之以伐其谋,使彼无所用其巧,然后我徐观变而进,庶防可保万全也。」御史中丞张守乞措置捕戮李成劄子曰:臣窃见朝廷纪纲未立,威令不行,将士惰骄,盗贼猖獗,乃欲制御四夷,其不可岂不明甚?李成近在泗州,前后叛服不常,最为桀黠,名为附顺,实肆奸谋,非他贼之比也。今闻举兵輙犯邮楚,其包藏之意己复露见,不可不讨者有五。臣试为陛下陈之:成谓泗州形势要害,为咽喉之地,故必欲得之,则其用心固可知矣。朝廷不得已而授之,遂据要害,扼吾咽喉,不可不讨者一也。昨史亮之破宿州,实出其谋,声言亮叛,自行袭逐,而实助其虐,然犹鼓行而西,不敢南牧。今据淮堧,遂逼行在,畧无忌惮之意,不可不讨者二也。或谓姓名合于图防,或谓相貎异于常人,脱或乘吾防弱之势,逞其窥伺之谋,不可不讨者三也。或谓金人已与之通,许以淮南授以封爵,审或如此,秋冬敌至,与为道地,则吾中国岂复枝梧,不可不讨者四也。
译山寨以及河北百姓中像盗贼一样聚集的人,凡是自行结集、不服从敌人而愿意归顺我朝的,聚集一千人就授予某种官职,聚集一万人就授予某种官职。那些昏昧不恭、依仗敌人而不悔改的人,军队到达后就全部讨伐。这样,谁不会改变心志而归顺呢?这就是高祖诱降的方法。敌人如今驱使的,都是我们的叛将和逃亡士卒;他们起初都不是仇恨我们、羡慕敌人,大概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为逃避死亡。既然与我们断绝关系,就不得不为敌人效力。然而郦琼当初投奔敌人,曾经遣散他的部众而不任用;那么如今主客双方未必始终相互信任,上下也未必都彼此服从,权势相互倾轧,嫌隙很容易产生。如果能使单身归顺者授予原来的官职,带领部众归顺者加授显赫官秩;能杀死敌人并归顺我朝的,就按人数多少分别给予等级。再多招募辩士,给他们丰厚金帛,让他们在敌人内部游说,动摇敌人的心志,扰乱他们的听闻,那么敌人必然纷纷自相残杀,以求侥幸获得一时利益。这就是高祖使用反间的方法。淮河以东由韩世忠负责,淮河以西由张俊负责;刘锜、王德、李世辅、雷仲等人,选择形势便利的地方,在两军之间往来游击。敌军分开就不能并立,合在一起则我军从四面同时到达。” 即使让岳飞从汉上出兵,攻击陈州、蔡州的空虚之处;敌军如果全部窥伺两淮,岳飞就迂回到他们后方,与我们一起进攻京师,使敌人腹背受敌。他们想在前面迎战,后方就必然困顿;想抵御后方,前面就必然削弱。这样很快就可以使他们坐待死亡,这就是高祖制服敌人的方法。进攻而攻破一座城,只不过得到一座城;交战而擒获一名将领,只不过得到一名将领。哪里比得上不攻城就拓展土地、不交战就使人屈服呢?臣区区的愚见,请陛下选择采用。” 梦得又请求停止用兵、休养锐气,奏说:“臣听说,军队不把威势全部用尽,所以能够保留余力,于是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它的威势;将领不把勇力全部用尽,所以能够保留余力,于是天下没有谁能抵挡他的勇力。自古帝王的军队,百战百胜,以保全万全,靠的就是这个道理。臣看到敌人背弃盟约,陛下赫然独断,伸张王者的愤怒,命令三位大将讨伐两河;中外欢呼,士气增加百倍,无不想尽力弯弓向北,擒获兀术送到宫阙之下,并传檄两河,使其全部归还旧日疆土。如今刘锜首先凭顺昌孤城抵挡兀术数万军队,前后五战,无不取胜;兀术随即败走,军队声威于是大振。紧接着,淮东西和湖北三位大将的捷报接连上报;凡是伪政权所属的州县,有的被攻破,有的投降,依次归顺。自中兴以来,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举动。凶焰既已受挫,他们的伎俩也已经用尽,按理应当逃遁潜伏;然而敌人诡诈莫测,臣私下恐怕他们仍怀有奸谋,图谋下一次行动。如今暑气正盛,距离秋凉还远,我军虽然屡次获胜,也不免有露宿在外、伤残困顿的苦处。如果再乘胜不停地攻取,臣私下恐怕敌人得到暂时休整、抚养部众的机会,在七八月间得到援军,尽力再次来犯;那时我军已经劳累疲惫,恐怕不能与之抗衡。” 从前唐武宗任用李德裕讨伐回鹘、平定泽潞,无不如愿;李德裕于是以曹操在官渡击败袁绍为例,认为已经取得很多成果,恐怕损伤威重,便援引养由基的故事,请求把用兵作为警戒,以保全成功。臣愚昧,愿陛下也下诏给诸将,暂且命令他们返回原地屯驻,进一步激励士卒。今年夏天多雨,暑热湿气过后,趁着秋气到来、疟疾痢疾将要发作之时,加强调度防守,明确设置远方侦察哨,应当估量时机,预先确定谋略,彼此形成掎角之势,乘时利用间隙,一举直进,不再征发役夫,仰望能够符合陛下恢复疆土、报仇雪恨的意旨,臣不胜庆幸。臣充任藩镇守臣,冒昧妄议军事,仰仗陛下深厚的眷顾和恩赐,区区一点忠心不能自已;越过职权、冒犯名分,罪当万死,惟愿陛下怜悯明察。” 梦得又请求下诏给各位大帅,临阵时审察判断敌情,不要落入敌人的奸计。奏说:“臣自去年以来,亲自探察得知敌人用兵的谋略与从前不同,务求出我意料之外,以取得奇效。都说他们的军队现在分为三等:第一等是淮甸、京畿的百姓,先大量使用鲜洁的衣服,又伪装成用铅锡制作的器物,队伍中还稍带有妇女。第二等是河朔签发来的军队,只少量配给兵器,列队装作军队,先用这两等军队与我军交战。如果开始被我军击败,他们一定争抢器物、妇女、鞍马;随后第二等河朔军队再次进攻。等到我军转战而力量疲惫,敌人再把真正的番兵、铠甲、战马一齐向前推进,以求必胜,乘势冲过长江。人们所说大致相同。考察起来,这就是用我的下等马对付他的上等马,用我的上等马对付他的中等马,用我的中等马对付他的下等马,是孙膑的赛马之说。周访讨伐杜曾时,也曾把军队分为三部,先用两部作为诱饵,开始交战后再让精锐从后面出击,于是击败杜曾。如果敌人果然采用这种方法,臣私下担心诸将不知道,落入他们的奸计。伏望圣上慈悲,特别加以详察,秘密切实地下令给大帅们,再令他们审察敌势,不可急于求成而贪图小利,乘着锐气贪求战功。” 如果果然是前军脆弱、后军坚强,难以与他们争锋,那么就必须谨慎守住险要关隘,或者暂且凭借长江阻挡敌人,务必持重不战,用拖延困顿来破坏他们的谋略,使他们无从施展巧计,然后我们慢慢观察形势变化再进军,这样大概可以保全万全。” 御史中丞张守请求筹划捕杀李成的奏劄说:臣私下看到,朝廷的纲纪尚未建立,威令不能施行,将士懒惰骄横,盗贼猖獗,却想要制服四夷,这样做不可能,难道还不明显吗?李成近在泗州,前后反复叛服不定,最为桀骜狡黠,名义上说是归附顺从,实际上大肆施行奸谋,不是其他贼人可以相比的。如今听说他动辄发兵侵犯楚州,他包藏的意图已经再次暴露,不能不讨伐的理由有五条。臣试为陛下陈述:李成认为泗州形势险要,是咽喉之地,所以一定要得到它;他的用心本来就可以看清了。朝廷不得已把泗州授给他,他于是占据要害,扼住我们的咽喉,不能不讨伐,这是第一条。前些日子史亮攻破宿州,实际上出于李成的谋划;李成声称史亮叛变,亲自发动袭击追逐,实际上是帮助史亮作恶,但他尚且只敢击鼓向西进军,不敢向南侵牧。如今他占据淮河边地,竟然逼近行在,毫无顾忌,不能不讨伐,这是第二条。有人说他的姓名与图谶相合,有人说他的相貌不同寻常;如果他乘我方防备薄弱之势,施展窥伺的谋略,不能不讨伐,这是第三条。又有人说金人已经与他沟通,答应把淮南给他、授予他封爵;如果确实如此,秋冬敌军到来,他为敌人充当向导和内应,那么我们中国还怎能抵挡?不能不讨伐,这是第四条。”
防秋在迩,淮南为要冲,而贼盗未除,何所设备?治兵积粟,成必沮挠,不可不讨者五也。有此五事,使其未叛亦当图之,况其迹状已着,可复缓乎?或谓彼众我寡,未能必防,臣以为不然,师以顺为武,以直为壮,在和不在众,顾所以用之如何耳。朝廷昨遣刘光世击之,奏功甚众,第赏甚厚,今日之事,光世当任其责。傥或光世兵少,不能办此贼,则朝廷亦当悉吾重兵,北结杜充,并力剪除。又况此去淮甸不过数舍,固非劳师以袭逺也。剪灭此贼,然后一意以防外侮,庶防宗社可保,而中原可复。伏望睿断,早赐施行。虞允文上奏曰:「臣起自寒乡,技能浅薄。陛下一见,赐以不凡之遇,清班显级,夤縁冒居,日夜忧惧,不能自立,有玷陛下知人之明。日者采石之防,皆明天子威令,诸将士功力。臣伏自惟念,不能身先卒伍,亟俘金帅以献,实有余恨,敢谓陛下隆天地之施?命宰相赐臣以书,以嘉叹之防,曲垂宣谕。臣下拜恩私,敢不九殒以报!」比者臣尝面奏:「自古用兵,好合而恶分。盖合则力厚,厚故多胜;分则力薄,薄故多败,自然之理也。臣既力防,而羣议不一,未有以效其平生之忠。今日伏准处分,差成闵淮东制置使,李显忠淮西制置使。如此不患兵力不合,既合不患敌兵不破。圣神之筭,酌见今日事宜,宗庙生灵不胜幸甚。」臣自到镇江措置,上下流掘堑筑隄,横铺鹿角,皆已就绪。但镇江战船不多,比与诸将共议,改修马船使用。臣已措置到江上及军中木筏十万余条,并铁炭之▯,并已足用。见令镇江及马军司并工力笼裹应副防托,庶防官军之力有余,可取必胜。臣照得诸处间探及活捉到人,称敌帅于十二月一日遣发人马,取三日渡江。臣今日同诸军诣江口踏行战塲,见得沿江水落,其岸口泥沙深阔丈余。假令敌船及岸歩骑登战,即是天亡之日,官军极力勦除,在此时矣。臣见又措置于泥沙尽处,广立木栅,以为官军之蔽,又为敌兵奔突之防。敌知我守御得人,岂肯轻犯?臣窃料若得▯洲一战之后,敌必遁去,两淮必可收复。尝于前劄累具奏知,臣日夜更窃广询羣防,与诸将共议,续具画图进呈,决不致稍失机防。欲乞陛下特寛忧顾,臣不胜惓惓之诚。」允文又论江上事宜,奏曰:「臣伏惟陛下孝徳仁恩,逺希尧舜之圣,天意顺助。避殿之诏初下,将士无不感泣思奋。况臣孤踪,实叨希世非常之遇,欲报之心,神实临之。方江介多忧,陛下宵旰未复常。」膳臣仰首霄汉之上,岂胜愤惋?此身如叶,恨不縻▯。比者采石之战,臣与统制官大破敌军,俘斩既众,遂走完顔亮,而尽焚其舟,实皆宗社之休。陛下威令神筭之所及,臣不胜幸甚。尝两具本末奏知,必已仰尘睿览。及臣还建康,沿江之北百余里,无复一人,骑敌之气索矣。臣在采石探知敌帅引兵防于淮东,见开河于第二港,决艾陵之水,通出船筏,以窥京口。因李显忠到军,即与之商量,令移时俊军于马家渡,而显忠兼守之。辍李捧一全军,又分采石戈船百艘来援京口。督府又留杨存中、邵宏渊同力防托,庶保万全。盖臣以诸处探报,知敌兵不多于官军,但彼合而我分,故强弱之势遂若相异。自敌得两淮,其兵力渐分,而粮草乏絶,人马多病死,故急急于采石之战,既已大败,又将徼幸于▯洲。今我之精兵聚于京口,持重以待之,一战而胜,敌帅遁归无疑矣。臣每闻士夫之论,谓采石渡、碙砂、夹马家渡、大城堽皆为可忧。臣因亲行江上,知其说有不然者。盖敌自和州可以出舟于大江者,止有一杨林河,与采石河相对而已,余皆下流,别无河道可与大江相通。近李显忠遣人深入探得杨林河中,见今别无敌船,又官军战舰皆守河口,则下流诸渡非所忧也。方敌帅住和州,穷日夜之力以造船,意谓必有大过人者,故采石初战时,官军所用船才五之二,以其三寘上流,及天色垂暮,敌败而走,又不敢大段追袭者,防其战舰或出于不测也。今乃止百十小舟,殊无笼盖遮掩,如州县渡口所用者,便欲以当官军戈船,臣知其伎俩已尽,无能为矣。初敌渉淮不旬日,直抵大江之北,臣询之将士,质之道路之言,皆云刘锜、王权未尝敢与大敌相接,逡廵引避,有一日走数百里者,非战而不胜之罪也。
译防秋将近,淮南是交通要冲,而贼盗还没有除掉,拿什么来设置防备?整治军队、积聚粮食,李成一定会从中阻挠,不能不讨伐,这是第五条。有这五件事,即使他还没有叛乱,也应当设法除掉他,何况他的罪状行迹已经显露,怎么还可以迟缓呢?有人说敌众我寡,不能保证一定取胜;臣认为不是这样。军队因顺义而有威武,因正义而壮大;关键在于是否合乎和顺正直,不在于人数多少,只看如何使用罢了。朝廷前些日子派刘光世攻击他,奏报取得许多功劳,赏赐也很丰厚;今天的事情,刘光世应当承担责任。倘若刘光世兵力太少,不能办成这件事,朝廷也应当调集全部重兵,向北与杜充联合,合力剪除李成。况且从这里到淮甸不过几舍路程,本来不是劳师远袭。剪灭这个贼人,然后专心防御外来侵犯,这样或许宗庙社稷可以保全,中原也可以恢复。伏望陛下睿智裁断,早日赐令施行。”}], 虞允文上奏说:“臣出身寒微乡里,才疏技浅。陛下一见臣,便赐予非同寻常的待遇,使臣位列清贵班次、身居显要官阶;臣因机缘而冒居其位,日夜忧惧,不能自立,实在有损陛下知人之明。前些日子采石防御之战,全赖天子的威令,以及诸位将士的功劳和努力。臣私下反复思量,未能亲自率先进入卒伍,迅速俘获金军主帅献上,实在遗恨无穷,哪里敢说这是陛下施恩如天地的结果?陛下命宰相赐书给臣,嘉奖叹美采石之功,又委曲地向臣宣示谕旨。臣跪拜接受这份恩私,怎敢不粉身碎骨来报答!”近来臣曾当面奏说:“自古用兵,都喜欢合兵而厌恶分兵。大概合兵则力量雄厚,力量雄厚所以胜仗多;分兵则力量薄弱,力量薄弱所以败仗多,这是自然的道理。臣既然竭力防守,而群臣意见不一,始终未能施展臣平生的忠诚。今天臣恭敬地接受处分:任命成闵为淮东制置使,李显忠为淮西制置使。这样就不必担心兵力不能合一,既已合兵,也不必担心不能击破敌军。圣明的谋划,斟酌并洞察了今日的形势,宗庙和百姓真是万分幸运。”臣自到镇江后筹措防务,上下游都挖掘壕沟、修筑堤防,横向铺设鹿角,全部已经准备就绪。但镇江战船不多,近日与诸将共同商议,改造马船以供使用。臣已经筹措到江面上和军中的木筏十万多条,以及铁、炭之类的物资,也都足够使用。现在命镇江、马军司共同出工,把相关物资编笼包裹,供应防守之用,希望使官军的力量有所余裕,取得必胜。臣查知各处间谍侦察以及俘获人员都说,敌军主帅于十二月一日发遣人马,准备三日内渡江。臣今天与各军到江口踏勘战场,看见沿江水位下降,岸口泥沙深而且宽,有一丈多。假如敌船抵岸,步兵骑兵登岸作战,那就是上天要亡敌军的日子;官军应当竭尽力量在此时歼灭他们。臣又筹划在泥沙尽头广泛树立木栅,既作为官军的屏障,又防备敌兵冲突。敌人知道我军防守得当,难道肯轻易侵犯吗?臣私下估计,如果能在瓜洲打一仗,敌军必定逃走,两淮一定可以收复。臣过去在奏札中已经多次详细奏报过,想来一定已经呈入供陛下阅览。臣回到建康后,沿江向北一百多里,再没有看见一个人,敌军骑兵的气势已经衰竭。臣在采石探知敌军主帅领兵驻扎在淮东,看见他们在第二港开河,决开艾陵的水,使船筏能够通行出来,以窥伺京口。李显忠到军后,臣立即与他商议,命他把时俊的军队移驻马家渡,并由李显忠兼任守备。又抽调李捧的全部军队,分拨采石的戈船一百艘来援助京口。督府又留下杨存中、邵宏渊共同努力防守,希望万无一失。臣根据各处侦报,知道敌军并不比官军多,只是敌军合在一起而我军分散,所以强弱形势看起来似乎不同。自敌军夺取两淮后,兵力逐渐分散,粮草又缺乏断绝,人马多有病死,因此急于求取采石之战;既已大败,又想在瓜洲侥幸取胜。如今我军精兵聚集在京口,持重等待敌军,一战取胜,敌军主帅必定逃回无疑。臣常听士大夫议论,说采石渡、碙砂、夹马家渡、大城堽都令人忧虑。臣亲自巡视江上,知道这种说法并不正确。敌军从和州能够出船进入大江的,只有一条杨林河,正与采石河相对;其余都是下游,并没有别的河道能够与大江相通。近来李显忠派人深入侦察杨林河,发现现在那里并没有别的敌船,而且官军战舰都守在河口,那么下游各渡口就不值得忧虑了。敌军主帅驻在和州时,昼夜竭力造船,以为一定会有远胜常人的船只,所以采石初战时,官军所用的船只只有全部战船的五分之二;把其中五分之三停在上游。到了天色将晚时,敌军战败逃走,官军又不敢大规模追击,是担心敌军战舰可能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现。如今敌军只有一百多条小船,完全没有笼罩遮蔽之物,就像州县渡口所用的船,竟想用来抵挡官军的戈船,臣知道他们的伎俩已经用尽,再也没有能力了。起初敌军渡过淮河还不到十天,就直抵大江北岸。臣询问将士,向道路上的人查证,大家都说刘锜、王权从未敢与强敌交锋,徘徊退避,有一天逃走数百里;这并不是因为交战而失败的罪过。”},{ 如今我国的精兵集中在京口,采取稳重持守的办法等待敌人;只要交战一次并取得胜利,敌军统帅必定逃回,这一点毫无疑问。臣每次听到士大夫议论,都说采石渡、碙砂、夹马家渡、大城堽这些地方令人忧虑。臣于是亲自沿江巡行,知道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敌人从和州能够出船进入大江的地方,只有一条杨林河,正好与采石河相对;其余都是下游,并没有别的河道可以与大江相通。近来李显忠派人深入探查杨林河,发现现在那里并没有别的敌船,而且官军战舰都守在河口,那么下游各渡口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当时敌军统帅驻在和州,日夜竭尽全力造船,以为一定会造出远胜常物的船只,所以采石初战时,官军只使用了原有船只的五分之二,把五分之三放在上游。到了天色将晚,敌军败退,官军又不敢大规模追击,是防备敌军战舰可能出其不意地出现。如今敌人只有一百一十只小船,完全没有笼罩遮蔽之物,就像州县渡口使用的船一样,却想拿来抵挡官军的戈船。臣知道他们的伎俩已经用尽,再也没有能力了。当初敌人渡过淮河还不到十天,就直抵大江北岸。臣询问将士,又向道路上的传闻核实,众人都说刘锜、王权从未敢于同强敌正面交锋,只是徘徊退避,有一天逃走数百里的;这并不是因为交战而失败。
以此月八日之战,当诸军扶伤夺气之余,而旧将已去,新将未至正,人情危疑中,尚能大破彼军,亟走敌帅,使建康、芜湖间民皆奠居者,士卒窃倚王人为重,得以肆力于一战也。自李显忠到军,臣与之欵知其忠义敢前,无彼我心。往时见士夫忧其反覆,以臣观之,能立大功以报陛下者,必此人也。臣愿以身保之。今淮西之地,虽云不守,而庐、濠等州山水寨民兵多存,近又渐复无为军、巢县一带,已令池州官军分屯守之,则裕溪、大信口无敌船可入,池、黄之境可固,而采石上下必保无虞。臣窃料之,只得京口一防,则江介之忧可去,而两淮之复度可不至,甚费兵力矣。臣闻千金之子尚不垂堂,况于万乗之尊,而可履险?臣尝两次面奏,乞车驾且驻临安,亦防圣慈采録其说。今愿陛下特审宸虑,少缓六飞之发,以须金帅之奔北,而徐图之天下,幸甚。臣不胜惓惓忧君之诚,惟陛下财察。允文又上奏曰:「臣窃见敌人自采石大败犇遁之后,径往▯洲为渡江之计。臣以江上事势急迫,忘其踈逺,于今月十二日再具事宜敷奏,抵冒宸聪,日竢诛斥。今准入内内侍省公文,坐奉圣防,特许收接臣逓角投进。臣伏惟圣恩,不以臣狂僭采纳其言,顾未知所以报塞。」「臣于十三日自采石回至建康,以敌帅驻维扬,敌兵进据▯洲,探报不一。当日起发,于十六日午后再到京口,与诸将共议防托之防。除第二港探得敌所开河,以沙涨不成,已罢开掘之役,见止量留官军人马巡绰外,有三处河道与大江相通,最为▯要,合行隄备:一、滁河口,自真州下连▯歩,敌兵最多,河口亦寛,通大船出入,已行措置于南岸一带,开三重壕,叠三重隄,横铺三重鹿角,有民兵万余人防守。縁官军不多,窃虑未可倚仗,与杨存中等商量,于二十日那移下蜀张深人马于滁河口南岸青沙夹等处驻劄,夹在近南岸水中,可以射敌使不得登岸,不利于出船。却差苖定人马于下蜀驻劄,以为防应,决保万全。」「一、▯洲渡敌见筑塞渡口,造三闸以储水。探得目今水深数尺,又探得于洪泽役人力从陆路扛船入运河,伎俩百出,然度其船必不大,不足以当官军戈船。比又蒙朝廷追回成闵人马,今成闵单骑于二十日已到镇江,将带鄂州战船二十只前来。我师既大防京口,可以必胜。但泰州兵薄,敌见今有游骑到城下,今日本州亦来告急。臣与杨存中商量,于十九日再发王刚两将人马先行,二十一日又令王刚以所管兵亲往敌见。官军既到,必是不敢深入。其余上下流无河口可通大江处,亦与诸将议逐日分马军往来廵绰,防虑不测。以臣料之,敌必不敢轻动,动即破之无疑矣。」「臣初抵镇江,亲到刘锜家卧内见之,气息奄奄,乍醒乍迷,即与其家子弟医官说令」于脐心着艾,两日来稍纳粥药,其安与否,特未可必。而今时战守所用诸将,不可不素定。臣闻仓扁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医;韩彭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将。自古中兴之君,如夏少康有众一旅,如汉先武起于侧微,其所用之将,何尝皆有素望?臣于今年夏,因直前奏事,尝以此说仰尘睿听,亦防圣慈深赐嘉纳。臣之区区欲望陛下,不以刘锜存亡为忧,但审择人材,分授诸军,使之各当其地,戮力战守,不患大功不立。臣观完顔亮采石大败之后,其气已索,虽名为聚兵维扬,窥我京口,而实欲遁归,必不出臣所料。臣见留镇江措置守江,先为不可胜之计,仍与杨存中等共议:若一旦敌退,亟图兴复,不令少失机防。臣虽书生,陛辞之日,尝面奏决,不敢以敌遗君父忧。臣伏惟陛下特寛逺顾,无轻为避敌之计,天下幸甚。权中书舍人张孝祥进故事曰:“曹操、苻坚狃数胜之势,拥百倍之众,因利乗便,长驱而前,偃然有吞并之心。然呉与晋卒能以单寡之士,谈笑走敌。操、坚号为善用兵者,及兹智勇俱困,鸟骇防窜,仅以身免,而其国遂以不竞者,何也?呉晋之君臣能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直应曲,而又有周瑜、谢▯为之将帅也。夫兵不欲多也,兵多而不精,则志不一而易溃。曹操、苻坚之众是也。是故兵不可以不练,将欲専也,将得其人,则兵虽不多,亦足以取胜。赤壁、合肥之役是也。是故将不可以不择。夫兵已练而将已择,则吾饬邉备,逺斥堠,峙糗粮,省不急,筹于帷幄,以待之而已耳。虽敌计反覆,不义而强,吾何畏焉?”右正言陈渊论用兵必先修政,奏曰:“用兵,中兴之一事耳。然事有相待而后成者,不一而足。而今之言兵者,勇于必进,不恤其他,然不得不为之虑也。
译以本月八日的战事来说,当时各军正处在扶伤、士气受挫之后,旧将已经离去,新将尚未到任,人心正处于危疑之中,却还能大破敌军,迅速赶走敌军主帅,使建康、芜湖之间的百姓都安定居住,正是因为将士们私下把王者视为依靠和重望,所以能够竭力奋战一场。自李显忠到军后,臣与他交往熟悉,知道他忠义而敢于向前,没有彼此之分。过去士大夫担心他反复无常,据臣观察,能够建立大功报答陛下的,一定就是此人。臣愿以身家性命为他担保。如今淮西地区虽然说不能守住,但庐州、濠州等州的山寨水寨和民兵大多还在,近来又逐渐恢复了无为军、巢县一带,已经命池州官军分屯守卫;这样裕溪、大信口就没有敌船能够进入,池州、黄州境内可以稳固,采石上下也一定能够保全无忧。臣私下估计,只要守住京口这一处,江边的忧患就可以消除,而收复两淮也不至于过度耗费兵力。臣听说,千金之家的子弟尚且不站在厅堂边缘以防危险,何况万乘之尊,岂可亲自涉足险地?臣曾两次当面奏请,恳请车驾暂驻临安,也希望圣上能够采纳臣的意见。如今愿陛下特别审慎考虑,暂缓六飞车驾出发,等待金军主帅向北逃跑之后,再从容谋划天下大事,那就万分幸运了。臣对忧虑君上的诚心实在无比恳切,唯愿陛下明察。允文又上奏论述江上的事务,说:“臣私下看见敌人自从采石大败逃跑以后,径直前往瓜洲,谋划渡江。臣因江上的形势十分紧急,忘却自己与陛下关系疏远,于本月十二日再次详细奏陈事务,冒犯圣听,只等待诛责斥退。如今承准入内内侍省公文,奉行圣上特旨,特别允许接收臣通过递角投进的奏章。臣恭敬思念圣恩,陛下不因臣狂妄僭越而拒绝采纳,臣却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塞责。”臣于十三日从采石回到建康,探报说敌军主帅驻在维扬,敌军进占瓜洲,各种消息并不一致。臣当天出发,十六日午后再次到达京口,与诸将共同商议防守事宜。除第二港探知敌人所开的河道因沙土淤涨而未能成功,已经停止开挖,只留下少量官军人马巡逻外,还有三处河道与大江相通,最为紧要,应当修筑堤防备御:一是滁河口,从真州向下游连接瓜步,敌兵最多,河口也宽,可以通行大船,已在南岸一带筹划开挖三重壕沟、叠筑三重堤防、横铺三重鹿角,并有一万多名民兵防守。由于官军不多,臣私下担心不能倚仗,便与杨存中等商议,于二十日把下蜀的张深人马调到滁河口南岸青沙夹等处驻扎;他们夹在靠近南岸的水中,可以射击敌人,使其不能登岸,也不利于敌船出入。”},{ 但臣已经派遣苗定率领人马在下蜀驻扎,作为防备和接应,决心保证万全。第一,瓜洲渡方面,敌人正在渡口修筑堡塞,建造三道闸门来蓄水。探知现在水深数尺,又探知他们在洪泽征发民力,从陆路扛运船只进入运河,手段层出不穷;但估量他们的船一定不会很大,不足以抵挡官军的戈船。近来又承蒙朝廷追回成闵的人马,如今成闵单骑在二十日已经到达镇江,将带领鄂州战船二十只前来。我军既然大力防守京口,就可以必胜。但泰州兵力单薄,敌人现在已有游骑到达城下,今天本州也来告急。臣同杨存中商议,已于十九日再次派王刚所统领的两将人马先行,二十一日又命王刚带领所管军队亲自前往敌军所在之处。官军一到,敌人必定不敢深入。其余上、下游没有河口可以通入大江的地方,臣也同各位将领商议,每天派遣马军往来巡逻侦察,以防意外。按臣的判断,敌人一定不敢轻举妄动;一旦行动,立即击破他们是毫无疑问的。臣初到镇江时,亲自到刘锜家中卧室看望他,只见他气息奄奄,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臣随即同他的家人、子弟和医官商议,命令在脐心处施灸。这两天来他稍能进食粥和药物,但能否安然恢复,实在还不能确定。但是派苗定的人马在下蜀驻扎,作为防备和援应,决定可以保全无虞。”一是瓜洲渡,敌人正在修筑堵塞渡口的工事,建造三座闸门来蓄水。侦察得知现在水深数尺,又侦察得知敌人在洪泽征发民夫,从陆路扛船送入运河,伎俩层出不穷;但估计他们的船一定不会很大,不足以抵挡官军戈船。近来又承蒙朝廷召回成闵的人马,成闵已经于二十日单骑到达镇江,将带领鄂州战船二十只前来。我军既然大力防守京口,就可以取得必胜。但泰州兵力薄弱,敌人最近已有游骑到达城下,今天本州也来告急。臣与杨存中商议,于十九日再次派王刚两将的人马先行,二十一日又命王刚亲自率所管兵力前往敌军所在。官军一到,敌人一定不敢深入。其余上、下游没有河口可以通入大江的地方,也与诸将商议每天分派马军往来巡逻,以防意外。按臣的估计,敌军一定不敢轻举妄动,一旦行动,必定将其击破无疑。”臣初到镇江时,亲自到刘锜家中卧室探望他,只见他气息奄奄,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臣当即对他的家人子弟和医官说,命他们在肚脐中心施灸。两天来他稍能进食粥药,但能否安稳,实在还不能确定。然而如今战守所需任用的诸将,不可不预先确定。臣听说仓公、扁鹊这样的名医并非世世代代都能出现,但天下从未因此废弃医术;韩信、彭越这样的名将也不是世世代代都有,但天下从未因此废弃任将。自古中兴之君,如夏少康只有一旅之众,如汉光武帝从卑微地位起兵,他们所任用的将领,难道都是一向享有声望的吗?臣今年夏天因直前奏事,曾将这个道理奏达圣听,也希望圣上深加嘉纳。臣区区的愿望是,希望陛下不要因刘锜的生死而忧虑,只须审慎选择人才,分别授予诸军,使他们各自胜任所在之地,齐心尽力作战守卫,就不必担心大功不能建立。臣观察完颜亮自采石大败以后,气势已经衰竭,虽然名义上说聚兵于维扬窥伺我京口,实际上是想逃回去,必定不出臣的预料。臣留下镇江筹措守江事务,先谋划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败之地;同时又与杨存中等共同商议:如果敌军一旦退走,就立即谋划恢复失地,不让时机和防务稍有丧失。臣虽是书生,在辞别陛下那天也曾当面奏明决心,不敢让敌人给君父留下忧患。臣恭敬希望陛下特别放宽远虑,不要轻易采取避敌的计策,天下幸甚。”},{
臣尝读诗,至周之小雅,观文武、成王所以致太平之效,与夫宣王所以成中兴之业,其迹可得而言者,盖自《鹿鸣》以至《鱼丽》,文武之诗也;自《南有嘉鱼》以至《菁菁者莪》,成王之诗也;自《六月》以至《无羊》,宣王之诗也。孔子尝以其世之先后而次第之,其意若曰:‘作于前者,不如是,不足以为文武;继于后者,不如是,不足以为成王。’后之为君者,得此则治,失此则乱。《六月》之序曰:‘小雅尽废,四夷交侵,中国微矣,则失乎此者也。’《车攻》之序曰:‘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服逺人,复文武之境土,则得乎此者也。’夫自文武至于成王,其诗亦多目矣,一诗废,则一事阙。茍有所阙,已不纯乎文武之政,而况于纲纪文章荡然大壊乎?彼宣王中兴,非能舍文武之政以自为也,补其阙而已。自《六月》至于《无羊》,补其阙之道也。盖复境土必本于服逺人,服逺人必本于修政事。政事既修,然后兵可用。未有政事不修而先于用兵者也。臣故曰:”事有相待而后成者,不一而足,为是故耳。今姑以兵之一事言之,而明其所以相待者:如器械之备,餽饷之烦,赏给之费,与夫修城浚池,选将练卒之故,是皆不可阙者。一有不至,兵不可出矣,亦安得不为之虑乎?盖古者用兵,能发之必思所以胜之,能胜之必思所以守之。发而不胜,不如不发;胜而不守,不如不胜。故臣愿陛下上思祖宗之所畀付,下念生灵之所爱戴,大修政事,使在我者无可乘之隙,而在彼者有来苏之愿,则天戈所指,宜无不承顺者矣。宣王中兴之道,盖出于此,是谓万全之防,惟陛下留意,幸甚。曹勋议淮上事宜状曰:「尝谓主当持重,而客利急攻,亦兵法也。今敌攻两淮,殆逾一月,我之诸将屡报小防,而敌全师实未尝动。客当务速,反若无意于战,疑敌以羸兵骄我,而伺我之怠,且耗吾之军锋。然其驱乌合猋起之众,不能乘锐气,数道并进,俾我不暇为谋,乃迁延复却,旷日持乆。师行千里,情状易见,我之诸将得以从容成备。既经累防,胆气益壮,聚谋蓄力,务以全制其后。敌之败北,在理不疑,所虑诸将持重太过,反▯畏怯,或贪少利,不顾大计。今若令淮东坚壁不战,以搤其膺;淮西由庐、夀▯、睢、亳以攻其背;舒、蕲二将连旗深入,朝廷方追马军之师,俾佐两淮,宜促其期,以速其至。自光入蔡,去汴最迩,宜出其不意,急诏鄂渚由此进兵,以倾其巢穴;水军自淮入海,以邀其饷道。是皆昔人师行防径,矧诸将皆朝廷素所宠厚,临危宜无爱死。今敌骑充塞江北,实繁有徒,屡折不退,有盘据淮右之意愿。朝廷毋轻此敌,毋惑不根之言,号令之出,务加积宻。前代漏泄禁中语,犹不免其死,况成败安危所系乎?傥能坚守此防,断然不疑,非独可以却敌而已,敌将惩艾,可数十年无疆埸之忧。僭易干冒,惟在威断。」翰林学士汪藻乞分张俊军马防应状曰:「臣昨自三月末得之,▯闻云金人在建康筑城,为度夏计。臣虽幸其不然,然心窃忧之。以为中国困于兵革而得少休息者,正赖其不能触热,故常以寒方至,未暑先归。吾于半年间汲汲措画,犹毎歳奔命不暇。今若纵其度夏,则长为巢穴,无所忌惮。不知朝廷何以枝梧?」洎到行在,闻韩世忠列战舰江中,遮其归路,日有所获,且言金人穷蹙之状。臣窃欣幸,以为三月所▯诞妄耳。续观黄榜备録韩世忠防奏,又以为朝夕必可扫除。今近二十日矣,其耗寂然。议者颇疑世忠奏报未必皆实。兼数日人自常润来者,皆云敌于蒋山、雨花防两处各劄大寨,抱城开河两道以防之。及宂山作小洞子,以为逃暑之地,陆増城垒,水造战船。而采石金人已渡复回者,累累不絶。今且五月矣,比常年去已月余,乃反去而复回。其欲留建康,明甚如此,则与三月所▯又似符合。臣闻金人动设诡诈,尤喜为穷蹙之状以欵我师。我师堕其计中者,前后非一。今安知其本为度夏计,而阳为穷蹙者,特以欵误我师耶?建康为东南咽喉,国之门戸也。天下委输,朝廷号令,未有不由此而通者。若金人果据此为巢穴,则东南馈饷遂絶。如此人扼其咽喉,守其门戸,果得髙枕而卧乎?不知羣臣日至上前,亦尝有反复及此者否?岂遂以为无事,而所当讲者承平之先务乎?抑揣陛下非所乐闻而不以闻也?不惟是而已,人既扼我咽喉,守我门戸,则羣盗亦将视我缓急以为向背。国家果有力能使之退听屏息乎?况又有意外之忧,所难言者,不得不虑。臣愚以为此事所系非细,庙堂若救焚拯溺然,朝夕在念。及五六月间我师便利之时,防诸将与韩世忠一举扫除,非特去目前之患,将使惩创终身,不敢复南。
译臣曾经读《诗经》,读到周代的《小雅》,考察周文王、周武王和成王用来达到太平成效的方法,以及周宣王用来成就中兴事业的办法,其中的事迹是可以说明的:从《鹿鸣》到《鱼丽》,是文王、武王时代的诗;从《南有嘉鱼》到《菁菁者莪》,是成王时代的诗;从《六月》到《无羊》,是宣王时代的诗。孔子曾经按照时代的先后为这些诗编排次序,他的意思仿佛是说:‘前代创作的诗,如果达不到这样的标准,就不足以称作文王、武王之治;后代继作的诗,如果达不到这样的标准,就不足以称为成王之治。’后世做君主的,得到这个原则就能治理好,失去这个原则就会发生混乱。《六月》的序说:‘小雅完全废弛,四方夷狄交相侵扰,中原衰微了。’这正是失去上述原则的结果。《车攻》的序说:‘宣王能够对内修治政事,对外使远方之人归服,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这正是得到上述原则的结果。从文王、武王到成王,相关诗篇也有很多;废弃一首诗,就缺少一件政事。如果有所缺失,就已经不是完整的文王、武王之政,更何况纲纪、文章全都荡然无存、大为败坏呢?宣王实现中兴,并不是舍弃文王、武王的政事而另创一套,只是补足其中的缺失罢了。从《六月》到《无羊》,就是补足这些缺失的方法。因为收复疆土必须以使远方之人臣服为根本,使远方之人臣服又必须以修治政事为根本。政事修治之后,才可以用兵。从来没有政事没有修治,就先行用兵的道理。臣所以说“事情有必须彼此等待而后才能成功的,不止一件”,就是这个缘故。现在姑且只以用兵这一件事来说明其中必须相互配合的道理:比如器械的准备、军饷的供应、赏赐的费用,以及修筑城池、疏浚护城河、选拔将领、训练士卒等,这些都不可缺少。只要有一项没有做到,军队就不能出动,怎么能不为此考虑呢?古人用兵,能够出兵,就一定思考如何取胜;能够取胜,就一定思考如何守住。出兵而不能取胜,不如不出兵;取胜而不能守住,不如不取胜。所以臣愿陛下向上思念祖宗所交付的基业,向下顾念百姓所爱戴的国家,大力修治政事,使我方没有可被敌人利用的漏洞,而使敌方百姓产生盼望国家施救的愿望。这样,天子的兵威所指之处,应当没有不承顺归服的。宣王中兴的道路,大概就出在这里,这叫作万全之策,唯愿陛下留意,臣幸甚。曹勋论淮上事务的奏状说:“臣曾说,主军应当持重,客军则利于迅速进攻,这也是兵法。如今敌军进攻两淮,几乎超过一个月,我方诸将屡次报告小规模防战,而敌军全师实际上从未发动。” 客军本应务求迅速,却反而像无意交战,臣怀疑敌人是故意用弱兵骄纵我军,伺机等待我军懈怠,同时消耗我军的锐气。然而他们驱使乌合之众突然蜂拥而起,却不能乘着锐气,多路并进,使我军来不及谋划,反而拖延退却,白白耗日持久。军队行军千里,情况容易暴露,我方诸将因此得以从容完成防备。经过多次防战,胆气更加壮大,聚集谋略、蓄积力量,务求全力制服敌军的后续行动。敌军败退,按道理说毫无疑问;所担心的是诸将过于持重,反而近似畏怯,或者贪图小利而不顾大局。如今如果命淮东坚守营垒不战,以扼制敌军胸膛;淮西从庐州、寿州、亳州、睢州进攻敌军后背;舒州、蕲州两路将领旗帜相连深入敌境。朝廷正在追调马军援助两淮,应当催促日期,使其迅速到达。自光州进入蔡州,距离汴京最近,应该出其不意,急速下诏命鄂州沿此进兵,以摧毁敌军巢穴;水军从淮河进入大海,截击敌人的粮道。这些都是前人用兵时所采取的奇策,何况诸将一向受朝廷宠信优厚,临危之际应当不会吝惜一死。如今敌军骑兵充塞江北,人数众多,多次受挫仍不退却,有盘踞淮右的打算。朝廷不可轻视这个敌人,不可被没有根据的言论迷惑;发布号令时,务必更加严密。” 前代泄露宫禁中的言语,尚且不能免于一死,何况关系到成败安危的大事呢?如果能够坚定地执行这一防策,果断而不迟疑,不仅可以击退敌人,还能使敌将受到惩戒,几十年内边疆都可以没有忧患。臣冒昧直言触犯,唯在陛下英断。” 翰林学士汪藻请求分派张俊的军队负责防备接应,所上的奏状说:‘臣从三月底起就得到这个消息,传闻说金人在建康修筑城池,是打算在那里度过夏天。臣虽然庆幸事情并非如此,但心里暗自忧虑。臣认为,中原因战乱而能够得到稍许休息,正是依赖金人不能忍受暑热,所以常常在寒意刚到、暑气未盛之前就返回。我们在半年之间急忙筹划安排,仍然每年疲于奔命、没有空闲。如今如果放任他们度过夏天,就会长期把那里作为巢穴,再也没有顾忌。不知朝廷将用什么办法抵挡?’等到臣抵达行在,听说韩世忠把战舰排列在江中,截断敌人的归路,每天都有所擒获,并且说金人已经穷困窘迫。臣暗自欣喜庆幸,以为三月的传闻只是虚妄罢了。后来又看到黄榜中详细记录的韩世忠防守奏报,便以为金人早晚可以被扫除。如今已经将近二十天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议论的人很怀疑韩世忠的奏报未必全都属实。况且这几天从常州、润州一带来的人都说,敌人在蒋山、雨花台两处各自扎下大寨,环绕城池开挖两条河来防守;又在冗山开凿小洞穴,作为避暑之处;陆路增筑城垒,水上制造战船。而采石一带已经渡江后又返回的金兵,接连不断。如今已经五月了,比照往年他们离去的时间早已超过一个月,却反而离去后又回来。他们想要留在建康,已经明显到了这种程度,这就又同三月的传闻相符合了。臣听说金人行动常常设置诡诈,尤其喜欢故意装出穷困窘迫的样子来麻痹我军。我军落入他们的计谋,前后不止一次。如今怎么知道他们本来是打算度过夏天,却故意装作穷困窘迫,只是为了麻痹、误导我军呢?建康是东南的咽喉,是国家的门户。天下各地运送来的物资、朝廷发布的号令,没有不经过这里流通的。如果金人果真占据这里作为巢穴,那么东南的粮饷供应就会断绝。像这样被人扼住咽喉、守住门户,难道还能高枕无忧吗?不知道群臣每天到皇帝面前,是否也曾反复谈到这些情况?难道竟然以为没有事情,而把应当讨论的事项当作太平时期的首要事务吗?还是猜想陛下不喜欢听这些话,所以不敢上报呢?不只是这些,敌人既然扼住我们的咽喉、守住我们的门户,那么各地群盗也将根据国家的缓急来决定归向。国家果真有力量使他们退听屏息、服从命令吗?何况还有意料之外的忧患,其中有些事情很难明说,却不能不加以考虑。臣愚昧地认为,这件事关系重大,朝廷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早晚都放在心上。到了五六月间我军处于有利时机之时,应当防备各位将领同韩世忠一举扫除敌人;这样不但可以解除眼前的祸患,还能使敌人终身受到惩罚创伤,不敢再向南方来犯。
其利害岂不相万哉?虽闻近遣张俊提兵过江,节制浙西人马,迤逦前去,以为防应。此固陛下长筭也。不知张俊果能为陛下有慨然立功之意乎?臣愚欲乞専差得力使臣数人,赍陛下宸翰,星夜兼程,自襄邓、荆湖以来,迎张俊军,令分数万人,顺流而下。仍于上流自计置粮斛,载以自随。彼张俊军既皆新人,必精锐可用。且敌人见上流之师突然而至,莫知其数,必破胆奔溃,此制敌之竒也。如其不然,八九月间气▯稍凉,彼得时矣。防防一失,虽悔何追?伏望睿慈,不以臣言为愚,轻此敌、忽此事,特加采纳,不胜幸甚。金人犯塞,上召宰执对便殿,将浮海避之。左仆射陈康伯持不可,杨存中言:“敌空国逺来,已闯淮甸,此正贤智驰骛不足之时,臣愿率先将士,北首死敌。”帝喜,遂定亲征之议,下诏进讨。有欲遣使诣敌求缓师者,集英殿修撰曽防上防言:“増币请和,无小益,有大害。为朝廷计,正当甞胆枕戈,専务节俭,经武外,一切置之。如是,虽北取中原可也。且前日诏诸将▯檄,数金君臣如叱奴▯,何辞可与之和也。”帝壮之。绍兴三十一年,王之道上奏曰:「臣昨奉圣防,令诸路都统制并沿邉帅守监司照应今来事体,随宜应变,疾速措置,务要不失机防,仍先具知禀闻。奏不下所司,并録白到备劄内事件。臣读之,痛愤感泣,莫能自己,至于寝食俱废。以为敌人南牧,迨今三十七年,専用诡诈,愚弄朝廷,求无不获。而皇帝陛下天性仁孝,上念父兄,下怜赤子,不惮屈已讲和,虽中外臣庶有所不堪,而陛下笃于守信,冀与天下休息,德至渥也。而敌计多端,迩来离其巢穴,狂犇浪走,直抵西京。今使人之来,所奏不一,包藏非浅。其用意殆与苻坚之寇晋无异。揆之以天时人事,似是灭亡之日。而况淮北之民,防被国家二百年涵养之赐,昨自沦陷涂炭,且复苦于残虐,其讴吟思汉,不翅饥渇之望,饮食盖前后间探▯言,彼民日夜延颈跂踵,以待王师北来,倒戈内应。观其所为如此,实今日之机防也。臣愚欲乞因今来使人之请,特赐宸断,仰承天心,俯顺人心,下哀痛罪已之诏,以叛盟之意,明告中外,使天下之人扼腕切齿,咸起不共戴天之愤,然后举兵北伐,将见自淮以北,必有馘其首以献者,岂特箪食壶浆以迎我师,而扶老携幼,望风降附哉。臣某以踈逺小臣,辄縁忠愤所激,采舆人之言,上干天听,死有余责。」
歴代名臣奏议巻二百三十三<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其中的利害关系,难道不是相差万倍吗?臣虽听说近来已经派张俊率兵渡江,节制浙西各路人马,逐渐向前推进,以负责防备接应;这固然是陛下的长远谋略,但不知道张俊果真能够为陛下抱定慨然立功的志向吗?臣愚昧地请求专门派遣几名得力使臣,携带陛下亲笔诏书,星夜兼程,从襄邓、荆湖一带出发,迎接张俊的军队,命令他分出数万人,顺流而下。同时在上游筹集粮食,装船后随军携带。张俊的军队既然都是新近补充的人员,一定精锐可用;而且敌人看见上游军队突然到来,不知道人数多少,必定吓破胆而溃逃。这是制敌的奇策。如果不这样做,到了八九月间天气稍凉,敌人就得到有利时机了。一旦防备措施失误,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伏望陛下以睿智仁慈,不要认为臣的话愚蠢,不要轻视这个敌人、忽视这件事情,特别加以采纳,臣将不胜荣幸。金人侵犯边塞,皇帝召宰执到便殿商议,打算渡海躲避敌人。左仆射陈康伯认为不可,杨存中说:‘敌人倾尽全国力量远道而来,已经侵犯淮甸;这正是贤能明智之人竭力奔走、唯恐力量不足的时候。臣愿意率先带领将士,面向北方同敌人决死一战。’皇帝很高兴,于是决定亲征,下诏进军讨伐。有人想派使者到敌军那里请求缓兵,集英殿修撰曾惇上奏说:‘增加财币请求议和,小有益处,却有大害。替朝廷考虑,现在正应当卧薪尝胆、枕戈待旦,专心致力于节俭;除了整治武备以外,其他事情一概放下。如果这样做,即使向北收复中原也可以。况且前些日子诏令各位将领传檄,斥责金国君臣如同呵斥奴隶,现在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同他们讲和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壮烈有气节。绍兴三十一年,王之道上奏说:‘臣前些日子奉到圣训,命令各路都统制以及沿边的帅臣、守臣、监司,根据这次的事势,酌情应变,迅速筹划处置,务必不要错失战机和防备,并且先把情况详细具报。奏章没有下发给有关部门的,也要抄录副本送到,以备查考其中的事项。臣读到这些圣训,悲痛、愤怒、感动得流泪,不能自已,以至于寝食俱废。臣认为,敌人南下侵扰,至今已经三十七年,一直专门使用诡诈手段愚弄朝廷,要求没有得不到的。可是皇帝陛下天性仁慈孝顺,对上挂念父兄,对下怜惜百姓,不惜委屈自己来讲和;虽然中外臣民对此都有难以忍受之处,但陛下笃守信用,希望同天下一起休养生息,恩德实在深厚。然而敌人的计谋很多,近来离开自己的巢穴,狂奔乱窜,直抵西京。如今派来的使者所奏报的事情各不相同,包藏的祸心很深。他们的用意大概同苻坚侵犯晋国没有区别。根据天时和人事判断,似乎正是他们灭亡的日子。何况淮北百姓承受国家二百年的涵养恩泽,近来却自从沦陷后陷于水深火热,又遭受残暴虐待;他们吟咏哀叹、思念汉地,不只是像饥渴的人盼望饮食一样。据前后间谍探得的类似消息,那里的百姓日夜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等待王师北来,准备倒戈,在内部接应。’ 观察敌人所作所为到了这种地步,确实正是今天的战机。臣愚昧地请求陛下借着这次使者提出的请求,特别作出圣明决断,上承天意,下顺人心,发布哀痛自责的诏书,把敌人背弃盟约的意图明确告知朝廷内外,使天下人都扼腕切齿,产生同他们不共戴天的愤怒;然后出兵北伐。这样将会看到,淮河以北一定有人割下敌人的首级献上,哪里只是用箪盛饭、用壶装浆来迎接我军,还会扶着老人、带着孩子,望见风声便投降归附呢?臣王之道只是一个关系疏远的微末臣子,却冒昧地因忠心和愤慨所激发,采纳民间舆论,上达天听,即使死了也罪责有余。’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十三。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十四明 杨士竒等 撰征伐宋孝宗隆兴二年,张浚上言曰:「臣伏奉今月十八日午时亲笔处分,臣已恭禀圣训。王之望等言泗州利害所当讲明,今欲且令谨守,俟至秋初,专责主事者,俾权归于一。圣谕切当事机,臣见遵依施行。向北斥堠縁马军极少,差使不敷。泗上地势平坦,恐歩卒当彼马骑,不能遽还。近陈敏等建议,欲于临淮县筑堡屯歩兵三百人,为斥堠,庶几缓急可以相应。臣见审度措置。又舟檝尚少,诚如圣虑,臣见委刘寳打造一百只,委运使黄仁荣应副材料工匠。臣望陛下因宰执奏事宣谕,令仁荣一到镇江,躬亲应副。臣见别具奏闻。次他日舟舩既办,分差忠勇军驾放,自不阙人。每舟以强弓弩手二十人载其上,施放火箭,足可御敌。伏乞睿照。」臣伏防圣训,诸将见和议成与不成之间,语言反覆,此正中其病。臣即以宣示刘寳、吴超、刘光时、范荣等,莫不悚惧知愧。然而以臣观之,将帅难得英伟之才,况人情之常,不免观望,以此语言不一,理当戒敕。惟陛下示以好恶,明正表仪,俾各悉心奉公,不求偷合苟容,以报国家。夫死者人之所难,陛下以天下为念,不肯自求一已之安,表而率之,犹恐习成旧态,各不尽力。矧夫朝廷上下导之以和,孰不舍难就易,以幸一日安全也?此是社稷大计,在陛下为重,在羣臣为轻。自非陛下毅然独断,与天同心,申之以号令,齐之以赏罚,举天下之大制,命在我,谁为陛下出力者?至于挺身任事,尽节向前,一有差跌,则众口交攻,祸患不测,而以赀结托,平生畏避,碌碌度日者,例获大官,且无后悔。兹望陛下深察,必使赏罚之间,上当天心,下合人情,即后来诸将易于遣使。伏望陛下更致圣思,幸甚。臣又伏防圣谕,敌人八九月之间必竭力而来,在陛下以社稷宗庙之重,理宜过为之备。臣闻太公佐周以伐纣,伊尹相汤以伐桀。彼皆深通天人之际,审桀纣之无道,知其民之思治,有所不动,动无不成。又况汤武之君,德脩于已,而二臣用心上达于天,计防图谋,若有神相,盖非偶然也。臣学识驽下,揆事度变,安足以望前贤?万一臣窃观金人无道,弑主再世,天怒人怨,破灭无疑。而臣所忧有大焉者,今风俗习成,上下相防,惟知富贵,不知有他,上违天理,下亏臣节。此风不改,借使金人已亡,内患外变,且将相仍而起矣。而其责实在陛下。臣故愿陛下正心脩已,急收人才,以应天心,以活万姓,使事事诚实,感格天人,圣德日新,兵革自息,理之决然更无可疑。《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惟陛下敬之,谨之,天下幸甚。臣子栻过防圣慈奨借,臣不胜感▯之至。惟是臣父祖皆以贤良方正科出身,臣以艰难之时,勉强事功,不谓谗谤交攻,几至亡身以及家族,独荷陛下眷遇之隆,父子感涕,恨无以报。惟望陛下察三至之言,终始保全,使免大戾。浚又奏边事曰:「臣今月行次常州,约十四五日间可以渡江。臣自离行阙,内外之议,及以书抵臣者,多欲臣只于维扬暂驻,无至极边。意恐敌人因此举兵,或至生事。大率世俗所见,是非颠倒,徃徃如此。仰惟陛下圣智髙明,卓越羣伦,不待臣言,固已洞照。而臣尝所经歴,敢毕陈之。臣闻汉兵利于夏,是以宣王有六月之师;敌兵利于冬,是以北敌率秋髙而举。方初冬时,敌以虗声临我,使我调发谨备,不得休息。及至春夏,我得天时,廼欲敛兵藏迹,使彼一无可虞,安居养牧,以俟深秋复来侵扰,此岂计哉!今日之事,陛下以人才未得,财用未备,未能恢张圣略,亲总六师,盖亦出于不得已也。至于胁之以声,示之以势,使彼羽檄交驰,使命奔走,羣情疑恐,多设备具,増兵益马,虚废粮食。逮至秋高,不能措置举动,庶几立国之计,要不可忽也。臣故愿陛下汲汲夫人才之用,合志同心,以待机防。臣到维▯歇泊三两日间,即一到楚泗,谨先宻具奏知,伏乞睿照。」浚奏川陕事宜曰:「臣窃惟自昔三国鼎立,惟吴蜀相与为唇齿,故魏击吴则蜀应,击蜀则吴应。今二国之势,我尽得之,而川陕之师荷戈接战,亦既几年?陛下慨然轸念,屡发诏防,使之措置牵制。偶舟师稽遅,张子盖复以乆病事容龃龉。然而自今以徃图之安可缓也?且夫蜀人之不欲吴璘出师于陕,犹吴人之不欲王师輙越江淮也。彼各以乡里家属为重,势有不得不然,而事机之来,缓急轻重利害甚大,非审思力断,顺天人之心,其安能有济哉?兵家之事,难以遥度。它日或有处分,至吴璘只望详述利害,令璘随宜措置。盖恐逺地所传未信,或至违误。伏乞睿照。」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十四。明代杨士奇等撰。征伐。宋孝宗隆兴二年,张浚上奏说:‘臣恭敬地奉到本月十八日午时陛下亲笔作出的处分,臣已经恭敬领受圣训。王之望等人所说泗州利害,应该加以讲明;如今打算暂且命令那里谨慎防守,等到初秋,再专门责成主管此事的人,使权力归于一处。圣谕切合当前战事,臣已经遵照执行。向北方向的侦察哨因马军极少,派遣人员不够;泗州一带地势平坦,恐怕步兵面对敌方骑兵,不能迅速返回。近来陈敏等人建议,想在临淮县修筑堡垒,屯驻步兵三百人作为侦察哨,这样或许在紧急时可以互相接应。臣正在审慎估量、筹划安排。船只仍然太少,确如圣上所忧虑的;臣已经委托刘宝打造一百只,委托运使黄仁荣供应材料和工匠。臣希望陛下趁宰执奏事时下谕,命令黄仁荣一到镇江,就亲自负责供应。臣另行具奏报告。以后船只造好,分派忠勇军驾船出航,自然不会缺少人手。每只船载强弓弩手二十人,让他们发射火箭,足以抵御敌人。伏乞陛下明察。’臣恭敬地奉守圣训:各位将领处在和议成功与否之间,言语反复不定,这正是他们的弊病。臣立即把圣训宣示给刘宝、吴超、刘光时、范荣等人,他们无不惊惧并知道惭愧。然而据臣观察,将帅很难得到英伟杰出的人才,何况按照通常的人情,也难免观望,因此他们言语不一致,按道理应当加以告诫敕责。希望陛下向他们明确表示好恶,树立端正的表率,使他们各自尽心奉公,不要只求暂时苟合、苟且容身,以此报效国家。死本来就是人所难以做到的事情,陛下把天下放在心上,不肯只求自身一人的安逸,并且亲自作表率来带领他们,尚且担心旧日习气形成,人人仍不尽力。何况朝廷上下以和议来引导他们,谁不愿舍弃艰难而选择容易,求得一天的安全呢?这关系到社稷的大计,对陛下来说最为重要,对群臣来说却相对轻微。如果不是陛下毅然独断,与上天同心,用号令反复申明,用赏罚使众人整齐一致,掌握天下这个大局,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还有谁会替陛下出力?至于挺身承担事务、竭尽忠节向前进取的人,一旦有一点差错,便会遭到众口交相攻击,祸患难以预料;而那些用财物结交托请、平生畏缩躲避、碌碌无为度日的人,反而往往得到高官,而且没有后悔。希望陛下深切体察这一点,务必使赏罚之间上合天心、下合人情,那么以后各位将领就容易派遣了。伏望陛下更加深思,臣不胜幸甚。臣又恭敬地奉守圣谕:敌人将在八九月之间竭尽力量来犯,陛下以社稷宗庙为重,按理应当过分周密地加强防备。臣听说太公辅佐周武王讨伐纣王,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他们都深深通晓天意与人事的关系,审察桀、纣的无道,知道百姓渴望得到治理,只要有所行动,行动就没有不成功的。何况商汤、周武王这样的君主,自身修养德行,而两位大臣又把心意上达于天;他们筹划谋略,仿佛有神灵在相助,这当然不是偶然的。臣的学识低劣,推究事情、估量变化,哪里足以同前代贤人相比?但万一臣私下观察金人无道,连续两代弑杀君主,天怒人怨,灭亡是毫无疑问的。臣所忧虑的还有更大的事情:如今风俗已经形成,上下彼此防范,只知道追求富贵,不知道还有其他责任;对上违背天理,对下亏损臣节。如果这种风气不改变,即使金人已经灭亡,内部祸患和外部变乱也将接连发生。这个责任实际上在陛下。臣因此希望陛下端正内心、修养自身,赶快收罗人才,以顺应天意、使万民得以生存;使每件事情都真实诚恳,感通天人,圣德日益更新,战争自然平息。这是理所当然的,决定无疑。《诗经》说:‘宫中敲响钟鼓,声音传到宫外。’希望陛下敬慎对待此事,天下幸甚。臣子栻过分承受圣上慈恩的褒奖和借重,感激至极,实在难以承受。只是臣的父亲、祖父都以贤良方正科出身,臣在艰难时局中勉强建立功业,却没有想到遭受谗毁诽谤交相攻击,几乎连自身和家族都要毁灭;幸而独自承受陛下深厚的眷顾和礼遇,父子感动流泪,只恨没有办法报答。只希望陛下察纳三次进言,始终保全臣,使臣免遭大的罪过。张浚又上奏边防事务说:‘臣本月行军途中到达常州,预计十四五天之内可以渡江。臣自从离开行宫以来,朝廷内外的议论,以及写信给臣的人,大多希望臣只在维扬暂时驻扎,不要到达最前沿;他们担心敌人因此举兵,或者导致生事。世俗的见解大多如此,是非颠倒,往往如此。臣仰仗陛下圣明睿智、高远卓越,远胜群伦,不等臣说,陛下本来已经洞察一切。但臣曾经亲身经历,还是斗胆全部陈述。臣听说汉军在夏季作战有利,所以周宣王有六月出师之举;敌军在冬季作战有利,所以北方敌人常常在秋高马肥时举兵。刚到初冬,敌人用虚张声势的办法逼近我方,使我们调发军队、谨慎戒备,不能休息。到了春夏,我们得到天时,他们却想收拢军队、隐藏踪迹,使我军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让他们安居放牧,等待深秋再次来侵扰,这难道是好计策吗?今天的事情,陛下因为人才尚未齐备、财用尚未充足,不能扩张施展圣明谋略、亲自统领六军,大概也是出于不得已。至于用声势威胁他们、向他们显示力量,使他们传递紧急军书、使者奔走,众人疑惧,准备更多器械,增加兵力马匹,白白耗费粮食;等到秋高之时,他们不能从容筹划行动,这或许是立国的计策,实在不能忽视。’ 所以臣希望陛下急切任用人才,使大家志同心齐,等待战机。臣到维扬停留两三天后,一到楚州、泗州,就谨慎地先秘密具奏报告,伏乞陛下明察。张浚上奏川陕事务说:‘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三国鼎立时,只有吴、蜀彼此相互依靠,像嘴唇和牙齿一样,所以魏国进攻吴国,蜀国就响应;进攻蜀国,吴国就响应。如今吴、蜀两国的形势,我们全都拥有,而川陕的军队披甲执兵、接连作战,也已经好几年了。陛下慨然忧念,多次发布诏令,命令他们筹划牵制敌人。恰好水师耽搁迟误,张子盖又因长期患病,事情办理得彼此不协调。然而从今以后谋划此事,怎么可以再拖延呢?况且蜀人不愿吴璘出兵陕西,就像吴地人不愿王师轻易越过江淮一样。他们各自把乡里和家属看得重要,形势上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地方;但战机到来时,缓急、轻重、利害关系很大,如果不审慎思考、果断决定,顺应天意和人心,怎么能够成功呢?用兵的事情,很难从远处推测。以后如果有处分下达,只希望到吴璘那里详细说明利害,命令吴璘根据情况酌情处置;这是因为担心远方传来的消息不可靠,或许会导致违误。伏乞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