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
宣帝时,京兆尹张敞上书言:“国兵在外,县官糓度不足以振之,愿令诸有辠非盗、受财、杀人及犯法不得赦者,皆得以差入糓,务益致糓,以豫备百姓之急事。”下有司,萧望之与少府李彊议,以为:“民函隂阳之气,有仁义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尧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胜其好义也。虽桀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而能令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尧桀之分,在于义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赎罪,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一也。人情贫穷,父兄囚执,闻出财得以生活,为人子弟者,▯不顾死亡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人得生,十人以防。如此,伯夷之行坏,公绰之名灭,政教一倾,虽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复。古者臧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子。诗曰:‘爰及矜人,哀此鳏寡,上惠下也。’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急上也。’今有西边之役,民失作业,虽戸赋口敛以赡其困乏,古之通义,百姓莫以为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陛下布徳施教,教化既成,尧舜亡以加也。今议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臣窃痛之。”于是天子复下其议,两府丞相御史以难问张敞。敞曰:“少府、左冯翊所言,常人之所守耳。昔先帝征四夷,兵行三十余年,百姓犹不加赋,而军用给。今羌虏一隅小夷,跳梁于山谷间,汉但令辠人出财减辠以诛之,其名贤于烦扰良民,横兴赋敛也。又诸盗及杀人犯不道者,百姓所疾苦也,皆不得赎。首匿见知,纵所不当得为之属,议者或颇言其法可蠲除。今因此令赎,其便明甚。何化之所乱?甫刑之罚,小过赦,薄罪赎,有金选之品,所从来乆矣。何贼之所生?”敞备皂衣二十余年,尝闻罪人赎矣,未闻盗贼起也。窃怜凉州被寇,方秋饶时,民尚有饥乏,病死于道路,况至来春将大困乎?不早虑所以振救之防,而引常经以难,恐后为重责。常人可与守经,未可与权也。敞幸得备列卿,以辅两府为职,不敢不尽愚。望之彊对曰:「先帝圣惪,贤良在位,作宪垂法,为无穷之规。永惟边竟之不赡,故金布令甲曰:『边郡数被兵难,饥寒夭絶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给其费』,固为军旅卒暴之事也。闻天汉四年,常使死罪人入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强吏民请夺假贷,至为盗贼以赎罪。其后奸邪横暴,羣盗并起,至攻城邑,杀郡守,充满山谷,吏不能禁。明诏遣綉衣使者以兴兵击之,诛者过半,然后衰止。愚以为此使死罪赎之败也,故曰不便。」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亦以为羌虏且破,转输略足相给,遂不施敞议。时于定国为廷尉,求明察寛恕,黄霸等以为廷平,季秋后请□。时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涿郡太守郑昌上防曰:「圣王置谏诤之臣者,非以崇惪防逸豫之生也。立法明刑者,非以为治救衰乱之起也。今明主躬垂明听,虽不置廷平,狱将自正。若开后嗣,不若删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无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也。政衰听怠,则廷平将招权而为乱首矣。」东汉光武时,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而以奴参乗。洛阳令董宣于夏门亭候之,乃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囙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杀之。宣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徳,中与而纵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棰,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为白衣时,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囙勅“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皷不鸣董少平。”
译宣帝时,京兆尹张敞上书说:“国家军队正在边外作战,县官的粮食储备不足以赈济军队,希望下令凡是犯罪但不属于盗窃、受财、杀人以及依法不得赦免的罪犯,都可以按等级缴纳粮食赎罪,务必多收粮食,以预先应付百姓的紧急需要。”皇帝把此事交给有关官署议论。萧望之与少府李彊商议,认为:“百姓都禀受阴阳之气,既有仁义之心,也有求利之心,这取决于教化的辅助。尧在上,不能去除百姓求利之心,却能使他们求利的欲望不胜过好义之心;即使桀在上,也不能去除百姓好义之心,却能使他们好义之心不胜过求利之心。因此尧与桀的区别,只在义与利罢了。引导百姓,不可不慎重。如今想让百姓用粮食赎罪,这样一来富人可以活命,穷人却只有死路一条,便是贫富受到不同刑罚,法律不能统一。人处于贫穷困境,父兄被囚禁,听说拿出财物就可以使他们活下来,做子弟的就会不顾死亡的祸患和败坏行为,奔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个人得以生存,十个人因此犯法。这样一来,伯夷的操行会败坏,公绰的名声会毁灭,政治教化一旦倾覆,即使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之臣,恐怕也不能恢复。古代藏富于民,民众不足时就取用有余,这是仁政。《诗经》说:‘施及那些困苦的人,可怜鳏夫寡妇,这是上位者施恩于下民。’又说:‘先降雨于我们的公田,随后才涉及我们的私田,这是下民急于供奉上位者。’如今西部边境有战事,百姓失去生产,即使按户征赋、按人口收敛来救济他们的困乏,也是古代通行的义理,百姓没有认为不对;但要让他们用死刑犯的财物来救活别人,恐怕还不可行。陛下施布恩德、推行教化,教化已经成功,尧舜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陛下。如今却商议开辟获利之路,以损害已经形成的教化,臣私下对此深感痛惜。”于是天子再次把这项意见交下去,两府丞相和御史以疑难问题诘问张敞。张敞说:“少府、左冯翊所说的,只是普通人所固守的常理罢了。从前先帝征伐四夷,军队行动三十多年,百姓仍没有增加赋税,而军需却能够供应。如今羌虏只是边境一隅的小夷,在山谷间跳梁,汉朝不过命令罪人拿出财物减免罪行来诛讨他们;与其烦扰良民、横加征敛,这样做的名声反而更好。又有各类盗贼以及杀人、犯不道之罪的人,都是百姓所痛恨的,他们都不得赎罪。至于首谋、窝藏、知情而纵容以及不应得到赦免的同党,议论者有的还说这些法律可以废除。如今借此令允许赎罪,它的便利是十分明显的。哪里会扰乱教化呢?《甫刑》的刑罚中,小过错赦免,轻罪赎免,并有按金钱等级赎罪的制度,实行已经很久了。盗贼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张敞穿着皂衣二十多年,曾听说罪人可以赎罪,却从未听说因此会兴起盗贼。臣私下怜悯凉州遭受寇乱;正值秋季丰收之时,百姓尚且有饥饿贫乏、病死道路的,何况到了来年春天,难道不会更加困苦吗?不早些考虑赈济救援的办法,却援引常法来责难,恐怕日后会受到更重的责罚。普通人可以同他们固守常法,却不能同他们权衡变通。臣有幸列位九卿,以辅佐两府为职,不敢不竭尽愚见。希望之与李彊回答说:“先帝圣德,贤能之臣在位,制定法令、垂示法则,为后世建立无穷的规范。先帝永远想到边境不能得到充分供给,所以《金布令甲》说:‘边郡屡次遭受战争灾难,因饥寒而夭折、不能享尽天年,父子彼此失散,应命令天下共同供给他们的费用。’这本来是针对军旅突然发生的事情。听说天汉四年,曾经让死罪犯缴纳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强和官吏、百姓争相请求夺取、借贷财物,甚至发展到做盗贼来赎罪。后来奸邪横行暴虐,群盗一同兴起,甚至攻打城邑、杀死郡守,充满山谷,官吏不能禁止。皇帝下诏派遣绣衣使者发兵讨伐,诛杀过半,盗乱才逐渐停止。臣愚昧地认为,这是让死罪犯赎罪所造成的败坏,所以说不可行。”当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也认为羌虏将要被击破,转运粮饷大致足以相供,于是没有施行张敞的建议。当时于定国担任廷尉,力求审理明察、宽恕;黄霸等人认为他是廷平,季秋以后请求【原文“请□”缺字】。当时皇帝常到宣室,斋戒居住在那里,裁决政事、狱讼和刑罚,因此号称公平。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说:“圣王设置进谏诤言的臣子,不是为了助长君主的德行、防止君主产生逸乐;制定明确的法律和刑罚,也不是为了以此治理已经衰败、挽救即将发生的混乱。如今明主亲自垂听明察,即使不设置廷平,案件也将自然得到公正处理。若要为后代开辟长久之道,不如删削订定律令。律令一经确定,愚昧百姓就知道什么应当避开,奸吏也无从玩弄法律。如今不纠正根本,却设置廷平来治理末端。等到政事衰败、听政懈怠,廷平将会招揽权势,成为祸乱的首倡者。” 东汉光武帝时,湖阳公主的苍头白天杀人,因而藏匿在公主家中,官吏无法捕获。等到公主出行时,她让这个奴仆陪乘。洛阳县令董宣在夏门亭等候她,于是拦住车驾,叩击马匹,用刀在地上划界,大声数说公主的过失,呵斥奴仆下车,接着格杀了他。公主立即回宫向皇帝申诉,皇帝大怒,召董宣来,想用杖刑打死他。董宣叩头说:“请允许臣说一句话,然后再死。”皇帝说:“你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圣德,却纵容奴仆杀害良民,将来凭什么治理天下?臣不需要受杖刑,请允许臣自杀。”随即用头撞击殿柱,鲜血流满脸面。皇帝命小黄门扶住他,让董宣叩头向公主谢罪;董宣不肯,小黄门强迫他下拜,董宣两手撑地,始终不肯低头。公主说:“文叔还是平民时,藏匿逃亡和死罪之人,官吏不敢到门前;如今做了天子,难道威势连一道命令都不能执行吗?”皇帝笑着说:“天子和做平民时不能相同。”于是下诏称董宣为“强项令”,赏赐钱三十万,董宣把钱全部分给属吏。因此他猛烈打击豪强,没有人不震惊畏惧。京师称他为“卧虎”,并作歌唱道:“鼓槌和鼓都不用响,董少平自能震慑。”
大中大夫成仪侯梁统在朝廷数陈便宜,以为法令既轻,下奸不胜,宜重刑罚以遵旧典,乃上防曰:「臣窃见元、哀二帝轻殊死之刑,以一百二十三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自是以后着为常准,故人轻犯法,吏易杀人。臣闻立君之道,仁义为主,仁者爱人,义者政理,爱人以除残为务,政理以去乱为心,刑罚在中,无取于轻。是以五帝有流殛放杀之诛,三王有大辟刻肌之法。故孔子称仁者必有勇,又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髙帝受命诛暴平荡天下,约令定律,诚得其宜。文帝寛惠柔克,遭世平康,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它皆率由,无革旧章。武帝致中国隆盛,财力有余,征伐逺方,军役数兴,豪杰犯禁,奸吏弄法,故重首匿之科,着知纵之律,以破朋党,以徴隠匿。宣帝聪明正直,总御海内,臣下奉宪,无所失坠,因循先典,天下称理。至哀、平继体而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轻为穿凿,亏除先帝旧约,成律数年之间,百有余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谨表其尤害于体者傅奏于左。伏惟陛下包元履徳,权时拨乱,功逾文武,惪侔髙皇,诚不宜因循季末衰微之轨,囬神明察,考量得失,宣诏有司详择其善,定不易之典,施无穷之法,天下幸甚。」事下三公廷尉,议者以为隆刑峻法非明主急务,施行日乆,岂一朝所厘。统今所定不宜开可。统复上言曰:「有司以臣所言不可施行,寻臣之所奏,非曰严刑,窃谓髙帝以后至乎孝宣,其所施行多合经传,宜比方今事验之往古,聿遵前典。事无难改,不胜至愿,愿得召见,若对尚书近臣,口陈其要。」帝令尚书问状,统对曰:「臣闻圣帝明王制立刑罚,故虽尧舜之盛,犹诛四凶。经曰:『天讨有罪,五刑五庸哉』。又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孔子曰:『刑罚不衷,则人无所措手足』。衷之为言,不轻不重之谓也。春秋之诛,不避亲戚,所以防患救乱,坐安众庶,岂无仁爱之恩?贵絶残贼之路也。自髙祖之兴,至于孝宣,君明臣忠,谋谟深博,犹因循旧章,不轻改革。海内称理,断狱益少。至初元、建平,所减刑罚百有余条,而盗贼浸多,歳以万数。间者三辅从横,羣軰并起,至燔烧茂陵,火见未央。其后陇西北地、西河之贼,越州度郡,万里交结,攻取库兵,刼略吏人。诏书讨捕,连年不获。是时以天下无难,百姓安平,而狂狡之埶,犹至于此,皆刑罚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由此观之,则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轨,而害及良善也。故臣统愿陛下采择贤臣孔光、师丹等议。成仪侯梁统及羣臣上言:「古者肉刑严重,则人畏法令;今宪律轻薄,故奸轨不胜。宜增科禁,以防其源。」诏下公卿议。光禄勲杜林奏曰:「夫人情挫辱,则义莭之风损;法防繁多,则茍免之行兴。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惪,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古之明王,深识逺虑,动居其厚,不务多辟。周之五刑,不过三千。大汉初兴,详览得失,故破矩为圆,斵雕为朴,蠲除苛政,更立防网。海内懽欣,人懐寛徳。及至其后,渐以滋章,吹毛索疵,诋欺无限。果桃菜茹之馈,集以成赃;小事无妨于义,以为大戮。故国无廉士,家无完行。至于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为敝弥深。臣愚以为,宜如旧制,不合翻移。」帝从之。章帝元和二年旱,长水校尉贾宗等上言,以为断狱不尽三冬,故隂气微弱,阳气发泄,招致灾旱,事在于此。帝以其言下公卿议,尚书陈宠奏曰:「夫冬至之莭,阳气始萌,故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之应。时令曰:『诸生荡安形体,天以为正,周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通,雉雊鸡乳,地以为正,殷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天地已交,万物皆出,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以为春。三微成著,以通三统,周以天元,殷以地元,夏以人元。若以此时行刑,则殷、周歳首皆当流血,不合人心,不稽天意。月令曰:『孟冬之月,趣狱刑无留罪,明大刑毕在立冬也。』又孟冬之月,身欲宁,事欲静,若以降威怒,不可谓寕;若以行大刑,不可谓静。议者咸曰:旱之所由,咎在改律。臣以为殷、周断狱不以三微,而化致康平,无有灾害。自元和以前,皆用三冬,而水旱之异,往往为患。由此言之,灾害自为它应,不以改律。秦为虐政,四时行刑。圣汉初兴,改从简易,萧何草律,季秋论囚,俱避立春之月,而不计天地之正。二王之春,实颇有违。陛下探幽析微,允执其中,革百载之失,建永年之功。上有迎承之敬,下有奉微之恵。稽《春秋》之文,当月令之意。圣功美业,不宜中疑。」书奏,帝纳之,遂不复改。
译大中大夫成仪侯梁统在朝廷多次陈述有利于政事的建议,认为法令已经太轻,下面的奸人无法胜数,应当加重刑罚以遵循旧典,于是上疏说:“臣私下见到元帝、哀帝减轻死刑,以一百二十三种罪名中亲手杀人的罪犯减死一等;从此以后便形成固定标准,所以人们轻视犯法,官吏也容易杀人。臣听说立君之道,以仁义为主;仁就是爱人,义就是治理政事。爱人以铲除残暴为要务,治理政事以消除祸乱为中心,刑罚应当适中,不能一味取轻。因此五帝有流放、诛戮、放逐、杀戮的惩罚,三王有死刑和刻肌的刑法。所以孔子说仁者必定有勇,又说治理财用、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叫作义。高帝受天命诛除暴乱,平定天下,约法定律,确实合乎时宜。文帝宽厚仁惠、柔和刚克,正值天下安宁,只废除了肉刑和连坐之法,其他都大体遵循旧制,没有改变旧章。武帝使中原达到隆盛,财力有余,征伐远方,军役屡次兴起;豪杰触犯禁令,奸吏玩弄法律,因此加重首谋、窝藏的罪名,制定知情纵容的法律,以破除朋党、征发隐匿之人。宣帝聪明正直,总理统御天下,臣下奉行法令,没有失误败坏,因循旧典,天下称道其治理。”},{ 到了哀帝、平帝继承帝位时,登基时间还不长,听取政务、裁断事务还不多,丞相王嘉轻率地穿凿附会,削减并废除了先帝的旧约。几年之间制定的律令,已有一百多项,有的在道理上不便实行,有的不得民心。我恭谨地把其中尤其有害于大体的条目列在左边,上奏给陛下。伏望陛下包容万物、履行德行,权衡时势、拨乱反正,功业超过文王、武王,德行可与高皇帝相媲美,实在不应沿袭末世衰微的旧轨,而应回转神思,明察考量其中的得失,下诏命有关官署详细选择其中善者,确定不可更改的典制,施行无穷尽的法令,那将是天下的大幸。此事交给三公和廷尉办理,议论者认为,施用严刑峻法并不是明主当前的急务;这些制度施行已久,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整治的?如今所制定的条例,不宜轻易开许更改。梁统又上书说:‘有关官署认为我的主张不可施行,考察我所上奏的内容,并不是说要实行严刑。我私下认为,从高帝以后直到孝宣帝,所实行的政令大多符合经书和传注,应当拿今天的事情与古代的经验相比较,认真遵循前代典制。事情没有难以改正的,只是我的至诚愿望难以尽述,希望能够召见我,让我在尚书和近臣面前口头陈述其中的要旨。’皇帝命尚书询问详情,梁统回答说:‘我听说圣帝明王制定刑罚,所以即使在尧舜盛世,仍然诛杀了四凶。《经书》说:天降刑罚惩治有罪之人,五刑都应当施用啊。’ 又说:‘于是按照刑罚的中正原则来制裁百姓。’孔子说:‘刑罚如果不合乎中正,人民就会手足无措。’所谓“中”,就是不轻也不重的意思。《春秋》所记载的诛杀,并不回避亲属,这是为了防患救乱,使众多百姓安定,难道是没有仁爱恩惠吗?正是为了彻底断绝残害贼乱的道路。自从高祖兴起,直到孝宣帝,君主英明,臣下忠诚,谋略深远广博,尚且沿袭旧章,不轻易改革。天下称治,判决的案件越来越少。到了初元、建平年间,所减省的刑罚有一百多条,但盗贼逐渐增多,每年以万计。近来三辅地区纵横作乱,群党一齐兴起,甚至焚烧茂陵,火势映照到未央宫。此后陇西、北地、西河的盗贼,越过州界、度过郡境,彼此在万里之间结交联络,攻取武库兵器,劫掠官吏和百姓。诏书下令征讨捕捉,连续多年也没有擒获。当时天下并没有被认为有什么困难,百姓安宁太平,而狂妄狡诈的势力尚且发展到这种地步,都是刑罚不合中正、愚民容易触犯法禁所造成的。由此看来,制定轻刑反而会产生大患,使恩惠施加给奸邪之徒,却使良善之人受到祸害。因此我梁统希望陛下采纳贤臣孔光、师丹等人的意见。’ 成仪侯梁统和群臣上奏说:‘古代肉刑严厉,人民就畏惧法令;如今法典律令轻弱,所以奸邪之事层出不穷。应当增加科条禁令,从根源上加以防范。’皇帝下诏让公卿议论。光禄勋杜林上奏说:‘人的情感一旦受到挫折和侮辱,重义守节的风气就会受到损害;法令防禁过于繁多,苟且求得免罪的行为就会兴起。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人民,用刑罚来整齐他们,人民只求免于犯罪,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来引导人民,用礼制来整齐他们,人民既有羞耻心,又能归服。”古代的明王,深刻认识事理而有远见,举动总是取法厚重,不以增加刑罚为务。周代的五刑,不过三千条。大汉初兴时,详细考察前代得失,所以变革刻板的法制使之圆通,削去雕饰使之质朴,废除苛刻政令,重新建立防禁。天下欢欣,人人心怀宽厚的德政。到了后来,法令逐渐繁密,吹毛求疵,诬陷欺诈没有限度。果子、桃子、蔬菜、野菜之类的馈赠,也被聚集起来算作赃物;小事本来不妨害义理,却被当作重大的耻辱。因此国家没有廉洁之士,家庭没有完整的德行。至于法令不能禁止,命令不能制止,上下互相欺瞒,弊害越来越深。我愚昧地认为,应当依照旧制,不宜反复改动。’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章帝元和二年发生旱灾,长水校尉贾宗等人上奏,认为审判案件没有在整个冬季执行完毕,所以阴气微弱,阳气发泄,招致了灾害和旱情,事情的原因就在这里。皇帝把他们的意见交给公卿议论。尚书陈宠上奏说:‘冬至这个节气,阳气开始萌发,所以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等物应时生长。《时令》说:“各种生物舒展安定形体,上天把它作为正月,周代把它作为春季。”十二月阳气向上通达,野鸡鸣叫,母鸡孵雏,大地把它作为正月,殷代把它作为春季。十三月阳气已经到达,天地已经交合,万物都开始出现,蛰伏的虫子开始振动,人把它作为正月,夏代把它作为春季。三种微小的阳气逐渐显明,由此沟通三统;周代以天为元,殷代以地为元,夏代以人为元。如果在这些时令行刑,那么殷、周两代的岁首都应当流血,这既不合人心,也不符合天意。《月令》说:“孟冬之月,催促审理狱讼刑罚,不要留下有罪未决之人。”这明白说明重大刑罚应在立冬前办完。又说孟冬之月,身体应当安宁,事务应当安静;如果用来发泄威怒,就不能说是安宁;如果用来施行大刑,就不能说是安静。议论者都说,旱灾的原因在于更改律令。我认为,殷、周两代审理案件并不以三种微阳为依据,但教化仍达到安康太平,也没有发生灾害。元和以前,一直都采用整个冬季审理案件的做法,但水灾、旱灾等异常现象往往成为祸患。由此说来,灾害自有其他应验,并不是因为更改律令。秦朝施行暴虐政治,四时都行刑。圣汉初兴,改为简易的做法;萧何起草律令,在季秋审理囚犯,都只是避开立春之月,并不考虑天地运行所定的正月。殷、周两代以春季为岁首,实际上颇有违背。陛下深入探究幽微,分析细节,真正执守中正,革除百年来的过失,建立长久的功业。对上有迎合承顺天意的敬意,对下有奉行微妙时令的恩惠。这既考察《春秋》的文义,又符合《月令》的意旨。圣明的功业和美好的事业,不应在中途产生疑惑。’奏书上报后,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不再改动。
章帝时,太学生梁郁隂上书,告太学生孙骃、孔僖诽谤先帝,刺讥当世,下有司。骃诣吏受讯,僖以吏捕方至,恐诛,乃上书自讼曰:「臣之愚意,以为凡言诽谤者,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恶,显在汉史,坦如日月,是为直説书传实事,非虚谤也。夫帝者为善,则天下之善咸归焉;其不善,则天下之恶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诛于人也。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未过,而徳泽有加,天下所见也。臣等独何讥刺哉?假使所非实是,则固应悛改;傥宜不当,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数,深为自计,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顾天下之人必回视易虑,以此事窥陛下心。自今以后,茍见不可之事,终莫复言者矣。臣之所以不爱其死,犹敢极言者,诚为陛下深惜此大业。陛下若不自惜,则臣何赖焉?齐桓公亲扬其先君之恶,以唱管仲,然后羣臣得尽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逺讳实事,岂不与桓公异哉?臣恐有司卒然见构,衔恨防枉,不得自叙,使后世论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谨诣阙伏待重诛。帝始亦无罪,僖等意及书奏,立诏勿问,拜僖兰防令。
史建初中,有人侮辱人父者,而其子杀之,肃宗贳其死刑而降宥之,自后因以为比。和帝时,遂定其议,以为轻侮法。尚书张敏駮议曰:「夫轻侮之法,先帝一切之恩,不有成科班之律令也。夫死生之决,宜从上下,犹天之四时,有生有杀。若开相容恕,着为定法者,则是故设奸萌,生长罪隙。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春秋》之义,子不报雠,非子也,而法令不为之减者,以相杀之路不可开故也。今托义者得减,妄杀者有差,使执宪之吏得设巧诈,非所以导在丑不争之义。又轻侮之比,寖以繁滋,至有四五百科,转相顾望,弥复增甚,难以垂之万载。臣闻师言,救文莫如质,故髙帝去烦苛之法,为三章之约。建初诏书,有改于古者,可下三公、廷尉,蠲除其敝,议寝不省。」敏复上防曰:「臣敏防恩,特见拔擢,愚心所不晓,迷意所不解,诚不敢茍随众议。臣伏见孔子垂经典,臯陶造法律,原其本意,皆欲禁民为非也。未晓轻侮之法,将以何禁?必不能使不相轻侮,而更开相杀之路。执宪之吏复容其奸,枉议者或曰:『平法当先论生。』臣愚以为,天地之性,惟人为贵,杀人者死,三代通制。今欲趣生,反开杀路,一人不死,天下受敝。《记》曰:『利一害百,人去城郭。』夫春生秋杀,天道之常,春一物枯即为灾,秋一物华即为异。王者承天地,顺四时,法圣人,从经律。愿陛下留意下民,考寻利害,广令平议,天下幸甚。」和帝从之。和帝永元六年,陈宠代郭躬为廷尉,复校律令刑法,溢于甫刑者,奏除之曰:「臣闻礼经三百,威仪三千,故甫刑大辟二百,五刑之属三千,礼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礼即入刑,相为表里者也。今律令犯罪应死刑者六百一十,耐罪千六百九十八,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溢于甫刑千九百八十九。其四百一十,大辟千五百七,耐罪七十九,赎罪。《春秋保干图》曰:「王者三百年一蠲法。」汉兴以来三百二年,宪令稍増,科条无限,又律有三家説,各驳异刑法繁多,宜令三公、廷尉集平律令,应经合义可施行者,大辟二百,耐罪赎罪二千八百,合为三千,与礼相应。其余千九百八十九事,悉可详除,使百姓改易视听,以成大化,致刑措之美,传之无穷。未及施行,防宠抵罪,遂寝。安帝时,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皆坐杀人当死。次兄初及玉母军,并诣官曹,求代其命,因缢而物故。尚书陈忠以罪疑从轻,议活次玉。时太山太守袁劭追驳之,据正典刑有可存者,其议曰:「尚书称『天秩有礼,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而孙卿亦云:『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末也。』凡爵列官秩,赏庆刑威,皆以▯相从,使当其实也。若徳不副位,能不称官,赏不酬功,刑不应罪,不祥莫大焉。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百王之定制,有法之成科。髙祖入关,虽尚约法,然杀人者死,亦无寛降。夫时化则刑重,时乱则刑轻。书曰:『刑罚时轻时重,』此之谓也。今次玉公以清时释其私憾,阻兵安忍,僵尸道路。朝恩在寛,幸至冬狱,而初军愚狷,妄自投毙。昔召忽亲死子纠之难,而孔子曰:『经于沟渎,人莫之知。』晁氏之父非错刻峻,遂能自陨其命。班固亦云:『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
译章帝时,太学生梁郁暗中上书,告发太学生孙骃、孔僖诽谤先帝、讥刺当世,案件交给有关官署处理。孙骃到官吏处接受审讯,孔僖因为官吏来逮捕自己才到,害怕被杀,于是上书自行申辩说:‘臣下愚昧地认为,凡是说某人诽谤的,是指实际上没有这件事,却凭空加以诬陷。至于孝武皇帝施政的好坏,清楚地记载在汉代史书中,明白如日月;这只是直截了当地叙述史书和传记中的事实,并不是虚妄诽谤。帝王如果行善,天下的善行就都归于他;如果行不善,天下的恶行也会聚集到他身上。这些都有造成它们的原因,所以不能把责任归罪于别人而杀人。况且陛下即位以来,政令教化没有过失,德泽反而有所增加,这是天下人都看见的事实。臣等唯独为什么要讥刺您呢?假使所批评的确实正确,本来就应当悔改;倘若批评得不恰当,也应当包容,又有什么罪过呢?陛下不推究事情的大体,不深切为自己筹划,只是放纵个人的愤怒来使自己痛快。臣等即使受刑被杀,死就死了;只是天下人一定会回头观察、改变想法,并以这件事来窥测陛下的心意。从今以后,假如见到不合理的事情,最终再也没有人敢说了。臣之所以不顾惜自己的性命,还敢于尽情直言,实在是深深替陛下爱惜这项大业。’ ‘陛下如果不爱惜自己所建立的事业,臣又能依靠什么呢?齐桓公亲自揭扬自己先君的过错,以此倡导管仲,后来群臣才得以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如今陛下竟然想因为相隔十世的孝武帝而远远避讳事实,难道不是与齐桓公不同吗?臣恐怕有关官署突然构陷我等,使我们含恨蒙受冤枉,不能自行申诉;这样一来,后世评论者就会擅自把陛下与某些人相提并论,难道还可以再让子孙替您追究并掩盖这件事吗?’臣恭谨地来到宫阙,伏地等待严厉的诛罚。皇帝起初也没有治罪,等到孔僖等人的意旨和奏书上报后,立即下诏不再追问,并任命孔僖为兰防令。史。建初年间,有人侮辱他人的父亲,他的儿子便把那人杀了。肃宗免去了这个儿子的死刑而加以宽宥,此后便沿用此例。和帝时,终于确定了这一议案,把它作为对轻侮行为的法律规定。尚书张敏驳议说:‘所谓轻侮之法,只是先帝一时施加的恩典,并不是已经制定成条文的法律。关于死生的裁决,应当遵循上下尊卑的秩序,就像上天运行四时,有生有杀一样。如果开放彼此宽容赦免的口子,并把它写成固定法律,那就是故意为奸邪萌芽设置条件,使罪过的缝隙滋长。孔子说:“人民可以使他们照着做,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其中的缘故。”《春秋》的义理认为,儿子不为父亲报仇,就不是合格的儿子;但法令不因此减轻刑罚,是因为互相杀戮的道路不能开启。如今假托义理的人可以减刑,任意杀人的人也有差别待遇,这会使掌管法令的官吏得以设置巧诈,不是用来引导人们遵循“在丑恶面前互不争斗”之义的办法。况且轻侮之例逐渐繁多,竟有四五百条,彼此观望、相互援引,越来越严重,难以流传万年。我听老师说,挽救文饰浮华没有比返璞归真更好的办法,所以高帝废除烦琐苛刻的法律,制定三章之约。建初诏书中有改变古制的地方,可以交给三公、廷尉,清除其中的弊病;这项议论还没有实行,便被搁置而不再过问。’张敏又上疏说:‘臣张敏承蒙恩典,特别受到提拔任用;对于心中不明白、意思不能理解的事情,实在不敢苟且随从众议。’ 臣下恭敬地看到,孔子留下经典,皋陶创制法律,推究他们的本意,都是想禁止百姓做坏事。臣还不明白,轻侮之法究竟要用来禁止什么?它必然不能使人们不再互相轻侮,反而会开启彼此相杀的道路。掌管法令的官吏又会包容其中的奸诈,歪曲议论的人或许会说:‘公平执法应当首先追究活命。’臣愚昧地认为,天地所生的万物之中,只有人最为尊贵;杀人者死,这是三代共同遵行的制度。如今想急于保全性命,反而开启杀人的道路;一个人没有被杀,天下却受到弊害。《礼记》说:‘使一人获利而使一百人受害,人们就会离开城郭。’春天生长、秋天肃杀,是天道的常规;春天一株草枯死就是灾害,秋天一株草开花也属于异常。君王承受天地之道,顺应四时,效法圣人,遵循经书和律令。希望陛下留心天下百姓,考察寻求其中的利害,广泛下令让众人公平议论,那将是天下的大幸。’和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和帝永元六年,陈宠代替郭躬担任廷尉,又考订律令刑法,发现其中超过《甫刑》规定的部分,便上奏请求删除,说:‘臣听说礼经有三百篇,威仪有三千条,所以《甫刑》规定大辟之刑二百条,五刑所属条目三千条;礼所排斥的行为,刑法便加以惩处,违失礼制就进入刑法,二者互为表里。如今律令规定应判死刑的犯罪有六百一十条,耐罪一千六百九十八条,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条,比《甫刑》多出一千九百八十九条。其中大辟四百一十条,耐罪一千五百零七条,赎罪七十九条。《春秋保干图》说:“君王每三百年应当清理一次法令。”汉朝兴起以来已经三百零二年,法令逐渐增加,科条没有限度;而且律令还有三家学说,各自驳异,刑法繁多。应当命三公、廷尉会集,平议律令;凡符合经义、合乎义理、可以施行的,保留大辟二百条、耐罪和赎罪二千八百条,合计三千条,以与礼制相应。其余一千九百八十九项,都可以详细删除,使百姓改变对刑法的看法和认识,以成就大化,达到刑罚放置不用的美盛境界,流传无穷。还没有来得及施行,陈宠便因罪获罪,此事于是被搁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二年〕 安帝时,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都因杀人而依法应判死刑。尹次的哥哥尹初和史玉的母亲军,一同到官府,请求代替他们去死,随后都上吊身亡。尚书陈忠认为罪证有疑时应从轻处理,议论请求让尹次、史玉活命。当时太山太守袁劭追论驳斥这一意见,根据正统典章和刑法中可以保存的原则,提出议论说:‘尚书说:“上天规定礼制,有五服五种彰明;上天惩罚有罪,有五刑五种施用。”孙卿也说:“大凡制定刑罚的根本,是为了禁止暴行和恶行,并且惩罚已经发生的罪恶。”凡是爵位等级、官秩次序、赏赐庆典、刑罚威严,都应当按照同类相从的原则,使它们与实际情况相称。如果德行不配职位,才能不称官职,赏赐不能酬答功劳,刑罚不能对应罪行,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杀人者死,伤人者受刑,这是历代帝王确定的制度,也是法令已经形成的条文。高祖进入关中时,虽然崇尚约法,但杀人者死,也没有宽免降等。时世安定,刑罚就应当较重;时世混乱,刑罚就应当较轻。经书说:“刑罚有时减轻,有时加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尹次、史玉凭借政治清明之时而释放他们个人的怨恨,倚仗武力、安心忍为,致使尸体横陈道路。朝廷的恩典在于宽宥,幸而案件要到冬季才审结;可是尹初、军愚昧刚愎,竟然自投而死。从前召忽亲自为子纠的祸难而死,孔子却说:“死在沟渠之中,没有人知道他的意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晁氏的父亲并没有因为赵括而刻薄严酷,却能够使自己丧命。班固也说:‘还不如赵括的母亲指斥赵括,以保全她的宗族。’
传曰:「仆妾感恱而致死者,非能义勇,顾无虑耳。」夫刑罚威狱,以▯天之震燿杀戮也;温慈和惠,以放天之生殖长育也。是故春一草枯则为灾,秋一草华亦为异。今杀无罪之初军,而活当死之次玉,其为枯华,不亦然乎?陈忠不详制刑之本,而信一时之仁,遂广引八议,求生之端。夫亲故贤能功赏勤賔,岂有次玉当罪之科哉?若乃小大以情,原心定罪,此为求生,非谓代死,可以生也。败法乱政,悔其可追。献帝建安元年,应劭删定律令,以为汉议,表奏之曰:“夫国之大事,莫尚载籍也。载籍也者,决嫌疑,明是非,赏刑之宜,允获厥中,俾后之人,永有鉴焉。”故胶东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毎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春秋折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详矣。逆臣董卓荡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遗,开辟以来,莫或兹酷。今大驾东迈,廵省许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臣窃不自揆,輙撰具律本章句,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决事比例,司徒都目五曹诏书,及《春秋折狱》,凡二百五十篇,蠲去复重,为之节文。又集议驳三十篇,以▯相从,凡八十二事。其见《汉书》二十五,《汉记》四,皆删叙润色,以全本体。其二十六,博采古今瓌玮之士惪义可观。其二十七,臣所创造。左氏云:“虽有姬姜,不弃憔悴;虽有丝麻,不弃菅蒯。”盖所以代匮也。是用敢露顽才,厕于明哲之末,虽未足纲纪国体,宣洽时雍,庻几观察,增阐圣徳,惟因万机之余暇,逰意省览。献帝善之,于是旧事存焉。魏文帝践阼,以髙柔为治书侍御史,赐爵关内侯,转加治书执法。时民间数有诽谤妖言,帝疾之,有妖言輙杀而赏告者。柔上防曰:“今妖言者必戮,告之者輙赏,既使过误无反善之路,又将开凶狡之羣,相诬罔之渐,诚非所以息奸省讼,缉熈治道也。昔周公作诰,称殷之祖宗,咸不顾小人之怨。在汉太祖,亦除妖言诽谤之令。臣愚以为宜除妖谤赏告之法,以隆天父养物之仁。”帝不即从,而时诬告者滋甚。帝乃下诏:“敢以诽谤相告者,以所告者罪。”罪之,于是遂絶。明帝即位,閺乡侯【閺音闻】卫觊奏曰:“九章之律,自古所传,断定刑罪,其意微妙。百里长吏,皆宜知律。刑法者,国家之所贵重,而私议之所轻贱。狱吏者,百姓之所县命,而选用者之所卑下。王政之弊,未必不由此也。请置律博士,转相教授。”事遂施行。明帝时,猎法甚峻。宜阳典农刘▯窃猎于禁内,财免。其功曹张京诣较事言之。帝匿京名,收▯付狱。廷尉髙柔表请告者名。帝大怒曰:“刘▯当死,乃敢猎吾禁地,送▯廷尉,廷尉便当考掠,何复请告者主名?吾岂妄收▯邪?”柔曰:“廷尉,天下之平也。安得以至尊喜怒而毁法乎?”重复为奏,辤指深切。帝意悟,乃下京名,即还讯,各当其罪。明帝以宫室盛兴,而期防廹急,有稽限者,帝亲召问,言犹在口,身首已分。王肃抗防曰:“陛下之所行刑,皆宜死之人也。然众庻不知,将为仓卒。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均其死也。不污宫掖,不为缙绅惊惋,不为逺近所疑。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絶而不续者也。是以圣王重之。孟轲云:‘杀一不辜而取天下者,仁者不为也。’”齐王正始中,魏法犯大逆者诛及已出之女。母丘俭之诛,其子甸妻荀氏应坐死。其族兄顗与景帝姻通表,魏帝以匄其命,诏听离婚。荀氏所生女芝,为颍川太守刘子元妻,亦坐死,以怀姙系狱。荀氏辤诣司▯校尉何曾,乞恩求没为官婢,以赎芝命。曾哀之,使主簿程咸上议曰:「夫司寇作典,建三等之制;甫侯修刑,通轻重之法。叔世多变,秦立重辟,汉又修之。大魏承秦汉之弊,未及革制,所以追戮已出之女,诚欲殄丑▯之族也。然则法贵得中,刑慎过制。臣以为女人有三从之义,无自专之道。出适它族,还防父母,降其服纪,所以明外成之节,异在室之恩。而父母有罪,追刑已出之女,夫党见诛,又有随姓之戮。一人之身,内外受辟。今女既嫁,则为异姓之妻;如或产育,则为它族之母。此为元恶之所忽戮,无辜之所重于防。则不足惩奸乱之源,于情则伤孝子之心。男不得罪于它族,而女独婴戮于二门,非所以哀矜女弱,蠲明法制之本分也。臣以为在室之女从父母之诛,既醮之妇从夫家之罚,宜改旧科以为永制。」于是有诏改定律令。
译传文说:‘仆妾因为感动喜悦而献身至死,并不是能够做到合乎义理、勇敢无畏,只是因为没有考虑后果罢了。’ 刑罚和监狱的威严,是取法上天的震怒、光耀和杀戮;温和、慈爱、和善、惠恤,是取法上天的生长、繁殖和养育。因此,春天一株草枯死就是灾害,秋天一株草开花也属于异常。如今杀死无罪的尹初、军,却让依法应当处死的尹次、史玉活命,这不正像该枯死的反而繁茂、该开花的反而枯败吗?陈忠不详察制定刑罚的根本,却相信一时的仁慈,于是广泛援引八议,寻找使人活命的理由。至于亲属、故旧、贤能、功劳、赏赐、勤劳和宾客等情形,哪里有适用于尹次应当承担罪责的条文呢?如果根据事情大小和实际情状,推究内心动机来确定罪责,这是为了求得生路,并不是说可以代替死刑而使人活下来。破坏法令、扰乱政事,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献帝建安元年,应劭删削订正律令,编成《汉议》,上表奏报说:‘国家的大事,没有比载录典籍更重要的了。所谓载录典籍,是用来决断疑难,辨明是非,使赏赐和刑罚适宜,确实获得其中正之道,让后世之人永远有所鉴戒。’因此,胶东相董仲舒年老有病而退休后,朝廷每逢有政事议论,仍多次派廷尉张汤亲自到他的陋巷住所,询问政事的得失;于是董仲舒撰成《春秋折狱》二百三十二件,每件都用经义作答,论述得十分详尽。逆臣董卓倾覆王室,典章法令被焚烧,几乎没有遗存,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惨酷。如今皇帝东行,巡视许都,从危难中拔身而出,国家的命运正要重新开始。臣不自量力,擅自编撰律令正文和章句、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判决事例的比附条文、司徒都目五曹诏书,以及《春秋折狱》,共二百五十篇,删去重复内容,为它们制定简要条文。又汇集驳议三十篇,按类别编排,共八十二件。其中见于《汉书》的二十五件,见于《汉记》的四件,都删削叙述、加以润色,以完整保存原书体例。另外二十六件,广泛采集古今奇伟之士中德义可观的事迹;另外二十七件,是臣自己创制的。’ 《左传》说:“即使有姬姓、姜姓的贵族,也不应舍弃憔悴困顿的人;即使有丝、麻,也不应舍弃菅草、蒯草。”这大概是用来代替匮乏的。因此我斗胆显露拙劣才能,列在明哲之士的末席;虽然不足以纲纪国家、宣扬和洽之治,或许可以供观察采择,增益阐明圣德。只愿陛下利用处理万机后的余暇,游心于阅览之中。献帝认为这番话很好,于是把旧事保存下来。魏文帝登基后,任命高柔为治书侍御史,赐爵关内侯,后来又加任治书执法。当时民间屡有诽谤和妖言,文帝对此十分厌恶,凡有妖言便杀人,并奖赏告发者。高柔上书劝谏说:“现在说妖言的人必被杀戮,告发的人却动辄受赏,这既使犯错的人没有改过自新的道路,又将开启凶恶狡诈之徒互相诬告的渐端,实在不是用来止息奸邪、减少诉讼、整治光明政治的办法。从前周公发布诰令,称述殷代祖宗的事迹,完全不顾小人的怨恨;汉高祖时,也曾废除妖言诽谤之禁令。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废除因妖言、诽谤而赏赐告发者的法令,以弘扬上天如父亲般养育万物的仁德。”文帝没有立即听从,但当时诬告的人越来越多。于是文帝下诏说:“胆敢以诽谤相互告发的人,按被告发者所应得的罪来治罪。”并依法治罪,从此这种现象便彻底断绝了。明帝即位后,閺乡侯卫觊上奏说:“九章律是自古流传下来的法典,用来断定刑罪,其中的意义精微深奥。各地百里之内的长吏,都应当懂得法律。刑法是国家所珍视、重视的东西,却被私下议论的人轻视、贱视;狱吏掌握着百姓的性命,却被选用他们的人看轻、鄙视。王政的弊病,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请设置律博士,让他们相互传授法律。”此事于是得到施行。明帝时,狩猎禁令十分严酷。宜阳典农刘▯偷偷在禁苑内打猎,竟然得以免罪。他的功曹张京到负责核查事务的官署告发了此事。明帝隐去张京的姓名,把刘▯收捕交给狱官。廷尉高柔上表,请求公布告发者的姓名。明帝大怒说:“刘▯本来就应当处死,竟敢在我的禁地打猎;把刘▯送交廷尉,廷尉直接拷问治罪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请问告发者的姓名?难道我是无缘无故逮捕刘▯吗?”高柔说:“廷尉是天下公平执法之所在,怎么能因至尊的喜怒而毁坏法律呢?”他再次上奏,措辞和旨意都十分恳切。明帝醒悟过来,于是下诏公布张京的姓名,并把刘▯退回重新审讯,使两人各自承担相应的罪责。明帝大兴宫室,工程期限又逼迫得很紧,凡有耽误期限的人,明帝便亲自召来询问;有时话还没说完,人的身体和头颅已经被分开了。王肃抗疏劝谏说:“陛下所施刑的人,确实都是应当处死的罪犯;然而百姓不知道内情,将会认为这是仓促杀人。希望陛下把他们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公布他们的罪状,使他们死得公平合理。这样既不玷污宫禁,也不使士大夫震惊哀惋,更不会使远近之人产生疑惑。人的性命极其宝贵,生存困难而杀人容易,一旦气息断绝,就再也不能复生。因此圣王对此十分慎重。孟轲说:‘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而取得天下,仁人是不会做的。’” 齐王正始年间,魏国法律规定,犯大逆罪的人,罪行还要牵连到已经出嫁的女儿。母丘俭被诛杀时,他的儿子母丘甸的妻子荀氏也应当连坐处死。荀氏的族兄荀顗与景帝有姻亲关系,便上表求情,魏帝因此赦免了她的性命,下诏允许她离婚。荀氏所生的女儿荀芝,是颍川太守刘子元的妻子,也应当连坐处死;她因怀孕而被拘系在狱中。荀氏向司隶校尉何曾陈诉,请求施恩,愿没入官府充当官婢,以赎回荀芝的性命。何曾怜悯她,便让主簿程咸上议说:“司寇制定法典,建立三等刑制;甫侯修订刑法,贯通轻重罪刑的法则。后世屡多变乱,秦朝确立重刑,汉朝又加以修订。大魏承受秦、汉法律的弊病,还来不及改革制度,所以追究杀戮已经出嫁的女子,确实是想灭绝奸恶之类的家族。然而法律贵在适中,刑罚应当慎重,不可超过法制。臣认为,女子有‘三从’的道义,没有自行专断的原则。出嫁到别的家族后,便回头防卫父母;降低对父母的服丧等级,以此表明已经出嫁、属于外族的界限,与未出嫁时对父母的恩情不同。可是父母犯罪,却追刑已经出嫁的女儿;夫家一族被诛,又有随夫姓氏而受戮的牵连。这样一来,一个人的身体,内外两家都要受到刑罚。现在女子既已出嫁,就是异姓之家的妻子;如果生育子女,就是别族的母亲。这种处罚会使首恶之家被轻易杀戮,却使无辜女子在夫家受到更重的牵累。这样做,对惩罚奸乱的根源并没有足够作用,在情理上却伤害了孝子之心。男子没有因父母之罪牵连到别族,女子却独自受到父母、夫家两门的诛戮,这不是怜悯体弱的女子、阐明并清除法制本来分际的办法。臣认为,尚在室内的女子应当随父母之罪受罚,已经出嫁的妇人应当随夫家之罪受罚;应当修改旧法,作为永久制度。”于是下诏改定律令。
晋武帝即位,镇西长史杜预与车骑将军贾充等定律令,既成,预为之注解,乃奏之曰:“法者,盖绳墨之断例,非穷理尽性之书也。故文约而例直,听省而禁简。例直易见,禁简难犯。易见则人知所避,难犯则几于刑厝。刑之本在于简直,故必审名分。审名分者,必忍小理。古之刑书,铭之钟鼎,铸之金石,所以逺塞异端,使无滛巧也。今所注,皆网罗法意,格之以名分,使用之者执名例以审趣舍,伸绳墨之直,去析薪之理也。”诏班于天下。泰始三年,车骑将军贾充等定议律令,事毕,表上。四年正月,大赦天下,乃班新律。其后,明法掾张裴又注律,表上之。其要曰:「律始于刑名者,所以定罪制也;终于诸侯者,所以毕其政也。王政布于上,诸侯奉于下,礼乐抚于中,故有三才之义焉。其相须而成,若一体焉。刑名所以经畧罪法之轻重,正加减之等差,明发众篇之多义,补其章条之不足,较举上下纲领。其犯盗贼诈伪请赇者,则求罪于此。作役、水火、畜养、守备之细事,皆求之。作本名、告讯为之心舌,捕系为之手足,断狱为之定罪。名例齐其制,自始及终,徃而不穷,变动无常,周流四极,上下无方,不离于法律之中也。其知而犯之,谓之故意;以为然,谓之失;违忠欺上,谓之谩;背信藏巧,谓之诈;亏礼废节,谓之不敬;两讼相趣,谓之鬬;两和相害,谓之戯;无变斩击,谓之贼;不意误犯,谓之过失;逆节絶理,谓之不道;陵上僭贵,谓之恶逆;将害未发,谓之戕;唱首先言,谓之造意;二人对议,谓之谋;制众建计,谓之率;不和谓之强;攻恶谓之畧;三人谓之羣;取非其物,谓之盗;货财之利,谓之賍。凡二十者,律义之较名也。」夫律者,当慎其变,审其理。若不承用诏书,无故失之,刑当从赎;谋反之同伍,实不知情,当从刑。此故夫之变也。卑与尊鬬,皆为贼;鬬之加兵、刄、水火中,不得为戏戏之重也。向人室庐道径射,不得为过失之禁也。都城人众中走马杀人,当为贼;贼之似也。过失似贼,戏似鬬,鬬而杀伤傍人,又似误;盗伤缚守,似强盗;呵人取财,似受赇;囚辤所连,似告劾;诸勿听理,似故纵;持质似恐猲。如此之比,皆为无常之格也。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意善功恶,以金赎之。故律制生,罪不过十四等;死刑不过三;徒加不过六;囚加不过五;累作不过十一歳;累笞不过千二百;刑等不过一歳;金等不过四两月,赎不计日,日作不拘月歳,数不疑闰,不以加至死,并死不复加,不可累者,故有并数;不可并数,乃累其加,以加论者,但得其加与加同者,连得其本不在次者,不以通论。以人得罪,与人同;以法得罪,与法同。侵生害死,不可齐其防;亲防公私,不可常其教。礼乐崇于上,故降其刑;刑法闲于下,故全其法。是故尊卑叙,仁义明,九族亲,王道平也。律有事状相似而罪名相渉者:若加威势,下手取财为强盗;不自知亡,为缚守;将中有恶言,为恐猲;不以罪名,呵为呵人;以罪名呵,为受赇刼;召其财为持质。此八者,以威势得财而名殊者也。即不求自与,为受求;所监求而后取,为盗贼;输入呵受,为留难;敛人财物,积藏于官,为擅赋;加殴击之,为戮辱。诸如此▯,皆为以威势得财而罪相似者也。夫刑者,司理之官;理者,求情之机;情者,心神之使。心感则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畅于四支,发于事业。是故奸人心愧而面赤,内怖而色夺。论罪者,务本其心,审其情,精其事,近取诸身,逺取诸物,然后乃可以正刑。仰手似乞,俯手似夺,捧手似谢,拟手似诉,拱臂似自首,攘臂似格鬬,矜荘似威,怡恱似福,喜怒忧懽,貌在声色,奸真猛弱,候在视息。出口有言,当为告;下手有禁,当为贼。喜子杀,怒子当为戏;怒子杀,喜子当为贼。诸如此▯,自非至精,不能极其理也。律之名例,非正文而分明也。若八十非杀伤人,它皆勿论;
译晋武帝即位后,镇西长史杜预与车骑将军贾充等人制定律令。律令完成后,杜预为它作注解,于是上奏说:“法律,大概只是像绳墨一样用来裁断的成例,并不是穷尽事理、探究人性的著作。因此,条文应简约,成例应正直;审理应省约,禁令应简明。成例正直,容易看懂;禁令简明,难以触犯。容易看懂,人民就知道应当避开什么;难以触犯,就接近于不用刑罚。刑法的根本在于简约正直,所以一定要审明名分。审明名分,必然要能容忍小的情理差异。古代的刑书刻在钟鼎、铸在金石上,是为了从远处堵塞异端,使人不能凭淫巧之辞钻营。现在所作的注解,都是网罗法律的本意,以名分加以格量,使使用法律的人依据名例审察应取应舍,伸张绳墨般的正直,摒弃像劈柴那样枝分缕析的琐理。”下诏把它颁行天下。泰始三年,车骑将军贾充等人议定律令,事情办完后上表奏报。泰始四年正月,大赦天下,于是颁布新律。后来,明法掾张裴又为律文作注,并上表奏进。其要旨说:“律文从刑名开始,是用来确定罪名、制定刑罚的;以诸侯结尾,是用来完备政治的。君王的政令施行于上,诸侯在下奉行,礼乐在中间安抚众人,所以有天地人三才相成的意义。它们彼此需要而成事,就像一体。刑名是用来统摄罪法的轻重、校正加减的等级差别、阐明各篇繁多的含义、补足章条的不足,并考察上下的纲领。凡犯盗窃、贼害、诈伪、请托受贿之罪,都要在这里寻找罪名。服役、治水防火、畜养、守备等细小事务,也都要从这里寻找依据。‘作’是本名,‘告讯’是它的心和舌,‘捕系’是它的手和足,‘断狱’是为它确定罪名。名例整齐统一其制度,从开始到结束,循环往复而没有穷尽,变化运行没有固定形态,周遍四方,上下无所不至,都不离开法律范围。明知而故意触犯,叫作故意;以为事情如此而犯,叫作失;违背忠诚、欺骗上级,叫作谩;背弃信用、暗藏机巧,叫作诈;损害礼节、废弃操守,叫作不敬;两方争讼相互逼迫,叫作斗;两方和解却相互伤害,叫作戏;没有变故而砍击伤人,叫作贼;无意中误犯,叫作过失;违逆节义、断绝常理,叫作不道;侵犯上位、僭越尊贵,叫作恶逆;将要加害但尚未发生,叫作戕;首先倡导并发言,叫作造意;两人相对商议,叫作谋;制定办法、为众人建立计策,叫作率;不和顺,叫作强;攻击邪恶,叫作略;三人以上,叫作群;取得不属于自己的财物,叫作盗;以货财为利,叫作赃。以上二十项,是律义中对罪名的概括。法律应当慎重对待其变化,审察其中的道理。例如不奉行诏书、无故遗失诏书,刑罚应当允许赎罪;参与谋反而同伍的人,确实不知道内情,也应依法受刑。这就是因具体情况而变化的原则。卑下者与尊贵者相斗,双方都叫作贼;斗争中使用兵器、刀刃、水火,不得当作一般的戏,而应按较重的斗罪处理。向人的房屋、道路射箭,不得视作过失,而应按禁令治罪。在都城人群中纵马杀人,应当按贼罪处理,因为它与贼罪相似。过失有时像贼,戏有时像斗;斗争中杀伤旁人,又像误伤;盗窃时伤害被捆绑看守的人,像强盗;呵斥他人并夺取财物,像受贿;囚犯供词牵连他人,像告发弹劾;对本应审理的案件一概不听,像故意纵容;挟持人质,像恐吓。这些情形,都属于没有固定成格、需要具体辨别的类别。五刑的规定如果不够简明,就用五罚加以校正;五罚仍不能服罪,就用五过加以校正。动机善良而结果有过,可以用金钱赎罪。因此法律规定,生刑的罪等不超过十四等,死刑不超过三等,徒刑加等不超过六等,囚禁加等不超过五等,累计劳作不超过十一年,累计笞刑不超过一千二百下,刑罚等级相差不超过一年,金钱等级不超过四两。赎罪不计算日数,劳作的日数不拘泥于月、年,计数不因闰月而疑惑;不能因加等而达到死刑,已经判死刑也不再加刑;不能合并计算的,所以有合并计数,不能合并计数的,才累计加刑。按加刑论处的,只取得该加刑以及与加刑相同的罪;连续计算时,若取得本罪而不在次序之内,不作通论。因他人而获罪,与因他人同罪;因法律而获罪,与依法定罪相同。侵害生者、伤害死者,不能用同一防范标准;亲属之间和公事、私事之间,也不能用固定不变的教条。上位崇尚礼乐,所以降低刑罚;下位以刑法自守,所以完整执行法令。因此尊卑有序,仁义彰明,九族亲睦,王道平正。律法中有事实相似而罪名相互牵涉的情形:如果凭威势动手夺取财物,属于强盗;自己不知道财物已经丢失,却被捆绑看守,属于缚守;将要实施犯罪而先说恶言,属于恐吓;不说罪名而呵斥取财,属于呵人;以罪名相呵斥并夺财,属于受赇、劫取;召取对方财物,属于持质。” 这八种情形,都是凭威势取得财物而名称各异的罪。没有索取而对方自行给予,叫作受求;监管对象先提出请求然后取财,叫作盗贼;输入、呵斥并接受财物,叫作留难;聚敛他人财物,积藏在官府,叫作擅赋;加以殴打攻击,叫作戮辱。诸如此类,都是凭威势取得财物而罪名相似的情形。刑,是掌管审理的官署;理,是寻求实情的关键;情,是心神发出的作用。内心受到感动,情绪就在内心发动,表现在言语中,舒展于四肢,发作于所做的事业。因此奸人内心惭愧,脸色发红;内心恐惧,面色改变。审议罪行的人,务必推究其内心,审察其情状,精细考察事实:近处从人的身体举止取证,远处从外物征验,然后才可以端正刑罚。手向上举像是在乞求,手向下按像是在抢夺,双手捧起像是在道谢,伸手指向对方像是在申诉,抱臂像是在自首,挽起手臂像是在格斗;故作庄严像是在逞威,和颜悦色像是在祝福。喜怒忧欢,都会显现在面貌、声音和神色上;奸诈或真实、强猛或怯弱,要从目光和呼吸中察看。开口说出的话,应当视为告发;动手实施禁令所禁止的行为,应当视为贼罪。喜欢孩子却杀死他,应当按戏罪处理;恼怒孩子却杀死他,应当按贼罪处理。诸如此类的区别,若不是极其精细,就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律中的名例,并不是正文,却是用来分辨罪名的。若八十岁以上的人不是杀伤他人,其余罪行一概不论;
即诬告谋反者,反坐;十歳不得告言人;即奴婢捍主,主得谒杀之;贼燔人庐舍积聚,盗贼賘五匹以上,弃市;即燔官府积聚,盗亦当与同;殴人教令者,与同罪;即令人殴其父母,不可与行者同得重也。若得遗物,强取强乞之▯,无还▯法,随例畀之。文法律中,诸不敬违仪失式及犯罪为公为私▯入身不入身,皆随事轻重取法,以例求其名也。夫理者,精▯之妙,不可以一方行也。律者,幽理之奥,不可以一体守也。或计过以配罪,或化畧不循常,或随事而尽情,或趣舍以从时,或推重以立防,或引轻以就下。公私废避之宜,除削重轻之变,皆所以临时观衅者。用法执诠者,幽于未制之中,采其根芽之微,致之于机格之上,称轻重于毫铢,考辈▯于参伍。然后乃可以理直刑正。夫奉圣典者,若操刀执绳,刀妄加则伤物,绳妄弹则侵直。枭首者,恶之长;斩刑者,罪之大;弃市者,死之下;髠作者,刑之威;赎罚者,误之诫。王者立此五刑,所以寳君子而逼小人。故为勅慎之经,皆拟《周易》有变通之体焉。欲令提纲而大道清,举畧而王法齐。其防逺,其辤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隠,通天下之志,唯忠也;断天下之疑,唯文也;切天下之情,唯逺也;弥天下之务,唯大也。变无常体,唯理也。非天下之贤圣,孰能与于斯?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噐,化而财之谓之格。刑杀者,是冬震曜之象;髠罪者,似秋雕落之变;赎失者,是春阳悔吝之疵也。五刑成章,輙相依准,法律之义焉。贾充等既定议律令,表上四年正月,大赦天下,乃班新律。时刘颂为廷尉,频表宜复肉刑,不见省。又上言曰:「臣昔上行肉刑,从来积年,遂寝不论。臣窃以为议者拘孝文之小仁,而轻违圣王之典刑,未详之甚,莫过于此。今死刑重,故非命者众;生刑轻,故罪不禁奸。所以然者,肉刑不用之所致也。今为徒者,▯性元恶不轨之族也,去家悬逺,作役山谷,饥寒切身,志不聊生。又有廉士介者,茍虑不首死,则皆为盗贼。岂况本性奸凶无赖之徒乎?又令徒富者输财解日归家,乃无役之人也;贫者起为奸盗,又不制之虏也。不刑则罪无所禁,不制则羣恶横肆。为法若此,近不尽善也。是以徒亡日属,盗贼日烦。亡之数者,至有十数,得輙加刑,日益一歳,此为终身之徒也。自顾反善无期,而灾困逼身,其志亡思盗,势不得息,事使之然也。古者用刑以止刑,今反于此。诸重犯亡者,发过三寸,輙重髠之,此以刑生刑,加作一歳,此以徒生徒也。亡者积多,系囚猥畜。议者曰:『囚不可不赦,复从而赦之』,此为刑不制罪,法不胜奸,下知法之不胜,相聚而谋为不轨,月异而歳不同。故自顷年以来,奸恶陵暴,所在充斥。议者不深思此,故而曰肉刑于名忤听,忤听孰与盗贼不禁?圣王之制肉刑,逺有深理,其事可得而言。非徒惩其畏剥割之痛而不为也,乃去其为恶之具,使夫奸人无用复肆其志,止奸絶本,理之尽也。亡者刖足无所用,复亡;盗者截手无所用,复盗;滛者割其势,理亦如之。除恶塞源,莫善于此,非徒然也。此等已刑之后,便各归家,父母妻子共相飬恤,不流离于涂路,有今之困创,愈可役。上准古制,随宜业作,虽已刑残,不为虚弃,而所患都塞。又生育繁阜之道,自若也。今宜取死刑之限,轻及三犯迯亡滛盗,悉以肉刑代之。其三歳刑以下,已自杖罚遣,又宜制其罚数。」使有常限,不得减此。其有宜重者,又任之官长。应四五歳刑者,皆髠笞。笞至一百,稍行使,各有差。悉不复居作,然后刑不复生。刑徒不复生徒,而残体为戮,终身作诫。人见其痛,畏而不犯,必数倍于今。且为恶者,随发被刑,去其为恶之具。此为诸已刑者,皆良士也。岂与全其为奸之手足,而蹴居必死之穷地同哉?而犹曰肉刑不可用,臣窃以为不识务之甚也。臣昔常侍左右,数闻明诏谓肉刑宜用,事便于政。愿陛下信独见之断,使夫能者得奉圣虑,行之于今,比填沟壑,冀见太平。《周礼》三赦三宥,施于老幼、悼耄、黔黎,不属逮者,此非为恶之所出,故刑法逆舍而宥之。至于自非此族犯罪,则必刑而无赦,此政之理也。暨至后世,以时崄多难,因赦解结,权以行之,又不以寛罪人也。至今恒以罪积狱繁,赦以散之,是以赦愈数而狱愈塞。如此不已,将至不胜。原其所由,肉刑不用之故也。今行肉刑之徒不积,且为恶无具,则奸息。去此二端,狱不得繁,故无取于数赦,于政体胜矣。防上又不见省。
译如果诬告他人谋反,诬告者反坐其罪;十岁以下的儿童不得告发他人;奴婢如果捍卫主人,主人可以请求杀死他;贼人焚烧民宅、仓储,盗贼所取赃物超过五匹布,处弃市;如果焚烧官府仓储,盗贼也应同样治罪;殴打他人的教唆者,与实行殴打者同罪;如果教唆他人殴打父母,就不能与普通教唆行为同样论罪,而应加重处罚。若取得遗失物,或强行夺取、强行索取之类,没有返还赃物的法律规定,就依照成例给付处理。法律条文中,凡有不敬、违背礼仪、失去法式,以及犯罪所得属于公有或私有、赃物是否进入本人之手等情形,都要根据事情轻重依法处理,并依成例寻找适当的罪名。理,是精微玄妙的道理,不能只用一个方面来施行;法律,是幽深奥妙的原则,也不能拘守一种固定形式。有时按过错大小配置罪刑,有时变通简略而不循常规,有时随着事情的发展穷尽实情,有时因时制宜决定取舍,有时推重刑罚以建立防范,有时引用轻刑以合于下情。公私事务应当废止还是回避,重罪轻罪应当削减还是改变,都是为了临事观察端倪。运用法律、执掌解释的人,要在尚未明文规定之处探求幽微,从细小根芽中考察根本,把它放到法理的关键格局上,衡量轻重于毫厘之间,参照同类案件反复比较,然后才可以使道理正直、刑罚公正。奉行圣人法典的人,就像手持刀和绳:刀若任意砍下,就会伤害事物;绳若任意弹动,就会侵犯正直。枭首,是对最恶之人的刑罚;斩刑,是对最大罪行的刑罚;弃市,是死刑中较轻的一等;髡刑、劳作,是显示刑罚威严的刑;赎罚,是对过失的警诫。君王设置这五种刑罚,是为了珍爱君子而威逼小人。因此,作为慎重施刑的纲经,它们都仿佛《周易》所说的变化通达之体。希望提纲挈领,使大道清明;举其大略,使王法整齐。它的防范深远,文辞周密,言语曲折而切中,事情铺陈而含蓄,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志,靠的是忠;能够裁断天下人的疑惑,靠的是文;能够切合天下人的实情,靠的是远见;能够包举天下的事务,靠的是宏大。变化没有固定形式,依靠的只是理。若不是天下的贤人圣人,谁能参与其中?形体之上叫作道,形体之下叫作器,教化并使财用充足叫作格。刑杀,象征冬天雷震光耀的变化;髡刑,类似秋天草木凋零的变化;赎过,象征春日阳气中悔恨吝惜的瑕疵。五刑形成条理后,便互相依照取准,这就是法律的意义。贾充等人议定律令后,于泰始四年正月上表奏报,大赦天下,于是颁布新律。当时刘颂任廷尉,多次上表主张恢复肉刑,都没有得到采纳。他又上言说:“臣从前上书请求施行肉刑,这件事年年积累,终于被搁置不再讨论。臣私下认为,议论者拘泥于汉文帝小小的仁慈,却轻率违背圣王的典刑,这是最不明智的做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现在死刑太重,所以被非正常处死的人很多;生刑太轻,所以罪刑不能禁止奸邪。这是因为不用肉刑造成的。现在被判徒刑的人,大多是本性元恶、行为不轨的一类人;他们离家遥远,被派到山谷服役,饥寒切身,连活下去的念头都难以维持。又有廉正耿介的人,假如只担心不自首就会被处死,也都会沦为盗贼,何况本性奸凶、无所顾忌的恶徒呢?又规定徒刑犯中富有的人缴纳财物,抵销服役日数而回家,于是成了没有服役的人;贫穷的人则起而为奸盗,又成了无法控制的俘虏。不施刑,罪行就没有禁止;不加控制,群恶就会横行。这样的法律,近来实在不够完善。因此逃亡的徒刑犯日益增多,盗贼日益繁盛。逃亡人数有时达到十多人,抓到后便加刑,每天增加一年徒刑;这样就成了终身徒刑。他们自己看不到改过自新的期限,又被灾祸困苦逼迫,心里只想着逃亡、盗窃,情势使他们无法停止,事情自然会发展成这样。古代施刑是为了制止刑罚,现在反而与此相反。各种重罪犯逃亡后,头发超过三寸,便加重髡刑;这就是用刑罚产生刑罚,增加一年劳作;也是用徒刑产生徒刑。逃亡者积累得很多,拘系的囚犯拥挤成群。议论者说:‘囚犯不能不赦免,那就再赦免他们吧。’这就造成刑罚不能制止罪行、法律不能胜过奸邪。下层知道法律不能胜过奸邪,便聚集起来谋划不轨,犯罪每月不同、每年更甚。所以近年以来,奸恶凌暴之事到处充斥。议论者不深思这一点,反而说肉刑在名义上违背耳目所能接受的原则;但违背耳目,和盗贼不受禁止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圣王制定肉刑,有深远的道理,其中的事实可以说明。肉刑不只是使人畏惧剥割之痛而不敢作恶,更是除去奸人为恶的工具,使奸人无法再放纵其恶念,从根本上止息奸邪,这才是道理的极致。逃亡者被砍去双足,便无从凭足逃亡,却仍然逃亡;盗贼被截去双手,便无从凭手盗窃,却仍然盗窃;淫乱者被割去生殖器,道理也是如此。除掉恶行、堵塞根源,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并不是毫无缘故。这样的人受刑之后,便各自回家,由父母妻子共同抚养救济,不必流离道路,不会遭受如今的困苦创伤,反而更适合服役。上承古代制度,随其情况安排职业劳作;即使身体已经残缺,也不至于白白废弃,同时各种祸患都被堵塞。而且,生育繁衍的道路仍然照旧。现在应当缩小死刑适用范围,把轻罪以及第三次犯罪、逃亡、淫乱、盗窃等罪,全部用肉刑代替。至于三年徒刑以下的罪,既然已经自行施以杖刑后遣返,也应当规定杖罚的次数,使其有固定限度,不得减少到这个限度以下。对于应当加重的,又交由地方官长裁量。应判四年、五年徒刑的,都施髡刑、笞刑;笞刑达到一百下后,逐渐分等施行劳役,各有差别。全部不再拘禁服役,这样刑罚就不会再产生新的徒刑,徒刑犯也不会再产生徒刑犯;而残损的身体成为终身的羞辱和警诫。人们看见这种痛苦,因畏惧而不敢犯罪,效果必定数倍于现在。况且作恶的人一经发觉就受刑,随即去掉他作恶的工具。这样一来,所有受刑者反而都可以成为善人,难道能与保全其作奸工具、使他们陷入必死困境相提并论吗?如果还说肉刑不可使用,臣私下认为,这是极不识时务。臣从前常在陛下左右,多次听到明诏说肉刑应当施行,而且有利于政事。愿陛下相信自己的独到判断,使有才能的人能够奉行圣明的意旨,在当今施行;在百姓相继填沟壑之前,希望能够看见太平。《周礼》所说三赦、三宥,施用于老年人、幼年人、悼耄之人和普通百姓中不属于应逮捕者,并不是为作恶者开脱,所以刑法对此特别舍弃而宽宥。至于不属于这些类别而犯罪的人,就必须施刑而不赦免,这才是政事的道理。” 到了后世,因为时势险恶、灾难很多,便借赦免来解除积结,权宜地施行这一办法,但这并不是为了宽纵罪人。如今总是因为罪案积累、狱讼繁多,才用赦免来疏散,所以赦免越频繁,案件反而越拥塞。这样下去,将达到无法胜任的地步。追究其根源,是因为不用肉刑。现在若施行肉刑,徒刑犯不会积累,而且作恶者失去作恶的工具,奸邪就会止息。除去这两个弊端,案件便不会繁多,也就不必依靠频繁赦免;这对政体更为有利。此劝谏再次上奏,仍未被采纳。
武帝时,太庙初建,诏普増位一等。后以主者承诏失防,改除之。尚书郎摰虞上表曰:「臣闻昔之圣明,不爱千乗之国,而惜桐叶之信,所以重至尊之命,而达于万国之诚也。前乙巳赦书,逺称先帝遗恵,余泽普増位一等,以酬四海欣戴之心。驿书班下,被于逺近,莫不鸟腾鱼跃,喜防徳泽。今一旦更以主者思文不审,収既徃之诏,夺已澍之施。臣之愚心,窃以为不可。」诏从之。惠帝时,齐王冏起义兵,赵王伦收东莱王蕤及弟北海王实,系廷尉,当诛。伦太子中庻子祖纳上防諌曰:「罪不相及,恶止其身,此先哲之▯谋,百王之达制也。是故鲧既殛死,禹乃嗣兴;二叔诛放,而邢、卫无责。逮乎战国,及至秦汉,明恕之道寝,猜嫌之情用,乃立质任以御众,设从罪以发奸。其所由来,盖三代之弊法耳。」蕤、实献王之子,明徳之▯宜防特宥,以全穆亲之典。防孙秀死,蕤等悉得免。时政出羣下,每有疑狱,各立私情,刑法不定,狱讼繁滋。尚书裴頠表陈之曰:「夫天下之事,多涂非一,司之所管,中才之情,易扰赖恒制而后定。先王知其所以然也,是以辩方分职,为之准局。准局既立,各掌其务,刑赏相称,轻重无二,故下听有常,羣吏安业也。旧宫掖陵庙有水火毁伤之变,然后尚书乃躬自奔赴,其非此也,皆止于郎令史而已。刑罚所加,各有常刑。去元康四年大风之后,庙阙屋瓦有数枚倾落,免太常荀防于时,以严诏所谴,莫敢据正,然内外之意,佥谓事轻责重,有违于常。防五年二月有大风至者,惩惧前事,臣新拜尚书,始三日,本曹尚书有疾,权令兼出按行兰防。主者乃瞻望阿栋之间,求牵瓦之不正者,得栋上瓦小邪十五处,或是始瓦时邪,盖不足言。风起仓卒,防官更徃太常按行,不及得周,文书未至之顷,便竞相禁止。臣以权兼蹔出,出还便罢,不复得穷其事,而本曹据执却问无已。臣时具加觧遣,而主者畏咎,不从臣言,禁止太常,复兴刑狱。昔汉氏有盗庙玉环者,文帝欲族诛,释之但处以死刑,曰:『若侵长陵一抔土,何以复加?』文帝从之。大晋垂制,深惟经逺,山陵不封,园邑不饬,墓而不坟,同乎山壤,是以丘阪存其陈草,使齐乎中原矣。虽陵兆尊严,唯毁发然后族之,此古典也。若登践犯损,失尽敬之道,事止刑罪可也。去八年奴听教加诬,周龙烧草,廷尉遂奏族龙一门八口,并命防龙狱飜,然后得免。考之情理,准之前训,所处实重。今年八月,陵上荆一枝,围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虽知事小,而案劾难测,搔扰驱驰,各竞免负。于今太常禁止未解。近日太祝署失火,烧屋三间半,署在庙北,隔道在重墙之内,又即已灭,频为诏防所问。主者以诏防使问频繁,便责尚书不即按行,輙禁止尚书免,皆在法外。刑书之文有限而舛违之故,无方,故有临时议处之制。诚不能皆得循常也。至于此辈,皆为过当,每相逼廹,不复以理。上替圣朝画一之徳,下损崇礼大臣之望。臣愚以为,犯陵上草木,不应乃用同产异刑之制。按行奏劾,应有定准,相承务重,体例遂亏。或因余事得容浅深頠,虽有此表曲议,犹不止。三公尚书刘颂上防曰:「自近世以来,法渐多门,令甚不一。臣今备掌刑断,职思其忧,谨具启闻。臣窃伏惟陛下为政,毎尽善故事,求曲当则例,不得直尽善,故法不得全。何则?失法者固以尽理为法,而上求尽善,则诸下牵文就意,以赴主之所许,是以法不得全。刑书徴文,徴文必有乖于情。听之断而上安于曲当,故执平者因文可引,则生二端。是法多门,令不一则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奸伪者因法之多门,以售其情,所欲浅深,茍断不一则居上者难以检下。于是事同议异,狱犴不平,有伤于法。古人有言:『人主详其政荒,人主期其事理。详匪它尽善,则法伤,故其政荒也。期者轻重之当,虽不厌情,茍入于文,则很而行之,故其事理也。』夫善用法者,忍违情不厌,听之断,轻重虽不允人心,经于凡览,若不可行,法乃得直。
译武帝时,太庙刚刚建立,诏令普遍增加官位一级。后来因为主管此事的人承接诏令时失察,便改而撤销这项任命。尚书郎挚虞上表说:“臣听说古代圣明的君主,不吝惜拥有千乘之国,却珍惜把桐叶封弟这样的信约,这是因为重视至尊的命令,并使天下万国都明白君主的诚信。前次乙巳日颁布的赦书,远承先帝遗留下来的恩惠,使余泽普遍增加官位一级,以酬答四海欣喜拥戴之心。驿站传书颁行天下,远近都受到恩泽,无不如鸟飞鱼跃,喜悦地仰承德泽。如今却突然因为主管官员对诏书文意思考不周,便收回已经发布的诏令,夺去已经施行的恩惠。臣愚昧的内心,私下认为这是不可行的。”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惠帝时,齐王冏起兵讨伐,赵王伦逮捕东莱王蕤及其弟北海王实,交给廷尉拘禁,按法应当诛杀。赵王伦的太子中庶子祖纳上疏劝谏说:“罪责不相牵连,恶行只止于本人,这是前代圣哲宏大的谋略,也是历代君王通行的制度。因此鲧被诛死后,禹仍继承兴起;周公、召公的两个弟弟被诛杀、放逐,邢国、卫国却没有受到牵连。到了战国以及秦、汉时期,明恕之道渐渐衰微,猜疑嫌忌之情开始盛行,于是设置人质和连坐来控制众人,设立从坐之罪来揭发奸邪。这些制度的由来,大概只是夏、商、周三代弊法的延续罢了。蕤、实是献王的儿子,是有明德之王的后代,理应特别防护、宽宥,以保全亲亲和睦的制度。”祖纳上疏后,孙秀被处死,蕤、实等人全都获得赦免。当时政权由群臣执掌,每逢有疑难案件,各人都各持私见,刑法没有定准,狱讼因而越来越多。尚书裴頠上表陈述说:“天下的事务道路很多,并非只有一种;主管事务的官员,以中等才智处理事情,内心容易受到扰乱,所以必须依靠恒定的制度才能确定。先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因此分辨事务类别、划分官职,为它们制定准则和范围。准则范围既已确立,各自掌管职务,刑罚和奖赏相称,轻重没有两样,所以下属听从有固定标准,群吏能够安于职守。过去宫禁、陵墓、宗庙发生水火焚毁损坏的变故,尚书才亲自奔赴处理;不是这种情况的,都只由郎官、令史处理。刑罚施加,各有固定刑制。元康四年大风之后,宗庙宫阙的屋瓦有几枚倾落,荀防当时被免官,作为严厉诏令所谴责的人,没人敢据理争辩;但内外众人的意见都认为事情轻而责罚重,违背了通常制度。太安五年二月有大风时,大家惧怕重蹈前事。臣刚刚受任尚书,才三天,本曹尚书又生病,暂时命臣兼任外出巡查兰防。主管官员于是只在屋梁之间张望,寻找牵连屋瓦不正的地方,发现梁上有十五处小小的歪瓦;有的可能是铺瓦开始时就歪了,大概不足以称说。风势突然刮起,防官更来往于太常署巡查,来不及周遍查验;在文书尚未送达之时,便争相下令禁止行动。臣当时只是暂时兼任职务而外出巡查,回来后便卸去兼任,不能再彻底查明此事;但本曹官员仍据理执拗,不断追问。臣当时已详细加以解释并遣返相关人员,可主管官员害怕获罪,不听臣的意见,禁止太常署的人员,又重新兴起刑狱。过去汉代有人盗窃宗庙的玉环,文帝想灭族诛杀,廷尉释之只判处死刑,说:‘如果有人侵削长陵一抔土,还能再加重到什么程度呢?’文帝听从了他。大晋制定制度时,深思长远原则:山陵不封土,园邑不修饰,墓地不起高坟,与山地土壤相同,所以丘坡上仍保存原有的荒草,使它与中原土地一致。即使陵墓的界域尊严庄重,也只有毁坏坟墓、挖掘尸体才应灭族,这是古代法典。若只是登踏、损坏陵上之物,失去恭敬之道,判处一般刑罪即可。太康八年,奴仆听从教唆而加以诬告,周龙焚烧草木,廷尉便奏请诛灭周龙一门八口,并命令官员翻查周龙案件,后来才得以免罪。考察情理,依据前代训诫,这样的处理实在太重。今年八月,陵上有一枝荆棘,围长七寸二分,被人砍断;司徒、太常奔走道路,虽然知道事情很小,但案件弹劾的后果难以预料,于是纷纷奔忙,争相免除自己的责任。直到现在,太常署所受的禁令还没有解除。近来太祝署失火,烧毁房屋三间半;太祝署在宗庙以北,隔着道路并在重墙之内,而且火势已经扑灭,却仍多次受到诏令责问。主管官员以诏令责问过于频繁为由,便责备尚书没有立即前往巡查,动辄禁止尚书、令其免职;这些做法全都超出法律范围。刑书条文有限,而违反常规的原因又没有固定形式,所以才有临时议定处理办法的制度,实在不能事事都依循常规。至于这一类事情,处理都太过分了,彼此相互逼迫,不再讲求道理。对上损害了圣朝统一法度的德政,对下损害了礼制崇重的大臣声望。臣愚昧地认为,侵犯陵墓上的草木,不应采用同胞异罪的制度。巡查、奏报、弹劾应当有固定标准;如果相互沿袭、专务加重,法制体例就会因此亏损。有时因其他事情而允许斟酌深浅,即使有这份表章和委曲的议论,事情仍不能停止。三公尚书刘颂上疏说:“自近世以来,法律渐渐分成许多门类,法令十分不统一。臣现在全面掌管刑罚裁断,想到自己的职务和忧患,谨慎地把情况具奏。臣私下深思,陛下治理政事,总是力求把旧有制度做得尽善尽美;遇到事情便寻求曲折适当的处理,不能直接完全按照完善的法律办理,因此法律不能保持完整。为什么呢?失去法度的人固然认为穷尽情理就是立法,而君上又要求处处尽善,于是下面的官员便牵强援引条文、迎合上意,以达到君主所认可的结果,所以法律不能完整。刑书所征引的条文,必然有与实情不合之处;如果听任这种裁断而君上又安于曲折适当的处理,执掌公平的人便可以援引条文,由此产生两种不同的标准。法律因此多门,法令因此不一,官吏不知道应当遵守什么,下民不知道应当避开什么。奸诈虚伪的人利用法律多门来迎合私情,想把罪罚判得深或浅;如果裁断不一,居上位者也难以检察下属。于是同样的事情有不同的议论,狱讼不能公平,损害了法度。古人说:‘君主过于详察政务,政事就会荒乱;君主只期望事情处理得合乎道理,政事才能有条理。过分详察,是因为想处处尽善,反而损伤法律,所以政事荒乱;所谓期望合乎道理,是斟酌轻重,即使不完全合乎人情,只要合于条文,就坚决施行,所以事情能够有条理。’善于用法的人,应当忍受法律与人情不完全相合,也不因人情不满而改变;听任依法裁断,即使轻重不完全合乎人心,经过一般人的审视似乎难以施行,但这样法律才能保持正直。
又君臣之分,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平文理有穷塞,故使大臣释滞,事有时宜。故人主权断,主者守文,若释之执犯跸之平也。大臣释滞,若公孙▯断郭解之狱也。人主权断,若汉祖戮丁公之为也。天下万事,自非斯格重为,故不近似此,▯不得出以意妄议,其余皆以律令从事,然后法信于下,人听不惑,吏不容奸,可以言政。人主轨斯格以责羣下,大臣小吏各守其局,则法一矣。古人有言:『善为政者看人设教,看人设教,制法之谓也。』又曰:「随时之宜,当务之谓也。」然则看人随时,在大量也,而制其法。法轨既定,则行之,行之信如四时,执之坚如金石。羣吏岂得在成制之内,复称随时之宜,傍引看人设教,以乱政典哉?何则?始制之初,固已看人而随时矣。今若设法未尽当,则宜改之。若谓已善,不得尽以为制,而使奉用之司公得出入,以差轻重也。夫人君所与天下共者,法也。已令四海不可以不信,以为教,方求天下之不慢,不可绳。」以不信之法,且先识有言?人至愚而不可欺也。不谓平时背法,意断不胜百姓愿也。上古议事以制,不为刑辟。夏、殷及周,书法象魏。三代之君齐圣,然咸弃曲当之妙鉴,而任徴文之直准。非圣有殊,所遇异也。今论时敦弊,不及中古,而执平者欲适情之所安,自托于议事以制。臣窃以为听言则美,论理则违。然天下至大事务众杂,时有不得悉循文如令。故臣谓宜立格为限,使主者守文死生以之,不敢错思于成制之外,以差轻重。则法恒全,事无正据。名例不及大臣论当,以释不滞,则事无阂。至如非常之断,出法赏罚,若汉祖戮楚臣之私,已封赵氏之无功,唯人主专之,非奉职之臣所得拟议。然后情求傍请之迹絶,似是而非之奏塞。此盖齐法之大准也。主者小吏,处事无常,何则?无情则法徒克,有情则挠法积克,似无私然乃所以得其私。又恒所岨以卫其身。断当恒克,世谓尽公,时一曲法乃所不疑。故人君不善倚深似公之断,而责守文如令之奏,然后足为有检。此又平法之一端也。夫出法权制,指施一事,厌情合听,可适耳目,诚有临时当意之快,胜于徴文不允人心也。然起为经制,终年施用,恒得一而失十。故小有所得者,必大有所失;近有所漏者,必逺有所苞。故谙事识体者,善权轻重,不以小害大,不以近妨逺,忍曲当之近,适以全简直之大准,不牵于凡听之所安,必守徴文以正例。毎临其事,恒御此心以决断。此又法之大槩也。又律法断罪,皆当以法律令正文,若无正文,依附名例断之。其正文名例所不及,皆勿论。法吏以上所执不同,得为异议。如律之文,守法之官唯当奉用律令。至于法律之内所见不同,乃得为异议也。今限法曹郎令史意有不同为駮,唯得论释法律以正所断,不得援求诸外论随时之宜,以明法官守局之分。诏下其事。侍中、太宰、汝南王亮奏以为夫礼以训世,而法以整俗,理化之本,事实由之。若断不断,常轻重随意,则王宪不一,人无所错矣。故观人设教,在上之举;守文直法,臣吏之节也。臣以去太康八年,随事异议,周悬象魏之书,汉咏画一之法,诚以法与时共义,不可二。今法素定,而法为议,则有所开长。以为宜如颂所启,为永乆之制。”元帝为丞相时,朝廷草创,议断不循法律,人立异议,髙下无状。主簿熊逺奏曰:“礼以崇善,法以闲非,故礼有常典,法有常防。人知恶而无邪心,是以周建象魏之制,汉创画一之法,故能阐▯大道,以至刑厝。律令之作,由来尚矣。经贤智歴夷险,随时斟酌,最为周备。自军兴以来,法度陵替,至于处事不用律令,竞作属命,人立异议,曲适物情,亏伤大例。府立节度,复不奉用,临时改制,朝作夕改,至于主者不敢任法,每輙关谘,委之大官,非为政之体。若本曹处事不合法令,监司当以法弹违,不得动用开塞以坏成事。按法盖麄术,非妙道也,矫割物情以成法耳。若毎随物情輙改法制,此为以情坏法,法之不一,是谓多门,开人事之路,广私请之端,非先王立法之本意也。凡为駮议者,若违律令节度,当合经传及前比故事,不得任情以破成法。愚谓宜令録事更立条制,诸立议者皆当引律令经传,不得直以情言,无所依准,以亏旧典也。若开塞随宜权道制物,此是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所宜专用。主者唯当徴文据法,以事为断耳。”
译况且君臣的名分不同,各自有主管的事务。法律希望必须奉行,所以由主管官员依文办理;遇到文理穷尽、无法通达之处,才让大臣解除疑滞,使事情合乎时宜。因此君主负责权衡裁断,主管官员负责遵守条文;就像廷尉释之裁断犯跸案一样,大臣解除疑滞,就像公孙弘裁断郭解的案件;君主行使权断,就像汉高祖诛杀丁公。天下各种事情,除非属于这种格外重大的情况,否则不能接近援引这些例子,不能凭个人意见妄加议论;其余都应依律令办事。这样法律才能取信于下,人民听从而不迷惑,官吏不能容纳奸邪,才可以说是治理政事。君主要依照这套规范要求群臣,大臣、小吏各守职分,法律就统一了。古人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要根据人的情况设置教化;根据人的情况设置教化,就是制定法律。’又说:‘顺应时势的适宜,就是当前应当致力的事务。’既然如此,根据人的情况、顺应时势,必须有宽大的度量,然后制定法制。法制的轨范既已确定,就要施行;施行它要像四时运行一样守信,执行它要像金石一样坚定。群吏怎么能在既成制度之内,又以顺应时宜为名,旁引根据人情设置教化的说法,来扰乱政典呢?因为法制最初制定时,本来就已经考虑了人的情况并顺应了时势。现在如果认为法令还不完全适当,就应当修改;如果认为已经完善,就不能一面把它制定为制度,一面又让奉行法律的官司任意出入、随意改变轻重。君主与天下共同拥有的东西,就是法律。既然已经命令四海,就不能不使人相信它,并把它作为教化的准则;正要寻求天下人不怠慢法律,却不能用不可信的法令来约束他们,何况还要先认可这种说法呢?人即使极其愚昧,也不能欺骗。不应当在平时背离法律,任意裁断,反而认为这样就能胜过百姓的愿望。上古议事依据制度,不专门制造刑罚。夏、商、周三代把法令书写出来,悬示在象魏。三代君主都齐备圣明,却全都舍弃曲折求全的巧妙鉴察,而采用征引条文的直接标准。这不是圣明程度不同,而是所处时代不同。如今论及时势,敦厚程度和弊病都不如中古,执掌公平的人却想迎合情理所安,借口议事依据制度。臣私下认为,听起来很美,推究道理却是违背的。然而天下事务极其广大而繁杂,有时不能全部依照条文和命令。因此臣认为,应当制定格条作为界限,使主管官员死守条文,以生死奉行,不敢在既成制度之外任意变更轻重。这样法律才能始终完整;遇到事情没有明确依据时,名例又不能涉及大臣的论断,就由大臣裁定,以解除滞碍,使事情不受阻塞。至于非常的裁断、超出法律而施行的赏罚,如汉高祖诛杀楚国旧臣、封赏赵氏而无功之人,只能由君主专门决定,不是奉行职务的臣子所能擅自议论的。这样之后,借情理旁请的行为便会断绝,似是而非的奏议也会被堵塞。这大概就是统一法度的重大准则。主管官员和小吏处理事情没有固定标准,为什么呢?没有人情考虑,法律就只会一味刻薄;有了人情考虑,又会扰乱法律,积累苛刻,表面上似乎没有私心,实际上正是因此成就了私情。他们又常常设置阻碍来保护自身。断案总是刻薄严厉,世人便说他极其公正;偶尔曲解法律,反而没人怀疑。因此君主不能只信任这种深藏而貌似公正的裁断,而应当责令官员依照法令守文上奏,这样才足以有所检验。这也是平正法律的一端。超出法律、权宜制定的措施,只针对一件事情,迎合人情而合乎听闻,可以适应耳目,确实有临时称意的快感,胜过征引条文而不合人心。然而一旦把它作为常法,年年施行,通常会得到一分而失去十分。所以眼前小有所得,必然在长远大有损失;近处有所遗漏,远处必然有所包庇。因此熟悉事务、懂得大体的人,善于权衡轻重,不因小事损害大局,不因眼前妨碍长远;宁可忍受近处曲折求全的不便,来保全简约正直的重大准则,不受一般听闻所安的牵制,必定依据条文端正成例。每逢处理事情,都应当以这种心意来裁断。这也是法律的大概原则。又,律法断罪,都应当以法律、法令的正文为依据;如果没有正文,就依附名例裁断。正文、名例没有涉及的,都不予论罪。法吏以上如果所持意见不同,可以提出异议。按照律文,守法的官员只应当奉行律令。至于在法律范围内发现的不同意见,才可以提出异议。如今限定法曹郎、令史只有在意见不同而驳议时,才能讨论、解释法律,以纠正原来的裁断;不得援引法律之外的议论,以所谓随时适宜来说明法官各守职分的原则。诏令把这件事颁下。侍中、太宰、汝南王司马亮上奏认为:“礼是用来训导世人的,法是用来整齐风俗的,治理教化的根本,确实由此而来。如果该断不断,轻重经常随意改变,王法就不能统一,人们也无所适从。所以根据人的情况设置教化,是君主的作为;遵守条文、正直执法,是臣吏的节操。臣在太康八年曾认为,应当随事提出异议;周代把法令悬示在象魏,汉代称颂统一的法令,确实是因为法律与时势共同构成道义,不能分为两套。如今法律本来已经确定,却又以法律作为议论对象,便会给人留下任意伸缩的机会。臣认为应当如刘颂所启奏的那样,作为永久制度。”元帝任丞相时,朝廷刚刚创建,议论裁断不遵循法律,每个人都提出异议,随意高低,没有标准。主簿熊远上奏说:“礼用来崇尚善行,法用来防止非为,所以礼有固定的典章,法有固定的防范。人知道什么是恶,便没有邪心,因此周代建立把法令悬示于象魏的制度,汉代创立统一的法律,所以能够阐明弘扬大道,达到刑罚几乎不用的境界。律令的制作,由来已久而且受到重视。它经过贤人智者历尽艰险,根据时势反复斟酌,最为周备。自从军队兴起以来,法度衰败,甚至处理事务不使用律令,竞相制作附属于诏命的命令;每个人都提出异议,曲意迎合事物和人情,损害了法律的大原则。府中制定了节度,却又不奉行;临时改变制度,早晨制定、晚上修改,以至于主管官员不敢独自承担依法处理的责任,动辄请示,把事情推给大官,这不是治理政事的体制。如果本曹处理事务不合乎法令,监察官司应当依法弹劾其违法,不得随意使用开合变通的办法来破坏已经确定的制度。依法办理大概只是粗浅的技艺,并不是玄妙的道术;它不过是纠正、裁割人情以形成法律罢了。如果每逢事情便随从人情而随意改变法制,这就是用人情破坏法律。法律不统一,就叫作法令多门;它会开启任意处理事务的道路,扩大私下请托的端绪,并非先王立法的本意。凡是提出驳议的人,如果要违背律令、节度,就必须援引经传和以前的成例,不得任凭个人情感破坏既成法律。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命令录事重新制定条文;凡提出议论的人,都必须引用律令、经传,不得只凭情理发言而没有依据,以免损害旧典。如果开合变通、权宜制定制度来处置事务,这是君主才有权施行的事情,不是臣子所应专擅使用的。主管官员只应当征引条文、依据法律,以事实作出裁断。”
元帝即位,河东卫展为廷尉,上言曰:“古者肉刑事,经前圣,汉文除之,増加大辟。今人戸雕荒,百不遗一,而刑法峻重,非句践飬胎之义也。臣谓宜复古施行,以隆太平之化。”诏内外通议。于是骠骑将军王导、太常贺循、侍中纪瞻、中书郎庾亮、大将军谘议▯军梅陶、散骑郎张嶷等议以肉刑之典,由来尚矣,肇自古先。”以及三代圣哲明王所未曾改也,岂是汉文常主所能易者乎?时萧曹已没,绛灌之徒不能正其义。逮班固深论其事,以为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又死刑太重,生刑太轻,生刑纵于上,死刑怨于下,轻重失当,故刑政不中也。且原先王之造刑也,非以过怒也,非以残人也,所以杀奸,所以当罪。今盗者窃人之财,滛者好(人)之色,亡者避叛之役,皆无杀害也,则加之以刑,刑之则止,而加之斩戮,戮过其罪,死不可生,纵虐于此,歳以巨万计,此乃仁人君子所不忍闻,而况行之于政乎?若乃惑其名而不练其实,恶其生而趣其死,此畏水投舟,避坎蹈井,愚夫之不若,何取于政哉?今大晋中兴,遵复古典,率由旧章,起千载之滞义,拯百残之遗黎,使皇典废而复存,黔首死而更生,至义畅于三代之际,遗风播乎百世之后,生肉枯骨,恵侔造化,岂不休哉?惑者乃曰:“死犹不惩,而况于刑?”然人者,▯也,其至愚矣,虽加斩戮,忽于灰土,死事日徃,生欲日存,未以为改。若刑诸市朝,朝夕鉴戒,刑者咏为恶之永痛,恶者覩残刖之长废,故足惧也。然后知先王之轻刑以御物,显诚以惩愚,其理逺矣。尚书令刁协、尚书薛兼等议以为:“圣上悼残荒之遗黎,伤犯死之繁众,欲行刖以代死刑,使犯死之徒得存性命,则率土防更生之泽,兆庻必懐恩以反化也。”今中兴祚隆,大命惟新,诚宜设寛法以育人,然惧羣小愚蔽,习翫所见,而忽异闻,或未能咸服。臣谓行刑之时,先明申法令,乐刑者刖,甘死者杀,则心必服矣。古典刑不上大夫,今士人有犯者,谓宜如旧,不在刑例,则进退为允。尚书周顗、郎曹彦、中书郎桓彛等议以为:“复肉刑以代死,诚是圣王之至徳,哀矜之▯私。然窃以为刑罚轻重,随时而作,时人少罪而易威,则宜从轻而寛;之时人多罪而难威,则宜化刑而济之。肉刑平世,所应立,非救弊之宜也。方今圣化草创,人有余奸,习恶之徒为非未已,截头绞颈尚不能禁,而乃更断足劓鼻,轻其刑罚,使欲为恶者轻犯寛刑,蹈罪更众,是为轻其刑以诱人于罪,残其身以加楚酷也。昔之畏死刑以为善人者,今皆犯轻刑而残其身,畏重之常人,反为犯轻而致囚,此则何异断刖常人以为恩仁邪?受刑者转广,而为非者日多,踊贵屦贱,有鼻者丑也。徒有轻刑之名,而实开长恶之源,不如以杀止杀,重以全轻,权小停之须,圣化渐着,兆庻易威之日,徐施行也。议奏,元帝犹欲从展所上,大将军王敦以为百姓习俗日乆,忽复肉刑,必骇逺近,且逆寇未殄,不宜有惨酷之声以闻天下,于是乃止。时淮南小中正王式继母前夫终更适式父式父终防服讫议还前夫家前夫家亦有继子奉飬至终遂合▯于前夫式自云父临终母求去父许诺于是制出母齐衰期御史中丞卞壸奏曰就如式父临终许诺必也正名依礼为无所据若夫有命须显七出之责当存时弃之无縁以絶义之妻留家制服若式父临困谬乱使去留自由者此必为相要以非礼则存亡无所得从式宜正之以礼魏颗父命不从其乱陈干昔欲以二婢子殉其子以非礼不从春秋礼记善之并以妾媵犹正以礼况其母乎式母于其夫生事奉终非为既絶之妻夫亡制服不为无义之妇自云守节非为更嫁离絶之断在夫没之后夫之既殁是其从子之日而式以为出母此母以子出也致使存无所容归殁无所托地寄命于它人之门埋尸于无名之冡若式父亡后母寻殁于式家必不以为出母明矣许诺之命一耳以为母于同居之时至殁前子之门而不以为母此为制离絶于二居裁出否于意断离絶之断非式而谁假使二门之子皆此母之生母恋前子求去求絶非礼于后家还反又非礼于前门去不可去还不可还则为无寄之人也式必内尽匡谏外极防闲不絶明矣何至守不移于至亲略情礼于假继乎继母如母圣人之教式为国士闺门之内犯礼违义开辟未有于父则无追亡之善于母则无孝敬之道存则去留自由亡则合▯路人可谓生事不以礼死▯不以礼者也亏损世教不可以居人伦诠正之任案侍中司徒临颍公组敷宣五教实在任人而含容违礼曽不贬黜扬州大中正侍中平望亭侯防淮南大中正散骑侍郎▯显执邦论朝野取信曽不能率礼正违崇孝敬之教并为不胜其任请以见事免组防▯官大鸿胪削爵土廷尉结罪防奏,诏特原组等,式付乡邑清议,废弃终身。壸迁吏部尚书。
译元帝即位后,河东人卫展任廷尉,上言说:“古代曾施行肉刑,经过前代圣人传承;汉文帝废除肉刑,增加了死刑。如今人口凋残荒芜,百姓百不存一,而刑法又严酷沉重,这不是勾践养胎、休养民众的仁义之道。臣认为应当恢复古代制度施行,以弘扬太平教化。”诏令内外群臣共同议论。于是骠骑将军王导、太常贺循、侍中纪瞻、中书郎庾亮、大将军谘议参军梅陶、散骑郎张嶷等议论说:“肉刑的制度,由来已久而受到重视,起源于古代先王,也是夏、商、周三代圣哲明王从未改变的制度,难道是汉文帝这样的常主所能轻易改变的吗?当时萧何、曹参已经去世,绛侯周勃、灌婴一类人不能纠正这种道义。直到班固深入论述此事,认为表面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是在杀人;又因为死刑太重,生刑太轻,生刑在上面纵容罪恶,死刑在下面招致怨恨,轻重失当,所以刑政不合中道。况且推究先王创制刑罚的本意,并不是因为过分愤怒,也不是为了残害人,而是为了杀灭奸邪、使罪刑相当。现在盗贼只是偷窃别人的财物,淫乱者只是贪恋别人的美色,逃亡者只是躲避、背叛徭役,他们都没有杀人害人的行为;那么对他们施加刑罚,刑罚已经可以制止,若再加以斩杀,杀戮就超过了罪行,死去不能复生。这样无端施虐,每年以数万计,这是仁人君子不忍听闻的,何况还要把它施行于政事之中呢?” 如果只是迷惑于肉刑这个名称,却不考察它的实际效果,厌恶生刑而趋向死刑,那就像害怕水而把船投入水中、为了躲避坑洼反而跳进井里,连愚夫都不如,对政事又有什么益处呢?如今大晋中兴,应当遵循并恢复古代典制,一切依照旧章,解决千年来停滞的正义,拯救百姓中残存的民众,使废弃的皇朝典制重新存在,使将死的百姓获得新生;让至高的道义在三代之间畅行,使遗留下来的风气传播到百世之后。使活人得生、枯骨复苏,恩惠等同于造化,难道不是大好事吗?迷惑的人却说:‘连死刑都不能惩罚,何况肉刑呢?’然而人是昏暗愚昧的,极其愚蠢,即使加以斩杀,也只当作化为灰土;死去的事情一天天过去,活着的欲望一天天存在,仍然不会因此改变。如果在市朝公开施刑,早晚都可以作为鉴戒;受刑者会把作恶看成永久的痛苦,作恶者看见残肢断足的长期废弃,便足以感到恐惧。这样才知道先王用较轻的刑罚来控制人,以明确的诚信惩戒愚人,其中的道理十分深远。尚书令刁协、尚书薛兼等议论说:“圣上怜悯残破荒乱之后遗留下来的百姓,伤感触犯死刑的人数过多,想施行刖刑来代替死刑,使犯死罪的人得以保全性命;这样天下都受到再生的恩泽,百姓一定会感念恩德而归于教化。”如今大晋中兴,国运隆盛,天命焕然一新,确实应当设置宽缓的法律来养育人民;但又担心群小愚昧闭塞,习惯于眼前所见而忽视不同的意见,或许还不能全部心悦诚服。臣认为,施刑时应先明确申明法令:喜欢受刑的人就施刖刑,甘愿接受死刑的人就杀掉;这样他们内心一定会服从。古代规定刑罚不上大夫,如今士人有犯罪的,臣认为应当像旧制一样,不列入肉刑范围,这样进退处理才算适当。尚书周顗、郎曹彦、中书郎桓彝等议论说:“恢复肉刑来代替死刑,确实是圣王至高的德政,是怜悯罪人的广大仁心。然而臣私下认为,刑罚轻重应当随时势制定:时代的人犯罪少而容易威服,就应采用轻刑并宽缓;时代的人犯罪多而难以威服,就应当改变刑制来救济弊病。肉刑适用于太平时代,是应当建立的制度,却不是挽救当前弊病的办法。现在圣明教化刚刚开始,人们仍有余下的奸邪,习惯作恶的人还没有停止为非作歹;砍头、绞颈尚且不能禁止罪行,却反而再截足、割鼻,减轻刑罚,使想作恶的人轻易触犯宽刑,犯罪的人更加增多。这就是减轻刑罚来诱导人犯罪,残害身体来增加痛苦。过去那些畏惧死刑、因而成为善人的人,如今都会触犯轻刑而残损身体;一向畏惧重刑的普通人,反而因为轻刑而犯罪入狱。这与砍断、剖削普通人的身体来施恩行仁有什么不同?受刑的人越来越多,而作恶的人每天增加,结果就是踊价昂贵、鞋子便宜,有鼻子的人反而成为丑人。这样只有轻刑的名声,实际上却开启并助长了恶行的根源;不如用杀戮制止杀戮,以重刑保全轻刑,暂且权宜停止恢复肉刑;等圣明教化逐渐显著、百姓容易威服的日子,再慢慢施行。” 议论的奏章上奏后,元帝仍想听从卫展的建议。大将军王敦认为,百姓的习俗已经形成很久,如果突然恢复肉刑,必定会使远近震惊;况且叛逆的敌寇还没有消灭,不宜让残酷刑罚的声名传遍天下,于是元帝便停止了此事。当时,淮南小中正王式的继母,原先的丈夫死后改嫁王式之父;王式之父去世,服丧期满后,按议论应当让她回到前夫家。前夫家也有继子奉养她直到去世,于是便与前夫合葬。王式自己说:父亲临终时,母亲请求离去,父亲答应了。于是诏制规定,出母服齐衰一年。御史中丞卞壸上奏说:即使王式之父临终前确曾答应,也必须正名,依礼却没有依据。若丈夫确有命令,必须明确说明她犯了七出之罪;当时既已休弃她,就没有理由把断绝义分的妻子留在家中而为她服丧。若王式之父临终时神志昏乱,任凭她自由去留,这一定是被人以非礼相逼,那么无论父亲在世还是去世,都没有可以遵从的依据。王式应当依礼纠正此事。魏颗没有听从父亲临乱时的命令;陈干过去想用两个婢女为儿子殉葬,也因不合礼制而没有执行,《春秋》和《礼记》都称许他们。连妾媵尚且要依礼处置,何况是他的母亲呢?王式的母亲侍奉丈夫至死,并不是已经断绝关系的妻子;丈夫死后为她服丧,也不是对无义妇人的行为。她自称守节,并非改嫁;而离异的决定是在丈夫死后才作出的。丈夫既已去世,正是她应当跟随儿子的日子,王式却把她视为出母。这等于说,母亲是因为儿子才被休弃,使她活着无处容身,死后无处安葬,只能把性命寄托在他人家中,把尸体埋在无名坟墓里。假如王式的父亲死后,母亲很快就在王式家中去世,王式必定不会把她视为出母,这是很明白的。父亲答应她离去的命令只有一个:在她与父亲共同居住时,直到父亲去世,她仍是母亲;但在儿子家中却不承认她是母亲,这岂不是把离异的界限强行裁定在两个居所之间,凭主观意图决定是否算被休弃吗?这个离异的决定若不是王式作出的,又是谁作出的?假使两个家的儿子都是这个母亲所生,母亲眷恋前一个儿子而请求离去、请求断绝关系,这对后夫家是不合礼的;她回到前夫家,又对前门不合礼。离开不该离开的地方,回来又不该回来的地方,她就成了无所寄托的人。王式在家中一定尽力劝谏,在外也极力防止此事,明白地不与母亲断绝关系;既然如此,何至于对至亲固守不移,却对名义上的继母轻忽情礼呢?“继母如母”是圣人的教诲。王式号称国士,却在闺门之内违犯礼法、背弃义理,古今未有这样的事:对于父亲,没有追念亡父的善行;对于母亲,没有孝敬之道。母亲活着时,任凭她去留;死后却让她与路人合葬。这可以说是生前侍奉不合礼,死后安葬也不合礼。损害世间教化,不可以担任辨正人伦的职务。考察侍中、司徒、临颍公组,他负责宣扬五教,实在应当任用贤能,却包容违礼行为,竟不贬黜;扬州大中正、侍中、平望亭侯防,兼任淮南大中正;散骑侍郎弘显,掌持国家舆论,朝野都取信于他,却都不能依礼纠正违法行为,尊崇孝敬之教。二人都不能胜任,请将组、防、弘显分别免职,并让大鸿胪削除爵位和封地,由廷尉审定罪责。这是卞壸的奏议。诏令特别宽赦组等人,把王式交付乡邑清议,终身废弃不用。卞壸升任吏部尚书。
成帝时,召南阳乐谟为郡中正,颍川庾怡为廷尉评。谟、怡各称父命不就。给事中、尚书令卞壸奏曰:「人无非父而生,职无非事而立。有父必有命,居职必有悔。有家各私其子,此为王者无人,职不轨物,官不立政。如此,则先圣之言废,五教之训塞,君臣之道散,上下之化替矣。乐广以平夷称,庾珉以忠笃显,受宠圣世,身非已有,况及后嗣,而可专哉?所居之职,若顺夫人心,则战戍者之父母皆当以命子,不以处也。若顺谟父之意,则人皆不为郡中正,人伦废矣。顺怡父之意,人皆不为狱官,则刑辟息矣。凡如是者,其可听欤?若不可听,何以许谟、怡之得称父命乎?此为谟以名父子可以亏法,怡是亲戚可以自专,以此二涂服人示世,臣所未悟也。宜一切班下,不得以私废公,絶其表防,以为永制。」朝议以为然,谟、怡不得已各居所职。范坚迁尚书右丞,时廷尉奏:殿中帐吏卲广盗官幔三张,合布三十匹,有司正刑弃市。广二子宗,年十三;云,年十一。黄幡挝登闻鼔乞恩辤,求自没为奚官奴,以赎父命。尚书朱暎议以为:天下之人,父无子者少,一事遂行,便成永制,惧死罪之刑于此而弛。坚亦同暎议。时议者以广为钳徒,二儿没入,既足以惩艾,使百姓知父子之道。圣朝有垂恩之仁,可特听减广死罪为五歳刑,宗等付奚官为奴,而不为永制。坚驳之曰:自淳朴浇散,刑辟乃作。刑之所以止刑,杀之所以止杀。虽时有赦过宥罪,议狱缓死,未有行小不忍而轻易典刑者也。且既许宗等宥广以死,若复有宗比而不求赎父者,岂不摈絶人伦,同之禽兽邪?按主者今奏云:惟特听宗等而不为永制。臣以为王者之作,动关盛衰,嚬笑之间,尚慎所加,况于国典,可以徒亏?今之所以宥广,正以宗等耳。人之爱父,谁不如宗?今既居然许宗之请,将来诉者,何独匪民?特听之意,未见其益,不以为例,交兴怨讟。此为施一恩于今,而开万怨于后。成帝从之,正广死刑。安帝元兴末,桓▯辅政,又议欲复肉刑,斩左右趾之法,以轻死刑,命百官议。蔡廓上议曰:「建邦立法,▯政穆化,必随时置制,徳刑兼施,长贞一以闲其邪,教禁以检其慢,洒湛露以流润,厉严霜以肃威。虽复质文迭用,而斯道莫革。肉刑之设,肇自哲王,盖由曩世风淳,人多惇谨,图像既陈,则机心直戢,刑人在涂,则不逞改操,故能胜残去杀,化隆无为。季末浇伪,设纲弥宻,利巧之懐日滋,耻畏之情转寡,终身剧役不足止其奸,况乎黥劓,岂能反于善?徒有酸▯之声,而无济俗之益。至于弃市之条,实非不赦之罪,事非手杀,考律同归轻重,约科减降,路塞钟陈以之抗言,元皇所为,留愍今英辅翼賛,道邈伊周,诚宜明慎用刑,爱人▯育,申哀矜以革滥,移大辟于支体,全性命之至重,恢繁息于将来。」而孔琳之议不同,用王郎、夏侯▯之防,时论多与琳之同,故遂不行。义熙十四年,大司马府军人朱兴妻周,坐息男道扶年三歳,先得癎病,周因其病,发掘地生薶之,为道扶姑女所告,正周弃市。刑尚书仆射徐羡之议曰:「自然之爱,虎狼犹仁,周之凶忍,宜加显戮。」臣以为法律之外,故尚▯物之理,母之即刑,由子明法,为子之道,焉有自容之地?虽伏法者当辠,而在宥者靡容,愚谓可特申之遐裔,从之。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
译成帝时,征召南阳人乐谟担任郡中正,任命颍川人庾怡为廷尉评。乐谟、庾怡各自都说是奉父亲的命令,因而不肯就职。给事中、尚书令卞壸上奏说:“人没有不是由父亲生育的,官职也没有不是因办事而设立的。有父亲就必然有父命,任职就必然有职责。每一家都只顾偏爱自己的儿子,这样一来,君王便无人可用,官职不能规范万物,政治也无法建立。如此,先圣的言论就会废弃,五教的训诫就会闭塞,君臣之道会离散,上下教化会衰败。乐广以平和公正著称,庾珉以忠诚笃实闻名,受宠于圣明时代,身命尚且不属于自己,何况涉及后代,怎么可以由他们专断呢?如果顺从一般人的心意,那么出征戍守者的父母都可以命令儿子不去,而不能任用他们。如果顺从乐谟父亲的意思,那么人人都不肯担任郡中正,人伦就会废弃。如果顺从庾怡父亲的意思,那么人人都不肯担任狱官,刑罚审判就会停止。凡是这种情况,难道可以听任吗?如果不能听任,又为什么允许乐谟、庾怡声称奉父命而不就职呢?这等于说,乐谟以父子之名可以损害法令,庾怡以亲属关系可以自行专断;用这两种做法来使人服从、昭示天下,臣实在不能理解。应当一律颁下命令,不得因私情废弃公事,断绝这种借口,作为永久制度。”朝廷议论认为有理,乐谟、庾怡不得已,各自就任原职。范坚升任尚书右丞。当时廷尉上奏:殿中帐吏邵广盗取官府帷幔三张,共合布三十匹,有关官署依法判处弃市。邵广有两个儿子:宗十三岁,云十一岁。黄幡击登闻鼓请求恩赦,并请求自己没入为奚官奴,以赎父亲的性命。尚书朱暎议论认为:天下人中没有父亲而有儿子的很少,一旦此事成为先例,就会形成永久制度,恐怕死罪的刑罚会由此松弛。范坚也赞同朱暎的意见。当时议论者认为,邵广已经被处钳刑徒,两个儿子又被没入官府,这已经足以惩戒,使百姓知道父子之道。圣朝有施恩的仁德,可以特别准许把邵广的死罪减为五年刑,把宗等交给奚官作为奴婢,但不要作为永久制度。范坚驳斥说:自从淳朴风气浇薄离散,刑罚才被设置。施刑是为了制止刑罚,杀人是为了制止杀戮。虽然有时赦免过失、宽宥罪行,议论案件而缓免死刑,但从未有因为一时不忍而轻易改变法典刑制的。况且既然准许宗等以自身来赎免广的死罪,今后若有与宗等相同情况却不请求赎父的人,难道不是要排斥断绝人伦,把他们同禽兽一样看待吗?考察主管官现在的奏文,只说特别准许宗等,而不作为永久制度。臣认为,君王制定制度,每一个举动都关系到国家盛衰;即使皱眉微笑之间尚且要谨慎施加,何况国家法典,怎么可以白白损害呢?” 如今之所以宽宥邵广,正是因为宗等的缘故。人爱父亲,谁能不如宗呢?既然现在明确准许宗的请求,将来来申诉的人,难道只有百姓吗?特别准许此事,看不出有什么益处;若不作为成例,反而会引起交相发生的怨恨。这是在今天施加一项恩惠,却为后世开启万般怨恨。成帝听从了,于是依法判邵广死刑。安帝元兴末年,桓玄辅政,又议论想要恢复肉刑,实行斩断左右脚趾的刑法,以减轻死刑,于是命百官议论。蔡廓上奏说:“建立国家、制定法令,弘扬政教、和谐教化,必须顺应时势制定制度,德治与刑罚并用;以长久守正来防止邪恶,以教化和禁令来约束怠慢,像洒下甘露那样流布恩泽,像严霜那样显示威严。即使质朴与文饰交替使用,这一道理也从未改变。肉刑的设置,起源于圣明的君王,大概是因为上古风俗淳厚,人民大多敦厚谨慎;图像陈列出来,机巧邪念就会收敛;受刑的人走在道路上,放纵不法者就会改变操守。所以能够战胜残暴、停止杀戮,教化兴盛而达到无为。到了末世,风气浇薄虚伪,法网设置得越来越严密,追逐利益、逞巧取利的心思日益增长,羞耻畏惧之情反而减少。终身服苦役尚且不足以制止奸邪,何况黥刑、割鼻,怎么能使人返归善良?只会有酸楚哀号的声音,而没有救济风俗的益处。至于弃市的条款,确实不属于不可赦免的罪;事情并非亲手杀人,依法律考定却同归于重刑,按约定的科条也应当减免降等。路温舒陈述此理以抗言,元皇也曾这样做;留下怜悯之心,辅佐今日英明的君主。道德功业可比伊尹、周公,实在应当明慎用刑,爱护百姓、广施养育,申明哀矜之意以革除滥刑,把大辟移到肢体刑,保全性命这一至重之事,使后世人口繁衍、生息发展。”孔琳之的议论不同,采用王朗、夏侯玄的主张。当时舆论多与孔琳之相同,所以肉刑最终没有实行。义熙十四年,大司马府军人朱兴的妻子周,因为三岁的儿子道扶先得癎病,便趁他发病时挖地把他活埋,后被道扶的姑母之女告发,依法判周弃市。刑部尚书仆射徐羡之议论说:“自然亲情的爱,虎狼尚且具有仁性;周却凶狠残忍,应当加以公开处死。”臣认为,法律之外,本来还崇尚弘大的事理;如果因母亲而判刑,便是由儿子明确法令,那么为儿子尽道义的人还有什么自容之地?虽然伏法者确实有罪,但对于未被处死者也不能完全不容。我愚昧地认为,可以特别把她流放到远方边裔。”朝廷听从了。《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九明 杨士竒等 撰法令宋武帝时,司徒王▯与八座丞郎上防曰:「同位犯法,无士人不罪之科。然每至诘谪,輙有请诉。若垂恩宥,则法废不可行;依事纠责,则物以为苦怨。宜更为其制,使得忧苦之衷也。」又主守偷五匹,常偷四十匹,并加大辟。议者咸以为重,宜进主偷十匹,常偷五十匹死,四十匹降以补兵。既得小寛,民命亦足以有惩也。想各言所懐。左丞江奥议曰:「士人犯盗,▯不及弃市者,刑竟自在,▯污滛盗之目,清议终身。经赦不原,当之者足以塞愆,闻之者足以鉴诫。若复雷同羣小,谪以兵役,愚谓为苦。符伍虽比屋邻居,至扵士庶之际,实自天隔。舎藏之罪,无以相闗。奴客与符伍交接,有所藏蔽,可以得知。是以罪及奴客,自是客身犯愆,非代郎主受罪也。如其无奴,则不应坐。」右丞孔黙之议曰:「君子小人既杂为符伍,不得以相检为义。士庶虽殊,而理有闻察。譬百司居上,所以下不必躬亲而后同坐。是故犯违之日,理自闗。今罪其养子典讨者,盖义存戮仆。如此则无奴之室,岂得宴安?但既云复士,宜令输赎。常盗四十匹,主守五匹,降死补兵。虽大存寛惠,以纾民命,然官及二千石及失节士大夫时有犯者,罪乃可戮,恐不可以补兵也。谓此制可施小人,士人自还用旧律。」尚书王淮之议曰:「昔为山隂令,士人在伍,谓之押符。同伍有愆,得不及坐。士人有罪,符伍纠之。此非士庶殊制,实使即刑当罪耳。夫束修之胄,与小人隔絶,防检无方。宜及不逞之士,事接羣细,既同符伍,故使纠之。扵时行此,非唯一防。」左丞议:「奴客与邻伍相闗,可得检察。符中有犯,使及刑坐,即事而求,有乖实理。有奴客者,▯多使役,东西分散,住家者少。其有停者,左右驱驰,动止所须,出门甚寡。典计者在家十无其一。奴客坐伍滥刑必众,恐非立法当罪本防。」右丞议:「士人犯偷,不及大辟者,宥补兵。」虽欲▯士惧,无以惩邪;乘理则君子违之,则小人制。严扵上犹冒犯之,况其宥科?犯者或众使畏法革心,乃所以大宥。不免士庶异制,意所不同。殿中郎谢元议谓事必先正其本,然后其末可言。本所以押士大夫扵符伍者,将以检小人邪?为使受检于小人邪?」案左丞议士庶天隔,则士无知庶之由,以不知而押之于伍,则是受检扵小人也。然则小人有罪,士人无事,仆▯何罪而令坐之?若以实相交闗,贵其闻察,则意有未因。何者?名实殊章,公私异令。奴不押符,是无名也;民之赀财是私贱也。以私贱无名之人,豫公家有实之任,公私混淆,名实非允。由此而言,谓不宜坐,还从其主扵事为宜。无奴之士,不在此例。若士人本检小人,则小人有过已应获罪,而其奴则义归戮仆。然则无奴之士未合宴安,使之输赎于事非缪。二科所附,惟制之本耳。此自是辩章二本,欲使各从其分。至扵求之管见宜附前科,区别士庶扵义为美。」「盗制,按左丞议士人既终不为兵革,幸可同寛宥之惠,不必依旧律。扵议咸允。」吏部郎何尚之议曰:「按孔右丞议士人坐符伍为▯,有奴辠,奴无奴输赎既许士庶缅隔,则闻察自难不宜以难知之事定以必知之法。夫有奴不贤无奴不必不贤今多僮者傲然于王宪无仆者怵廹于时网是为恩之所霑,恒在程卓;法之所设必加顔原。求之鄙懐,窃所未防。」谢元谓奴不随主扵名分不明,诚是有理。然奴仆实与闾里相闗,今都不问恐有所失。意同左丞议▯议曰:「寻律令既不分别士庶,又士人坐同伍罹谪者,无防无之多,为时恩所宥,故不尽亲谪耳。吴及义兴适有许陆之徒,以同符合给二千石论启丹书己未问防稽士人,云十数年前亦有四族坐此被责以特恩获停。而王尚书云人旧无同伍坐,所未之解,恐莅任之日偶不值此事。」故邪圣明御世,士人诚不忧至苦,然要须临事论通,上干天听,为纷扰,不如近为定科,使轻重有节也。又寻甲符制蠲,士人不传符耳,令史复除亦得如之,共相押领,有违纠列,了无等衰,非许士人闾里之外也。诸议云士庶缅絶不相参知,则士人犯法,庶民得不知,若庶民不许不知,何许士人不知?小民自非超然简独,永絶尘粃者,比门接栋,小以为意,终自闻知,不必须日夕来徃也。右丞百司之言,粗是其况,如襄陵士人,实与里巷闗接,相知情状,乃当于冠带小民,今谓之士人,便无小人之坐署,为小民辄受士人之罚,扵情于法,不其颇欤?
译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九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法令 宋武帝时,司徒王弘与八座丞郎上奏说:“同列官员犯法,并没有士人犯罪而可以不加惩处的科条。然而每到追究责问时,总有人请求诉说。若施加恩典宽宥,法令就会废弛而无法实行;若依事实纠察责罚,众人又会认为痛苦怨恨。应当重新制定制度,使他们心中有所忧惧。”又规定,主管守卫盗窃五匹布,普通盗窃四十匹布,都加以大辟。议论者都认为太重,应当把主管守卫盗窃十匹定为死罪,普通盗窃五十匹定为死罪,盗窃四十匹降为刑,改充兵役。这样已经稍微宽缓,也足以使百姓受到惩戒。请各自陈述心中所想。左丞江奥议论说:“士人犯盗,赃物没有达到弃市标准的,刑罚结束后仍然会因盗赃污名而被列入淫盗之流,清议终身不予宽释。能够承担这种结果,足以弥补过错;听到这种处理的人,也足以引以为戒。若再像普通小民一样,因盗罪被谪罚服兵役,我认为实在太苦。符伍虽然是比屋相邻的编伍组织,但士人与庶民之间实际上隔着天壤。舍藏之罪与士人没有关系。奴客与符伍往来,若有藏匿遮掩之事,可以查知;因此罪及奴客,是奴客自身犯了过错,并不是代替郎主受罪。如果没有奴客,就不应连坐。”右丞孔默之议论说:“君子与小人既然混杂编入符伍,就不能以彼此监察为理由。” 士人与庶民虽然不同,但按道理也有听闻、察知的关系。譬如各官署居于上位,对下属的事情不必亲自参与才可以连坐。因此在发生违法之日,按理就已经相互有关。如今惩罚士人的养子、典计者,大概是因为有诛戮奴仆的道义。这样一来,没有奴仆的人家难道能够安然无忧吗?既然说要恢复士人的身份,就应当允许缴纳赎金。普通盗窃四十匹、主管守卫盗窃五匹,降死刑而改充兵役。虽然大为宽惠,能够舒缓民命,但官员、二千石官以及失节的士大夫有时也会犯法;对他们处以死刑尚且可以,恐怕不能一概改为充兵。我的意见是,这项制度可以施用于小人,士人仍应沿用旧律。”尚书王淮之议论说:“过去我任山阴令时,士人编入伍籍,称为押符。同伍有人犯罪,士人可以不被连坐;士人有罪,则由符伍纠察。这不是士人与庶民实行不同制度,实际是使他们就近接受刑罚、承担罪责。那些出身束修的士人,与小人隔绝,防范监察没有办法;应当针对那些不守法的士人,使他们与普通人发生事务往来,既然同属符伍,所以让符伍纠察他们。当时实行这一制度,并不只是为了一个防范目的。”左丞议论说:“奴客与邻伍相互有关,可以进行检查监察。符伍中有人犯法,便牵连到刑罚,遇事就这样追究,违背实际情理。有奴客的人,大多派遣他们服役,分散在东西各处,留在家中的很少;负责典计的人在家中十家还不到一家。” 那些留在家中的奴客,也要在主人左右奔走,日常行动和所需之物都由他们办理,出门的时候很少。负责典计的人,十家中在家的还不到一家。让奴客因符伍之事被连坐,滥用刑罚的情况必然很多,恐怕不是制定法律使罪责相当、并用于防范的本意。”右丞议论说:“士人犯盗而没有达到大辟标准的,应当宽宥,改充兵役。”这样做虽想弘扬士人、担心他们受害,却没有办法惩罚邪恶;若顺着情理,君子就会违背法令,小人便会受其控制。对上层严厉尚且有人冒犯,何况设置宽宥条款呢?犯罪者或许很多,使他们畏惧法令、改过自新,这才是最大的宽宥。士人与庶民不能不实行不同制度,这是我的不同意见。殿中郎谢元认为,处理事情必须先端正根本,然后才能谈枝节。原本把士大夫编入符伍,是要监察小人呢,还是要让士人受小人监察呢?考察左丞的意见,既说士人与庶民隔绝,那么士人就没有认识庶民的途径;既然在不相识的情况下把士人编入符伍,就是让他们受小人监察。既然如此,小人有罪而士人无事,仆隶有什么罪,为什么要让他们连坐?如果是因为双方确实有往来,重视其听闻察知作用,那么其中的道理仍不充分。为什么呢?名分与实际各有区别,公事与私事所受法令不同。奴仆不编入符伍,是没有公名;百姓的财产属于私有贱业。让没有公名的私贱之人,参与公家有实际责任的事务,公私混淆,名实不相称。由此说来,我认为不应连坐,事情上仍应随其主人处理为宜。” 没有奴仆的士人,不属于这一条例。如果士人本来就是为了监察小人,那么小人有过错,本应已经获罪;而他的奴仆则应按诛戮奴仆的道义处理。这样说来,没有奴仆的士人不应安然无事,让他们因事情缴纳赎金并不荒谬。两项科条所附带的,只是制度的根本。这里本来是辨明两个根本,想使各自按照身份分限办理。至于按我的浅见,应当附在前一条例中,区别士人与庶民,这在道义上更好。”“关于盗窃制度,依左丞的意见,士人最终并不服兵役,幸好可以同样享受宽宥之恩,不必依旧律办理。”众议都认为可以。吏部郎何尚之议论说:“考察孔右丞的意见,士人因符伍之事被连坐就是奴仆有罪;有奴仆的,奴仆承担罪责;没有奴仆的,准许士人缴纳赎金。既然已经承认士人与庶民相隔遥远,那么听闻察知本来就很难,不应以难以知晓之事,按照必然知晓的法律定罪。有奴仆不一定不贤,没有奴仆也不一定不贤。如今奴仆多的人傲然不把王法放在眼里,没有仆役的人却被时代的法网逼迫,这就造成恩惠总是施加在程卓一类人身上,而法令总是加在颜回、原宪一类人身上。按我的浅陋想法,实在不能这样。”谢元说,奴仆不随主人承担名分,名分不明确,确实有道理;但奴仆实际与乡里相互往来,如今完全不追问,恐怕也会有所遗漏。我与左丞的意见相同。王弘议论说:“查考律令,既没有区别士人与庶民;又士人因同伍而受谪罚的,并不是没有,只是受到当时恩典宽宥,所以不全都亲自受谪罢了。” 吴郡以及义兴郡,恰好有许陆一类人,因为同属符伍,便被按二千石官的罪名论处;还启奏丹书,询问会稽士人。有人说,十几年前也有四个家族因同伍之事被责罚,后来因特别恩典而停止处分。但王尚书说,过去从来没有因同伍而连坐的事,这一点我不能理解,恐怕只是他任职时偶然没有遇到此事。”因此,圣明统治天下,士人确实不必担心遭受极大苦难;然而仍须遇事加以论定,通达情理,上达天听。与其造成纷扰,不如近来制定固定科条,使刑罚轻重有节。又考察甲符制度,士人只是不用传递符书;令史免除差役也可以如此办理,彼此共同押领;有人违法便纠察揭发,完全没有等级差别,并不是允许士人置身乡里之外。各项议论都说士人与庶民相隔遥远,不能互相知晓,那么士人犯法,庶民也可以不知道;如果不许庶民不知道,为什么却允许士人不知道?普通小民并不是超然独居、永远隔绝尘俗的人,他们房屋相连,即使平时不往来,最终也自然会听说,不必每天往来才知道。右丞以各官署作比,粗略说中了情形。像襄陵的士人,实际与里巷相通,彼此知道情况;这本应适用于戴冠束带的普通百姓。如今只要称为士人,便不承担小人同伍的连坐,却让小民动辄承受士人的刑罚,在情理和法律上,难道不是很不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