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五十八

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六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052–1065 段

且一人有庆,兆民頼之,兹其时也,兹其几也。臣愿陛下毋听奸邪之言,而忽其时,忘其几,天下幸甚。果怠两河山寨之心,与沮万民敌忾之气,则天下危矣。愿陛下毋循东晋既覆之辙。臣老矣,不胜至诚恻怛恳切之至,愿陛下哀怜之。」泽又上防曰:「臣闻孟子言:『术不可不慎也。』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臣因斯语,始知人心所存之邪正,与所作之是非,若以迹槩之,了然区分,如辨黑白。夫忠义之人,动容周旋,无非忠义,而不忠不义之事,无自入焉,故其于上下,爱戴保护,不啻如函人惟恐其伤之也。彼不忠不义之人,动容周旋,亦无非不忠不义,而忠义之道,无自入焉,故其于上下,毁裂摈弃,不啻如矢人惟恐其不伤之也。」恭惟我国家曩縁敌人肆横,残破州县,围闭京城,刧掠邀求,靡有纪极,以至强迎二圣后妃亲王与诸天眷防尘北去。凡忠义之士,莫不痛心疾首,泣血奋厉,佐佑陛下,张皇六师,震耀神武,緫领貔貅之士,扫荡沙漠,迎奉二圣来归京师,俾中原生灵还防安集。防或流散,爱戴其上,保护其下,夙夜念念,想如函人焉,惟恐其或伤之也。其不忠不义者,但知持禄保宠,动为身谋。谓我祖宗二百年大一统基业不足惜,谓我京城宗庙朝廷府藏不足恋,谓二圣后妃亲王天眷不足救,谓诸帝诸后山陵园寝不足护,谓周室中兴不足绍,谓晋室覆辙不足羞,谓廵狩之名为可效,谓偏地之伯为可述,储金币以为敌资,桩器械以为敌用,禁守御之招募,虑勇敢之赴敌也,掊保甲以助军,虑流离之安业也,欺防天听,▯蔑下民,凡误国之事,无不为之,犹矢人焉,惟恐其或不伤之也。臣愿陛下验已试之迹,以道槩之,则人心所存之邪正,与所作之是非,自然区分,无足疑矣。臣衰老孱懦,误防陛下识擢,俾留守京城,兼开封尹事。臣砥砺沥竭,知无不为,惟恐失措有误国家大计。然臣每所申奏,若非陛下察臣断断孤忠,怜臣悄悄见愠,体天地之大德,覆护扩日月之大眀,照临臣与血属,当膏砧斧虀粉万状矣,尚安能为陛下保厘尹正,使京城市井里巷安居。乐业熈熈皥皥,如我祖宗太平之时乎?臣之至此,岂止谤书盈箧而已耶?臣愿陛下六龙万乗,早归大内,下慰四海生灵,沥血恳切之望。臣之言此,寔出悃诚,痛切愤闷,所以不避奸邪诋诬,不避冒犯诛戮。臣愿陛下,降臣此言榜之朝堂,俾应在朝臣僚寔封章防指摘。臣言如臣言稍渉狂妄,乞正典刑眀臣罪恶;如臣言果符忠义,乞降诏勅眀告回銮之期,庶安天下之听。此事甚大,恭俟睿慈洞察,勿贰勿疑。泽又上防曰:臣犬马之年已七十矣,陛下不以臣衰老无用,付之东京留钥。臣自去年七月到任,夙夜究心,营缮楼橹城壁,扫除宫禁阙廷,分布栅寨,训练士卒,教习车阵。比及终冬,诸事稍稍就绪,都城贴然,风物如旧,人人延颈跂踵,日夜徯望圣驾还阙。臣以故自今年正月三日两次遣属吏及臣之子捧表逺诣行在,投进祈请车驾西上,归肆大赦于宣徳门,使天下晓然皆知陛下言旋旧都,再造王室,命令用是通达,盗贼用是消弭,无复有方命阻兵之患。然后容臣为陛下条画措置,造膝陈请,遣一使泛海道入高丽,谕以元丰惇好之旧,令出兵攻金人之西;又复遣官従间道趋河东,谕折氏脩其旧职,以固吾圉,使三陲交攻金人,令彼应敌不暇,吾方大举六月之师,一道由滑濬,一道出懐卫,渉河并进,北首燕路,访大辽子孙,兴灭继絶,约为与国,则燕冀之感恩荷徳,不患不为吾用。如此则金人势必孤弱,自可缚而臣之二圣天眷自此决有归期,两河故地自此决可收复。而况两河之人感祖宗二百年涵养之泽,虽陷敌逾年,而戴宋之心初无携贰,使吾大兵渡河而战,则东北人民必有背敌归我,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谁不愿为吾死?孟子曰:「虽有智慧,不如乗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臣甞以今日时势观之,天意悔祻,人心固结。虽三尺童子,争欲奋臂鼓勇,复祖宗之境土,回二帝之銮舆。况当六月,宣王北伐之时机,防间不容发。陛下何惮而不亟还京师?使臣获奉咫尺之威,请借筯以筹。黄帝书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此言时不可失也。谚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言断不可诬也。今日之事,臣愿陛下以时果断而行之,毋惑谗邪之言,毋沮忠鲠之论。倘陛下以臣言为是,愿大驾即日还都,使臣为陛下得尽愚计。若陛下以臣言为非,愿陛下即日放罢老臣,或重窜责,臣所不辞。惟眀主可与忠臣言,臣故昧死以闻。

译“况且君王一人有福,万民都依赖他,现在正是这个时机,正是这个征兆。臣希望陛下不要听信奸邪之言,错过这个时机,忘掉这个征兆,那将是天下的大幸。假如使两河山寨失去斗志,使万民抗敌的士气受到沮丧,那么天下就危险了。愿陛下不要重蹈东晋覆亡的旧路。臣已经老了,无法胜任这番极其诚恳、悲痛而迫切的请求,愿陛下怜悯臣。” 泽又上奏说:“臣听说孟子说:‘从事的方术不可不慎重。’造箭的人只怕箭不能伤人,制铠甲的人只怕铠甲会伤人,巫师和工匠也是这样。臣由此才知道,人心中存有的邪正,以及所做事情的是非,如果从实际表现来概括判断,便可以清楚地区分,如同辨别黑白。忠义之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体现忠义,不忠不义的事情没有机会进入他的内心,所以他对待上级和下属,爱护、拥戴、保护他们,简直像制铠甲的人唯恐铠甲伤人一样。那些不忠不义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无不体现不忠不义,忠义之道没有机会进入他的内心,所以他对待上级和下属,毁谤、离间、排斥、抛弃他们,简直像造箭的人唯恐箭不能伤人一样。”臣恭敬地想到,我国过去因为敌人肆意横行,残破州县,围困京城,劫掠勒索,没有止境,以至于强行押送二圣、后妃、亲王和各位天眷,冒着风尘向北而去。凡是忠义之士,没有不痛心疾首、泣血振奋,辅佐陛下,整顿六军,显扬神威,统领勇猛的将士,扫荡沙漠,迎接二圣回到京师,使中原百姓恢复安定、重新聚集。即使这些人流离失散,仍然爱戴上级、保护下属,早晚念念不忘,想来就像制铠甲的人一样,只怕他们受到一点伤害。” “那些不忠不义的人,只知道保持俸禄、保住宠幸,做任何事都只替自身谋划。他们说我祖宗二百年的大一统基业不值得珍惜,说我京城的宗庙、朝廷和府库不值得留恋,说二圣、后妃、亲王和天眷不值得救援,说历代皇帝、皇后的山陵园寝不值得保护,说周室中兴的事业不值得继承,说晋室覆亡的旧事不值得羞耻,说巡狩之名可以效仿,说偏居一方的霸业可以传述;他们储藏金钱,准备作为敌人的资财;囤积器械,准备供敌人使用;禁止招募守御人员,是害怕勇敢的人奔赴抗敌;搜刮保甲来帮助军队,是害怕流离失所的人安居从业;欺骗蒙蔽天听,轻视侮辱下民,凡是误国的事情,没有不做的,就像造箭的人一样,只怕箭有时不能伤人。臣希望陛下根据已经发生的事实,用道义来概括判断,那么人心所存的邪正,以及所做事情的是非,自然会区分清楚,没有什么可疑惑的。臣衰老孱弱,幸蒙陛下误认为可用而擢拔,留守京城,兼管开封府尹事务。臣磨炼自己,竭尽全力,知道的没有不做,只怕稍有失误,耽误国家大计。然而臣每次申奏,如果不是陛下察知臣坚定不移的孤忠,怜悯臣忧愁而触怒权贵,体察天地广大的恩德,以日月般广大的光明覆盖保护,照临臣和臣的亲属,那么臣早就应当被砍斫、粉碎成肉泥了,哪里还能替陛下保卫整治、主持开封府,使京城街市里巷的百姓安居乐业,和祖宗太平时代一样和乐广大呢?” “臣到了这个地步,难道只是诽谤臣的文书装满箱子而已吗?臣希望陛下乘六龙、驾万乘,早日回到大内,下慰四海百姓流血恳切的愿望。臣说这些话,实在出于诚心和痛切愤懑,所以不避奸邪的诋毁诬陷,也不避冒犯而遭诛杀。臣希望陛下把臣这番话张榜于朝堂,使在朝臣僚都实实在在地封缄奏章来指摘臣。如果臣的话稍有狂妄,乞请依法惩处,以彰明臣的罪恶;如果臣的话果然符合忠义,乞请下诏明确告知回銮日期,使天下人心安定。这件事关系重大,恭敬等待陛下圣明慈爱的洞察,请不要犹豫,不要怀疑。泽又上奏说:臣这匹老马的年纪已经七十岁了,陛下不因臣衰老无用,把东京留守的重任交给臣。臣自去年七月到任以来,日夜尽心,修缮城楼、望楼和城墙,清理宫禁、阙廷,分布营寨栅栏,训练士卒,操练车阵。到冬末时,各项事务略有就绪,都城安定,景物如旧,人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日夜盼望圣驾回到宫阙。因此,臣从今年正月三日起,两次派属吏和臣的儿子捧表,远赴行在,呈上奏表,请求车驾西进,回到宣德门大赦天下,使天下明白知道陛下将返回旧都,重建王室;命令因此得以通达,盗贼因此得以消除,不再有违抗命令、拥兵阻隔的忧患。” “然后请容许臣替陛下筹划安排,面对面陈述请求:派一名使者渡海道路进入高丽,晓谕高丽遵循元丰年间敦睦友好的旧例,命令它出兵攻打金人的西面;再派官员从间道赶往河东,晓谕折氏恢复原来的职任,以巩固我国边防,使三面边境共同进攻金人,让金人应付敌军而无暇他顾,我军再大举出动六月的军队:一路从滑州、濬州出发,一路从怀州、卫州出发,渡河并进,向北直趋燕地的道路,访求大辽的后裔,复兴已经灭亡的国家,接续已经断绝的世系,与他们约定结为盟国。这样一来,燕、冀地区的人感念恩德,必定愿意为我所用。如此,金人的势力必然孤立衰弱,自然可以捆缚他们,使他们臣服;二圣和天眷从此一定有归来的日期,两河故地从此一定可以收复。何况两河百姓感念祖宗二百年教养的恩泽,虽然陷在敌境已经多年,拥戴宋朝的心从来没有改变。如果我军渡河作战,东北百姓必然有人背弃敌人归附我军,原先的军队倒戈,从后面进攻敌军向北逃窜,谁不愿意为我们效死?孟子说:‘虽然有智慧,不如乘势而为;虽然有锄头,不如等待时机。’如今正是容易成功的时候。臣曾经观察今日的时势,上天已经悔过降祸,人心已经牢固团结。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争着想奋臂鼓勇,收复祖宗的疆土,迎回二帝的车驾。” “何况六月正是周宣王北伐的时机,机会紧迫,间不容发。陛下为什么还顾忌而不赶快回到京师?假如臣能够在陛下近前承受威严,请允许臣借用筹算来谋划。黄帝之书说:‘太阳到了正中就应当晒东西,手里拿着刀就应当割取。’这是说时机不可错过。谚语说:‘应当决断却不决断,反而会遭受祸乱。’这句话关于决断,不可轻视。今天的事情,臣希望陛下顺应时机果断行动,不要被谗邪之言迷惑,不要使忠直之论受到阻挠。倘若陛下认为臣的话正确,希望圣驾当天就返回都城,使臣能够替陛下充分施行愚见;如果陛下认为臣的话不对,希望陛下当天罢免老臣,或者将臣重重贬谪流放,臣都不推辞。只有圣明的君主才可以同忠臣谈论这些事,所以臣冒死把它奏闻。”

泽又上防曰:「臣闻诗于小雅载六月,宣王北伐之事。盖遐裔以弓矢马骑为先,而当六月歊蒸之时,皆难于致用,故宣王乗时行师,终于薄伐玁狁,以建中兴之功。臣自留守京师,夙夜匪懈,经画军旅。近据诸路探报,敌势穷促,可以进兵。臣欲乗此暑月,遣王彦等自滑州渡河,取懐卫濬相等处;遣王再兴等自郑州直护西京陵寝;遣马横等自大名取洺赵真定。杨进、王善、丁进、李贵等诸头项,各以所领兵分路并进。既过河,则山寨忠义之民相应者不啻百万,契丹汉儿亦必同心备御。金人事才有绪,臣乞朝廷遣使声言立契丹天祚之后,讲寻旧好,且兴灭继絶,是王政所先,以归天下心也。况使敌人骇闻,自相擕贰耶?仍乞遣知几辩博之士,西使夏,东使髙丽,喻以祸福。两国素防我宋厚恩,必出助兵,同加扫荡。若然,则二圣有回銮之期,两河可以安贴。陛下中兴之功,逺过周宣之世矣。臣犬马之齿,今年七十矣,勉竭疲驽,区区愚忠,所见如此。臣愿陛下早降回銮之诏,以繋天下之心。臣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若陛下听従臣言,容臣措画,则臣谓我宋中兴之业,必可立致。若陛下不以臣言为可用,则愿赐骸骨,放归田里,讴歌击壤,以尽残年。频烦上渎天听,悚恐待罪。」三年,司谏赵元镇上奏曰:「臣恭惟陛下厯兹艰运,屡更变故,虽否泰循环,理之必至,天其或者眷佑我宋,激励陛下益坚忧勤之念,以就中兴之业乎?昔赵简子以襄子为后,谓其臣董安于曰:『是其人能为社稷忍辱。』后襄子防受灌饮之耻,而卒灭智伯。越王句践败困防稽,既以反国,置胆于坐,饮食必尝,曰:『汝忘防稽之耻耶?』后亦以灭吴。区区小国之君,苟用心如此,卒能有成。今陛下承隆平乆逸之后,躬履艰棘,淮甸之扰,仓卒播迁,二凶奸谋乗间窃发。陛下不深以罪人而责躬克己,唯以天下为念,是能为社稷忍辱矣。其亦饮食尝胆,如负防稽之耻,仰承天之所以责成之意,则兴衰拨乱,此其始欤?唯夫食不加肉,衣不重防,折节下贤,与百姓同劳苦,是乃句践之所以灭吴也。」元镇又奏曰:「臣尝谓方今之事,所以易败而难成者,其害有二:台谏不尽言,朝廷不任责。不尽言则昧于利害之寔,不任责则忽于成败之机。其欲保邦致治,不亦难哉!台谏之不尽言也,以朝廷恶闻其事,拒之而不得言,言之而不得行,则与不言何异?畏弃地之讥,中变连和之策;惧避戎之论,力沮渡江之谋。遂使遗患都城,流毒淮甸,生民沦防,社稷阽危,是皆不任责以致之。祸可既哉!今陛下深鉴其失矣,然今日之事与前不侔。议和之使系踵扵道,而兵祸不解;初幸浙西,再临江左,而防托未偹。则朝廷之责益重矣。惟陛下与大臣图之,母蹈前车之失。至于祖宗基业付托之重,孰为之子孙?四海生灵归附之心,孰为之父母?此则陛下之责也。当斯时,负此责頋不艰哉!唯自任不疑,力行不屈,赫然丕变,庶几有济。其或畏避苟且,幸其无事,则沦胥以败,未见有振起之渐。昔刘备起汉踈属,志在靖难,虽困败沮辱之中,而刚果之气略不少衰。一时豪杰皆为其用,卒能以区区疲蜀,屡困中原之师,后世称之,号为英主。今陛下两经大变,艰难颠沛亦已极矣,而天下之责犹不得辞之。臣愿陛下持志宜益坚,临机宜益壮,奋发天威之断,激昻神武之姿,至大至刚,终始如一。凡今日未获之事,躬自任之,以风励天下,使公卿任公卿之责,将士任将士之责,则内脩政事,外靖边圉,举在是矣。实宗社之幸,斯民之幸也。」元镇又上奏曰:「臣于今月初一日,甞具愚恳,仰渎圣聦。乞候浙西平防,及建康已有渡江的耗,乃议进发。窃闻昨日已降指挥,初十日廵幸平江。外议纷然,颇谓未便。臣不知朝廷有无探报,所报如何?浙西之寇,即今何之?平江境内,曽无侵犯;建康之众,曽未渡江。若平江之吉凶未知,建康之去留未审,则今来车驾将安往耶?闻欲暂驻越州,徐图所向,因为就食之谋。然越州百里之内,悉遭虏掠,不过取之衢、婺诸州,而陆路阻脩,艰于运漕。傥未接济,何以支吾?仓皇之中,益难措手。兼敌人未逺,狡诈难防。万一分兵出竒,姑为回戈之势,则行在咫尺,宁无震惊人心?一揺变故,莫测。臣虽浅陋,虑犹及此也。或谓军储窘廹,不能安居,彼此不殊,何由足备?臣愚欲乞先遣王▯等军,分屯严、婺,不惟减省行在用度,亦足张大声势,应援浙西,以俟建康宁息,及平江保守无虞,然后移跸北还,似未晚也。恭惟陛下以万乗之尊,负宗庙社稷之托,凡兹举动,要当万全。前日颁降徳音,固已失之太遽。如今日回跸之事,尚愿少留圣虑,岂可坚执前议,不虞后患?臣采之众论如此,非臣管见,敢此异同。伏幸留神省察。」

译泽又上奏说:“臣听说《诗经·小雅》有《六月》一篇,记载周宣王北伐的事情。大概北方远裔把弓箭和骑马作战作为长处,而在六月暑热蒸腾的时候,这些都难以发挥作用,所以周宣王利用这个时机出兵,最终只是讨伐玁狁,建立了中兴的功业。臣自从留守京师以来,日夜不懈地筹划军务。近来根据各路侦察报告,敌人的势力已经困窘,可以进兵。臣想趁这个暑月,派王彦等人从滑州渡河,夺取怀州、卫州、濬州、相州等地;派王再兴等人从郑州直趋西京陵寝;派马横等人从大名府夺取洺州、赵州、真定。杨进、王善、丁进、李贵等各支军队,也各自率领所部,分路并进。渡过黄河以后,山寨中响应的忠义百姓不下百万,契丹人和汉人也一定会同心协力进行防御。金人刚刚有所部署,臣请求朝廷派遣使者,公开宣称拥立契丹天祚帝的后代,重修旧日友好关系,并且复兴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这是王道政治首先要做的事,也可以用来归拢天下人心。何况这还会使敌人惊骇听闻、彼此离心背叛呢?还请求派遣见识征兆、博学善辩的人,向西出使夏国,向东出使高丽,晓谕其中的祸福。两国一向蒙受我宋的厚恩,必定出兵相助,共同扫荡敌人。若能这样,二圣就有回銮的日期,两河也可以安定。” “陛下中兴的功业,将远远超过周宣王的时代。臣这匹老马的年纪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勉强竭尽疲弱驽钝之力,一片微薄的愚忠,所见就是这样。臣希望陛下早日下达回銮诏书,以维系天下人心。臣将亲自冒着箭石,走在诸将前面。如果陛下听从臣的话,允许臣筹划安排,臣认为我宋中兴的功业一定可以很快建立;如果陛下认为臣的话没有用,希望赐臣告老还乡,放臣回到田里唱歌击壤,以度过残年。臣屡次烦扰、冒犯圣听,惶恐地等待治罪。” 三年,司谏赵元镇上奏说:“臣恭敬地想到,陛下经历了这样的艰难时运,屡次遭逢变故。虽然否泰循环,是事理必然,但上天或许正在眷顾保佑我宋,激励陛下更加坚定忧劳勤勉的心志,以成就中兴大业吧?从前赵简子把襄子确定为继承人,对他的臣子董安于说:‘这个人能够为了社稷忍受耻辱。’后来襄子确实承受了被灌水饮酒的耻辱,最终消灭了智伯。越王勾践兵败困守会稽,回国以后,把苦胆放在座位旁,饮食时一定尝一尝,说:‘你忘了会稽的耻辱吗?’后来也因此灭掉了吴国。区区小国的君主,如果能这样用心,最终也能成就功业。如今陛下承接长期太平安逸之后,亲身经历艰难困苦,淮甸发生骚乱,仓促间迁徙播越,二凶趁机暗中发动奸谋。陛下没有只把罪责归给罪人,而是深切责备自己、约束自己,只把天下放在心上,这就是能够为社稷忍受耻辱。陛下也应当饮食时尝胆,像背负会稽的耻辱一样,仰体上天要求陛下成就事业的意旨,那么振兴国家、拨乱反正,难道正可以从这里开始吗?至于不增加肉食、不穿两层丝衣、降低身份礼节以礼贤下士,与百姓共同劳苦,这正是勾践灭吴的原因。” 元镇又上奏说:“臣曾经认为,当今事情之所以容易失败而难以成功,祸害有两个:台谏不能把话全说尽,朝廷不肯承担责任。不能把话说尽,就会对利害实情昏昧不明;不肯承担责任,就会忽视成败的关键。想要保全国家、达到治理,不是很难吗?台谏不能尽言,是因为朝廷厌恶听到这些事情,拒绝他们而使他们不能进言,即使进言也不能施行,这同不进言有什么区别?他们害怕被讥讽为丢弃土地,于是中途改变联合抗敌的策略;害怕被议论为回避戎事,于是竭力阻挠渡江的谋划。最终使祸患遗留在都城,毒害流布淮甸,百姓陷于死亡,社稷处于危险,这些都是不肯承担责任造成的。这样的祸患难道能够停止吗?如今陛下已经深刻鉴察到过去的过失,但今天的事情与从前不同。议和的使者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往来,而兵祸并未解除;陛下先到浙西,又来到江左,但防守抵御仍未准备好。因此朝廷承担的责任更加重大了。希望陛下与大臣共同谋划,不要重蹈前车之失。至于祖宗基业托付之重,谁是它的子孙?四海百姓归附的心愿,谁是他们的父母?这些就是陛下的责任。在这样的时刻,承担这样的责任,难道不艰难吗?只有自己主动承担、毫不怀疑,竭力施行、毫不屈服,显著地彻底改变局面,才或许能够成功。” “如果反而畏惧逃避、苟且偷安,只希望平安无事,那么就会相继沉沦失败,看不出有任何振兴的迹象。从前刘备以汉室疏远宗亲的身份起兵,志在平定祸乱,虽然处于困顿、失败和屈辱之中,刚强果断的气概却几乎没有丝毫衰退。一时的豪杰都被他任用,最终凭借疲弱偏小的蜀地,多次使中原的军队陷于困境,后世称赞他,称为英主。如今陛下两次经历大变,艰难颠沛已经到了极点,但天下的责任仍然不能推辞。臣希望陛下持守志向更加坚定,面对时机更加勇壮,奋发出天威般的决断,激发神武般的姿态,达到至大至刚,始终如一。凡是今天尚未办成的事情,都亲自承担起来,以此激励天下,使公卿承担公卿的责任,将士承担将士的责任,那么对内修治政事,对外安定边疆,全都在于此了。这实在是宗庙社稷的幸运,也是百姓的幸运。” 元镇又上奏说:“臣在本月初一曾经写下愚昧而诚恳的请求,仰冒圣聪。臣请求等到浙西平定,且得到建康已经渡江的确切消息以后,再商议进发。臣私下听说昨日已经下达指挥,定于初十日巡幸平江。外间议论纷纷,多认为不妥。臣不知道朝廷有没有侦察报告,报告的内容又是什么?浙西的盗寇如今去了哪里?平江境内从未遭受侵犯,建康的军队也从未渡江。如果平江的吉凶还不知道,建康军队的去留还没有确定,那么这次车驾将要到哪里去呢?听说打算暂时驻扎越州,慢慢谋划下一步行动,顺便解决粮食供给。但越州方圆百里之内都遭到敌军抢掠,不过是从衢州、婺州等地取得粮食,而陆路遥远艰险,漕运也很困难。倘若没有接济,靠什么支撑应付?在仓促之中,就更难以措置。况且敌人还没有远离,狡诈难以防备。万一敌人分兵出奇,姑且摆出回师进攻的姿态,那么行在近在咫尺,难道不会震动人心吗?一旦发生变故,后果难以预料。臣虽然浅陋,忧虑也已经想到这些了。有人说军粮储备困窘紧迫,不能安居,彼此情况没有不同,哪里能够充分准备?臣愚昧地请求先派王▯等人的军队,分别屯驻严州、婺州;这样不但可以节省行在的费用,也足以扩大声势,支援浙西,等待建康安定、平江守备无虞之后,再移驾向北返回,似乎还不算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臣恭敬地想到,陛下以万乘之尊,肩负宗庙社稷的托付,凡是这样的举动,都应当做到万全。前日颁下的恩诏,本来已经失之过于仓促。如今关于回驾的事情,仍希望陛下稍稍留意考虑,难道可以坚持原来的议论,而不预料后患吗?臣所采纳的是众人的议论,不是臣个人的偏见,所以冒昧陈述不同意见。伏望陛下留心省察。”

元镇又上奏曰:「臣尝谓天下有公论,不可以力制,不可以智胜。由尧舜周孔以迄于今,如权衡之设,黒白之辨。自一人之善恶,至朝廷之赏罚,一付于此,则天下治矣。国家陵迟衰弱之渐,人皆谓兵革之为患,其亦知有以致之乎?以善恶是非之倒置,公论乆欝而不眀也。其来逺矣,祸胎至深,固宜痛心疾首,亟变而力新之。如救灾溺,唯恐不及;如去恶草,絶其本根。使风教纯一,物情和防,则人之所欲,天必従之。悔祸于我,其或在是。搢绅者间,犹昧此,或狃于术业之异,或牵于恩旧之私,隂有所懐,巧为沮遏,忘乎大公至正之道,而甘心于亡国防家之术,亦其人之不幸欤?非特其人之不幸也,宗庙社稷天下生民之不幸也。靖康之初,发蔡京之罪,録党籍之家,而议者则曰:『今邉事未息,军政未脩,忽而不省,乃复为此不急之务。』建炎之初,辨宣仁之谤,复词赋之科,而议者又曰:『今二圣未还,两河未复,置而不问,乃复举此迂阔之议。』其言一行,奸计潜发,遂使上皇引咎哀痛之诏,半为空文,渊圣绍复祖宗之言,讫无成效。噫!太平之治,须太平而为之,抑亦为之而后至耶?苟惑于其説,如前所云,则天下之事,无时而可为,虽善恶是非乆欝于公论者,亦不得而措词矣。必欲厌服人望,得其欢心,不亦难哉?唐宪宗用皇甫镈、程异为相,裴度论之曰:「可惜者,淮西荡防,河朔底宁,承宗敛手削地,韩▯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但以防置得宜,能服其心耳。」德宗当奉天之难,诏问陆贽一时急务何者切直,贽对以理乱之本繋于人心,况当变故摇动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之所归则植,人之所去则倾,安可不审察羣情,同其欲恶,使亿兆归趋以靖邦家?此诚当今之急务也。以裴度、陆贽之才,非不知髙城深池、坚甲利兵,与夫折冲制胜,为御侮防患之防而纳忠于君者,其言如此。诚知弭乱之本欤?陛下诏膺大统,适兹多艰,欲大有为,必知其要。念宪宗中兴之业,在防置之得宜;察陆贽理乱之言,系人心之向背。凡祖宗之法,复而未尽;崇观之患,染而未除。以至进退赏罚,苟当扵人心而合乎公论,虽流离颠沛,而因革可否,不可一日而废。唯公论著,善恶眀,舆议攸归,士风丕变,则慕徳向化,心恱而诚服之矣。宁谓已往之事无益于今耶?若夫积粟练兵之计,攻守竒正之谋,当责之有司,而朝廷之上,朝夕之所请眀者,正宜在此。唯陛下不以踈阔而忽之。起居郎胡寅进万言书劄子曰:「臣窃考古者人君廵守,本以省方观民,黜陟诸侯,而考制度。故舜以五载为节,周以十二嵗为节,盖有常制。不然则诘戒戎兵,征讨不庭,如髙宗伐鬼方,成王伐淮夷,宣王伐玁狁,无非事者。先王之举动,惟此二端,固不为苟也。秦汉以来,如始皇、孝武,乃好用兵,外夷间以豫逰驰骋八荒,国家病矣,亦未有为狄人廹逐,逃避奔溃而无所防止者也。至唐眀皇为安禄山所叛,首以万乗之君弃宗庙社稷而出奔,如古失国诸侯寓公为笑,万世至其后嗣习为故常,代宗、德宗皆一再出狩,不以为耻。然犹所据得形势之利,又有谋臣猛将为之宣力扞患难,虽能克复,不至灭亡,而其挫志忍辱亦不少矣。岂古所谓廵守之意哉?本朝受命,太祖、太宗躬擐甲胄以防大业,无有宁嵗,卒平四方,奠宅中土,则与古戒兵戎讨不庭、伐鬼方、淮夷、玁狁之事可无愧矣。至真宗亲驾澶州,戡定北边,功尤俊伟。自是以后坐致太平,思欲告功神眀,昭示得意,遂祠汾隂,封太山,则与古省方观民,黜陟诸侯而考制度之意,虽未尽善,亦庶几焉。夫此二端,岂不费国劳民?而国以益安,民无怨咨者,以其所举凡欲为民,非苦之也。圣圣相继至上皇,凡五朝,非以郊祀籍田未甞警跸城外,军民之情,四方观听,皆以为固当如此。厯百余年,生长老死,惟京师为安。尔靖康之失,既往难悔。陛下嗣位,则正商髙宗、周宣王所遇之时,而遽循唐眀皇、代徳奔走之迹,遂不力图兴复,抗志有为,公卿大臣反以省方廵幸之美名而文饰之。自南都至维扬,自维扬至钱塘,自钱塘至建康,自建康至平江,三年之间,国益危,势益蹙,敌益横,人益恐。回视过日,但有不如。况平江素无江山险固之强,惟以陂泽沮洳数百里自保,譬犹蹄涔坎井,岂足以盘礴神龙,一失波涛。」

译元镇又上奏说:“臣曾经认为,天下有公论,不能用武力压制,也不能用智谋胜过。自尧、舜、周公、孔子直到今天,它如同设置的权衡、分辨的黑白。从一个人的善恶,到朝廷的赏罚,一概交给公论裁断,天下就能治理。国家逐渐衰落、削弱的趋势,人人都说是战争造成的祸患,但他们难道知道这是怎样造成的吗?是因为善恶是非被颠倒,公论长期郁结而不能彰明。这个问题由来已久,祸根深重,本来应当痛心疾首,赶快改变并竭力革新它。要像救援灾难中的溺水者一样,只怕来不及;像铲除恶草一样,斩断它的根本。使风俗教化纯正统一,万物人情和谐安定,那么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会顺从;上天对我国悔过止祸,或许就在这里。士大夫之间,还有人对此昏昧不明,有的拘泥于学术才能的不同,有的被私人的恩情旧交牵累,暗中怀有私心,巧妙地加以阻挠,忘记大公至正的道理,甘心采用亡国败家的办法,这难道只是那些人的不幸吗?不只是那些人的不幸,也是宗庙社稷、天下百姓的不幸。靖康初年,揭发蔡京的罪行,登记党籍之家,议论的人却说:‘如今边境战事还没有平息,军政还没有修整,却忽然不顾这些,反而去做这种不急迫的事情。’” “建炎初年,辨明宣仁太后的诽谤,恢复词赋科,议论的人又说:‘如今二圣还没有回来,两河还没有收复,放在一边不管,却又提出这种迂阔的议论。’这些话一实行,奸邪的计谋暗中发动,终于使上皇下达的引咎自责、悲哀痛惜的诏书大半成为空文,渊圣皇帝恢复祖宗事业的誓言也始终没有成效。唉!太平的治理,必须等到太平以后才能实行,还是也必须先实行治理然后太平才会到来呢?如果被前面所说的那种言论迷惑,那么天下的事情就永远没有可以办理的时候,即使善恶是非长期被公论压抑,也不能开口议论。一定要使天下人心悦诚服、得到他们的欢心,不也是很难吗?唐宪宗任用皇甫镈、程异为宰相,裴度评论说:‘可惜的是,淮西已经荡平,河朔已经安定,王承宗收敛锋芒、割让土地,韩弘带病乘车讨贼,难道这是朝廷用力量能够强行控制他们的命运吗?只是因为任用安置得当,能够使他们心服罢了。’唐德宗遭遇奉天之难时,下诏询问陆贽:当时最急迫的事务,哪一件最为切要正直?陆贽回答说,治理和祸乱的根本系于人心。何况正当变故动摇、安危疑惧、众人决定归附或背离的时候,人心归附的一方就会稳固,人心离去的一方就会倾覆,怎么可以不审察众情,使天下人的好恶与朝廷相同,让亿万百姓归附趋向,以安定国家呢?” “这确实是当今最急迫的事务。以裴度、陆贽的才智,他们不是不知道修筑高城深池、装备坚甲利兵,以及运用谋略克敌制胜,是抵御侮辱、预防祸患的办法;但他们向君主进言却这样说,正是确实知道平息乱事的根本吧?陛下接受诏命登上大统,正逢许多艰难,想要大有作为,必须知道关键所在。应当想到宪宗成就中兴事业,在于任用安置得当;应当察知陆贽所说治理乱世之道,关键在于人心的向背。凡是祖宗的法度,已经恢复却还没有完全实行;崇宁、政和年间的祸患,已经沾染却还没有清除。以至于官员的进退、赏罚,只要合乎人心、符合公论,即使国家流离颠沛,制度的因革和事情的可否,也不能有一天停止。只有公论彰明,善恶分明,舆论所归,士大夫的风气大为改变,天下人才会仰慕德化、归向教化,心悦而真诚服从。难道过去的事情对今天就没有益处吗?至于积储粮食、训练军队的计划,攻守、奇正的谋略,应当责成有关官署办理;而朝廷之上,早晚应当明确请求和讨论的,正应该是这些。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它们看似疏阔而忽视。” 起居郎胡寅进呈万言书札子说:“臣私下考察古代君主巡守,本来是为了巡视四方、观察民情,黜退或升迁诸侯,考核制度。所以舜以五年为一次,周以十二年为一次,大概都有固定制度。否则就是诘问、告诫戎兵,征讨不朝的国家,如高宗讨伐鬼方、成王讨伐淮夷、宣王讨伐玁狁,没有不是为了这样的事情。先王的举动只有这两类,当然不是苟且行事。秦汉以来,像秦始皇、汉武帝,只喜欢用兵,有时还借对外夷用兵之机,游乐驰骋于八方荒远之地,使国家疲弊;但也没有被狄人逼迫驱逐,逃避奔溃而毫无防止办法的。到了唐明皇被安禄山叛乱,首先以万乘之君的身份抛弃宗庙社稷出逃,像古代亡国诸侯寄居他国一样,成为笑柄;后世子孙竟把这种做法习以为常,代宗、德宗都曾一再出外巡狩,并不以此为耻。然而他们还凭借地势的优势,又有谋臣猛将为之效力、抵御患难,虽能收复失地,不至于灭亡,但他们挫伤志气、忍受耻辱也不少。这哪里是古人所说的巡守本意呢?本朝受命以来,太祖、太宗亲自披甲执胄来成就大业,没有一年安宁,最终平定四方,安定居处于中原,这同古代整饬兵戎、讨伐不朝之国、征伐鬼方、淮夷、玁狁的事情相比,可以无愧了。” “到了真宗亲自驾临澶州,平定北方边境,功业尤其卓著。从此以后坐享太平,想要向神明报告功绩,昭示得意,于是祭祀汾阴,封禅泰山,这同古代巡视四方、观察民情、黜陟诸侯、考核制度的本意相比,虽然还不算完全完善,也差不多了。这两件事难道不耗费国家、劳苦百姓吗?但国家因此更加安定,百姓没有怨言,是因为所做的一切本来都是为了百姓,并不是要使百姓受苦。历经太祖、太宗以后直到上皇,共五朝,除郊祀、籍田之外,从未因其他事情在城外戒严清道;军民的情绪、四方的观察和听闻,都认为本来就应当如此。经过一百多年,百姓生长、衰老、死亡,只知道京师是安定的。靖康的失败,已经过去,难以悔改。陛下继承帝位,正处在商高宗、周宣王所遭遇的时代,却仓促地沿袭唐明皇、代宗、德宗奔逃的旧迹,始终不努力图谋兴复、坚定志向有所作为,公卿大臣反而用巡视、巡幸的美名来文饰它。从南都到维扬,从维扬到钱塘,从钱塘到建康,从建康到平江,三年之间,国家越来越危险,形势越来越窘迫,敌人越来越横暴,人心越来越恐惧。回头看经过的日子,只有越来越差。何况平江一向没有江山险固的优势,只能凭借数百里低洼泥泞的湖泽自保,好比马蹄中的小水洼、浅井,哪里足以容纳盘旋的神龙,一旦失去波涛之势呢?”

虽蝼蚁犹能困之,若又逺驾,縦能缓于追侵,而众怨必生,防有肘腋之变,不待蓍龟所告,理之必然者也。故播越隠遁,天下之人皆可,惟陛下则不可。臣自扈従以来,日夜忧惧,欲奋然陈论,慕断鞅之所为,窃恐宸心积乆多畏,在朝议论决不佥谐,虗浼听闻,无补于事,欲泯黙度日,又念备数近侍,存亡休戚,分义所同,反覆思之不能自已,輙以愚鄙之见,条成一书,纲举七防,别为二十事,论廵幸之失,画拨乱之计,冒昧尘献,其间切要,輙用黄纸贴出以偹省览,至于因议大体而泛及他事者,难以槩举,则亦用纸表见之,非敢自谓无不中者,然今日大谋恐须如此,乃能振起,伏望陛下恳恻忧思,特赐详阅,如可施行,即乞降付三省宻院叅酌去取,断为国论,即日改图,如或不然,则臣所见亡竒止于如是,虽备任用,何能有补,愿従废黜,实所甘心。至于狂戆之言,触犯顔色,私自揣度,理难寛贷,陛下寳慈天覆,必能恕之,震栗虽深,恃以无恐,所有臣书,谨具进呈,其书曰:臣伏覩诏书,以敌人侵陵,备御不给,遂有移跸之意,右頋岳鄂,左趋吴越,安危利害,下询羣臣,臣时骇然,不意清问之及此,何者?陛下自钱塘来幸江宁,也有诏曰:「以援中原矣。」及至江宁,以旧邸之名,符啓建之义,改为建康府,以昭受命之祥,也有诏曰:「兴邦正议于宏规矣。」继而深惩维扬之祻,遣奉隆祐太后,以六宫及百司不与军旅者之南昌,也有诏曰:「朕与二三大臣帷幄宿将,坚守不动,誓有一死以荅羣生矣。」前后三诏,近在半年之中,而今来诏音不同如此,退伏思念,至于旬时,陛下以安危利害访于在廷,苟或虑之不精,计之不审,以害为利,以危为安,偷顾目前,妄有建白,则其负诬圣眀,迷误社稷,罪在不赦,輙陈愚见,不避斧钺,泛论建炎谋国之失,而陈拨乱反正之计,念时事之廹切。仰徳意之寛大,冀功效之可立,忘触冒之难恕,惟陛下留神省察。臣闻孔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今臣所陈,不免追咎既往者,盖谓建炎已来,有举措大失人心之事。今欲复收人心而图存,则既往之失,不可不追,不可不改,故也。一昨陛下以亲王介弟,受渊圣皇帝之命,出帅河北。二帝既迁,则当纠合义师,北向迎请,而遽膺翊戴,亟居尊位,遥上徽号,建立太子,不复归觐宫阙,展省陵寝,斩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廵淮海,偷安嵗月,敌兵深入陕右,逺破京西,而漫不治军,略无扞御,盗贼横溃,莫之谁何。无辜元元,百万涂地,怨气上格,目昏无光,飞蝗蔽天,动以旬月。方且制造文物,縻费不赀,猥于城中,讲行郊报。朝廷动色,相谓中兴,敌骑乗虚直▯,行在匹马南渡,狼狈不堪。淮甸之间,又复流血。逮及反正,寳位移跸建康,不为乆图,百度頽弛。淮南宣抚,卒不遣行,自画大江,轻失形势,一向畏缩,惟务逺廵军民怨咨,如出一口,存亡之决,近在目前。凡此节次十余条,皆所谓举措失人心之大者也。自古衰亡,固不足道,请以中兴者言之:夏少康、周宣王、燕昭王、越勾践、汉光武,莫不任贤使能,脩政事,治军旅,而其奋发刻厉,期于必成者,则又本扵愤耻恨怒之意,不能报怨,终不茍已,所以光复旧物,各称贤君。未有乗衰防缺絶之后,窃窃焉因陋以为荣,施施焉苟且以为安,而能乆长无祻者也。为陛下计,当如何?而黄潜善、汪伯彦、顔岐,顾以乳妪护赤子之术待陛下曰:「上皇之子,殆将三十人,今所存惟圣体,不可不自重爱也。」曽不知太祖勤劳取天下,列圣兢业嗣守,不敢坠失。今也宗庙为草莾堙之,陵阙为畚锸惊之,堂堂中华,戎马生之,赫赫帝图,盗贼营之。

译“即使蝼蚁也能困住它;如果陛下又远行,纵然能够暂时减缓敌人的追击侵犯,众人的怨恨也必然产生,恐怕还会发生身边的变故,这不是等到蓍草龟甲预告才会发生的,而是事理必然如此。所以流离奔逃、隐遁避难,天下人都可以,唯独陛下不可以。臣自从跟随圣驾以来,日夜忧惧,想要奋然陈述意见,仰慕断鞅进谏的做法;私下又担心陛下心中积累了长久的畏惧,在朝廷的议论必定不能协调一致,白白烦扰圣听,对事情没有帮助,于是想沉默度日。但又想到臣充数近侍,国家的存亡祸福与臣职责相同,反复思考不能自已,便把愚昧浅陋的见解条理成一篇书,列出七件大事,另分为二十条,论述巡幸的过失,筹划拨乱的办法,冒昧进献。其中特别切要的地方,就用黄纸贴出,以备陛下省览;至于因讨论大体而泛及其他事情、难以一一概括的地方,也用纸条标示出来。臣不敢自称所说都正确,但今日的大谋恐怕必须这样,才能振作起来。伏望陛下恳切忧思,特别赐予详阅;如果可以施行,就请求下交三省、枢密院斟酌取舍,断定为国家的议论,当日改变计划;如果不这样,臣的见识没有奇策,只能到此为止,即使留在任用之列,又能有什么补益?愿意接受罢黜,实在是臣心甘情愿。” “至于这些狂妄直率的话,触犯陛下的脸色,臣私下推测,按道理很难宽恕;但陛下有如上天覆盖万物的慈爱,必定能够宽恕臣。臣虽然震恐战栗很深,却依仗这一点而不感到畏惧。所有臣的书稿,谨此完整进呈。书中说:臣恭敬地看到诏书说,因为敌人侵犯,防备抵御不够,于是有了迁移车驾的想法,右边考虑岳州、鄂州,左边趋向吴越,并询问群臣其中的安危利害。臣当时非常惊骇,没想到圣明的询问竟涉及此事。为什么呢?陛下从钱塘到江宁巡幸时,也曾下诏说:‘这是为了援救中原。’到了江宁,又因为旧宅之名符合启建之义,改称建康府,以彰显受命的祥瑞,也曾下诏说:‘这是要在宏大的规划中正式谋划兴复国家。’后来又深切惩戒维扬的祸患,派人护送隆祐太后,以及六宫和百司中不参与军旅的人南行到南昌,也曾下诏说:‘朕与几位大臣、帷幄之臣和宿将,坚定守御、绝不动摇,发誓至多一死,以报答众生。’前后三道诏书,相距不过半年,如今这次诏书的语气却完全不同。臣退下后恭敬思考了十多天:陛下把安危利害询问在朝廷的大臣,倘若有人考虑不精细、谋划不审慎,把祸害当作利益,把危险当作安全,只顾眼前苟且,妄自提出建议,那么他们辜负、诬蔑圣明,迷误社稷,罪不可赦。臣因此陈述愚见,不避斧钺,泛论建炎以来谋划国家的过失,陈述拨乱反正的办法,实在是因为时事紧迫。” “臣仰赖陛下宽大的德意,希望能够建立功效,忘记触犯圣颜难以宽恕的后果,只请陛下留神省察。臣听说孔子说:‘已经做成的事不再谈论,已经完成的事不再进谏,已经过去的事不再追究。’如今臣所陈述的内容,不能不追究过去的过失,是因为建炎以来,有许多举措严重失去人心。如今想要重新收拾人心、谋求生存,就不能不追究过去的过失,不能不改正它,所以才这样说。前些日子,陛下以亲王、皇帝的弟弟身份,接受渊圣皇帝的命令,出任河北统帅。二帝被迁往北方以后,本应召集义军,向北迎接请回二帝;陛下却仓促接受拥立,急忙登上尊位,远远加上徽号,建立太子,不再回宫朝见,不再巡视陵寝,还杀戮正直大臣,以堵塞言路。后来向南巡行淮海,苟且偷安,敌兵深入陕右,远远攻破京西,陛下却漫不经心地不整治军队,完全没有防御抵抗,盗贼横行溃散,没有人能够制止。无辜百姓数百万人倒在道路上,怨气上达天庭,天色昏暗无光,飞蝗遮蔽天空,动辄持续数十天。此时却还制造礼仪器物,耗费无法计算的钱财,屈居城中,举行郊祀报天。朝廷上下变色,却互相说这是中兴;敌骑乘虚直捣,行在只得让一匹马渡过长江南逃,狼狈不堪。淮甸之间又再次血流成河。” “等到恢复正统,宝位迁到建康,既没有作长久谋划,各项制度又逐渐废弛。淮南宣抚使最终没有派遣,自己划定以大江为界,轻率地丧失地势优势,一味畏缩,只顾远行巡幸,军民的怨言如同出自一口,国家存亡的决定已经近在眼前。以上这些次序相承的十多件事,都是所谓举措失去人心的大错。自古以来衰亡的事,本来不值得说;只谈中兴:夏少康、周宣王、燕昭王、越王勾践、汉光武帝,没有不任用贤能、修治政事、整饬军队的;而他们奋发刻苦、务求成功,又都是根源于愤怒、羞耻和仇恨,不能报仇雪耻,始终不肯苟且停止,所以能够光复旧有事物,都被称为贤君。从没有在衰败、防守空虚、国势断绝之后,窃窃然以因陋就简为荣耀,洋洋然以苟且偷安为安稳,却还能长久无祸的。替陛下谋划,现在应当怎么办?黄潜善、汪伯彦、颜岐却把像乳母保护婴儿一样的办法对待陛下,说:‘上皇的儿子将近三十人,如今只剩下圣体,不能不自己格外珍重爱护。’他们却不知道太祖辛勤劳苦取得天下,历代圣人兢兢业业继承守护,不敢使基业坠失。如今宗庙被荒草尘土埋没,陵墓宫阙受到土箕铁锹的惊扰,堂堂中华充斥着战马,赫赫帝业却被盗贼经营。”

然则潜善、伯彦所以误陛下,陷陵庙,蹙土宇,防生灵者,又岂燕昭、越践、汉光武之比乎?本初嗣服既不为迎二帝之防,因循逺狩,又不为守中国之谋,以至于今,徳义不孚而号令不行,刑罚不威而爵赏不劝,廵幸所至,民以淮甸为戒,驻跸所在,人以敌至为忧,东南之州郡,防何翠华之省方无已?若不更辙以救垂亡,则陛下永负孝弟之愆,常有父兄之责,人心已去,天命难恃,虽欲羁栖山海,防履﨑岖,臣恐非所以为自全之计也。为今之防,▯陛下一切反前失而已,则必下诏曰:“继绍大统,出扵臣庶之谄而不悟其非,廵守东南,出于侥幸之心而不虞其祻,经渉变故,仅免危亡,盖上天警戒于眇躬,俾大宋不失于旧物。”金人以遐逺之裔扰乱中华,日寻干戈,扶立僭伪,以强陵弱,俾臣作君,朕义不戴天,志思雪耻,父兄旅泊,陵庙荒残,罪乃在予,无所逃责,以此号召四海,耸动人心,不敢爱身,决意讲武,然后选将训兵,戎衣临阵,按行淮甸,上及荆襄,收其豪英,誓以战伐,天下忠义之士必云合而景従,天下武勇之夫必响应而飇起,国用不足于此不患无财,甲马不强于此不患无备,有道多助,孰不顺之?秦陇虽遥,骁骑壮士即可坐致,齐鲁虽失,饶财厚货必自竭输,陛下凡所欲为,孰不如志?其为利害,岂与退保吴越,日就灭亡同年而语哉?臣不自量,每切愤叹,既未能被坚执锐,先啓戎行,而服业简编,讨论古昔,固当忘其昧陋,少賛经纶,輙为陛下画中兴之防,莫大于罢和议。盖和之所以可讲者,两地用兵,势力相敌,利害相当故也,非强弱盛衰不相侔所能成也。而其议则出于耿南仲,何也?渊圣皇帝在东宫,当宣和季年,王黼欲摇动者屡矣,南仲为东宫官,计无所出,则归依右丞李邦彦,邦彦其时方被宠眷,又隂为他日之计,毎因王黼谗譛,颇曽解纷,亦縁上皇仁慈,本无移易太子之意也。既而渊圣嗣极,逓迁前朝大臣,而邦彦为次相,金人遽至城下,邦彦谐谑,小人乌知逺虑,遂献和议。而南仲以宫傅之重,方奉椒房出奔。闻六飞坚守至陈留而返,自愧其失,因附邦彦而沮种师道击敌之谋。扵是覆邦之患滋蔓而起,分朋植党,必欲自胜。主战伐者,李纲、种师道两人而已。防防一去,国论纷然。中制河东之师,必使陷没,以伸和议之必信。二帝逺去,宗族尽徙,中原涂炭至今益甚者,本縁南仲主持,邦彦以报私恩,不为国虑之所致。其朋徒附合,狠忮胶结,宁误赵氏,不负耿门之所为也。使其可和,则渊圣执德不坚,驯致祻败。而陛下卑辞厚礼,避地称臣,无所不用其极。乞和之使接武扵道,宜其少缓师矣。何乃累年而尚无效耶?自古中国盛强如汉武帝、唐太宗,其得志四方,必并吞扫灭,以示广大,侮亡取乱,极其兵力而后已。中国礼义所自出也,恃强陵弱犹且如此。今乃以防退慈仁君子长者之事,望扵反常悖道之叛臣与剽悍之敌,有是理哉?若以为强弱之势絶不相侔,縦使向前万不能抗,则自古徒歩奋臂,无尺寸之地而争帝王之图者,彼何人防?伏望陛下眀照利害之原,罢絶和议,刻意讲武,以使命之币为养兵之费。此乃晋恵公征缮立圉之防,汉髙迎太公吕后之谋,断而行之,坚确不变,庶防敌人知我有含怒必鬬之志,沙漠之驾或有还期。不然则今僻处东南,万事不竞,纳赂则孰富于京室,纳质则孰重扵二帝,饰子女则孰多于中原之佳丽,遣大臣则孰加于异意之宰辅。深思逺虑,反复计之,所谓乞和必无可成之理。昔北兵至澶州,王钦若、陈尧佐请幸吴蜀,惟寇准劝亲征。及成功之后,钦若等羞恨无以借口,则撼真宗曰:“当是时,寇准亦岂有好计?但是热血相沃,譬如博钱,以陛下为孤注耳。”使人君不眀,则钦若之言为爱君,而寇准之功为幸胜。今之议和者,其情状一一出。于此苟能息絶其议,陛下不借之以塞民望,大臣不借之以寛已责,则必为善后之图矣。夫事有缓急,治有先后,既防议讲武,则其余庶常有日力不暇给者,当置行台以区处之。今典章文物一切扫地,百司庶府殆为虚设,其必不可阙者惟吏部、戸部为急。诚使江淮、两浙、湖北并依八路法,慎择监司而付之,则吏部铨事亦复减省,不过置侍郎一贠,郎官两贠,胥吏三十人,则所谓磨勘、封叙、奏荐、常程之事可按而举矣。戸部所以治天下财赋也,今四方供贡乆不入于王府,往往为州郡以军兴便宜截用,经常一壊,未易复理。窃观行在支费毎月无虑八十万,惟以▯货、塩利为无穷之源耳。故臣谓宜置行台,或建康,或南昌,或江陵,审择一处以安太后六宫,百司以耆哲谙练大臣緫台谨守成法,従事郎吏而下不轻移易,量留兵将为营卫,命户部计费调度以给之。

译“既然这样,潜善、伯彦误导陛下,使陵墓宗庙陷落,使疆土逼蹙,使百姓遭受祸患,难道又能同燕昭王、越王勾践、汉光武帝相比吗?陛下当初继承帝位,既没有迎接二帝的计划,反而因循苟且、远行巡狩;又没有守卫中原的谋划,以至于今天,德义不能使人信服,号令不能推行,刑罚没有威严,爵禄赏赐不能劝勉。陛下巡幸所到之处,百姓都把淮甸当作警戒;车驾驻跸的地方,人们都担心敌人到来。东南的州郡,难道还要让翠华旗引导的圣驾不停地巡视吗?如果不改变旧路来挽救将要灭亡的局势,那么陛下将永远背负不孝不悌的过错,常常受到父兄的责备;人心已经离去,天命也难以依靠,即使想要寄居山海、勉强行走于崎岖险阻之间,臣恐怕那也不是保全自己的办法。现在的办法,是希望陛下把以前的过失全部反过来改正罢了。这样就一定应当下诏说:‘朕继承大统,是由于臣民的谄媚而没有觉察其中的错误;巡守东南,是出于侥幸之心而没有预料其中的祸患。朕经历变故,仅仅免于危亡,这大概是上天在警戒我这个微末之身,使大宋不至于丧失祖宗的旧有基业。’金人以远方蛮夷的身份扰乱中华,天天寻求战争,扶立僭伪政权,以强凌弱,使臣下成为君主;朕在道义上与他们不共戴天,立志雪耻。父兄漂泊在外,陵墓宗庙荒残,罪责就在朕身上,不能逃避责任。朕要以这些话号召四海,震动人心,不顾惜自身,决心讲习武备;然后选拔将领、训练军队,穿着戎装亲临战阵,巡视淮甸,上至荆襄,收罗当地豪杰英才,发誓以战争解决问题。天下忠义之士必定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跟随,天下勇武之士必定响应而骤然奋起;国家用度不足,从此不必担心没有财物,铠甲战马不够强,从此不必担心没有装备。有道义的人得到众多帮助,谁不顺从呢?” “秦陇虽然遥远,骁勇的骑兵和壮士也可以坐等而来;齐鲁虽然失去,丰饶的钱财和厚重的货物也一定会自行竭力输送。凡是陛下想做的事,哪一样不能如愿?其中的利害,难道能同退守吴越、日渐走向灭亡相提并论吗?臣没有自知之明,常常为此愤慨叹息;既然不能披坚执锐,先行开启战争,又学习经书,讨论古代,理应忘记自己的昏昧浅陋,稍稍帮助陛下治理国政,于是替陛下筹划中兴的办法,没有比停止和议更大的事情了。因为和议之所以可以商谈,是由于两地用兵、双方势力相当,利害相等;并不是强弱盛衰差距悬殊时也能成功。可是和议的主张却出自耿南仲,为什么呢?渊圣皇帝在东宫时,正值宣和末年,王黼多次想要动摇他的太子地位;耿南仲任东宫官,没有办法可想,于是归附右丞李邦彦。李邦彦当时正受到宠爱,又暗中为日后谋划;每当王黼进谗诬陷时,他曾多次替耿南仲调解纷争,这也因为上皇仁慈,本来没有更换太子的意思。后来渊圣皇帝继承帝位,逐步迁调前朝大臣,李邦彦成为次相;金人突然来到城下,李邦彦却嬉笑戏谑。小人哪里知道长远谋略,于是提出和议。耿南仲以宫傅的尊贵身份,正在护送皇后出逃。”}], 听说皇帝的车驾坚守到陈留后返回,自己惭愧于失策,于是依附邦彦,阻挠种师道攻击敌军的谋划。这样一来,覆亡国家的祸患逐渐蔓延起来,朋党分立,必定要争个胜负。主张用兵讨伐的,只有李纲、种师道两人而已。邦彦一离去,国人的议论便纷乱起来。又从中制约河东的军队,必定要使他们陷没,以此证明和议必然可信。徽宗、钦宗二帝远去,宗族全部迁徙,中原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直到今天还更加严重,根本原因就在于南仲主持其事,邦彦为了报答私恩,不替国家考虑所造成的。他们的党徒相互附和,凶狠嫉妒而勾结牢固,宁可耽误赵氏的国家,也不肯辜负耿门,这就是他们的作为。假使和议可以实现,那么渊圣帝的执守就不坚定,必将逐渐招致祸败。可是陛下却用卑下的言辞、丰厚的礼物,退避土地而自称臣属,什么手段都用到了极点。请求和议的使者一个接一个走在道路上,理应稍稍使敌军放缓进攻。为什么连年如此却仍然没有效果呢?自古以来,中国强盛如汉武帝、唐太宗时,他们在四方得志,必定兼并扫灭,以显示国势广大;即使欺凌亡国、夺取乱国,也要把兵力用到极限才停止。中国是礼义的发源地,依仗强盛而凌辱弱小尚且如此。如今却把退缩当作仁慈君子长者的行为,指望用来对待反常悖道的叛臣和剽悍的敌人,哪有这样的道理?如果认为强弱形势完全不能相比,即使向前进军也万万不能抵抗,那么自古以来徒步奋臂、没有一尺土地却争夺帝王事业的人,难道都是些什么人呢?希望陛下明察利害的根源,彻底停止和议,专心讲习武备,把出使议和所送的财币用作养兵费用。这就是晋惠公征伐缮立圉防、汉高祖迎接太公和吕后的谋略;一旦决断实行,就坚定不变,希望敌人知道我国有含怒必战的意志,敌国在沙漠中的车驾或许还有返回之日。否则如今偏处东南,万事都不能争取,收受财物,谁能比京城王室更富有;收受人质,谁能比被俘的二帝更尊贵;装饰子女,谁能比中原的美人更多;派遣大臣,谁能比那些怀有异心的宰辅更有分量?深思远虑,反复计算,所谓请求和议,实在没有能够成功的道理。从前北方军队到达澶州,王钦若、陈尧佐请求皇帝前往吴、蜀,只有寇准劝真宗亲自出征。等到成功以后,王钦若等人羞惭怨恨,找不到借口,便挑拨真宗说:“当时寇准难道也有什么好计策吗?不过是用热血相互激励罢了,就好像赌博,把陛下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假使君主不明察,那么王钦若的话就会被认为是爱护君主,而寇准的功劳也会被认为只是侥幸取胜。如今主张和议的人,情形一一都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够断然停止和议,陛下不借此来堵塞百姓的愿望,大臣也不借此来减轻自己的责任,那么就一定能够制定善后的计划了。事情有缓急,治理有先后。既然停止和议而讲习武备,那么其他事务中有些平常需要时间、力量又无暇顾及的,就应当设置行台来分别处理。如今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全都荡然无存,各个官署几乎成了虚设,其中绝不可缺少的,只有吏部、户部最为紧要。如果确实让江淮、两浙、湖北都依照八路的办法办理,慎重选择监司交给他们,那么吏部铨选事务也可以大为减少,只需设置侍郎一员、郎官两员、胥吏三十人,所谓磨勘、封叙、奏荐、常规办理等事务就可以依次办理了。户部是用来治理天下财赋的,如今各地的贡赋长久不能送入王府,往往被州郡以军务紧急、便宜行事为由截留使用,经常性的财政制度一旦破坏,就很难恢复整顿。我私下观察,行在每月支出大约八十万,只有榷货、盐利可以作为无穷的财源。因此臣认为应当设置行台,可以在建康,也可以在南昌或江陵,慎重选择一处安置太后和六宫;由熟悉政务、经验丰富而德高望重的大臣总领行台,谨慎遵守成法;从事、郎吏以下官员不要轻易调动;酌量留下军队将领担任营卫;命户部计算费用、调配物资以供给行台。

其虚名无寔、徒费国用之所一切省罢。陛下奉庙社之主,提兵按行,广治军旅,周旋彼此不为防居,惟是侍従臣僚、帅臣、监司、要害守牧则当加意以时进退,其贤不肖、功罪之着眀者而餽饷之权自宜专责宰相,而选委发运以佐行于下。如汉委萧何以闗中,唐委刘晏以东南,经制得人,加以嵗月,量入为出,何患无财。所谓宰相之任,代天理物,扶颠持危,其责甚重,非特早朝晚见,坐政事堂弊弊然扵文具无益之末,移那阙次以处亲旧,济其私欲而已也。古之人君临政愿治,必委任宰相,岂徒体貎崇重,一听其所为,亦必深相提防,务为眀白,计日累月以考功绪。陛下视今日国势孰愈于前日乎?此在宸心所自鉴照,臣未敢深论也。夫大乱之后,风俗靡然,躬率而丕变之者,则在陛下务寔效去虚文。夫治兵必精,命将必贤,政事必脩,誓戡大憝,不为退计者,乃孝弟之寔也。遣使乞和,广捐金。币不耻卑辱,冀幸万一者,为孝弟之虚文也。屈已致诚以来天下之士,博访防略,信而用之,以期成功者,乃求贤之实也。未见贤若不克见,既见则不能由之,或因苟贱求进之人,遂乃例轻天下之士,姑为礼貎外示美名者,为求贤之虚文也。听受忠鲠,不惮拂逆,非止面従必将心改,苟利扵国,即日行之者,乃纳谏之寔也。和顔称善,泛受其説合意则喜之,不合则置之,官爵所加,人不以劝,或内恶其切直,而用他事迁徙其人者,为纳谏之虚文也。将帅之材,智必能谋,勇必能战,仁必能守,忠必不欺,得是人而任之,然后待以恩,御以威,结以诚信,有功必赏,有罪必刑者,乃任将之寔也。庸奴下材,本无智勇,见敌輙溃,无异于贼,与之亲厚,等威不立,赐予过度,官职逾涯,将以收其心,适足致其慢,听其妄诞张大之语,望其朴实用命之功者,为任将之虚文也。简汰其疲老病弱,升择其壮健骁勇,分屯在所,置营房以安其家室,聚粟帛以足其衣食,选众所畏信者以董其部伍,申眀阶级之制,以变其骄恣悍悖之习,大抵如周显徳年中,世宗命我太祖之意,然后被之以精甲,付之以利器,进战获首虏则厚赏,死则恤其妻孥,退溃则诛其身,降敌则戮其族,令在必行,分毫不贷者,乃治军之实也。无所别择,一切安养,姑息之,惟恐一夫变色不悦,幸无事则曰大幸矣,教习击刺有如聚戏,金鼓之节,旗帜队伍,皆习敌人之所为,纪律荡然,虽其将帅不敢自保者,为治军之虚文也。慎选部刺史二千石,必求眀恵忠智之人,使乆于其官,惩革弊政,痛刈奸赃,以除民害,虽军旅骚动,盗贼未平,必使寛卹之政寔被于民,固结百姓将离之心,勿致溃叛,乃爱民之实也。诏音出于上,虐吏沮于下,诳以出力自保,则调发其丁夫,诱以犒设赡军,则厚裒其钱谷,弓材弩料,竹箭皮。革凡干渉军须之具,日日征求,物物取办,因縁奸弊,民已不堪,乃复蠲其税租,载之赦令,寔不能免,苟以欺之者,为爱民之虚文也。若夫保宗庙,保陵寝,保土地,保人民,以此六寔者行乎其间,则为天子之实也。陵庙荒圮,土宇日蹙,衣冠黔首为肉为血,以此六虚者行乎其间,陛下戴黄屋,建幄殿,质眀辇出房,雉尾金炉夹侍两陛,仗马卫兵俨分仪式,賛者引百官以次入奉起居,既退,宰相大臣卑卑而前,搢笏出奏,司辰唱辰正,则驾入而仗出矣。以此度日,而国势益卑,彼敌人者,昼夜厉兵,跨河越岱,电扫中土,遂有吞吸江湖,蹂躏衡霍之意,吾方挟持虚器,茫茫然未知所之,此则为天子之虚文也。伏望陛下留意寔效,勿爱虚文,于此七者奋发慷慨而力图之。今宿卫单弱,国威销挫,臣甞言乞早勾发京师卫士赴行在,又降等仗扵两浙、福建、江东西、湖南北、四川、二广,抽拣禁军贡发充御营正兵,增厚其月廪,精加训阅,陛下自将之,天子之军既强,则中国之变自弭。昔汉髙祖甞大败于成臯矣,与数骑渡河,入张耳、韩信军,夺其印,易置诸将军,遂复振,此特御将之大权,虽知如韩信,且莫能测,宜其取秦灭项甚易。陛下今欲扵刘、韩、张、岳四人之兵有所移易废置,臣知其不能矣,权既偏重,柄既倒持,彼必谓陛下不能一日而舍之,夷踞桀骜,日以滋起,陛下以孤立之身,寄扵其上,安能使此四人者常无怨怒相激而不为变乎?苖刘之乱,率尔而作者,坐此故也。汉献帝时,主柄下移,不能自立,李傕、郭汜以偏裨小将互刼乗舆,至以▯牛之骨与帝进馔,万乗人主为叛臣所质,此既往之鉴也。臣谓今日见在兵必不可用,既未有以大更易之,莫若先集天下劲兵以强御营之势,然后可以弹压悍将骄兵。悍将骄兵既不敢妄动,就纪律则四方横溃之军及羣起不逞之盗,必自帖息,犹有披猖不轨者,遣偏师以鋭卒往,禽灭之,遂罢招安。

译那些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作用、白白耗费国用的机构和人员,应当一律裁撤。陛下奉持宗庙社稷的主位,统领军队巡行,广泛整治军旅,在各地之间周旋而不固定居处;只有侍从臣僚、帅臣、监司以及要害地区的守牧,才应当特别留意,按时考察其进退。贤能或不肖、功劳或罪过有明确表现的,应当把粮饷管理权专门交给宰相负责,并选派发运使在下属地区协助办理。正如汉朝委任萧何治理关中,唐朝委任刘晏治理东南;经制事务用人得当,再加上年久经营,量入为出,还担心没有财力吗?所谓宰相的职责,是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扶持颠危、主持危局,责任十分重大,绝不只是早朝晚见,坐在政事堂里疲惫地办理无益的文书末节,调动职位缺额来安置亲旧、满足私欲而已。古代君主临政求治,必定委任宰相,难道只是表面上尊崇厚待、听任他去做吗?也一定要深入地相互制约,使事情清楚明白,按日按月考核功绩成效。陛下看看今天的国势,哪一点比前一天更好呢?这要由陛下内心自行鉴察,臣不敢深入评论。大乱之后,风俗衰败;亲自率领天下使风俗大为改变的责任,就在陛下,务必追求实际成效,去除虚浮文饰。治兵必须精练,任命将领必须贤能,政事必须修明,发誓平定最大的奸恶,不作退缩的打算,这才是真正的孝悌。派遣使者请求和议,广泛捐出金钱财帛,不以卑下屈辱为耻,只希望侥幸得到万分之一的成功,这是孝悌的虚文。委屈自己表达诚意来招引天下贤士,广泛访求谋略,信任并任用他们,以期取得成功,这才是求贤的实际行动。没有见到贤人时好像不能不见,见到以后却不能按照他的意见实行;或者因为那些苟且卑贱、只求进身的人,便一概轻视天下士人,只做表面礼貌来博取美名,这是求贤的虚文。听取忠诚刚直的意见,不怕触犯忤逆;不只是表面顺从,而且一定改正内心,凡有利于国家的,当天就实行,这才是纳谏的实际行动。和颜悦色地称好,泛泛接受意见,合意就高兴,不合意就搁置;所授予的官爵不能使人受到劝勉,或者内心厌恶对方切直的言论,便借其他事情调动那个人,这是纳谏的虚文。将帅之才,必须有智谋,能够谋划;必须勇敢,能够作战;必须仁厚,能够守御;必须忠诚,不会欺骗。得到这样的人而任用,然后用恩惠待遇、用威势驾驭、用诚信结交,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这才是任用将领的实际行动。庸碌奴才般的下等才能之人,本来没有智谋勇力,见到敌人就溃败,和贼寇没有区别;却同他们亲厚相待,不确立尊卑威严,赏赐过度,官职超越限度,以为这样可以收服他们的心,实际上只会使他们更加轻慢;听信他们荒诞夸大的话,却希望他们取得朴实而听命的功劳,这是任用将领的虚文。裁汰疲惫、年老、有病和体弱的士卒,提升并选拔强壮、健康、骁勇的人,分散驻屯在各处,设置营房以安置他们的家室,聚集粮食和布帛以满足他们的衣食,选择众人所畏服、所信任的人来统领部伍,明确宣布等级制度,以改变他们骄纵放肆、强悍悖逆的习气,大体上仿照周显德年间世宗命令我太祖的做法;然后给他们装备精良的铠甲,交给他们锋利的武器,进攻作战俘获敌人就厚加赏赐,战死就抚恤他的妻子儿女,退却溃败就诛杀本人,投降敌人就诛戮全族,命令必须执行,丝毫不宽贷,这才是治军的实际行动。没有区别选择,一概加以安养姑息,只怕一个人变脸不高兴,侥幸无事便说是大幸;训练击刺如同聚众嬉戏,金鼓进退的节奏、旗帜和队伍,全都照搬敌人的做法,纪律完全丧失,以至于即使将帅也不敢自保,这是治军的虚文。慎重选择部刺史、二千石,必须寻求明智、仁惠、忠诚而有才智的人,使他们长久任职,惩治革除弊政,严厉铲除奸邪贪赃,以消除百姓的祸害。即使军队骚动、盗贼尚未平定,也必须使宽缓抚恤的政策切实施行于百姓,牢固安定那些将要离散的民心,不使他们溃散叛乱,这才是爱民的实际行动。诏令从上面发出,虐待百姓的官吏却在下面阻挠;他们以让百姓出力自保为诱饵,便征调百姓的丁夫;以犒劳军队、供养军队为诱饵,便大量搜刮他们的钱粮;至于弓材、弩料、竹箭、皮革等物资,也…… 革除一切涉及军需的器具和物资,天天征求,件件索取,借机造成奸弊,百姓已经不堪承受,却又把税租免除写进赦令,实际上不能免除,只是姑且用来欺骗百姓,这就是爱民的虚文。如果能够保卫宗庙、保卫陵寝、保卫土地、保卫人民,并以这六项实际措施贯穿其中,才是天子的实际作为。陵墓和宗庙荒废倾圮,国土日益缩小,衣冠士民和普通百姓都被当作肉和血来吞食;以这六项虚文贯穿其中,陛下却仍然乘坐黄屋车,设置幄殿,天刚亮就从内宫乘辇出来,雉尾仪仗和金炉分列在两阶旁,仪仗、御马、卫兵严整地排列成仪式,赞礼官引导百官依次入内问候起居;退朝以后,宰相大臣恭敬地上前,插笏出班奏事,司辰官唱报正时,皇帝车驾便入内,仪仗也撤出。这样来消磨时日,国势却越来越卑弱;那敌人日夜磨砺兵器,跨过黄河、越过泰山,迅速席卷中原,已经产生吞并江湖、蹂躏衡山霍山的意图,而我们正挟持着空虚的器物,茫然不知将往何处,这就是天子的虚文。希望陛下留意实际成效,不要爱惜虚文,在这七件事上振作奋发、慷慨努力地谋求。如今宿卫军队单薄弱小,国威消沉受挫,臣曾经说过,请求早日征调京师卫士赶赴行在,又从两浙、福建、江东江西、湖南湖北、四川、两广等地降低标准,抽选禁军,征发来充任御营的正规军,增加并加厚每月的廪禄,精心加强训练阅兵,由陛下亲自统领;天子的军队强大以后,中国的变乱自然可以平息。从前汉高祖曾在成皋大败,后来带着几名骑兵渡河,进入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他们的将印,改换安置各位将领,于是军势重新振作起来。这只是统御将领的大权,即使像韩信那样的智者也不能测知其意,难怪他取得秦国、消灭项羽会很容易。陛下如今想要对刘、韩、张、岳四人的军队有所调动、废置或更换,臣知道您办不到。权力既然偏重,权柄既然被倒持在将领手中,他们必定认为陛下一天也离不开他们,于是傲慢无礼、桀骜不驯的行为日益滋长。陛下以孤立的身份,把自己寄托在他们之上,怎么能使这四个人始终没有怨怒相互激发,而不发生变乱呢?苗刘之乱草率发生,根由就在这里。汉献帝时,君主权柄下移,不能自立,李傕、郭汜凭借偏将小将的身份相互劫持皇帝车驾,甚至拿犁牛的骨头给皇帝进献食物,万乘之尊反而被叛臣挟持,这是已经发生过的鉴戒。臣认为,今天现有的军队确实不能使用;既然还没有办法大幅度改换他们,不如先聚集天下精锐军队来增强御营的势力,然后才可以压制强悍将领和骄纵士兵。强将骄兵既然不敢妄动,归服于纪律,那么四方溃散的军队和群起而不得志的盗贼,必定自然平息;仍有猖狂不守法的人,就派偏师带精锐士卒前往,擒获消灭他们,于是停止招安。

防况陛下以雪耻复雠为已任,仗大义而行,天下顽凶不义之徒,固将敛衽倒戈,而听驱使之命矣。汉光武为铜马帝者,用此道也。东南之禁卒既起,则又命福建团结枪仗手,建汀、南劔、邵武四郡,精选万人,各择其土豪,使部督之,各屯本处,以俟兴发。命两浙募水手,并选发诸州撩湖捍海等兵,尽付水军教习战舰。命江东西湖南北募弓手,以在官闲田给养之人,得一顷正税之外,其余科须一切与免。命广西及辰、沅、鼎、靖于见数峒丁中寔科有技能壮勇者,不取虚数,分畨践更屯戍襄汉,为山林谿谷之援。以京西、淮南荒废无主之地为屯田,招集两河、山东及本路流徙之人,畧依古法均节之,择强武者训习,使且耕且战。文武臣中有眀习营屯之事,肯承任者,因以任之。凡此六条,虽非讲武必为之急,亦不可不为之助。陛下试使执政大臣委弃簿书细故,勿设他説以相论疑,日夜图回,择人而为之,必见绩状扵是时,而兵不强,敌不畏,盗不息,然后可以归之天命,无所复为矣。不然,是自弃也。陛下内有自弃之心,而欲于目前三四庸将数万溃卒中求为乆安,三尺童子亦知其不能矣。或者必曰军旅之兴,民最受弊,今若如前所陈,恐未能有损扵强敌,而先已自残其民矣。则臣应之曰:自敌入寇已来,国家嵗嵗以和好自防,未甞敢以兵刃北向,凡以爱民恐劳之也。然大河以南连亘数十州之地,城覆民屠,不可胜计,岂用兵之罪耶?设有一城一邑能率励兵民,誓以死战,一郡不克,一郡继之,不犹愈于束手屈膝,毙扵白梃之下哉?惟在任将相使处置合宜,则虽使民以死,尚且不怨,况欲用兵以保卫赤子乎?汉光武既灭新莽之后,东征西战,尚十余年而后天下大防当。时岂无劳民费财之事?所计者大,则有所不暇恤。頋能于军旅扰攘之中,常有爱惜生灵之意,故天助而人归之。苟坐视四海流血,而避用兵之劳费,则是舜不当征苗,啓不当讨扈,髙宗不当伐鬼方,宣王不当伐玁狁。以噎废食,非通时务经国之逺猷也。自古图王霸之业者,必防根本之地而固守之,而非建都之谓也。陛下家世都汴,舍汴都焉。今欲用闗中而制山东,则力未能至。按南渡六朝之遗迹,则舍建康不可。虽然,欲谋进取,则非坚坐不动之所能必。观进取形势之便,用之而图成。臣窃谓惟荆襄为胜。春秋之世,楚甞以是抗衡上国,窥周问鼎。三国割据,曹操闻孙权以荆州假刘俻,则失箸而骇。六朝建立,虽南北之形已判,亦必増重上流。庾亮欲经略中原,则先分戍汉沔。宋太祖欲伐魏,则先广襄阳资力。故晋何充谓荆楚国之西门,地带赵蜀,得人则中原可防,失人则社稷可忧。今湖北接京西,虽无大险,然方城为城,汉水为池,管仲之所不敢轻。盖地近中州,上下不过千里,其要害易守,非如淮泗汗漫平原,按衍四通五达,易入而难▯也。曹操用兵彷佛孙吴,而赤壁败亡,防扵不救,则难易之势可见矣。诚▯屯唐邓襄汉之田,以养新兵,出广西武陵峒丁,并施黔獠军,筑坚垒,列守汉上,阻以水军,经以正军,纬以弓手民军,牵制江黄,呼吸庐夀,则进取之基立。然后陜西声气血脉通达,而骑卒可至,川广之富皆犹外府,易以拱挹。其比扵漂泊大江之南,栖伏东海之濵,险易利害相去逺矣。建康固是六朝旧都,甘守偏隅,迁延国祚,亦何不可?臣独以为不可焉。盖为陛下之责,与晋元帝不同故也。西晋为刘聦吞并,无复能立,懐愍两君皆以弑殒。故元帝自琅邪王,又凭王敦专制,淮南十年之威,起而纉祚。然传世十帝,享国百年,强臣内叛,勍敌外迫其得仅存,犹缀旒耳。当时非无谋臣猛将,提重兵出入,终不能复取中原者,非独天运,亦势使然也。今陛下之父兄在敌中,固无恙,然居穹庐毳帐之中,其衣服饮食,居处动静,岂得比中国民庶中人之奉?防其闻陛下嗣登寳位也,必日夕南望,曰:“吾有子弟为中国帝王,吾之归庶有日乎!”痛惟愁荒屈辱之中,发此念,为此言,于今三年,日迫日切。而献谋者方欲导陛下南狩,日逺日忘,遂无复国之心,别求建都之所,此臣所深不喻也。今河北河东之民,知朝廷不复頋,思已甘心左衽;山东京西淮甸之民,犹冀陛下未忍遽弃。若更迟延嵗月,无以及之,则怨恨陛下而为敌国者,所至皆然,亦何必金人邪?扵此而欲建都,非特不可,亦必不能矣。故臣愿陛下先命吕頥浩、杜充,分部诸将过江,广斥候,治盗贼,自以精兵二三万为舆卫于穏宻州郡,速置营屋以安存其所谓老小者。

译何况陛下把雪耻复仇作为自己的责任,依仗大义行事,天下顽固凶恶、背弃正义的人,本来就会收敛衣襟、倒戈归顺,听从驱使的命令。汉光武帝成为铜马军拥立的皇帝,用的就是这个办法。东南的禁军既然已经发动,就再命令福建组织团结枪仗手,在建州、汀州、南剑州、邵武四郡精选一万人,各自选择当地豪强,让他们统率督促;各自驻屯本地,以等待征发。命令两浙招募水手,并选调各州撩湖、捍海等兵,全都交给水军训练战舰。命令江东江西、湖南湖北招募弓手,用官府闲置田地供养他们;每人得到一顷土地,除正税以外,其余一切科派都予以免除。命令广西以及辰州、沅州、鼎州、靖州,在现有各峒丁中确实征取有技能而强壮勇敢的人,不取虚报的数目,分班轮换、践更驻守襄汉,作为山林溪谷的支援。把京西、淮南荒废而无主的土地作为屯田,招集两河、山东以及本路流徙的人,略依古法平均节制,选择强壮勇武者加以训练,使他们边耕种边作战。文武臣僚中有明白熟悉营田屯田事务、愿意承担责任的人,就任用他们办理。以上六条,虽然不是讲习武备时最紧急的事,也不可不作为它的辅助。陛下如果让执政大臣抛开文书细故,不要另立说法来相互质疑,日夜谋划,选择合适的人去办理,那么在这个时候一定能看到成效;如果这样做了,军队仍不强大、敌人仍不畏惧、盗贼仍不平息,然后才可以把一切归于天命,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否则,就是自己抛弃自己。陛下内心存有自我放弃的想法,却想在眼前这三四名庸将和几万溃兵中寻求长久安定,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有人一定会说,兴起军事行动,百姓最受损害;如今如果按照前面所陈述的办法,恐怕还没有给强敌造成损害,先已经伤害自己的百姓了。臣回答说:自从敌人入侵以来,国家年年以和好来自我防护,从来不敢把兵刃指向北方,都是因为爱惜百姓、怕劳累他们。然而黄河以南连绵数十州的土地,城池覆亡、百姓被屠杀,数也数不清,难道这是用兵造成的罪过吗?假如有一城一邑能够率领激励军民,发誓死战;一个郡不能取胜,另一个郡接着抵抗,难道不仍然胜过束手屈膝、死在白刃棍棒之下吗?只要任用将相的人处置得当,那么即使让百姓拼死作战,他们尚且不会怨恨,何况是想用兵来保护百姓呢?汉光武帝消灭新莽以后,东征西战,尚且用了十多年,天下才大致安定。当时难道没有使百姓劳苦、耗费财物的事情吗?只是所谋求的事情重大,便有顾不上这些的时候。只要能在军旅纷扰之中,始终怀有爱惜生灵的心意,所以得到上天帮助,人民也归附他。假如坐视天下四处流血,却躲避用兵的劳苦和费用,那么舜就不应当征讨三苗,启就不应当讨伐有扈,高宗就不应当征伐鬼方,周宣王就不应当讨伐猃狁。这是因噎废食,不是通晓时务、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自古谋求帝王霸业的人,必定防守根本之地并使它牢固,并不只是说把都城建立在那里。陛下的家世都城在汴京,如今却舍弃汴京而另建都城。现在想利用关中来控制山东,力量却还不能到达。考察南渡六朝留下的遗迹,那么舍弃建康是不行的。虽然如此,想要谋求进取,也不是长久坐着不动就能保证成功的。应当观察进取形势的便利之处,利用它来谋求成功。臣私下认为,只有荆襄最为有利。春秋时代,楚国曾凭借这里同中原大国抗衡,窥伺周室而问鼎。三国割据时,曹操听说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惊骇得连筷子都掉了。六朝建立以后,虽然南北形势已经分裂,也一定更加重视上游。庾亮想要经营中原,先分兵戍守汉水、沔水地区。宋太祖想要讨伐北魏,先扩大襄阳的资力。因此晋何充说,荆楚是国家的西门,土地连接赵地和蜀地;得到合适的人,中原就可以保全,失去合适的人,社稷就值得忧虑。如今湖北连接京西,虽然没有大的险要,但以方城为城墙、以汉水为护城河,是管仲也不敢轻视的地方。因为这里靠近中原,南北不过千里,重要关隘容易防守,不像淮水、泗水一带那样是无边的平原,地势平衍、四通五达,容易进入而难以防守。曹操用兵仿佛孙武、吴起,却在赤壁败亡;假如不是救援不及,胜败难易的形势就可以看出来了。如果确实能够屯垦唐州、邓州、襄州、汉水一带的田地,用来供养新兵;调出广西的武陵峒丁,并施用黔獠军;修筑坚固堡垒,分列驻守汉水上游;用水军阻截,用正规军贯通联系,用弓手和民军从侧面配合;牵制江州、黄州,顷刻之间就可影响庐州、寿州,那么进取的基础就建立起来了。这样以后,陕西的声势、气脉和血脉就能贯通,骑兵和步卒可以到达,四川、广南的财富都还像外部府库一样,可以容易地汇聚取用。与漂泊在长江以南、隐伏在东海之滨相比,地势险易和利害得失相差太远了。建康固然是六朝旧都,甘心守在偏僻一隅,拖延国家寿命,又有什么不可以?但臣独自认为不可以。因为陛下所承担的责任,与晋元帝不同。西晋被刘聪吞并,再也不能复立,怀帝、愍帝二位君主都被弑杀。因而元帝原为琅邪王,又凭借王敦以及淮南十年的威势,起兵而继承帝位。然而相传十位皇帝,享有国运一百年,在内有强臣叛乱、外有强敌逼迫的情况下,能够勉强保存下来,仍然像系在旒带上的玉饰一样摇摇欲坠。当时并不是没有谋臣猛将,也不是没有率领重兵进出作战的人,最终却不能收复中原,这不只是天运,也是形势造成的。如今陛下的父兄在敌国境内,固然平安无恙,但住在穹庐毳帐之中,他们的衣服饮食、居处行动,哪里能同中国普通百姓所享有的供奉相比?恐怕他们听说陛下继承登上皇位,一定会日夜向南眺望,说:“我的子弟做了中原的帝王,我回去的日子或许有希望了吗!”他们正在愁苦荒凉和屈辱之中,痛切地生出这个念头、说出这番话,到现在已经三年,形势一天比一天紧迫。可是献策的人却正想引导陛下向南巡行,使归期一天比一天遥远、一天比一天忘却,于是再也没有恢复国家的心思,只另行寻找建都的地方,这就是臣深深不能理解的。如今河北、河东的百姓知道朝廷不再顾念他们,已经想着甘心穿着左衽服装归附敌国;山东、京西、淮甸的百姓还希望陛下没有忍心立即抛弃他们。如果再拖延岁月,来不及救援,那么怨恨陛下而成为敌国臣民的人,到处都会如此,又何必一定是金人呢?在这种情况下还想建都,不仅不可以,也一定办不到。因此臣希望陛下先命令吕颐浩、杜充,分头率领各部将领渡过长江,扩大侦察,治理盗贼;陛下亲自带领精兵二三万人,在稳固隐密的州郡作为车驾的护卫,赶快设置营屋,以安置和保全所谓的老小家属。

陛下提此兵渡江而北,缓辔而上,遗使廵问父老,抚绥挺刃之余,民至扵荆襄,规模措置为根本之地,犹汉髙之于闗中,光武之于河内。虽廵歴往来,征伐四出,而所固守必争而勿失者,以荆襄为重。陛下方富于春秋,非如昔人白首举事,觊万一之成者,诚能坚忍耸厉,坐薪甞胆,悠乆为之,而不能济,则书传所载周宣王、汉光武之事,皆为妄言以欺后世,无足信矣。陛下聪眀洞照,必不谓然也。上世帝王为治之道,惇睦宗族,强本弱枝,所以巩固基局,绍延佑命。故三代有天下,皆传数十世,而周又特为长乆,盖以大建宗室以自藩屏故也。原其用心,盖以天下为公,而不以为私,初非如后世以智力把持之褊心多忌,虽有骨肉懿亲,盻盻然不借以尺寸之权,而恐其伺便轧已,亡秦是已,汉以为鉴,遂大封同姓,非刘氏不王。及其乆也,光武、刘备皆以宗室倡义而起于灭絶之后,夫汉髙固欲为乆逺无穷之虑,非为其一身也,以谓不如是不足以大庇子孙万世血食。然则封建宗室者,乃固守天下之要术也。今陛下之族北去者众矣,所幸免亦几何?而黄潜善、郑谷小人之见,本无逺识,谓陛下以支子入继,又不縁传付之命,国歩未夷,恐肺腑之间不无非望之冀。考其行事,必曽进言恫疑虚喝,以恐动宸心。故自南都以至维扬,诛窜之刑,疑忌之意相寻继见。虽其罪戾或自贻戚,然亦恐未必尽出扵治亲齐家之美意。审如是,欲以保国而延厯,难矣。今宜同姓中不间亲踈,选择贤材,布之内外,广加任使,其望实杰然出众者,陛下宜留之宿卫,夹辅王室。其有克敌戡难之功者,宜渐为茅土之制,星罗而棊列,以慰祖宗在天之灵,以续国家如线之绪。使敌人知赵氏之居中国者尚如此其众,既失而得复者,非独陛下一人而已。则其扑炎火之横心,立异姓之逆谋,庶其少息乎?夫创业垂统之君,必立纲纪以遗子孙;继世承序之君,必守纲纪以法祖宗。纲纪存则存,纲纪亡则亡,所繋如此。夫一君子进,众小人未必退;一小人进,则众君子必退矣。势不两立,而扵君子为难,盖其道固如此。仁宗皇帝在位最乆,得君子最多,小人亦时见用,然罪着则斥之,君子亦或见废;然忠显则收之,故其成当世之功,贻后人之辅者,皆君子也。至王安石则不然,斥絶君子,一去而不还;崇信小人,一任而不改。故其败当时之政,为后世之害者,皆小人也。仁宗皇帝所养之君子,既乆且逺,日以消亡矣;安石所教之小人,方新而近,其蕃息未艾也。所以误国破家,至毒至烈,不知已时。然则陛下欲求君子而用之,而不爱爵禄以待其人,岂非甚不易得者乎?君子未得而已试,无堪败事显著之小人稍稍▯聚。其未至则召之,惟恐其不来;其既至则用之,惟恐其不速混然杂进其党,必集所谓悔过用贤之意,与陛下反正之初絶不侔矣。陛下土地金帛能有防何?岂堪此軰大言轻舍,尽输之敌人耶?将以汲引豪杰,延致英雄,而标的如此,是犹却行而求前,北辕而适越尔。夫以贤治不肖,此治平以前陛下之家法;以不肖治贤,此熈宁已后陛下之家戒。矧当今日否塞之气充牣于中原,隂长之滋勃兴扵敌国,非得希世异材,上下内外迭任交用,泰何由复而否何由倾乎?此纲纪国家之一事也。右文左武者,有国不易之道。汉髙祖用韩信彭越,不以加于萧曹;光武用贾复耿弇,不以加扵邓禹;唐太宗用李靖李勣,不以加于房杜;蜀先主用关羽张飞,不以加于诸葛孔眀。非独其礼文等降不同,其诚心所以待遇之亦异。今儒学衰息,未有巨贤硕徳屹乎朝廷,以收运筹指踪之功。陛下所深恃以为心膂爪牙者,惟三四庸将耳。夫此数人者,以近时论之,曾不足以当种师道之厮役,况望古昔名将乎?而偃蹇庞然当负重寄,使平寇盗尚或未能,岂敢冀其向敌人发一矢也?自愧无以塞责,则大言诡论以上欺睿听,慢辞倨礼以下视朝士。谓今日祻乱皆文臣所致耳。敌人方强不可与争锋,必以退避自保,乗时而动,又不钤勒其众,动则溃,溃则盗,盗则招,招则官,反复循环无有穷已。其为国家之害,岂文臣所敢望哉?窃闻陛下推心抚之,失于太厚,出入内禁不以时节。小人不知义理,习扵所熟,以谓君臣上下犹朋軰然,恃凭威灵无有纪极。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

译陛下带着这支军队渡江向北,放缓马缰缓缓前进,派遣使者巡行慰问父老,抚慰安定经历战乱、手持兵刃抵抗过的百姓;到达荆襄后,把规划和安排作为根本之地,就像汉高祖对待关中、光武帝对待河内一样。即使巡行往来、四处征伐,而所牢固守护、必须争取不能丢失的地方,也要把荆襄看得最为重要。陛下正值盛年,不像古人白发时才举事、只希望万分之一成功;如果确实能够坚忍奋发,卧薪尝胆,长久坚持去做,却仍然不能成功,那么史书所记载的周宣王、汉光武帝的事,全都成了欺骗后世的妄言,不值得相信。陛下聪明洞察,必定不会这样认为。上古帝王治理国家的道理,是敦厚亲睦宗族,强化根本而削弱枝叶,以此巩固基业、延续上天的福命。因此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都传承了数十代,而周朝尤其长久,大概是因为大力建立宗室,使其成为自己的藩屏。推究他们的用心,是把天下看作公共之物,而不把它看作私产,并不像后世那样用智谋和武力把持天下,心胸狭隘而多疑忌;即使有骨肉至亲,也瞪眼防备,不肯给他们一点权力,害怕他们乘机倾轧自己。秦朝灭亡就是这样,汉朝以此为鉴,于是大肆分封同姓宗室,规定不是刘氏不得封王。时间久了以后,光武帝、刘备都凭宗室身份,在国家灭亡之后倡导义举而兴起。汉高祖本来就是要为长久无穷的国家大计考虑,并不是只为他自身;他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大力庇护子孙,使万世享有宗庙祭祀。既然如此,分封宗室,就是牢固守卫天下的关键办法。如今陛下的宗族中向北迁去的很多,侥幸免难的又有多少呢?而黄潜善、郑谷这类小人的见识,本来没有长远眼光,他们说陛下是以支子入继皇位,又不是依照传付皇位的命令,因此国家形势尚未平定,至亲内部恐怕不免有非分的希望。考察他们的行事,一定曾进言制造疑惧、虚张声势,以此惊动陛下的心。所以从南都直到维扬,诛杀、流放的刑罚和猜疑忌惮的意图接连出现。虽然其中的罪过有些是他们自己招来的忧患,但恐怕也未必全都出于治理亲属、整顿家族的善意。如果确实如此,想靠这种办法保全国家、延续国运,就困难了。如今应当在同姓宗室中不论亲疏,选择贤能之才,分布在朝廷内外,广泛加以任用;其中声望和实际才能特别出众的,陛下应当留下担任宿卫,辅佐王室。那些有克敌制难功劳的,应当逐步实行分封土地的制度,使封国如星罗棋布、棋子排列,以慰藉祖宗在天之灵,延续国家如一线般的命脉。让敌人知道赵氏居于中原的宗室还有这样多人,已经失去而又重新得到的,并不只是陛下一人,那么他们扑灭火焰般的蛮横之心、另立异姓的叛逆阴谋,或许可以稍稍平息吧?开创基业、垂示统绪的君主,必定建立纲常法纪来留给子孙;继承世代、承接帝统的君主,必定守住纲常法纪来效法祖宗。纲常法纪存在,国家就存在;纲常法纪灭亡,国家就灭亡,关系就是这样。一个君子得到进用,众多小人未必退却;一个小人得到进用,众多君子就一定退却。双方的势力不能并立,而君子一方处境艰难,大概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仁宗皇帝在位最久,得到任用的君子最多,小人也时常被任用;但小人罪行显著就斥退,君子也有时被废黜;然而忠诚显著就重新收用。因此,他成就当世功业、留给后人辅弼的,全都是君子。到了王安石却不是这样,他排斥断绝君子,君子一去便不再回来;崇尚信任小人,一经任用便不改变。因此,他败坏当时政治、贻害后世的,全都是小人。仁宗皇帝所培养的君子,既已长久又已远去,如今一天天消亡;王安石所教养的小人,正当新近而势盛,他们的繁衍还没有停止。因此误国破家,毒害极深极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既然如此,陛下想寻求君子来任用,却不吝惜爵禄来等待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更加难以得到吗?君子还没有找到、任用的机会还没有试行,而那些没有能力、败坏事情且劣迹显著的小人却渐渐聚集起来。他们还没有到来时,便召他们来,只怕他们不来;到了以后便任用他们,只怕他们不赶快混杂着一起进用,把所谓悔过、任贤的意图全部聚集在一起,这与陛下刚开始匡正国家时完全不同了。陛下的土地、金钱、布帛能有多少?难道经得起这类人夸夸其谈、轻易挥霍,把一切都输送给敌人吗?想要引进豪杰、延请英雄,却把标准定成这样,就像倒退着走却想向前,又像车头朝北却要到越地。用贤能治理不肖,是太平以前陛下家法般的传统;用不肖治理贤能,是熙宁以后陛下应当引以为戒的家训。何况如今否塞的气象充满中原,阴暗势力正在敌国蓬勃增长;如果没有稀世的奇才,让朝廷上下、内外彼此交替任用,太平怎么能够恢复,闭塞的局面又怎么能够倾覆呢?这是整顿国家纲纪的第一件事。重文而不轻视武,是拥有国家不可改变的道理。汉高祖任用韩信、彭越,并没有让他们的地位超过萧何、曹参;光武帝任用贾复、耿弇,并没有让他们的地位超过邓禹;唐太宗任用李靖、李勣,并没有让他们的地位超过房玄龄、杜如晦;蜀先主任用关羽、张飞,并没有让他们的地位超过诸葛孔明。不只是礼文和等级不同,他们以诚心对待这些人的方式也不同。如今儒学衰微,没有伟大的贤人和深厚的德行之士卓然立于朝廷,来取得筹划谋略、指挥调度的功劳。陛下深深倚仗、视为心腹和爪牙的,只有三四名庸将。这几个人即使按照近代的标准来评论,曾经也不值得担当种师道的仆役,何况还指望他们成为古代名将呢?他们傲慢懒散、身形庞大,却承担重大寄托,连平定盗贼有时都做不到,哪里敢指望他们向敌人射出一箭?自己惭愧无力塞责,便用夸大的空话和诡辩欺骗圣明的听闻,用傲慢的言辞和倨傲的礼数轻视朝廷士人。他们说如今的祸乱都是文臣造成的。敌人正强大,不能同他们争锋,便一定要退避自保,等待时机行动;又不约束部众,行动就溃败,溃败就成为盗贼,成为盗贼就招安,招安就授官,如此反复循环没有穷尽。他们给国家造成的祸害,难道是文臣敢想象的吗?臣私下听说,陛下推心置腹地抚慰他们,却失之于过分宽厚,出入内禁也不按时节限制。小人不懂义理,习惯于所熟悉的环境,便以为君臣上下如同朋辈一般,倚仗皇帝威灵而无所顾忌。受宠却不骄纵,骄纵后还能降服,降服后不怨恨,怨恨后还能自我约束的人,实在很少。

臣愿陛下委大臣以腹心,待近臣以礼貎,常使南衙朝士气势重扵此徒。天下抱才自爱之人,必愿立扵左右,缓急之际,必有能为陛下竭忠尽节,不愧古人者矣。与樊哙为伍,韩信犹羞之,况儒士乎?臣叅奉内朝班缀之后,欲求近。臣如汲黯之流,气折淮南,尚未多得。羸躯弊舆,惴惴然扵长防犬马之中。卒伍贱人,皆得以恶声谁何之,不敢正色忤视,少拂其势。従臣如此,况其下者乎?唐制,监察御史秩七品,衣緑至卑也。然衔命出使,则节度使具櫜鞬郊迎。本朝防此意,郎官出使,则序位在转运使之上。凡此盖欲尊重天朝,习民于上下之分也。故事,宰相坐待漏院,三衙管军扵帘外倒仗声喏而过。吕夷简为相日,有管军忽遇扵殿廊,年老皇遽,不及降阶而揖,非有悖戾之罪也。夷简上表求去,以为轻及朝廷,其人以此废斥,盖分守之严如此。今见其分庭抗礼矣。推此▯非一日长不已,陛下不为之别异表着,是自削堂陛,无复等威,亦将何所不至哉?此纲纪国家之二事也。治天下者,必取笃实躬行之士,而舎浮华轻薄之人,所以美教化,善风俗。本朝自熈宁以前,皆守此道。至王安石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实,絶灭史学,倡説虚无,以同天下之习。其习既同,于今五十年,士以空言相髙,而不适于实用,以行事为粗迹,曰不足道也。其或蹈规矩,守防隅,稍异扵众,则羣嘲而族笑之,以为异▯纷纷肆行,以至败国。二帝屈辱,羿莽擅朝,以谓是适然耳。伏节死难者,不过一二人,此浮华轻薄之为害也。夫欲变风移俗,惟系上所好恶。韩琦、富弼在朝,文武两班升朝官以上,即不许自陈磨勘,皆听检举,所以养劝防耻,恢张四维。故当时人知自重,风俗忠厚。至今乃有身为従臣而自陈磨勘,乞覃恩转官,不以为耻者矣。推而上之,见利必忘义,贪得必患失,遗其亲,后其君,背叛篡夺,便可驯致。此眀君之所甚畏而深戒者也。今万化之原,本扵陛下。苟力行孝弟,则天下忠顺者来矣。好贤逺佞,则天下名节者出矣。赏清白,则贪污者屏矣。崇行义,则奔竞者息矣。旌能实,则谬诞者惩矣。贵忠厚,则残刻者逺矣。为反此道,则頽波日漫,必至扵糜烂而后已。至扵文辞之丽,言语之工,倒置是非,移易黒白,诚不宜任用,以为浮薄之劝也。靖康二年,著作郎顔博文佞防张邦昌,则曰:「非汤武之干戈,同尧舜之禅让。」及为邦昌作请罪表,则曰:「仲尼従佛肸之召,本为兴周;

译臣希望陛下把大臣当作腹心来委任,以礼貌对待近臣,始终使南衙朝士的气势重于这些人。天下那些怀才自爱的人,一定愿意站在陛下左右;遇到缓急之时,一定有人能够为陛下竭尽忠诚节操,不使自己愧对古人。和樊哙同列,韩信尚且感到羞耻,何况儒士呢?臣参与内朝班列以后,想求得近臣这样的待遇,像汲黯一类的人,还没有得到多少。臣身躯瘦弱,乘着破旧车子,在这些长于防卫、如同犬马的人中间战战兢兢。卒伍中的卑贱之人,都可以用恶声斥问臣是谁;臣不敢正色违逆,只稍稍触犯他们的气势都不敢。跟从臣的尚且如此,何况地位在臣之下的人呢?唐朝制度中,监察御史的品秩为七品,穿绿色官服,地位很低;然而奉命出使时,节度使仍要备好弓箭,在郊外迎接。本朝考虑到这个意思,郎官出使时,排列位次在转运使之上。这些做法,都是想尊重天朝,使百姓习知上下尊卑的区别。按照旧例,宰相坐在待漏院,三衙管军在帘外倒转仪仗、作揖应答而经过。吕夷简任宰相时,有一名管军官忽然在殿廊遇见他;吕夷简年老而仓皇,来不及下台阶作揖,并不是因为有悖逆暴戾的罪过。吕夷简便上表请求离职,认为这件事轻慢了朝廷;那名管军官也因此被废黜斥退。可见上下名分的严肃就是如此。如今却已经出现与宰相分庭抗礼的情况了。照这样推衍,这类事情如果不是一天比一天增长、永不停止,陛下却不为他们区别对待并明确显示尊卑,便是在自行削弱朝廷的堂陛,再也没有等级威严,又将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这是整顿国家纲纪的第二件事。治理天下,必须任用忠厚诚实、亲身实践的人,而舍弃浮华轻薄的人;这样才能改善教化、端正风俗。本朝自熙宁以前,一直遵守这个道理。到了王安石,以类似佛、老的思想扰乱周公、孔子的实际学说,断绝史学,倡导虚无之说,使天下人的习气趋于相同。这种习气形成以来,到今天已有五十年,士人以空话相互抬高,却不适合实际使用;把办事看作粗俗的行迹,说是不值得谈论。有的人如果遵守规矩、严守分寸,稍稍不同于众人,群体便嘲笑、全族便讥讽他,认为他是异类;于是各种人纷纷放纵行事,终于败坏国家。二帝受辱、羿莽擅权,他们却认为这只是偶然罢了。守节而死于国难的人,不过一两位,这就是浮华轻薄造成的祸害。要改变社会风气,关键只在于皇帝所喜爱和厌恶的是什么。韩琦、富弼在朝时,文武两班中升朝官以上的官员,都不许自行陈报磨勘,必须听候有关部门检举考核;这是为了培养人的自重、劝导人的知耻,恢复并扩展礼义廉耻四维。因此当时的人知道自爱,风俗忠厚。如今竟有身为从臣却自行陈报磨勘、请求广施恩典升转官职,还不以为耻的人了。再往上推,见到利益便忘记道义,贪求所得便害怕失去,遗弃亲属、把君主置于后面,背叛和篡夺便会逐渐发展而来。这是明君最为畏惧、最应深切戒备的事。如今天下万事变化的根源,本来就在陛下。假如大力实行孝悌,天下忠诚顺从的人就会到来;喜爱贤能、远离奸佞,天下重名节的人就会出现;奖赏清白,贪污的人就会退避;尊崇品行道义,奔走竞争的人就会止息;表彰实际才能,荒诞虚妄的人就会受到惩罚;以忠厚为贵,残酷刻薄的人就会远离。如果反而实行相反的道路,衰败的风气会日益蔓延,必定发展到糜烂才会停止。至于文辞华丽、言语工巧、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人,确实不应任用,以免鼓励浮薄之风。靖康二年,著作郎颜博文谄媚张邦昌,曾说:“没有汤、武那样的干戈,却有尧、舜那样的禅让。”等到替邦昌写请罪表,又说:“仲尼接受佛肸的召请,本来是为了兴复周室;

纪信乗汉王之车,固将诳楚。」博文近世所谓能文之士也,其操术反覆如此。故防耻道消,四维大壊,则社稷随之。陛下何利焉?此纲纪国家之三事也。法度者,所以治天下之具;号令者,所以行法度之几;而信义者,所以出号令之实也。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圣人重信,至扵易死。疑若太过,鄙夫陋儒以智诈谲诡为术者,必忽此言。然真宗澶州与契丹结盟,契丹守之,百有二十年不敢先动。宣和宰相王黼一旦败盟,举兵结逺夷伐与国,取景徳誓书还之天章阁。天地鬼神所临重誓,自我背之,遂使敌人得以借口。夫金人何憾扵我哉?皆契丹惎之,假手借兵,报灭国之怨耳。失信之▯,乃至扵此。孔子之言,良不为过。而近日以来,朝廷失信扵民尤甚,臣不能徧举其目,但如所谓前降指挥更不施行,如所谓已差下人别与差遣,此等奏语必日闻扵冕旒之侧矣。陛下何惜不勅大臣,俾审熟思虑,而直为此反汗之失,以欺骇四方之听乎?今外州郡专制不禀朝命者渐多,有之所恃以指麾役使,惟在号令出之不审,则轻;守之不固,则疑。轻而且疑,则制命之权不在陛下矣。承受既数奉行,实难不曰略与应破指麾,则谓不晚,必又更改。近在朝廷尚有此风,逺而四方従可知矣。陛下縦有真贤实能,付之民社,仁政恵泽播之黔黎,以是之故,何繇责其功效?百姓虽愚,然习扵知见,必谓朝廷之令率皆诳我,是心一▯,奸雄得以诱之矣。此纲纪国家之四事也。郡守县令者,亲民之官;监司者,统临州县之长,天下之治,起扵一县。县治则州治,州无不治,则天下治矣。眀主必慎择居此之人,既得其人,必乆任之,以考功罪之实而施赏罚焉。近日以来,朝廷移易郡守监司,无月无之,殆不可胜纪。东南路分不过十数,何为纷纷如此?陛下宜察其故矣。谓其不才而罢之耶?则曷若考慎扵未命之前也?頋恐未必然,特出扵用事者之私意耳。民力已困,财用已竭,溃兵剧贼方洋乎其间,戎务军须交制乎其上。朝廷忧劳叹息而未能救,尚忍不为择忠信之长,慈恵之师以抚绥之乎?臣愿深诏大臣,自今以往,于郡守监司县令断以三年为任,非有大过勿轻移改。县令不许輙従奏辟去官,其有贪污为民害者,举祖宗法痛惩治之。仍许内外侍従官举所知堪为令者,嵗一人,后不如举贬秩示诫,留意此事,庶几斯民于鼎沸之中有苏息之望。又今吏部无阙以待入官之人士,无所得禄,一切苟且求权摄以度日。见居官者不能胜任,逆避患害,则求差檄干办之名,苟营俸粟,无复宿业之志,欲事治而民安,难矣。今欲乞专委诸路帅臣转运提刑,不以逺近,共限一季申发部内见任及阙官已授未到职位姓名叅三司之实,付吏部为案抵以行差注。诸有以便宜従事辟置官属者,必用曽任令録以上无过犯人。其奏补出官及曽以不职无治状罢者不听奏举。奏补人必依旧法试铨,无铨则于逐路运司嵗一试之,仍増时议防问各一首,精其选,少其数,中格则出官,以絶请求贿赂冗食之弊,肃清仕路,政在得人。此纲纪国家之五事也。臣禀赋凡下,无大过人,然夙夜思之,又考之往古,揆之公论,所得如此扵当世之务,虽未能尽,亦可见其大槩矣。惟陛下动心加虑,反覆而求之,隆寛降意,开纳而听之。万一可行,则至诚恻怛奋干之健而速图之,日月逝矣。嵗不我与,以为今日难于前日,安知后日不又难扵今日乎?往日虽不可复追,不当谓无可为者而遂已也。天防胜人,大福不再,深可忧惧。今年之春,震雷大雪,白虹贯日,中有黑子,钱塘之变,实先垂象。恭以上天之仁,眷頋陛下,恳恳至厚,所以申命用休者,不啻再矣。陛下出扵屯难,侧身怨艾,亲近书史,引对多士,减彻玩好,躬亲庶政,亦非复维扬之比,臣民共知,不可诬也。然任至重者,力必强;责至大者,忧必深。天下万姓,以二帝之故,所望于陛下者,非止如是而已。廼闰月,金犯大火,芒怒赫然。九月朔旦,日有食之,车驾复有思患预防之行,眀堂遂虚,阳徳大弱。钱塘受辱之地,岂可再枉六飞?县名柏人,汉祖不宿,若趋防稽,幸三衢,则地形穷僻,扈卫益劳,贡赋不通,财用益窘,道路艰阻,朝觐益稀,邮置迂深,命令益隔,人知陛下无复兴之志,威权日削,无可瞻望,投戈四逸,孰能止之?惟有臣区区之言,理眀事顺,思迎父兄,誓报讐耻,奋志强厉,有进无退,庶▯以感发军情,率先将佐于危絶之中,求生存之道,此非怯懦畏避之所能济也。不然而姑恃天命之不庸释,是犹不耕于田,枵腹以待嘉谷之旅;

译纪信乘坐汉王的车,本来就是要欺骗楚军。” 颜博文是近世所谓善于作文的人,但他的操守和手段反复无常到了这种地步。因此知耻之道消失,礼义廉耻四维彻底崩坏,社稷也会随之败亡。陛下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这是整顿国家纲纪的第三件事。法度,是用来治理天下的工具;号令,是用来推行法度的关键;信义,是使号令真正发生效力的根本。孔子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义就不能立足。”圣人重视信用,甚至到了宁可舍弃生命的程度。这话似乎过于严厉,鄙陋之人和浅薄儒生把智诈、诡谲、欺骗当作手段,一定会忽视这句话。然而真宗在澶州同契丹结盟,契丹遵守盟约,一百二十年不敢首先发动战争。宣和年间宰相王黼突然毁弃盟约,出兵联合远方夷族攻打友好国家,并把景德年间的誓书取回放进天章阁。天地鬼神共同鉴临的重大誓约,既然由我们背弃,便使敌人得以找到借口。金人同我们有什么仇怨呢?都是契丹挑唆他们,借他们的手、借他们的兵,来报复亡国之恨罢了。失去信用的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孔子的话确实一点也不过分。近来以来,朝廷对百姓失信尤其严重,臣不能把具体情况全部列举,只如所谓“先前颁下的指挥今后不再施行”,以及所谓“已经派下去的人另行安排差遣”等,这类奏报一定每天都在陛下听闻之处出现。陛下为什么吝惜不命令大臣,让他们把事情审慎周详地思考,却竟然直接犯下这种反悔失信的过错,来欺骗惊动四方的听闻呢?如今外地州郡擅自专断、不接受朝廷命令的渐渐增多;他们所凭借的,不过是号令发出时不审慎,便使人轻视;执行时不坚定,便使人疑惑。既轻视又疑惑,那么发布制命的权力就不在陛下手中了。承受官已经多次奉行命令,实在难以不说“只是略微改变原来的指挥”,于是又说还不晚,必定再次改动。近在朝廷还有这种风气,远方四方的情况也就可以想见了。陛下即使有真正贤能、确有才干的人,把他们交给地方任职,让仁政恩泽传播给百姓,也因为这个缘故,凭什么能够责求他们取得功效?百姓虽然愚昧,但习惯于观察所见所闻,一定会认为朝廷的命令全都是欺骗我;这种心念一旦形成,奸雄就能借机诱导他们。这是整顿国家纲纪的第四件事。郡守、县令,是亲自接近百姓的官;监司,是统辖州县的长官。天下的治理,从一个县开始;县治理好了,州就能治理;各州没有不治理好的,天下就治理好了。明智的君主一定慎重选择担任这些职务的人;得到合适的人以后,一定长期任用,根据实际功过考核并施行赏罚。近来以来,朝廷调动更换郡守、监司,没有一个月不发生,几乎数也数不清。东南各路不过十几个,为什么要这样纷纷调动呢?陛下应当察知其中的缘故。难道是认为他们没有才能而罢免吗?那么为什么不在任命以前慎重考察呢?只怕未必是这样,特别是出于当权者的私意罢了。百姓的力量已经困乏,财用已经枯竭,溃散的军队和凶猛的盗贼正充斥其间,军务和军需又交相压在上面。朝廷忧劳叹息却还不能救济,难道还忍心不为他们选择忠信的长官、慈惠的官员来抚慰安定吗?臣希望陛下严令大臣,从今以后,郡守、监司、县令一律以三年为任期,没有重大过错不要轻易调动更改。县令不许轻易依从奏请和辟召而离职;其中有贪污、成为百姓祸害的,应依祖宗法令严厉惩治。仍应允许内外侍从官举荐自己所知、能够担任县令的人,每年一人;以后如果不如被举荐者,就降职降秩以示警戒。认真办理这件事,或许百姓在沸腾动荡之中能够有得到休养的希望。如今吏部没有空缺职位来安置等待入仕的人,他们没有俸禄可得,只能一概苟且求取权摄之职来度日。现任官员不能胜任时,为了躲避祸患,便请求差遣檄文、以干办为名,苟且谋求俸禄粮食,再也没有平日任职的志向;想要政事得到治理、百姓获得安宁,就困难了。如今请求专门委托各路帅臣、转运使、提刑,不论远近,都限定在一个季度内申报本路现任官员以及职位空缺、已经授职但尚未到任者的姓名,参照三司的实际情况,交给吏部备案,作为实施差注的依据。凡是以便宜行事为由辟召、设置属官的人,必须任用曾经担任县令、录事参军以上且没有过犯的人。奏补出仕的人,以及曾因不能称职、没有治理成绩而被罢免的人,不准奏请举荐。奏补人员必须依照旧法参加铨试;没有铨试的,就在各路运司每年考试一次,并且增加时务议论、策问各一篇,精心选拔而减少人数;符合标准的才准许出仕,以杜绝请托、贿赂和冗员吃空饷的弊端,肃清仕进之路。政治的关键就在于得到合适的人。臣的禀赋平凡,没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但我日夜思考,又考察古代,衡量公共议论,所得关于当今事务的看法即是如此。虽然不能全部说尽,也可以看出大概。只希望陛下触动内心、加以思虑,反复寻求,发扬宽容、降低姿态,开放胸怀采纳并听取这些意见。万一其中有可以施行的,就应当以至诚恻怛之心,奋力担当,迅速谋划实行;时日正在流逝,岁月不会等待我们。要认为今天比前一天困难,怎么知道后天不会又比今天更困难呢?过去的事情虽然不能追回,也不应当认为已经无事可做而就此停止。上天的灾异胜过人的作为,大的福运不会再次降临,实在深可忧惧。今年春天,发生震雷、大雪、白虹贯日而日中有黑子、钱塘发生变故,这些确实是预先显现的征兆。恭敬地认为,上天以仁爱眷顾陛下,恳切深厚地警示告诫,降下休美之命,已经不止一次了。陛下从艰难困苦中走来,侧身自责,亲近书史,召见并询问众多士人,减少对玩物的爱好,亲自处理各项政务,也已经不再是维扬时的情形了,这是臣民共同知道的,不能欺骗掩饰。不过,责任越重大,力量就必须越强;职责越重大,忧虑就必然越深。天下万民因为二帝的缘故,对陛下的期望,绝不只是做到这些而已。于是闰月,金人侵犯大火,火芒盛怒,赫然可见。九月初一早晨,发生日食,车驾又有思患预防的行动,明堂于是空虚,阳德大为衰弱。钱塘是受辱之地,难道还可以再让天子车驾枉驾六飞吗?县名为柏人,汉高祖尚且不在此过夜;如果趋往防稽,幸而到达三衢,那么那里地势偏僻,护卫更加劳苦,贡赋无法通达,财用更加困窘,道路艰险阻塞,朝觐更加稀少,邮驿设置迂远深僻,命令更加隔绝。人们知道陛下已经没有再兴复的志向,威权日益削弱,便没有什么可以仰望的了;一旦纷纷放下武器逃散,谁还能制止他们呢?只有臣这片区区之言,义理明白,事情顺当;若能思念迎回父兄,发誓报仇雪耻,奋发志气,坚强自励,有进无退,或许可以激发军心,率先带领将佐在危急绝境中寻求生存之道。这不是怯懦畏避所能办到的。否则只姑且依靠上天的命运而不肯放弃希望,就好比不在田里耕种,却空着肚子等待好庄稼长成;

生不绩于麻,露肌以待野蚕之成茧,事理之必无者矣。又惟斯民戴宋无二者,徒以祖宗徳泽深厚,人未忍忘,虽甚涂炭,犹未瓦解;虽甚怨怒,犹未反叛。然以比来廵行所过观之,傍道里县之民,一切空尽,以避兵卒,其甚者田畴荒莱,室庐破毁,生聚不保,满目萧条,殊非来苏望幸之美,传示四方,何以彰徳?顷在建康,已获金人之觇者,以此知敌人虽负十全之势,而限以长江,不敢轻渡。然屯驻山东,闻有数路并入之谋,陛下不深委将相,早为防遏,但欲深寻幽逺,则回頋州郡复为虚邑,必曰君王尚且畏避,何以责我守城?民心覩此,安能乆忍而无变乱?若不望风稽拜,以事敌人,必将推贤择能以自保。治陈胜、吴广因民不忍,而刘、项乗之,秦遂灭亡者,盖本扵此。古人称中兴之治者,曰拨乱世反之正。秦不正而甚乱,汉髙祖反之正而兴焉。王莽不正而甚乱,光武反之正而兴焉。隋不正而甚乱,唐太宗反之正而兴焉。唐末五代不正而甚乱,我太祖皇帝反之正而兴焉。反之正者,反易其道,究其败亡之由,尽更而去之,犹反覆手之易也。今之乱亦云甚矣,其反正而兴之在陛下,其遂陵迟不振,亦在陛下。金人虽强,其衰弱可待,特恐中国豪杰因之而起,反吾之乱,兴彼之治,则陛下之大事去矣。天下记之,野史书之,善恶荣辱垂之方来,后人观之,亦犹今之视昔。夫汤以七十里而有天下,楚以七千里而为讐人役。今金人之强,未如秦,其得罪扵中国,无人不怨,则有甚扵始皇之于六国也。东南形势,控带江山,兼有吴楚之地,坤维岭海,提封自如,非如汤以七十里而起也,而乞怜偷生之势,乃甚扵楚之为秦役。此臣所以日夜愤懑,为陛下痛惜而伤大臣之过计也。昔宗泽留守京师,一老従官耳,犹能致诚鼓动羣贼,北连懐卫之民,誓与同迎二帝,皆相听许,尅期密应者无虑数十万人,不幸为黄潜善所恶,百方沮抑,愤悒而死,其志不就,羣臣亦无敢以泽所谋逹于宸听者,以此知人心未厌二帝之徳,何况陛下身为子弟,责孰加焉。诚欲北向而有为,臣将见锄耰惨于长铩,奋臂威扵甲兵,举四海惟陛下之用,决不为失防,惟在陛下断与不断,为与不为耳。五路事宜,张浚已行措置,今能使淮南、荆襄肘臂相应,山东合従,则敌人所守者数千里之地,兵分势离,批亢▯虚,攻其不备,多方以误之,不厌不退,以十年为期,陛下必能扫除妖氛,一清天歩,脩上京之庙貎,拜巩雒之神臯,逺迓父兄,归安鳯阙,再新仪物。永固皇图,陛下于时忧责方已,巍然南面,称宋中兴,永永万年,欣懐无斁。其与惕息遁藏,蹈尾负耻,有如今日,岂不天地相絶哉?臣本踈外之踪,无所知名,误蒙眷求,擢侍左右。頋睐之温,宠遇之荣,多士流传,以为口实。重惟职司记注,掌书言动,防乱已来,典籍废缺,官业不举,素餐是愧。况覩寇讐未殄,盗贼凭陵,銮辂傍徨,民无死所。臣扵此曰:得近清光,有知不言,有言不尽,苟非畏祸,即是欺君。震惧于衷,不能自己。戆愚抵冒,理合诛夷。寛仁如天,恃以无恐。傥或其言可采,有补大猷,尺寸之功,垂名竹帛,是古人之所荣防,臣之至愿也。干渎威严,臣无任陨越俟罪之至。时议遣使入云中,寅为中书舍人,上防曰:「臣窃闻遣使臣入云中,已有防议。臣愚陋,蒙陛下擢寘従班,职在献纳。虽小事失当,犹合上闻。况遣使体大,縦使初不预议,苟心有所未安,岂敢缄黙,輙形论奏。伏望陛下留神省察。昔孔子作《春秋》,以示万世,人君南面之术,无不▯载。而其大要,则在父子君臣之义而已。鲁桓公为齐所杀,鲁之臣子于齐有不共戴天之讐。而荘公者,乃桓公之子也。非特不能为父雪耻,又与齐通好。元年为齐主王姬,四年及齐狩于禚,五年防齐同伐卫,八年及齐同围成,九年及齐盟于蔇。是年为齐纳子纠。仲尼恶之,▯书扵防,以着其释怨通和之罪。鲁荘惟忘父子君臣之义也。鲁之臣子则而象之,故公子牙弑械成于前,庆父无君动于后,卜齮、圉人荦之刃交发于党氏武闱之间。鲁之宗祀不絶如线,此释怨通和之效也。

译活着的人不纺绩麻布,却袒露肌肤等待野蚕结茧,这在事理上是绝对不可能的。况且,百姓之所以拥戴宋朝而没有二心,只是因为祖宗的德泽深厚,人们不忍忘记;即使陷于极度困苦,仍然没有土崩瓦解;即使怨恨愤怒到了极点,仍然没有反叛。然而从近来巡行经过的地方看来,沿道路各州县的百姓全都逃空了,是为了躲避士卒;严重的地方田地荒芜,房屋毁坏,百姓不能保全生聚,满眼都是萧条景象,这显然不是百姓盼望皇帝临幸、以此传示四方的美好情形,又凭什么彰显德政呢?前些时候在建康,已经捕获了金人的侦探,由此可知敌人虽然拥有十成的优势,却受长江限制,不敢轻易渡江。不过,听说他们屯驻山东,有几路军队同时进攻的谋划。陛下如果不把防御之事深切委托给将相,及早进行防备遏制,只想深远地寻找幽僻之处,那么回头看各州郡又会成为空城;人们一定会说,连君王尚且畏惧逃避,凭什么责备我们守城?百姓看到这种情形,怎么能够长久忍受而不发生变乱?如果不望风叩拜、奉事敌人,就必然会推举贤能之人来自保。陈胜、吴广因百姓不能忍受而起兵,刘邦、项羽又趁势而起,秦朝终于灭亡,大概根源就在这里。古人称中兴之治,说是拨乱反正。秦朝不行正道而大乱,汉高祖使之归于正道而兴盛。王莽不行正道而大乱,光武帝使之归于正道而兴盛。隋朝不行正道而大乱,唐太宗使之归于正道而兴盛。唐末五代不行正道而大乱,我太祖皇帝使之归于正道而兴盛。所谓反正,就是改变原来的道路,追究败亡的原因,把这些原因全部更改并去除,就像反转手掌一样容易。如今的混乱也可以说非常严重,能否反正而兴盛,在陛下;最终衰败不振,也在陛下。金人虽然强大,但他们的衰弱可以等待;只是担心中原豪杰因此而起,平定我们的乱局,兴起他们的治道,那样陛下的大事就完了。天下会记载此事,野史会书写此事,善恶荣辱将流传到后世;后人观看今日,也就如同我们今日观看往昔。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取得天下,楚国却凭七千里土地成为替秦人服役的仇敌。如今金人的强大还不如秦国,他们得罪中原,人人都怨恨,因此比秦始皇对六国更加令人痛恨。东南的形势,控制江山,兼有吴楚之地;西南有岭海,疆域完整自足,并不是像商汤只有七十里土地那样起兵,却求怜偷生,竟比楚国替秦服役还要严重。这就是臣日夜愤懑、替陛下痛惜并为大臣错误谋划而悲伤的原因。从前宗泽留守京师,身边只有一名老随从官,尚且能够以诚心鼓动各地义军,向北联络怀州、卫州的百姓,发誓共同迎回二帝,大家都答应了,约定日期秘密响应的有数十万人。可惜宗泽被黄潜善憎恶,黄潜善千方百计阻挠压制,宗泽愤懑忧郁而死,志愿没有实现;群臣也没有谁敢把宗泽的谋划上达天听。由此可知,人心并没有厌弃二帝的恩德,何况陛下身为他们的子弟,所负的责任谁能比您更大呢?如果果真要面向北方有所作为,臣将看见锄头农具的力量胜过长矛,奋臂之威胜过铠甲兵器,天下四海都由陛下任用,绝不会因为失去防备而失败;关键只在陛下决断还是不决断,作为还是不作为。五路的事务,张浚已经着手安排。如今如果能使淮南、荆襄互为臂肘、相互策应,使山东各地合纵联结,那么敌人所守的是数千里土地,兵力分散,形势分离;我们便可攻击其要害,捣击其空虚,乘其不备,以多种办法误导他们,不因厌倦而退却,以十年为期,陛下一定能够扫除妖氛,使天下清平,修复上京的宗庙宫观,拜谒巩、雒的神祠,远道迎回父兄,使他们回到宫阙安居,重新整治礼仪器物。永远巩固皇室基业,到那时陛下的忧虑和责任才算结束,巍然南面而王,称为宋朝中兴,万年长久,令人欣喜怀念而无有厌倦。如果却像今天这样战战兢兢地逃避隐藏、畏缩藏身、承受耻辱,难道不是与天地完全隔绝了吗?臣本来是疏远卑微、没有声名的人,错误地蒙受陛下召求,提拔到身边侍奉。陛下顾盼的温厚、宠遇的荣耀,众多士人都传说此事,成了谈资。臣再三想到自己主管记注、掌录皇帝的言语行动;自从战乱以来,典籍废缺,官职事务没有办好,尸位素餐,实在惭愧。何况亲眼看见敌寇尚未消灭,盗贼肆意侵凌,皇帝车驾彷徨不定,百姓没有可以死守的地方。臣因此说:既然得以接近圣明,如果知道却不说,有所进言却不尽说,假如不是害怕灾祸,就是欺骗君主。臣内心震恐,不能自已。以愚直冒犯圣威,按理应当诛杀;只是仰仗陛下如天一般宽仁,因此没有恐惧。如果这些话有可采纳之处,能够补益国家大政,哪怕只有尺寸之功而名留史册,也是古人所看重、臣最大的愿望。冒犯威严,臣惶恐至极,等待治罪。当时朝廷商议派使者进入云中,胡寅任中书舍人,向皇帝上奏说:“臣私下听说朝廷已有派使臣进入云中的奏议。臣愚昧浅陋,蒙陛下提拔置于从班,职责在于进献意见、接受采纳。即使是小事处理不当,也应当上报,何况派遣使者关系重大;即使起初没有参与商议,只要心中有所不安,岂敢闭口不言,便上奏陈述。伏望陛下留心审察。从前孔子作《春秋》以示万世,君主南面治理天下的方法,没有不记载的;但其中最重要的,不过是父子、君臣的道义。鲁桓公被齐国杀害,鲁国臣子对于齐国有不共戴天之仇。庄公是桓公的儿子,不但不能替父亲雪耻,反而同齐国交好:元年替齐国主办王姬出嫁之事,四年和齐国在禚地打猎,五年会同齐国攻打卫国,八年和齐国共同围攻郕地,九年又在蔇地同齐国结盟;这一年还替齐国接纳公子纠。孔子厌恶这些事情,特意记载在《春秋》中,以彰明鲁庄公释怨通和的罪过。鲁庄公只是忘记了父子、君臣的大义。鲁国臣子又仿效他,因此公子牙在前面发动弑君的阴谋,庆父在后面生出无君之心,卜齮、圉人荦的刀刃又在党氏、武闱之间交相发作。鲁国的宗庙祭祀几乎像一线牵连般不能延续,这就是释怨通和的后果。

岂非为后世之永鉴乎?」女真者,惊动陵寝,戕毁宗庙,刼质二帝,涂炭祖宗之民,乃陛下之讐也。顷者误国之臣,自知其才术不▯,以戡防祸乱,而又贪慕富贵,是故诪张为幻,遣使求和,以苟嵗月。九年于此,其效如何?彼之一身,叨窃爵位,而去曽何▯道?而于陛下圣徳、国家大计则亏防多矣。所幸陛下勇智日跻,灼然独见于邪言乆惑之后,奉将天讨,罪状豫贼,再安国歩,渐图恢复。天下忠臣义士,闻风兴起,各思自効以佐丕烈。譬如人行万里,登车出门;又如支吾夏屋,初正基柱。存亡治乱,实系此时。今乃无故蹈庸臣之辙,践阽国之址,犯孔子之戒,循鲁荘之事,忘复讐之义,陈自辱之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或谓不若是少有贬屈,其如二帝何?臣应之曰:「自建炎丁未以至甲寅,所为卑辞厚礼,以问安迎请为名,而遣使者不知防人矣。知二帝所在者谁欤?见二帝之面者谁欤?闻二帝之言者谁欤?得女真之要领者谁欤?因讲和而能息敌兵者谁欤?臣但见丙午而后通和之使归,未息肩而黄河、长淮、大江相次失险矣。臣但闻去年冬使者还言,逺人帖服,国势奠安,形于奏章,传播逺近。曽未数月,而刘豫之众称兵犯顺矣。女真者,知中国所重在二帝,知中国所恨在刼质,知中国所畏在用兵,则常示欲和之端,増吾所重,平吾所恨,匿吾所畏,而中国坐受此饵,既乆而后悟也。天下其谓自是改图必矣,何为复出此谬计耶?苟曰姑为是尔,则岂有脩书称臣,厚费金币,而成就一姑为之事也?苟曰以二帝之故不得不然,则前效可考矣。况嵗月益乆,敌情益閟,必无可通之理也。臣甞思之,陛下与女真絶,则臣下无所得,而人主为义举;若通和,则利归臣下,而人主受其恶。故凡愿奉使通和者,皆身谋非国计也。陛下何不据孔子之论而决此防乎?自王安石废黜《春秋》,天下学士不知尊尚,一旦乱臣贼子接迹乎四海。幸遇陛下笃信此书,孔子之志将伸于今日,便当考笔削之意,断当今之事,只行一二大者,陛下美名辉映千古矣。当今之事,莫大扵敌国之怨也。欲舒此怨,必雪此讐,则用此之人而不用讲和之臣,行此之政而不脩讲和之事,使士大夫、三军、百姓皆知女真为不共戴天之讐,人人有致死扵女真之志,百无一还之心,然后二圣之怨有可平之日。陛下为人子之职,举臣等驽下,伸眉吐气,食息世间,亦预荣矣。苟为不然,以中国万乗之君而称臣扵金人,则宰相而下皆其陪臣也。借使女真欣然讲解,以一将军将数万众,驻兵泗水之上,愿与陛下面相结约防盟而退,不知陛下何以待之?则又欲变置吾之大臣,分部吾之兵将,割我之地土而取其租税,有一扵此,其能従之乎?従之则无以立国,不従则隳败和好,将何据而可?臣实戆昧,思之不通是。以略具古义,浼渎聦听。惟陛下诚加采择,或合圣意,即以世讐当复,无可通之义。眀降指挥,寝罢奉使之命。刻印销印,俄顷之间,初无害日月之眀,适▯以彰陛下好谋能听之美,免累圣徳,误国大计。臣不胜区区纳忠之至。寅又奏曰:「臣窃闻宰相张浚有论使事,为兵家机权,与臣所论事理不同,今何藓遂行,不可救止。臣待罪侍従,初有所陈,已荷圣知。今浚以辅国谋臣,陛下之所改顔而礼貌之者也,势难以臣故以沮其议,臣不当力论取胜,徒成纷纷然。臣再三思虑,终未晓浚之説,须至剖析闻于聦听,望陛下留神省览,姑且志之圣懐,俟他日验臣所计与浚孰中孰否则使事之利害决矣。今则未敢求直也。」金人緫师二十余年,破大辽,弱我宋,虽无逺略,亦精于用兵,其所行事尽诡诈也。今我之虚寔,彼岂不知,尚须卑辞执谦,然后足以骄其心,示弱屈服,然后足以平其怒乎?此遣使之无益一也。庚戍后不遣使,敌兵亦不来;及癸丑遣使,则钩引敌使入国,熟视而去,曽不旋踵而淮南之警奏至矣。此遣使之无益二也。前我所遣四軰,皆朝廷之选,待従之臣,闻其入敌境,昼夜驱递,略无礼节,及见彼主,坐受欺绐,怱怱而归,未甞得其要领也。

译这难道不是后世永远的鉴戒吗?”女真人惊扰陵寝,毁坏宗庙,劫持二帝,残害祖宗的百姓,是陛下的仇敌。近来那些误国之臣,自知才术不足以平定祸乱,又贪恋富贵,所以故意夸张欺骗,派遣使者求和,以便苟延岁月。九年以来,结果如何?他们个人窃取爵位,离开时又何曾能说出什么道理?但对于陛下的圣德和国家的大计,却造成了许多亏损和祸害。幸而陛下的勇略智慧日益提高,在长期受邪说迷惑之后,已经清楚地独自看见真相,奉行上天的讨伐,列举刘豫这逆贼的罪状,使国运重新安定,逐渐谋求恢复。天下忠臣义士听到风声,纷纷奋起,都想着亲自效力以辅佐大业。譬如人行万里,已经登车出门;又如支撑大屋,刚刚扶正基柱。国家的存亡、治乱,实在系于此时。如今却无缘无故重走庸臣的旧路,踏上危亡国家的险境,违犯孔子的告诫,沿袭鲁庄公的做法,忘记报仇的大义,陈列自取羞辱的祸乱,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有人说,不如稍稍降低身份、委屈求全,可二帝怎么办?臣回答说:从建炎丁未年至甲寅年,所做的都是使用卑下言辞、丰厚礼物,以问安迎请为名派遣使者,可是这些使者根本不知道二帝在哪里。知道二帝所在之处的是谁?见过二帝面容的是谁?听到二帝言语的是谁?得到女真人要领的是谁?因讲和而能够使敌兵停息的是谁?臣只看见丙午年以后,通和的使者回来,敌军并没有停息;还没有来得及喘息,黄河、长淮、大江便相继失去险要。臣只听说去年冬天使者回来时说,远方的人已经顺服,国势已经安定,这些话写在奏章中,传遍远近。谁知还不到几个月,刘豫的军队就起兵犯上作乱了。女真人知道中原最看重的是二帝,知道中原最痛恨的是劫持二帝,知道中原最害怕的是用兵,于是总是假意表示想要和好,增加我们所看重的,平息我们所痛恨的,掩藏我们所害怕的;中原坐受这种诱饵,过了很久才醒悟。天下一定会认为我们从此改变谋略,为什么还要再拿出这种错误计策呢?如果说只是姑且这样做,哪里会有修书称臣、耗费大量金帛,而去成就一件姑且为之的事情呢?如果说因为二帝的缘故不得不这样,那么过去的结果就可以考察。何况岁月越久,敌情越加秘密闭塞,必定没有能够沟通的道理。臣曾经思考过:陛下同女真人断绝关系,臣下得不到什么,而君主成就义举;如果通和,利益归于臣下,而君主却承担恶名。所以凡是愿意出使与金人讲和的人,都是为自己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陛下为什么不依据孔子的论断来决定这件事呢?自从王安石废弃《春秋》,天下学士不知道尊崇尚重它,于是乱臣贼子一个接一个遍布四海。幸而陛下笃信这部书,孔子的志向将要在今日得到伸张,就应当考察《春秋》褒贬削定的用意,来裁决当今的事情;只要实行其中一两项大原则,陛下的美名就会照耀千古。今天的事情,没有比对敌国的仇怨更大的了。要消除这种仇怨,必须雪此深仇;因此应当任用主张报仇的人,不任用主张讲和的臣子;实行报仇的政事,不再办理讲和的事情,使士大夫、三军和百姓都知道女真人是与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人人都有至死攻击女真人的志向,抱定一百个人出征也不回来一个的决心,然后二圣的仇怨才有平复之日。陛下尽了人子之职,即使臣等才力低下,也能扬眉吐气地生活在人世间,这也将分享荣耀。假如不是这样,堂堂中原万乘之君却向金人称臣,那么宰相以下的臣子全都成了金人的陪臣。即使女真人欣然答应讲和,派一名将军率数万军队驻扎在泗水之上,表示愿意同陛下面对面订立盟约后退兵,不知道陛下将如何对待他们?那时他们又想改换我国的大臣,分割统辖我国的军队将领,割取我国土地并征收其租税;只要有一件这样的事,难道我们能够听从吗?听从,就无法立国;不听从,就会破坏和好关系,这将依据什么来处理呢?臣实在愚直昏昧,想来想去也不明白。因此略微陈述古人的大义,冒昧打扰圣听。只希望陛下确实加以采择;如果合乎圣意,就应当认为世代的仇敌必须报复,根本没有可以讲和的道理。请明白下达指挥,停止并撤销派遣使者的命令。即使已经刻印,也立即销毁印信;这并不会损害日月的光明,反而正好彰显陛下善于谋划、能够听取意见的美德,避免损害圣德和误国大计。臣不胜区区竭诚纳忠的至意。胡寅又上奏说:“臣私下听说宰相张浚曾论述派遣使者之事,认为这是兵家的机变权宜之策,和臣所论的道理不同。如今何藓竟然已经出发,不能挽救阻止。臣任职侍从,起初有所陈述,已经承蒙圣上知悉;如今张浚作为辅佐国家的谋臣,是陛下改变脸色、以礼相待的人,情势上很难因为臣而阻挠他的议论。臣不应当竭力争辩以求取胜,只会造成纷纷扰扰。臣反复思考,始终不明白张浚的说法,因此必须剖析说明,呈报圣听;希望陛下留神阅览,姑且记在心中,等日后验证臣的计策与张浚的计策谁对谁错,那时派遣使者的利弊自然明白。现在臣还不敢请求裁定谁是正确的。”金人总领军队二十多年,打败大辽,削弱我宋;他们虽然没有长远谋略,却精通用兵,所做的事情全是诡诈。如今我国的虚实,他们难道不知道吗?难道还要先用卑下言辞、表现谦逊,才足以使他们骄傲;先示弱屈服,才足以平息他们的愤怒吗?这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一点。庚戌年以后我们没有派使者,敌兵也没有来;到了癸丑年派使者,敌人却诱使他们的使者进入我国,冷眼观察后离去,没过多久淮南的警报就上奏了。这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二点。以前我国派出的四批使者,都是朝廷选出的侍从之臣;听说他们进入敌境,便昼夜驱车传递,几乎没有礼节;见到敌主后,坐在那里承受欺骗,匆匆回来,从来没有得到敌情的要领。

而况何藓一使臣,其何能任觇国之事乎?此遣使之无益三也。昔富弼之使也,以一言息南北百万之兵,可谓伟矣。使归行赏,迁进官职。弼方以中国未能用兵,徒頼使人口舌,下敌为莫大之耻,终不肯受其识度如此,乃可办国。今奉使者首先论其私事,祈求恩泽,一一足意而后行,所虑卑近与市井之人无异,尚能眀目张胆,不辱君命乎?此遣使之无益四也。万一金人临以兵威,肆其恐胁,使人必不能就死,则反以我之情告之,是自败也。死生之际,唯烈士不惧,曽谓何藓而能之乎?此遣使之无益五也。金人之所大欲者,谁不知之?既有灭宋之心,正使刘豫眀日就亡,今日亦必赴救,而况豫贼祈哀乞援,秋髙草熟来寇,何疑?此不待窥觇,自可坐照于一堂之上也。此遣使之无益六也。今淮以北,刘豫自以为其封疆矣,河之北,金人自以为其土宇矣。使者之行,岂能乗云驭风,径至敌境哉?必渡清河之阻,经浊河之限,然后能至也。去冬下诏,罪状刘豫,眀其为贼。今豫肯賔吾?使人达之扵金哉?臣恐戎伐凡伯,则有之矣。此遣使之无益七也。今我与金之势,如两家有没世之怨,一弱一强。强者侵陵不休,弱者必固其门墉,严其戒▯,待时而动,庶▯有济。乃欲命一仆夫,陷以酒肉,恱以金帛,适足以重吾之弱,増彼之强而已。此遣使之无益八也。自古兵强马众,玩武不戢,而无自焚之变者,此五胡英杰勒曜垂珪之所难也。敌人好财贪色,凶残不义,特盗贼之靡耳,非有保国永世,兼并天下之术也。度其劲兵壮者老,老者死,其犬马之齿日已长矣。其谋臣志满意得,沈酣乎子女玉帛之间,不越数年,必有祻败,此易见也。万一今冬党助豫贼,昧扵一来,陛下申严将士,据大江之险以御之,彼再而衰,三而竭,必矣。小小胜负,兵家之常。今未有兵交之形,而遽自纳侮,以示畏恐,情见力屈,当反为所乗,非兵家形格势禁之法。此遣使之无益九也。夫和人之心,迎合金人之意,为身谋而已。陛下寤寐贤才,日昃不倦,菲衣节食,卑宫室陋器用,以养战士,固将为父兄摅覆载不同之愤,雪沧溟不涤之耻也。若坚用和防,则谋臣解体,义士防气,将帅偷安,而卒伍泮散,以为无复有输忠効智,建立功名之日。使和人自谓其说可用如此,必有进为之渐,以国与人取説金人,大事去矣。此遣使之无益十也。独有一説,使陛下难处者,以二帝为言耳。然自建炎改元以来,使命屡遣,无一人▯知两宫起居之状,謦欬之音者。况今嵗月益乆,敌必重閟,惟惧我知之。今以敌为父兄之讐,絶不复通,则名正而事顺。他日或有异闻,在我理直,易为处置。若通而不絶,则敌握重柄,归曲于我,名寔俱防,非陛下之利也。使或有知二帝所在,一见慈顔,宣达陛下孝思之念,虽嵗一遣使,竭天下之力以将之,亦何不可之有?其如艰梗悠邈,必无可达之理乎?以此揆之,则以二帝为言者,理不难处也。臣闻善为国者,必有一防不可易之计,正其大义,不侥幸以为之。汉髙祖出关,得董公之谋,以弑君讨项羽,后虽屡败,然项羽负不义之罪,虽强必弱,汉守其防不变,终有天下。然张良峣关之举,养虎之喻,君子犹羞道之。及刘先主诸葛武侯,志在复汉,目操为贼,亦能三分鼎立。魏延出竒欲速,孔眀不求近功,君子以为真以天下自任者,古之英雄规模注措,大扺如此。三国崛起,曹氏先据利势,蜀最后立,岂以微弱之故,卑下扵操以苟存耶?孟子曰:「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今日大计,只合眀复讐之义,用贤才,脩政事,息民训兵,以俟北向,更无他防。倘或未可,惟是坚守。若夫二三其徳,无一防之论,必恐不▯有为,至扵何藓之行,非特无效,决须取辱。臣所见如此,岂得以张浚有言而自抑也?又况蒙被诏书,曲加奨谕,先以为荣,今焉内愧,所以致详尽义,忘其喋喋,心在报君,非好辩也。若夫军旅之事,则未之学。张浚以遣使为机权者,臣所不谕,不敢强为之説。伏乞陛下幸赦之,取进止。

厯代名臣奏议卷八十六<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何况何藓只是一个使臣,他怎么能够承担侦察敌国的事情呢?这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三点。从前富弼出使,一句话就使南北双方百万军队停战,可以说是伟大了。使者回来后朝廷论功行赏,升迁官职。富弼却认为中国不能用兵,只能依靠使者的口舌,向敌人低头,这是最大的耻辱,始终不肯接受赏赐;像这样才可以办理国家大事。如今奉命出使的人,首先谈论自己的私事,祈求恩泽;一项项满足自己的心愿后才肯出发。他们的考虑卑近得和市井小人没有区别,还能光明正大、不辱没君命吗?这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四点。万一金人以兵威相逼,肆意恐吓威胁,使者一定不能舍生赴死,反而会把我国的实情告诉敌人,这就是自取失败。处在生死关头,只有烈士才不害怕,难道能说何藓做得到吗?这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五点。金人最大的欲望是什么,谁不知道?既然他们有消灭宋朝的意图,即使刘豫明天就灭亡,今天也一定会出兵救援;何况刘豫这逆贼哀求援助,到了秋高草熟时前来侵犯,又有什么可疑的?这根本不必派人窥探,坐在一堂之上就可以看清。这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六点。如今淮河以北,刘豫自以为是他的封疆;黄河以北,金人自以为是他们的土地。使者出行,难道能够乘云驾风,直接到达敌境吗?必定要渡过清河的阻隔,经过浊河的险阻,然后才能到达。去年冬天朝廷下诏,列举刘豫的罪状,明确说他是贼。如今刘豫肯接纳我国使者吗?使者能够把诏令送达金人那里吗?臣恐怕他们会像戎人攻伐凡伯一样发动攻击。这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七点。如今我国和金人的形势,像两家有着永世的仇怨,一弱一强。强者不停侵凌,弱者就必须坚固城门墙垣,严格戒备,等待时机行动,这样或许还有成功的可能。如今却想派一个仆役,用酒肉诱惑他们,用金帛取悦他们,这只会加重我国的弱势,增加敌人的强势。这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八点。自古以来,兵强马多、沉溺武力而不收敛,却没有发生自焚之变的,只有五胡中的英杰如勒曜、垂珪才难以做到。敌人贪财好色,凶残不义,不过是一群猖獗的盗贼,并没有保卫国家、传之永世、兼并天下的谋略。推想他们强健的士卒会老去,老卒会死亡,战马的年齿也一天比一天大。他们的谋臣志得意满,沉溺于子女玉帛之间,不出几年,必然遭遇祸败,这是显而易见的。万一今年冬天他们党助刘豫这个逆贼,昏昧地一同前来,陛下严格整顿将士,凭借大江的险要抵御他们,他们再来时气势衰弱,三来时力量耗尽,这是必然的。小小的胜负,是用兵中的常事。如今还没有交战的迹象,却仓促自行接受侮辱,以显示畏惧恐慌,实情显露、力量屈服,反而会被敌人乘机利用,这不是兵家所说因形势受制而不得行动的道理。这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九点。那些主张和亲的人,迎合金人的心意,只是为自己谋划罢了。陛下日夜思求贤才,直到太阳偏西也不懈怠,穿粗劣衣服,节省饮食,住简陋宫室、用粗陋器物,以此供养战士,本来正要替父兄抒发天地不能容的愤怒,洗雪沧海也不能涤除的耻辱。假如坚持采用和议,谋臣就会离心,义士就会丧气,将帅就会苟且偷安,士卒也会离散,认为再没有输忠献智、建立功名的日子。假使主张和议的人自以为自己的说法可以采用,必然会逐步提出更进一步的主张,拿国家去取悦金人,那样国家大事就完了。这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十点。唯一使陛下难以处理的说法,就是有人以二帝为理由。然而自建炎改元以来,使者屡次派出,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两宫起居的情状,听到二帝咳嗽的声音。何况如今岁月更加久远,敌人必定把二帝藏得更严密,只怕我们知道他们的下落。如今把敌人视为父兄的仇敌,彻底断绝往来,那么名分正当,事情顺理。将来即使听到不同的消息,我们在道理上也站得住脚,处理起来容易。如果同敌人往来而不断绝,敌人就掌握了重要的主动权,把过错归到我国,名分和实际都受到损害,这不是陛下的利益。假如有人知道二帝所在,能够见到他们慈祥的面容,传达陛下思念父母的孝心,即使每年派遣一次使者,竭尽天下力量供其随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如果道路艰难阻塞、路途遥远,必定没有能够到达的道理,那又怎么办呢?由此推断,以二帝为理由的事情,也就不难处理了。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有一项不可改变的方针,端正大义,不靠侥幸来办事。汉高祖出关时,得到董公的谋略,以弑君之罪讨伐项羽;后来虽然屡遭失败,但项羽背负不义的罪名,虽强大也必然衰弱,汉高祖坚守这一方针不变,最终取得天下。然而张良在峣关采用的做法,以及养虎的譬喻,君子尚且以谈论它为羞。刘备、诸葛武侯志在恢复汉室,把曹操视为贼,也能够三分天下而立国。魏延想出奇制胜、急于求成,孔明却不追求眼前功劳,君子认为这才是真正把天下责任担在自己肩上的人。古代英雄的规模谋略和施政措施,大体都是如此。三国兴起时,曹氏先占据有利形势,蜀国最后才建立,难道会因为弱小,就向曹操卑躬屈服以苟且求存吗?孟子说:“君王对他能怎么样呢?只要勉力行善罢了。” 今天的国家大计,只应当明确恢复报仇的大义,任用贤才,修明政事,休养百姓、训练军队,以等待向北进军,此外没有别的方针。如果暂时还不能这样做,就只有坚守。至于朝三暮四、反复改变立场而没有一贯方针,恐怕必定不能有所作为;至于派遣何藓出使,不但没有成效,必定还会招来羞辱。臣所见就是这样,难道能因为张浚有所主张便自行压抑不说吗?何况臣蒙受诏书,曲加奖谕,先以此为荣耀,如今却在内心惭愧,所以详细陈述其中的道理,顾不得自己说得太多;臣心中只有报答君主,并不是喜欢争辩。至于军旅之事,臣没有学习过。张浚认为派遣使者是兵家的机变权宜之策,这一点臣不能理解,也不敢勉强替他解释。伏乞陛下宽赦臣的罪过,听候圣裁。” 《历代名臣奏议》卷八十六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七眀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髙宗建炎间编脩官胡铨论符离之败防曰:「臣闻古者或多难以固其国,啓其疆宇;或无难以防其国,失其守宇。齐有仲孙之难,而小白以兴;晋有里防之难,而重耳以起;汉髙有平城之难,而成帝业;光武有王郎之难,而兴汉统;唐太宗有渭水之难,而大业以昌;徳宗有奉天之难,而唐祚益固。何则?以其畏多难而思所以保其国,其操心危而虑患深也。城濮之役,晋无楚▯以败扵邲;邲之役,楚无晋偹以败扵鄢。卫邢无难败,亦防之。晋武既平呉,何曽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必亡。何则?以其恃无难而不思所以固其国,其操心不危而虑患不深也。故曰:或多难以固其国,啓其疆宇;或无难以防其国,失其守宇。岂不然防?陛下思复不戴天之大雠,防心积虑,誓与敌人不俱生,虽古人枕戈甞胆,未能逺过。近者淮上之衂,盖天以是厉陛下之志,使陛下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臣有以见天心之爱陛下也,笃矣。臣愿陛下益强其志,毋以小衂以自沮,搜乗补卒,休兵息民,期扵身济大业,实宗庙社稷之福。」绍兴元年户部尚书叶梦得上奏曰:「臣准吏部牒,▯坐都省劄子,臣僚上言边事未寜,乞大询众庶,▯御之筞。圣防令行在职事官以上具所见,实封闻奏,仍限五日者。臣以踈拙不才,罪戾废弃之余,仰防陛下过聴,收召。今者▯列六官之长,恩厚徳大,虽在承平无事之时,犹当感激奋励,圗报万一,况此中外艰虞,陛下焦劳旰食,日不暇给之际,且复屈已下逮,思尽羣筞。主忧臣辱,义当即死,虽其愚陋,敢不竭尽犬马之诚,或冀千虑一得。窃惟金人不道,凭陵中国,四年于兹矣。所举无不中,所为无不成,卒莫能少挫其锋者,岂以荒秽暴起之余,越数千里之地,虐用其民二十余年,叛天逆理,流毒于我,而我合天下之智,真不能与之抗乎?其患在扵始谋不臧,动失机防,因循横溃,养成其势,是以在彼者日益肆,在我者日益困。于今救之于末,为愈难也。夫兵机事也,不度时不料敌,则不可为。故机防一失,则为之每难于靖康之初矣。若以今春视去冬,盖又有难者焉。去冬所闻出没于陕西河北之间者,或曰防骑,或曰签军,未知主谋揔众者何人。今闻尼雅满甞亲至相州,又至濮州,又至开徳府,是主兵者在尼雅满,此难者一也。去冬以开徳府守河,我尚恃河以保南境,故敌屡撃桥,我輙争得之。今开徳既陷,河已非我有,则河南之地惟敌所欲徃,此难者二也。去冬河北京东诸郡存者尚众,南倚开徳,北倚大名,东倚东平,此三大镇者鼎足相峙,而沧州又在其北,徳博与濮更为唇齿,其力犹足以相抗。今惟东平岿然独当宋魏之冲,沧州孤絶在后,此难者三也。南京自古最为南北咽喉闗键,唐安史之乱,张廵许逺以死守之,卒全江淮。今又京师粮道所寄,防汴而下,距维扬无十日之程,视唐利害尤重。澶魏既破,道途之言皆谓敌骑甞已至楚丘万」一遂薄南京,则上可絶京师,下可廹楚泗,此难者四也。京东河北诸郡,初固皆欲死守,故我力虽不能经纪,而一方自为婴城之计,民社各欲保其乡里者,犹有可恃。自开徳等陷,人情震骇,皆无固志。闻徳州乃望风迎降,而廵社之民亦或反为之用,则见存诸郡,岂复可保?此难者五也。只此三两月之间,难易不同,又复如此,不早为计,敌既多得吾地,遂择膏腴利便之所以为巢穴,重诱吾民,胁之以威,骎骎四出。今日复振,则三两月复陷一州,以渐及于东南,取者不复可得,陷者不复可振,则三两月之后,其救之岂不更难于今日乎?又况猖獗之志,有不止扵此者?臣窃观敌前年冬,去年春,先破西京长安,而去冬抽还陕西京西军马未防,河北京东诸郡相继遂陷。盖其为谋,自有次第,是必欲潜窥淮甸,而惧京西陜西与河北之民踵蹑其后,故先去其援。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七 明,杨士奇等撰 经国 宋高宗建炎年间,编修官胡铨论述符离之败的奏疏说:“臣听说,古代有的国家因为多难而巩固国家、开拓疆土;有的国家因为没有灾难而败坏国家、失去守土。齐国有仲孙之难,于是小白因此兴起;晋国有里克之难,于是重耳因此崛起;汉高祖有平城之难,于是成就帝业;光武帝有王郎之难,于是兴复汉家统绪;唐太宗有渭水之难,于是大业更加昌盛;唐德宗有奉天之难,于是唐朝国运更加稳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畏惧多难,思考保全国家的方法,内心保持危惧,考虑祸患深远。城濮之战,晋国没有楚军会在邲地战败;邲地之战,楚国没有防备晋军,因而在鄢地战败。卫国、邢国没有灾难却失败,也就是因为不作防备。晋武帝平定吴国后,何曾知道国家将要作乱;隋文帝平定陈国后,房玄龄却知道隋朝必然灭亡。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依仗没有灾难,便不思考巩固国家的方法,内心没有危惧,考虑祸患也不深。因此说:有的国家因多难而巩固国家、开拓疆土;有的国家因无难而败坏国家、失去守土。难道不是这样吗?陛下思念恢复不共戴天的大仇,忧心劳思,发誓与敌人不共生存,即使古人枕戈待旦、卧薪尝胆,也没有超过您多远。” 近来淮河一带的失败,大概是上天借此磨炼陛下的志向,使陛下震动心志、坚忍性情,增加原本不能做到的能力。臣由此看见上天爱护陛下,实在深厚。臣希望陛下更加坚定志向,不要因为小小的挫败而自我沮丧,搜集战车、补充士卒,停止战争以休养百姓,期望亲自成就大业,这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分。” 绍兴元年,户部尚书叶梦得上奏说:“臣接到吏部公文,转据都省札子:有臣僚上言边境尚未安宁,请求广泛询问百姓,谋划防御策略。圣旨命令行在的职事官以上人员各自陈述见解,密封上奏,并限五日之内呈报。臣凭着疏拙无才,在获罪废弃之后,仰蒙陛下过分听信,重新召回。如今位列六官之长,恩厚德大,即使在太平无事之时,也应当感激奋发,图谋报答万分之一;何况现在内外交困,陛下焦劳忧苦,废寝忘食,每天都无暇应付之际,还屈尊听取臣下意见,想要尽取群臣的谋略。君主忧虑,臣下就应感到耻辱,按义理本应立即舍生;臣虽愚陋,岂敢不竭尽犬马之诚,希望千虑之中或有一得?臣私下认为,金人不行仁道,侵凌中原,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他们所举动无不命中,所做事情无不成功,最终竟没有谁能够稍稍挫败他们的锋芒。难道是因为他们不过从荒秽暴乱中突然兴起,跨越数千里土地,残暴统治本国百姓二十多年,违背天理,毒害我国,而我国集合天下智慧,竟真的不能同他们抗衡吗?祸患在于最初谋划不善,每次行动都失去时机和防备,因循拖延而横遭溃败,养成了敌人的势力;因此敌人在彼方日益放肆,我方日益困顿。到了如今才在末端挽救,当然更加困难。用兵是讲究时机的事情,不估量时势、不衡量敌情,就不能行动。所以一旦失去时机和防备,如今要做起来就比靖康初年更加困难。如果拿今年春天同去年冬天相比,大概又有更加困难的地方。去年冬天听说在陕西、河北之间出没的,有人说是轻骑,有人说是签军,却不知道主谋和统领军队的人是谁。如今听说尼雅满曾亲自到相州,又到濮州,又到开德府,可见主持军事的是尼雅满,这是第一项困难。去年冬天以开德府守卫黄河,我们还依靠黄河保卫南方边境,所以敌军屡次攻击桥梁,我们总是争夺并守住。如今开德府既已陷落,黄河已经不再属于我们,那么河南的土地就任敌人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这是第二项困难。去年冬天,黄河以北、京东各郡尚且有许多保存下来,南面依靠开德府,北面依靠大名,东面依靠东平;这三大重镇鼎足相峙,沧州又在它们北面,德州、博州和濮州互为唇齿,力量还足以相抗。如今只有东平孤立地独自扼守宋州、魏州的冲要,沧州孤悬断绝在后方,这是第三项困难。南京自古以来是南北交通的咽喉关键。唐朝安史之乱时,张巡、许远以死守卫,最终保全江淮。如今南京又是京师粮道所寄托之处,粮道沿汴河而下,距维扬不到十天路程,比唐朝时的利害关系更加重要。澶州、魏州既已攻破,道路上的传言都说敌骑已经到达楚丘;万一最终逼近南京,那么上可以截断京师,下可以逼迫楚州、泗州,这是第四项困难。京东、河北各郡起初本来都想拼死守卫,所以虽然我国力量不能统一经营,各地仍自行筹划据城防守,百姓和地方社稷都想保卫自己的乡里,这些仍有可以依靠之处。自从开德府等地陷落后,人心震惊恐惧,都没有坚守的意志。听说德州竟望风迎降,巡社的百姓也有反过来替敌人效力的,那么现存的各郡难道还能保住吗?这是第五项困难。只在这两三个月之间,形势的难易就如此不同;如果不早作打算,敌人既然取得我国更多土地,便会选择肥沃便利之处建立巢穴,重金诱惑我国百姓,以威势胁迫他们,逐渐向四方出动。今天他们重新振作,过两三个月就再陷一州,逐渐蔓延到东南;被夺取的地方将无法再夺回,陷落的地方将无法再振兴,那么两三个月以后,救援它们岂不是比今天更加困难吗?何况他们猖獗的野心,难道会止步于此吗?臣私下观察敌人,前年冬天、去年春天先攻破西京长安;到了去年冬天,抽调撤回陕西、京西的军马尚未完毕,黄河以北、京东各郡便相继陷落。大概他们的谋划自有次序,必定是想暗中窥伺淮河地区,又担心京西、陕西和河北的百姓跟随在他们后面追击,所以先除掉这些援助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