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五
平时犹可如此,今事势廹急,敌国寇边,日有变故,乃宗社安危之秋,岂可平时比哉?上天垂象,所以警戒陛下者甚厚,愿陛下察臣前之所言,宻诏亲信大臣,条具过恶之甚者,明正典刑;过恶之轻者,量加贬谪,然后下寛大之诏,一切不问,其余以安反侧,则主势强而天意得,人心服矣。推此以徃虽致极治之太平可也。臣素愚直,为众所知,方陛下听政之初,昩死上狂言,惟陛下赦其罪而取其忠,天下不胜幸甚。靖康元年三月,校书郎陈公辅条画十二事上奏曰:「臣近者两防,圣恩召对,亲奉玉音。事平之后,当急于圗治,此实天下幸甚。臣不胜踊跃抃蹈之至。臣闻之,圣人不先时而起,不后时而缩,凡兴事造业,扶危救衰,要当勇于力行,敏则有功,乌可以后时哉?伏自陛下临御以来,天下延颈举首,伺望新政,迟迟未闻,民固惑矣。况今宗庙垂休,神只降福,陛下圣徳所感,强兵宿将皆愿尽力,军声大振,敌气已夺,欲和与和,欲战必克,事之可平,在旦暮矣。然则陛下圗治之计,宜早定睿谟,以慰天下之望,不可缓也。臣自念平昔,有致君泽民之志,有犯顔逆耳之言,无路而不得进,今幸遭遇陛下,慨然愿治,容受直辞,乃臣自效之秋,臣不避万死,条画十二事,皆今日治所宜先者,预以奏闻,伏乞圣慈贷臣狂愚,少赐睿鉴,谨具列其目:一曰审因革。臣闻圣主立法,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可则因否则革未甞拘于一,而不知变也。国家祖宗之法,善矣,至治平而稍弊,故神宗皇帝革而新之,凡以随时之宜,适民之欲耳。比来专以不变熈丰之法为绍述之孝,不问时之所宜,民之所欲者,曰以不变为孝,则是神宗自不当变祖宗法,盖法无必因,亦无必革,惟其当而已。况今吏员猥多,赋役烦重,政令数易,纪纲隳壊,以至养兵、取士、驭吏、牧民,皆不如古法,至于此而已弊矣,尚何绍述为哉?臣愿考祖宗之法与今日所行,善者因之,否者革之,详求博取,精思熟虑,择其至当者,着一代良法,不必拘拘以绍述为名,而失其实也。二曰论大臣。臣闻天子所与共天下者,七八大臣,得人则朝廷正,百官治,海内和平,四夷效顺。茍非其人,天下不安,岂可不论哉?
译平常时期尚且可以这样,如今事势紧迫,敌国侵犯边境,每天都有变故,正是宗庙社稷安危的关键时刻,哪里能同平常相比呢?上天显现这些征象,是为了警戒陛下,而且警戒得非常深切。希望陛下察考臣先前所说的话,秘密诏令亲信大臣,分条列出罪过最重的人,公开依典刑正法;罪过较轻的人,酌量加以贬谪,然后下达宽大的诏令,其他一概不再追问,以此安定那些心怀反侧的人。这样君主的势力就会强大,天意得到回应,人心也会服从。由此推行下去,即使达到极其太平的治理也可以做到。臣一向愚直,众人都知道;陛下刚开始听政时,臣冒死进献狂妄之言,只有希望陛下赦免臣的罪过而采纳臣的忠言,天下就非常幸运了。靖康元年三月,校书郎陈公辅分条规划十二件事上奏说:“臣近来两次上奏,蒙圣恩召见对答,亲自承受陛下的玉音。事情平定以后,应当立即致力于谋划治理,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臣不胜踊跃拜舞的至诚之情。臣听说,圣人不会早于时机而贸然行动,也不会晚于时机而退缩;凡是兴办事业、建立功业、扶助危局、挽救衰败,都应当勇于尽力实行;行动敏捷才能成功,怎么可以错过时机呢?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天下人都伸长脖子、抬头仰望,等待新政,却迟迟没有听到消息,百姓本来就已经疑惑了。何况如今宗庙降下福佑,天地神祇赐予福气,陛下的圣德所感召,强兵宿将都愿意竭尽力量,军威大振,敌人的气势已经被夺;想讲和就能讲和,想交战就一定取胜,事情可以平定,就在早晚之间。既然如此,陛下谋划治理的计策,应当早日确定睿智的谋划,以慰藉天下人的希望,不可迟延。臣想到平日有使君主获得圣明、使百姓得到恩泽的志向,也有冒犯君颜、进献逆耳之言的愿望,只是没有门路而不能进言。如今有幸遇到陛下慨然求治、能够容纳直言,正是臣尽力报效的时候。臣不顾万死,分条规划十二件事,都是今日治理最应优先办理的事项,预先奏报,伏乞圣上宽宥臣的狂妄愚昧,稍加明察,谨慎列出各项名目:第一,审察哪些应当沿用、哪些应当变革。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制定法令,不以一味相同为可贵,而以能够达到治理为可贵;所以可行的就沿用,不可行的就变革,从来不会拘泥于一端而不知道变化。国家祖宗的法令本来很好,到治平年间逐渐产生弊病,所以神宗皇帝加以变革更新,不过是为了适应时势的需要,符合百姓的愿望罢了。近来专门把不改变熙丰法令当作绍述神宗的孝道,不问时势是否适宜、百姓是否愿意,只说不变就是孝道;那么神宗自己就不应当变革祖宗的法令了。可见法令没有一定必须沿用的,也没有一定必须变革的,只在于是否适当。何况如今官吏人员过多,赋税差役繁重,政令屡次变更,纲纪毁坏,以至于养兵、取士、驾驭官吏、治理百姓,都不如古法,已经败坏到这种程度了,还谈什么绍述呢?臣希望考察祖宗的法令与今日实行的制度,好的就沿用,不好的就变革,广泛求取意见,精心思考、反复斟酌,选择最为妥当的,制定一代的良法;不必拘拘于绍述的名义,而丧失了它的实质。第二,评议大臣。臣听说,天子与之共同治理天下的,不过七八位大臣;用人得当,朝廷就端正,百官就能治理,四海安宁,四夷归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天下就不得安定,怎么可以不加评议呢?”
传曰:『人主之职,论一相,相之难其人久矣。』古之论相,必曰才足以有为,识足以有明,量足以有容,三者固难全矣,有一于」此亦可任焉。乃若以道事君,以公灭私,则难其人矣。惟以道事君,则自任以天下之重,毁誉得丧不以动心,声色富贵不以累志,可则行之,不可则止。唯以公灭私,则孤忠自许,不立朋党,所以钧陶天下,进退人才,一付以至公,未甞着意于其间也。本朝惟李沆、韩琦为真相焉。近时此风无复存者。陛下承变乱之后,将大有为,必得贤相共圗治功。臣望陛下详择而审考之,则必有名世之才为时而出者。至于枢宻之地,政事之本,纲辖之任,亦必择其真贤实能,人望所归者,傥无其人,自可兼之,不必备也。三曰辨邪正。臣闻正臣进者,治之表;正臣陷者,乱之机。自古治乱,必主乎邪正。自古之人君,所以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唐太宗知士及之佞,徳彛之奸而不用,至房、杜、王、魏则任之不疑,所以成贞观之治。明皇之初,委任姚、宋以致太平,至于末年,罢张九龄,相李林甫,则治乱自此分。甚哉,邪正不可不辨也。然邪人乗间窥伺,揣合主意,阿权事贵,持禄固宠,故人主易以信。正人责难于君,不务茍且,直道而行,无所附丽,故人主易以疑。此唐徳宗所以于裴延龄軰则委任不移,于陆贽则怫然以谗幸逐也。臣愿陛下于易信者不可以轻信,于易疑者防之以不疑,庶防可得其实也。四曰明赏罚。臣闻赏当贤则臣下劝,罚当罪则臣下畏。赏罚者,人主之威柄,安可以不当哉。国家承平既久,万事姑息,故爵赏太滥,典刑太轻。贵游子弟,虽乳臭小儿,聮班侍从;应奉官吏,虽苍头奴▯,躐取显仕。两府大学而身不任责,直阁待制而服不识字。伶伦嬖幸,医卜伎艺,身被朱紫,家盈金玉,岂非爵赏太滥耶?汉法大臣有罪皆弃市夷族,本朝祖宗恩徳之厚未甞杀戮大臣,然窜逐岭表固有之矣。近时大臣懐奸误国,天下疾之,乃令闲居都城,坐享厚禄。其他朋邪谄佞之徒,奸赃狼籍,罪恶昭著,方且结交权贵,与之营救,或货而不问,或朝窜夕召,岂非典刑太轻耶?夫爵赏滥,则人多侥幸;典刑轻,则下不畏法。此所以至于危乱也。臣愿陛下深鉴此弊,爱惜名爵,不轻以与人,明正典刑,不失其罪。赏以春夏,刑以秋冬,如天地之无私,则天下之治举矣。五曰广言路。臣观自古人君,茍不至有大恶如桀纣者,未甞不欲纳谏,然卒至于言路壅塞,天下溃乱者,皆权臣蔽之。元帝之初,听萧望之、刘向所言,及恭显用事,则不能容。成帝之初,数下明诏求言,公卿奏议可述,及外家擅权,则不复闻矣。国家祖宗之时,大臣皆公心直道,故朝廷诏令有未便者,臣下得以直言,虽天子震怒,大臣方极力救之。至熈丰以来,用事者欲新法必行,恐人异已故排斥群议,有出一言,则谓之沮壊良法,必逐之而后已。谏官御史以其党为之,观望成风,无复公议。方太上皇帝诏求直言,言之不中,亦不加罪,及蔡卞乃尽治言者,如陈瓘等,皆当世端人,摈死不用,士论痛惜。臣观今日其弊极矣,大臣乐软熟而憎骾切,台谏之官与夫缙绅之士相习一律,闲居议论,无敢及国家安危、生民休戚,况望于人主前争是非利害耶?所以上下欺罔诞谩,无所不至,而召天下之乱也。臣愿陛下以前日为鉴,择台谏官,责其言事,不称职者,凡政事法度有可议者,诏臣下集议,各献其说,无令权臣壅蔽圣聦,则人人皆愿明目张胆,效区区之忠,下情不患不通矣。六曰励风俗。臣闻士大夫者,风俗之所系。朝廷用贤士大夫,以职业成政事,以行义率风俗,则民徳日归于厚矣。近时士人以剽切记问为读书,不能行其所言;以纎艳浮巧为能文,不能先以器识;以倾险变诈为有材,不能持以义节。士之所尚如此,而在位大臣亦以此为用人之先,故奔竞成风,巧伪相扇,礼义亷耻浸以凋防,而天下日流于薄也。臣愿陛下稍革此弊,令庙堂之上选公忠防退、纯实笃厚之人用于朝廷,其浮躁▯露、倾邪险薄者黜之,示以好恶,则天下之士皆相率为善,可以革浮薄之风,成忠厚之俗也。夫忠质文之政,三代所以相救。臣观今日礼法度数失于太繁,声名文物皆非实用,习俗淫靡,人情浇伪,可不救之以质欤?七曰收权纲。臣闻太阿之柄不可授于人,人主之权不可移于下。汉自昭帝之时,大臣秉权,宣帝承之,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所以收威权于上而成中兴之功。及至元帝牵制文义,优柔不防,故汉业衰焉。臣观太上皇帝本以寛厚旷达之性,在位日乆,不防奸邪,浸以欺惑,故群小狃狎,权移于下,而威令有至于不行。
译传记中说:“人主的职责,在于评议宰相;而要找到合适的宰相,长期以来都是困难的。” 古人评论宰相,一定说才干足以有所作为,见识足以明辨是非,器量足以容纳众人;这三者本来很难全部具备,只要其中有一项具备,也可以任用。至于能够以正道侍奉君主、以公心消灭私欲,那就更难找到这样的人了。只有以正道侍奉君主,才会把天下的重任视为自己的责任,不因毁誉得失而动摇内心,不因声色富贵而牵累志向;可行的就推行,不可行的就停止。只有以公心消灭私欲,才会以孤忠自许,不结党营私;用来陶冶天下、进退人才的一切事务,都完全交付给至公之心,从未有意把个人私情夹杂其中。本朝只有李沆、韩琦是真正的宰相。近来这种风气已经不复存在。陛下承受变乱之后,准备大有作为,必须得到贤相共同谋划治理的功业。臣希望陛下详细选择并审慎考察,那么一定会有闻名于世的人才应时而出。至于枢密院这样的中枢机构,是政事的根本、纲纪统辖的职责所在,也一定要选择真正贤能、确有才干、为众望所归的人;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完全可以由他人兼任,不必勉强凑足。第三,辨明邪正。臣听说,正直之臣被进用,是政治清明的表征;正直之臣陷落,是祸乱将起的征兆。自古以来的治乱,关键都在邪正。古代君主之所以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除去邪人而不迟疑,是因为这个道理。唐太宗知道封德彝的奸邪和魏征的才智,不任用前者;对于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等人,则任用而不疑,因此成就了贞观之治。唐明皇即位初年,委任姚崇、宋璟,因而达到太平;到了后期,罢免张九龄,任李林甫为宰相,治乱从此分开。邪正之别如此重要,怎么可以不辨明呢?然而邪人总是乘机窥伺,揣摩迎合君主的意旨,阿附权势、侍奉贵人,保住俸禄、巩固宠幸,所以君主容易相信他们。正直的人则对君主责难劝谏,不一味苟且,按照正道行事,不依附权贵,所以君主容易怀疑他们。这就是唐德宗对裴延龄一类人委任不变,对陆贽却因听信谗言而勃然不悦、借宠臣之力把他驱逐的原因。臣希望陛下对于容易相信的人不要轻易相信,对于容易怀疑的人则加以防止,不要轻易怀疑,或许就能得到真实情况。第四,明确赏罚。臣听说,赏赐合乎贤能,臣下就受到劝勉;惩罚合乎罪行,臣下就知道畏惧。赏罚是人主的威权,怎么可以不恰当呢?国家太平已久,万事都姑息迁就,所以爵位赏赐过于滥施,法典刑罚过于宽轻。贵族游宦的子弟,即使是乳臭未干的小儿,也能列班充任侍从;应奉的官吏,即使是苍头奴仆,也能越级取得显要官职。两府大臣身居高位却不承担责任,直阁、待制身居清要却连字都不认识。伶人、宠臣、医者、卜者和技艺之人,身穿朱紫官服,家中充满金玉,这难道不是爵位赏赐过于滥施吗?汉代法律规定大臣有罪都要弃市并夷灭族人;本朝祖宗恩德深厚,从来没有杀戮大臣,但把他们流放到岭南以外,固然也是有的。近来大臣心怀奸邪、误害国家,天下人都痛恨他们,却只让他们闲居京城,安享优厚俸禄。其他结交邪党、谄媚奸佞的人,贪赃罪行狼藉、罪恶显著,却还同权贵结交,请他们营救;有的用财货买通而不予追问,有的早晨流放,晚上又召回,这难道不是法典刑罚过于轻纵吗?爵位赏赐滥施,便会有很多人侥幸求进;法典刑罚太轻,下级就不畏惧法律。这就是国家发展到危乱的原因。臣希望陛下深切鉴察这一弊病,爱惜名位爵禄,不要轻易授予他人;明确依典刑正法,不使罪罚失当。赏赐如春夏施生,刑罚如秋冬肃杀,像天地一样没有私心,那么天下的治理就能成就了。第五,扩大言路。臣观察自古以来的君主,只要没有达到桀、纣那样的大恶,没有不想采纳劝谏的;然而最终言路闭塞、天下溃乱,都是权臣把言路遮蔽了。汉元帝初年,听取萧望之、刘向的言论;等到石显、匡衡等人掌权,就不能容纳他们了。汉成帝初年,多次下明诏征求意见,公卿的奏议也有可称述之处;等到外戚擅权,就再也听不到了。国家祖宗时期,大臣都怀有公心、奉行直道,所以朝廷诏令有不便利的地方,臣下能够直言,即使天子震怒,大臣也竭力救护。到了熙宁、元丰以来,掌权者想让新法必定实行,害怕有人与自己不同,因而排斥众议;有人进一言,就说他破坏良法,必定把他驱逐以后才罢休。谏官、御史也因属于他的党羽而替他办事,观望附和成为风气,再也没有公正的议论。正当太上皇帝下诏征求直言时,即使言论不合,也不加罪;等到蔡卞掌权,便把进言的人全部治罪,像陈瓘等人,都是当时正直的人,却被排斥,至死也不被任用,士人舆论都为之痛惜。臣观察今日,这种弊病已经达到极点。大臣喜欢圆滑柔顺而憎恶耿直切实的言论,台谏官和士大夫也彼此相习,形成同一种风气;平日在家闲居议论,不敢涉及国家安危、百姓疾苦,更何况指望他们在君主面前争论是非利害呢?因此上下相互欺骗蒙蔽、荒诞欺妄,无所不至,终于招致天下的祸乱。臣希望陛下以往日为鉴,选择台谏官,责令他们进言论事;对于不称职的人,凡政事、法度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就诏令臣下集中讨论,各自献出意见,不要让权臣堵塞而蒙蔽陛下的耳目。这样人人都愿意公开大胆地进献自己的忠心,下情就不必担心不能上达了。第六,振兴风俗。臣听说,士大夫是风俗所系。朝廷任用贤能的士大夫,以职分事业成就政事,以品行道义率先端正风俗,那么百姓的德行就会一天比一天厚实。近来士人把剽悍敏捷、强记博闻当作读书,却不能实行自己所说的话;把纤巧艳丽、浮华工巧当作文才,却不能先培养器量见识;把倾险、变诈当作有才干,却不能以义节自持。士人所崇尚的既然如此,在位的大臣又把这些作为任用人才的首要标准,所以奔走竞争成为风气,巧诈虚伪彼此煽动,礼义廉耻逐渐凋敝,天下也一天比一天流于浅薄。臣希望陛下稍微革除这种弊病,令朝廷之上选用公正忠诚、廉退谦让、纯朴笃厚的人,让他们任职朝廷;把浮躁张扬、奸邪险薄的人黜退,以此表明好恶,那么天下士人就都会相互率先行善,可以革除浮薄的风气,形成忠厚的习俗。忠、质、文三种政治,是夏商周三代用来相互补救的。臣观察今日,礼法制度的条文失于过分繁琐,声名文物都不是实际有用的东西,习俗淫靡,人情浇薄虚伪,难道不可以用质朴来补救吗?第七,收拢权纲。臣听说,太阿剑的权柄不可交给别人,人主的权力不可转移到臣下。汉朝自昭帝时起,大臣掌握权力;宣帝继承之后,做到赏赐必信、惩罚必果,综合考核名实,所以把威权收归君上,成就了中兴功业。到了元帝,被文辞名理牵制,优柔寡断而不能振作,所以汉朝的基业衰败。臣观察太上皇帝本来性情宽厚旷达,在位日久,没有防范奸邪,渐渐受到欺骗蒙蔽,所以群小之人习惯亲狎,权力转移到臣下,威严号令甚至到了不能施行的地步。
臣愿陛下深鉴此弊,排斥群邪,奋然独防,使威权皆出于人主,则頽纲废纪可以复振,而天下之治无患不成矣。八曰抑宦侍。臣闻柔曼倾意、佞谀盗朝,汉唐祸乱皆原于此,不可不知也。然此曹蛊惑人主,皆以其嗜好入之。今陛下勤俭之徳出于天性,声色狗马、观游宴乐皆屏不近,彼固无所肆其巧矣。然尚有可戒者,不宜崇其爵位,任以事权。盖崇其爵位则志得意骄,任以事权则作威作福。唐太宗时内侍不立三品,不任以事,惟閤门守御、廷内扫除,可谓深鉴此弊矣。至于进退人才,尤不宜与之谋。孔子不主痈疽瘠环,孟子不畏臧仓,圣贤君子寜没身不见任用,岂肯附丽幸臣耶?其所以寅縁干进者,必朋邪憸薄之小人也。懐奸之臣皆倚之以为重,卒乱天下,可不鉴之哉?九曰治财赋。臣闻古者制国用皆量入以为出,是以祖宗盛时敛取有经,用度有节,无虚费无妄予,故常赋之外未甞一取于民间,而聚敛兴利之臣亦不得容其奸矣。比年费耗百出,征求无艺,聚敛兴利之臣专以上供为名,侵渔百姓无所。不至州县,率掠民不聊生。陛下今日虽已尽罢御前供奉所须之物,奈何军兴之时,财用窘急,于取民者尚或未巳。臣愿事平之后,诏有司以一嵗经费立为定额,常赋之外,如茶盐法刻民尤深者,一切讲究,取其中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海内富庶如祖宗时,国用亦无患其不饶。所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也?十曰崇俭约。臣闻俭为徳之共,侈为患之大。帝王所以训天下,未有不以俭徳也。比年承平既久,海内富庶,骄侈不期而至,故尊卑上下,内外逺近,皆以淫靡相胜,衣服饮食极其珍异,车舆屋宅饰以金翠,声乐玩好,观游燕乐,其费不赀,而物价腾踊,细民穷苦,盖不可不节之也。上之所行,下之所效。陛下在东宫,俭徳着闻,今日临御,专以敦朴为天下先。夫杨绾,人臣也,以清徳在位,能使人减驺彻御,罢去声乐,况以一人而躬行者乎?然羔羊在位,节俭虽以化文王,而有刑威之政存焉。臣愿陛下明诏四方,痛革前日侈靡之弊,有不惩者,重寘以法,自京师贵近始,则此风可消,而天下富足矣。十一曰重外官。臣闻监司,天子外台,守令,民之师帅。监司得人,则一路受赐;守令得人,则郡县被泽,此不可不择也。近时除擢监司,或出贵幸之门,或繇宰执亲党,不观才能,不问资格,至于郡县尤不择人。侍从之官得罪朝廷,乃付以民社;贪饕之吏干求权要,乃得除郡。士人以县令为俗吏,不肯注受;吏部以县令非要官,不加铨择。故为监司者,人微望轻,不能举善惩恶;为守令者,旷官慢法,不能承流宣化,上下蒙蔽,肆为奸欺,穷困之人无所告诉。臣愿陛下谨重外任之官,凡监司有阙,选卿监省郎;藩府有阙,选侍从官,所以均其内外,更其劳逸。其余郡守之阙,尽归吏部,如祖宗时,以分数资望依格授之,任久其任,无令数更易。至于县令,虽有吏部选格,更令侍从官举充其有治状优异,委监司、御史考察以闻,特加陞擢,使人知郡县为重,不敢不勉,而四方万里皆蒙朝廷徳泽矣。十二曰修武备。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治天下国家,未有能废此也。祖宗盛时,边备尢谨,比来委任非人,故守御中国、御戎、安边之策,一切壊尽,是以夷狄一旦长驱而前,良可骇叹。臣愿陛下深鉴前日之弊,以武事为急,内自京师,外至都邑,讲求兵备,尽如祖宗之时。况今金人虽已出境,秋冬决须复来,河东、河北两路尤当备御,亦宜早为之计。粮不可不积,兵不可不募,将不可不择,城池不可不固,车马不可不修,器械不可不备。臣料此等庙堂讲究熟矣,不复具陈,姑举其畧而已。縁臣所论十二事,其次第虽有先后,然皆今日之急。至于武备,议者必曰当在所先,而臣独后之者,盖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至于宣王亦曰内修政事,外攘夷狄。今日虽夷虏深入,御之为先,以臣观之,朝廷若法度修举,大臣得人,赏罚无私,风俗归厚,以至下情得通,权纲不失,大畧如臣前项所陈,则天下国家无有不治矣。彼夷虏自当懐徳畏威,望风逺遯,岂足忧哉。孔子曰:「逺人不服,则修文徳以来之。」孟子曰:「王如施仁政,可使制挺以挞秦楚,坚甲利兵。」臣所闻如此,惟陛下不以为迂阔,不胜幸甚。
译臣希望陛下深切鉴察这一弊病,排斥群邪,奋然独自振作,使威权全都出自人主,那么颓废的纲常、废弛的法纪就可以重新振作,天下的治理也没有不能成就的了。第八,抑制宦官近侍。臣听说,柔媚顺意、谄谀蒙蔽朝廷,汉唐的祸乱都起源于此,不可不知也。然而这类人蛊惑君主,都是从迎合君主的嗜好入手。如今陛下勤俭的德行出于天性,声色、犬马、游观、宴乐都摒弃而不接近,他们本来就没有地方施展巧计了。但还有值得警戒的地方,不应当提高他们的爵位,也不应当把政事权柄交给他们。因为提高他们的爵位,他们就会志得意满、骄傲自大;把政事权柄交给他们,他们就会作威作福。唐太宗时,内侍不列为三品官,不让他们掌管政事,只让他们守卫宫门、负责宫内清扫,可以说是深刻鉴察了这种弊病。至于进退人才,尤其不应当同他们谋议。孔子不以痈疽、瘠环为师友,孟子不畏惧臧仓;圣贤君子宁可终身不被任用,难道肯依附宠臣吗?那些通过攀附宦官而求进的人,一定是结交邪党、奸险浅薄的小人。心怀奸邪的大臣都倚靠宦官来增加自己的分量,最终扰乱天下,难道不应引以为鉴吗?第九,治理财赋。臣听说,古代制定国家财政,都按照收入来确定支出;因此祖宗盛治时期,征收有常规,费用有节制,没有虚费,也没有妄加赏赐,所以除了常赋之外,从来不曾另行取于民间,聚敛财利之臣也不能容忍其奸行。近年以来,费用耗损的名目层出不穷,征求没有止境;聚敛财利的大臣专门以供奉上用为名,侵吞搜刮百姓,无所不为。事情还没有到达州县,往往就已经掠夺得百姓无法生活。陛下今日虽然已经全部罢除御前供奉所需的物品,但在战争兴起之时,财用困窘,对于向百姓征取的事情,仍有可能没有停止。臣希望事情平定之后,诏令有关官署把一年经常性费用制定为固定数额;对于常赋之外的征取,如茶盐法中对百姓盘剥特别深重的,一律加以研究,取其中适中的办法,减轻徭役和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使天下富足繁盛如同祖宗时期,国家费用也不必担心不充裕。所谓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呢?第十,崇尚俭约。臣听说,俭朴是各种美德的共同基础,奢侈是最大的祸患。帝王用来教导天下,没有不以俭朴为德行的。近年太平已久,天下富足,骄奢侈靡不期然而然地出现,所以无论尊卑上下、内外远近,都以奢靡相互攀比;衣服饮食极其珍奇,车舆房宅用金玉翠饰装扮,声乐玩物、游观宴乐,费用无法计算,而物价飞涨,平民困穷,实在不可不加以节制。上面的人怎样做,下面的人就怎样仿效。陛下在东宫时,俭朴的德行就闻名天下;今日登临帝位,更应专门以敦厚朴实为天下先。杨绾是臣子,因清廉有德而居官,尚且能够使人减少驺从、撤去御用车马,停止声乐,何况亲自这样实行一个人呢?然而,羔羊在位时,节俭虽然足以教化文王,但当时仍有刑罚威严的政令存在。臣愿陛下明白诏告四方,痛切革除从前奢侈靡费的弊病;有不惩治的,就重重按法律治罪,并从京师的贵近之臣开始。这样,这种风气就可以消除,天下也会富足了。十一,重视外任官。臣听说,监司是天子的外台,守令是百姓的师帅。监司任用得人,一路百姓就受到恩惠;守令任用得人,郡县就得到恩泽,这些官员不可不慎重选择。近来任命、提升监司,有的出自贵幸之门,有的由于宰执的亲党,不看才能,不问资历;至于郡县,尤其不选择人才。侍从官得罪朝廷,竟把他交付任用为治理百姓的官;贪婪的官吏求托权要,竟得以被任命为郡守。士人把县令看作庸俗小吏,不肯接受任命;吏部认为县令不是要职,也不加以铨选。因此,担任监司的人,地位低、声望轻,不能举荐善人、惩治恶人;担任守令的人,旷废职守、轻慢法令,不能承接政教、宣扬教化,上下蒙蔽,任意作奸欺骗,穷困的百姓无处申诉。臣愿陛下慎重对待外任官,凡监司有空缺,就选用卿监和省郎;藩府有空缺,就选用侍从官,以便使内外官员均衡,使劳逸有所调换。其余郡守的空缺,全部归吏部办理,像祖宗时期那样,按照资历和声望的等级定额依格授官,使任期长久,不要频繁更换。至于县令,虽然已有吏部的选任标准,还应令侍从官举荐任用;其中政绩优异的,委托监司、御史考察后上报,特别加以升擢,使人知道郡县官职重要,不敢不勉励,那么四方万里都将蒙受朝廷的德泽了。十二,整修武备。臣听说,有文事必定要有武备;治理天下国家,从来不能废弃武备。祖宗盛时,边防准备尤其谨慎;近来任用非人,所以守卫中原、抵御戎狄、安定边疆的策略,全都败坏了。因此夷狄一旦长驱直入,实在令人惊骇叹息。臣愿陛下深切鉴察从前的弊病,把军事作为急务,内从京师,外到各处都邑,讲求兵备,完全恢复祖宗时期的做法。何况如今金人虽然已经出境,秋冬一定还会再来,河东、河北两路尤其应当准备防御,也应及早筹划。粮食不可不积储,士兵不可不招募,将领不可不选择,城池不可不坚固,车马不可不修整,器械不可不准备。臣料想这些事情朝廷已经讨论得很熟悉了,所以不再一一陈述,只姑且举出大略而已。因为臣所论的十二件事,次序虽有先后,但都是今日的急务。至于武备,议论的人一定会说应当列在首要位置,而臣却把它放在后面,是因为《天保》以上的诗说的是治理内政,《采薇》以下的诗说的是治理外事;到了宣王,也说内修政事,外攘夷狄。今天虽然夷虏深入,抵御他们应当优先,但依臣看来,朝廷如果修明法度,大臣任用得人,赏罚没有私心,风俗归于淳厚,直到下情能够上达,权纲不致失坠,大体实行臣前面所陈述的办法,那么天下国家没有治理不好的。那些夷虏自然会感怀德政、畏惧威严,望见风声就远远逃遁,哪里值得忧虑呢?孔子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明文德使他们来归。’孟子说:‘君王如果施行仁政,即使让人拿着木棍,也可以击败秦、楚。’臣所听闻的道理就是这样,只愿陛下不要认为这是迂腐空疏,臣就十分庆幸了。
侍御史曹辅上言曰:「臣闻万防萃于一日,可谓至烦;数十年蛊壊之业,救于一时,可谓至难。以至烦至难之任,付于吾君,而欲责効于朞月之间,有拨乱兴衰之志,奋而行之,则善矣。若支倾补漏,循袭故常,臣不知其可也。今天下危疑之事,骇心动目,卒然而至者,时有之矣。堂陛之间,相视失色,无借箸之畧,而有失匕之惊。甲可乙否,纷如聚讼;俯仰踟蹰,而机会已失,不可追救。徃徃转易而为难,垂成而遂壊,痛心切骨,贻恨无穷者,每每有之。曩者敌去渡河,纵而弗击,是一失也,非不防之过乎?至今天下调兵馈粮,疲弊生民,以贻宵旰之忧,殆为是也。不防为患,顾不大哉?侥幸之门,正如市道,平旦啓关,侧肩而入,以其货贿之所聚也。纷纷势利之塲,又甚于此。前日滥恩冒赏,稍行禁止,而一时横窃名器之人,亦皆敛迹。侥幸之门似将少塞,今又大啓。茍贱不防之徒,弹冠复出;富商巨猾,挟赀献巧,伺候权门;小夫下伍,蹑足俟进。是必有以姑息之恩,干动圣慈;有以造谤生怨之语,妄揺圣虑。既以姑息为恩,以造谤生怨为可虑,则自时厥后,小人成群,决不敢去,而刑罚大柄,得无委坠而不举乎?是又不防之过也。侥幸既多,奔竞益起,悠悠风尘,谁复抑之?不防为患,顾不大哉?言路初开,谏官台臣,摩肩而进,其间亦有挺节狥公、捐躯报国之士,欲効涓埃以▯明时。陛下温顔下诏,若水投石,陛下之于言者,可谓真有意矣。然奏章十上,六七不行,纵或行之,聊复应耳。初信之,抑又疑之;初许之,抑又拒之。得无有以私见曲说进陈是非者乎?得无欲隔絶言路,故为沮折,使不得一伸其喙乎?陛下亦为之不信言官,辄寝其奏,是又不防之过也。夫台谏所采,惟公论耳。公论所许,从而与之;其所不许,从而击之。茍言官屡发弗售,则公论遂废不行。古今未有无公」论而能善风俗者,治道陵迟,诚有以也。不防为患,顾不大哉?
译侍御史曹辅上书说:‘臣听说,万种防备集中在一天之内,可以说是极其繁重;数十年败坏的事业,要在一时挽救,可以说是极其艰难。把极其繁重、极其艰难的责任交给我们的君主,却想在一年之内看到成效,如果有拨乱兴衰的志向,奋发实行,那就好了。若只是支撑倾危、弥补漏洞,因循沿袭旧常规,臣不知道这样是否可以。如今天下危急可疑的事情,惊心动目的变故,突然发生的,时常有之。朝堂上下相互看着变了脸色,没有借助筹策的谋略,却有吓得连匙箸都掉落的惊慌。甲方说可以,乙方说不行,纷纷争辩如同聚讼;上下犹豫迟疑,而机会已经失去,再也不能追救。往往转而变成困难,眼看将成的事情终于败坏,令人痛心切骨、遗恨无穷的事,常常发生。从前敌人撤退渡河,放任他们离去而不攻击,这是一次失误,难道不是没有防备的过错吗?直到今天,天下调兵运粮,使百姓疲惫困敝,以至造成皇帝日夜忧劳的局面,大概就是由于这件事。不防备而造成祸患,难道还不大吗?侥幸取进的门路,正像市场的道路一样,天刚亮就开门,人们侧着肩拥挤而入,因为那里聚集着他们的货物财贿。纷纷争逐权势利益的场所,又比这更加严重。从前滥施恩惠、冒领赏赐的现象,稍稍实行禁止后,一时横行窃取名位器物的人,也都收敛踪迹。’ 侥幸取进的门路似乎将要稍稍堵塞,现在却又大大开启了。那些如果不防备就会轻贱法度的人,重新整冠出仕;富商巨猾挟带资财、献媚取巧,伺候权贵之门;小人物和低等属员踮着脚等待进身。这必定有人用姑息的恩惠来触动圣上的慈心,有人用制造谤言、引发怨恨的话,妄图动摇圣上的思虑。既然把姑息当作恩惠,把制造谤言、引发怨恨当作值得忧虑的事,那么从此以后,小人成群结党,决不肯离去;而刑罚的大权,岂不是可能委弃坠落而不再施行了吗?这又是没有防备的过错。侥幸的事情既然增多,奔走竞争就更加兴起,茫茫尘世之中,还有谁来抑制它呢?不防备而造成祸患,难道还不大吗?言路刚刚开放,谏官、台臣摩肩接踵地进言,其中也有坚守节操、徇公忘私、捐躯报国的人,想贡献微薄力量来辅助清明的时代。陛下温和地降下诏令,如同水投石一般;陛下对于进言者,可以说确实有诚意了。然而奏章上呈十次,仍有六七次不实行;即使有时实行,也不过姑且应付罢了。起初相信他们,后来又怀疑;起初答应他们,后来又拒绝。难道没有人凭借私见和曲说,进来陈述是非吗?难道没有人想隔绝言路,所以故意阻挠折辱,使他们不能稍稍伸张意见吗?陛下也因此不信任言官,动辄把他们的奏章搁置,这又是没有防备的过错。台谏所采纳的,只是公论罢了。公论所赞许的,就随从公论而支持;公论所不赞许的,就随从公论而攻击。如果言官屡次进言而不能被采纳,公论就会被废弃而不能实行。古今从来没有不依靠公论而能使风俗变好的,道治日渐衰败,确实是有原因的。不防备而造成祸患,难道还不大吗?
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夫知其贤而任之,又以人之言而贰焉,则贤者退藏于深;▯知其邪而去之,又以人之言而疑焉,则邪者朋比而求援。今者奸谀在位,能尽去乎?内官领职,干与兵柄,能尽罢乎?陛下明知其人矣,言者屡上,而依违不遣,是又不防之过也。卒之为奸佞者,朋比欺蒙,上下暌隔,鬻恩弄权,妨功害能;预兵柄者,纵暴逞威,呼吸变故,蜂虿在懐去则必复。不防为患,顾不大哉?人主之于大臣,待之至优,责之甚重。不优则不足以示君之施,不重则不足以効臣之报。古者公卿大臣,天地有大变,赐之牛酒,则以不起闻矣;职不胜任,策书一至,则布衣出府矣;若有他失,则栈车牡马,归以思过矣。其所责顾不重哉?今圣主所以礼貌大臣,可谓至矣,其敢不竭所以报乎?前者河东之役,种师中战殁,七统制师皆溃,正縁粮乏兵饥,庙堂因循,失于措画,而敢坐视其败,畧不引咎。近日彗星出东北,十夕不灭,而论道燮理之臣,击钟鼎食,曽莫惩嗟。主忧臣辱,此语端为何哉?而天度包荒,终不忍诘,是又不防之过也。臣恐自是利则同享,患则相弃,有全躯保妻子之念,无安国卫社稷之心。堂堂再造之基,谁与共图?不防之患,顾不大哉?古语不云乎:「日中必熭,操刀必割。」负扆而立,垂裳而治,必取诸斧,良有以也。《易》于干曰刚健中正。」于夬曰:「刚决柔也。」臣望陛下体干之健,乗夬之刚,雷厉而风飞,阳开而隂阖,君子怙焉,小人惧焉。中兴之业,何虑其不成也?晁说之上奏曰:「臣闻《王制》司徒之职曰:『一道徳以同风俗』。传曰:『刚柔缓急,声音不同,系水土之风气,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无常,随君上之情欲,谓之俗。』是俗可同也,风莫之能同也。五十年来,学士大夫不约而同称焉:『曰一道徳以同风俗』。同其所不可同者,遂至设重赏以禁民之口,逞虐刑以夺士之职。人无强弱,必责之以随顺;便辟士无大小,皆待以诸侯之享与不享。专利不遗纎介,黩兵无有寜嵗。小人得志,君子失措,炽为尚同恶异之政,贻天下后世之害,实自乎颠倒六经,饰六艺以文奸言之故也。臣愚,望陛下深留神加察。」校书郎余应求条画利害疏曰:「臣昨甞面奏有治道之得失,时政之因革,及条画当今利害文字,伏防圣慈,令臣缴进,臣已进入讫。然臣区区之意,所谓治道得失,时政因革者,如尽复祖宗法度,兼用元丰、元祐之政,伏覩陛下已降诏防矣。条画利害,如追赠司马光等,内侍依祖宗法罢防访使者,废苑囿以赐贫民等事,陛下已施行矣。至于前日所条画有未尽者,又不敢隠黙陛下虚懐听纳,笃于求言如此,若畏避嫌疑,有所懐而不尽,臣之罪也。谨具条画如后。」一、近者太上皇帝东游,逺渉江淮,冒犯风露,非所以保安圣躬,欲乞遣使奉迎,归京深居宸严。陛下日奉四海之养,优游逸乐,永保盛福。一、近年以来凡有中防,皆降御笔施行,稍似稽迟寘以不恭之罪。百司执事,奉行不暇,虽或违戾法宪不敢执奏。又人臣啓拟有法所不可者,取御笔行之,尤为非便。欲乞自今陛下意所欲行者,临朝与大臣议之,母降宸翰。非唯有司可以审覆违戾,庶防权归于上,杜多门之政,絶近习私谒侥幸之原。一、古者文敝,捄之以质;近来文敝剧矣。欲乞纯法太祖之道,尚质厚,从简易,捐侈靡,去烦苛,以厉风俗。一、古者国有建立更革,必集群议,以异众者为髙。自王安石行新法,诋异已者为流俗,士大夫议论雷同,无所可否。六十年,近嵗尤甚。凡有所为,独建议者谋之,不复以利害可否询于众。庶欲乞自今军国之事,博延群臣,谋之广庭,以尽下情,取众所谓可者而行之,庶无败事。一、近来宰执并不见賔客,所得进者,门下亲狎故人,阿谀茍媚以事干请,是以人材之能否,生民之休戚,国家之安危,边鄙之利害,政事之得失,恬不闻知。欲乞令宰执许于私第见客,庶可广询世务。一君臣之间,欲上下交而情通,人臣献言,尤所难者。陛下既以虚心屈已以来天下之言,欲乞每遇退朝后,开延贤士,赐坐从容,使陈治乱安危之本,古今兴亡成败之要,及令百司无问大小,各以本职言事,亲加省览,以进忠谠。一、春秋书灾异而不书祥瑞,所以示后世人君知警惧也。然以臣观之,天下和平,民物安乐,年谷屡丰,乃为上瑞。彼云物鬼神之祥,禽兽草木之异,吉凶未定也。近年四方水旱盗贼不以闻,而表贺祥瑞,曽无虚月。欲乞自今应有水旱盗贼灾异,毋得隠讳,其祥瑞之事,一切禁止。
译《尚书》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除去奸邪不要犹豫怀疑。’ 明知他贤能而任用他,却又因为别人的话而对他三心二意,那么贤者就会退隐深藏;明知他奸邪而罢黜他,却又因为别人的话而怀疑,那么奸邪之人就会结党相援。如今奸佞谄媚之人在位,能够全部除去吗?宦官近习掌管职务、干预兵权,能够全部罢免吗?陛下明明知道这些人是谁,言官屡次上奏,陛下却犹豫不决而不遣退,这又是没有防备的过错。最终,奸佞之人结党营私,欺骗蒙蔽上下,造成上下隔绝,出卖恩惠、玩弄权力,妨碍功业、损害贤能;掌握兵权的人,放纵暴虐、逞强示威,顷刻之间就能制造变故,像蜂蝎留在怀中,除去后还一定会回来。不防备而造成祸患,难道还不大吗?君主对于大臣,待遇极其优厚,责任也极其重大。不优厚,不足以显示君主施恩;不严格要求,不足以使臣下报效。古代公卿大臣遇到天地发生重大变异,君主赐给他牛酒,他就应当起身报告;如果不能胜任职务,策书一下达,就应当以平民身份离开官府;如果还有其他过失,就应当乘坐简陋的车、驾着阉割的马,回去反省过错。他们所受的责任难道不重大吗?如今圣明的君主礼待大臣,可以说已经极其优厚了,他们岂敢不竭尽全力来报答呢?从前河东战役中,种师中战死,七名统制所统领的军队全都溃败,正是因为粮食缺乏、士兵饥饿,朝廷因循拖延、筹划失误;可是朝廷竟敢坐视失败,一点也不引咎。近来彗星出现在东北方,十个夜晚不消失,而负责论道调和、辅佐治理的大臣们击钟列鼎而食,竟没有一个受到惩罚或表示忧惧。‘君主忧虑,臣下受辱’,这句话究竟是为什么说的呢?而上天宽容包容,始终不忍责问他们,这又是没有防备的过错。臣恐怕从此以后,利益就共同享受,祸患则彼此抛弃;只有保全自身、保护妻儿的念头,没有安定国家、保卫社稷的心志。堂堂中兴复兴的根基,谁能与陛下共同谋划呢?不防备的祸患,难道还不大吗?古语不是说:‘太阳到了正中就应当曝晒,手握刀就必定要切割’吗?君主背屏而立、垂衣拱手治理天下,也必然要取法斧钺的决断,实在是有原因的。《易经》论乾卦说:‘刚健中正。’论夬卦说:‘刚强决断柔弱。’臣希望陛下体察乾卦的刚健,乘用夬卦的刚决,行动如雷霆迅疾、如风飞驰,使阳气张开、阴气闭合,君子有所依仗,小人有所畏惧。中兴的事业,还忧虑什么不能成功呢?晁说之上奏说:‘臣听说,《王制》说司徒的职责是:统一道德以使风俗相同。《左传》说:刚柔、缓急各有不同,声音也各不相同,这是由水土的风气联系而成的,叫作风;人的好恶取舍、行动静止变化无常,随着君上的情欲而变化,叫作俗。因此,风俗中的“俗”可以使之相同,而“风”却没有办法使之相同。五十年来,学士大夫不约而同地称说“统一道德以使风俗相同”。把本来不能相同的东西强行弄成相同,终于发展到设置重赏来禁止百姓说话,施用酷刑来剥夺士人的职权。不论人有强弱,都一定责令他们顺从;不论便辟之士地位大小,都一律以诸侯享有或不享有的礼遇对待。专门谋取利益,连细小的利益也不放过;滥用兵力,使天下没有一年安宁。小人得志,君子失措,极力推行崇尚相同、憎恶不同的政策,给天下后世留下祸害,实在是由于颠倒六经、粉饰六艺来文饰奸邪言论的缘故。臣愚昧,希望陛下对此深加留意并明察。’ 校书郎余应求的条画利害疏说:‘臣昨天曾当面奏陈治道的得失、时政的因革,以及分条说明当今利害的文字,蒙受圣上慈爱,命臣缴进,臣已经进呈完毕。然而臣的一片微薄心意,所谓治道得失、时政因革,是指全部恢复祖宗的法度,兼用元丰、元祐时期的政事;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已经下诏施行了。所条画的利害,如追赠司马光等人,依照祖宗法令罢免内侍所任的访察使者,废除苑囿赐给贫民等事情,陛下也已经施行了。至于从前所条画而尚未说尽的事情,臣又不敢保持沉默。陛下如此虚心听取采纳意见,诚恳地求取谏言,若臣反而畏避嫌疑,有所怀抱却不尽数陈说,那就是臣的罪过。谨将条画列在后面。’ 一、近来太上皇帝向东巡游,远行跋涉江淮之间,冒犯风霜露气,这不是保全安护圣体的办法。请求派遣使者恭迎太上皇帝回京,深居宸宫。陛下每日奉养四海所供,优游安乐,永远保有盛大的福祉。一、近年以来凡有中书省的政令,都降下御笔施行,稍有迟滞就以不恭之罪论处。百司办事的官员奉行不暇,即使有时违背法律制度,也不敢执奏。又有臣下起草拟定的奏议中有法律所不允许的事情,取得御笔后便施行,尤其不妥。请求从今以后,凡是陛下想要施行的事情,临朝时与大臣商议,不要降下亲笔诏书。这样不但有关司可以审核、复查其中违犯法令之处,也可以使权力归于皇上,杜绝政令多门,断绝近习私下请托和侥幸求进的根源。一、古代文风衰敝,用质朴来挽救;近来文风的弊病尤其严重。请求专门效法太祖的道理,崇尚质朴厚重,遵从简易,抛弃奢侈靡费,除去烦琐苛细,以整饬风俗。一、古代国家有创立、变更、革新的事情,必定召集众人议论,把与众人不同的意见看作高明。自从王安石施行新法,把不同意自己的人诋毁为流俗,士大夫的议论便雷同一致,没有人表示可否。六十年来,近几年尤其严重。凡有作为,都是独自提出建议的人谋划,不再把利害和可否询问众人。请求从今以后,军国大事广泛召集群臣,在朝廷上共同谋议,以便使下情全部上达,采取众人认为可行的意见来实行,希望不要再有失败的事情。一、近来宰执都不接见宾客,他们所接纳的进见者,都是门下亲近狎熟的故人;这些人阿谀苟媚,借机提出请托。因此,人才是否能干,百姓的安乐或忧患,国家的安危,边境的利害,政事的得失,他们全都安然不闻不问。请求允许宰执在私人宅第接见客人,这样或许可以广泛询问世间事务。一、君臣之间要使上下交往、情意相通,臣下献言尤其困难。陛下既然虚心克制自己,以招来天下的言论,请求每逢退朝以后,召见延请贤士,赐座从容交谈,让他们陈述治理或动乱、安定或危急的根本,古今兴亡成败的要领;并令百司无论职事大小,都以本职陈述政事,陛下亲自加以省览,以便进用忠诚正直的言论。一、《春秋》记载灾异而不记载祥瑞,是为了让后世君主知道警戒畏惧。然而依臣看来,天下和平,百姓万物安乐,年年谷物多次丰收,才是最大的祥瑞。至于云气、物象、鬼神的祥瑞,禽兽草木的异象,吉凶尚未确定。近年四方发生水旱、盗贼,却不许上报;表贺祥瑞的奏表却没有一个月中断。请求从今以后,凡有水旱、盗贼、灾异,不得隐瞒讳饰;祥瑞之事一概禁止。
一、祖宗官制简而易行,流品有叙。自改官制以来,紊乱重复,今日尤甚。欲乞内外文武、内侍、伎术等官,并依祖宗旧制。或谓行之既久,未易轻改,则乞减省中都职事、厘务及州县冗员,以省邦用。一、近嵗名器轻紊,以恩幸除大学士者六七人,开府使相者十余人,节度使以上无虑数员。若承宣、观察、防御、团练、遥刺之▯奴▯,皆得为之,欲乞例行追降。一而清官及三等职名,所以赏劳用贤,近来公卿戚里子弟及朋附权幸,与夫以财利办职者,起躐华要,乞尽行降黜。今后凡有功于国,有劳于民,其人之贤允众议者,间除一二,以为劝沮。一、诸路监司员数尚多,无益于事,只増烦扰,乞宪漕之外有可减者并之。如茶、盐、常平,自合漕司兼领。一燕云之役,道途之人皆知其不可,而边臣喜功,不恤国事,唱为此谋,以误朝廷,罪不可贷。欲乞凡建议燕云及后来以燕云推赏者,并行追夺,以慰人望。一伏覩祖宗肇造区夏佐命功臣封以王爵可也近世褒宠大臣假以王号尤紊宪章欲乞降为国公。一戚里后宫之家,公卿贵游子弟以恩幸进,及士大夫交结中贵,列职朝著者尚多,欲乞澄汰以清班列。一、近嵗御前应奉有劳,上书文理可采,及特赴殿试之人,皆一时权幸干请,欲乞追夺或勒令致仕,不理官品。一、天下钱粮,祖宗时尽緫之三司。使自改官制以来,钱谷散漫,不尽属戸部,久矣。近世中人緫领,名色尤不一。欲乞令天下钱粮尽归戸部。一军政久壊,边鄙不修,将帅不遴选,兵卒不训练。欲乞以老臣知军务者为枢使,以祖宗之法修军政,复边备,训练士卒,遴选将帅,置之京师,以待一旦之用。一自陛下临御以来,虽降霈恩,然民间未受实惠,而召兵四方,不无烦扰。伏乞应民间夏秋二税,只纳本色,其余无名科率尽皆放免,和预买并乞先次支钱。今年以前倚阁赋税,不许监司再行催纳。诸州上供,亦乞参酌近年中数,特加减损。一茶盐法虽罢,立额减钞钱,然民间犹未便也。欲乞讲画,取利民便国者行之。一、常平法行之既久,散多纳少,其法浸壊。今若收之,则诡名挟户,有籍无人,不过监保正长,地分人均纳,民间重困。欲乞自今年以前应未纳常平钱谷,并可放免。今后只以见在钱谷愿请者给之,不须比校年例,更行赏罚。一、免役法虽为便民,然所募皆游手奸猾,既给雇直,又复受赇,而保正长等又复有等第者为之,则是既出雇钱,又不免差役矣。兼衙校之▯,多是借产业抵当,率不过数百缗,而差押官物,或多至万缗,失陷侵盗,家业不足以偿,欲乞参酌祖宗法制,重行修立。一市易抵当,与民争利,所得不偿所费,失体尤甚,欲乞减罢。一、近年以来赐第之家相望于京师欲乞非国戚主第者,并行拘收。虽系国戚主第,而奢侈过制者,改赐小第,仍彻去之。一臣寮之家所得御笔诏札例皆建阁侥觊恩泽欲乞并令缴纳朝廷其阁毁拆今后不得輙有陈请。一、近嵗公卿大夫,下至庶寮,翫于安逸,专事游燕,家置声乐,沈湎无度,内则荒乱心术,外则隳废职事,尤壊名义。陛下既以圣徳化之,羣臣自当革心,欲乞更加训谕,其或不悛,重行窜弃。一士大夫,名节不立,行义不修,专务奔驰,投献自媒,欲乞选择端靖有守之士,置之列位,及招山林遗逸,以为台谏。一儒生问:「学不根本,原专尚浮华,互相蹈袭。欲乞复祖宗制科取士,及兼用先儒传注义理之学。当以人心所自得者,形之于文,不可防以一说,以误后进。王安石,今之臣子,岂宜列位于先圣之次?乞降从诸儒之列。」一、缁黄之徒,不耕不蚕,耗蠧衣食,贠数浸广。常住田产,富于农民,饮食服用,侈埓王侯。甚者招奸利,无行业。欲乞省并寺观,十存二三,并作十方,不得甲乙住持。无敕额者,并行拆去。常住田产,存留一半,其余纳官,召人租佃,留为养兵之费。逐年课试及恩泽,拨放出卖度牒,并行停罢。戚里后宫及大臣之家,并不得置坟寺,只以人户守冢,复其家如古之制。减僧道等员,其强壮者任便归民庶。防生齿寖繁,户口日众,以副务农重本之意。右件如前,臣区区之意,欲言者久矣。厥路无由,伏遇陛下英防聦明,虚懐听纳,故敢忘其固陋,辄自罄竭。欲望采择其中者,诚以守之,防以行之,庶防朞月之间,可见太平。冒犯天威,罪当万死。
译一、祖宗的官制简明而容易实行,官员品流有条理。自从改定官制以来,制度紊乱重复,今天尤其严重。请求内外文武官、内侍、伎术等官,都依照祖宗旧制办理。有人说旧制施行已久,不容易轻率更改,那么请求裁减中都的职事、厘务以及州县冗员,以节省国家费用。一、近年名位器用轻率紊乱,以恩宠任命为大学士的有六七人,开府使相有十多人,节度使以上的官员大约有数人。至于承宣、观察、防御、团练、遥刺这一类官职,奴仆也都能担任,请求一律追夺并降黜。一、清要官职以及三等职名,本来是用来赏赐功劳、任用贤能的。近来公卿外戚之家的子弟以及依附权贵宠臣的人,还有凭财利办成官职的人,都从低位越级攀登显要职位,请求全部降职黜退。今后凡是对国家有功、对百姓有劳,并且其贤能确实为众人所公认的人,间或任用一两人,以此作为劝善惩恶的榜样。一、各路监司的员额仍然很多,对事情没有益处,只增加烦扰,请求除宪司、漕司之外,凡是可以裁减的都合并。像茶、盐、常平事务,本来就应由漕司兼管。一、燕云战役,道路上的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行的,而边臣贪图功名,不顾国家大事,鼓吹提出这个谋划,误了朝廷,罪不可赦。请求凡是建议攻取燕云以及后来因燕云之事推恩赏赐的人,都追夺其官爵恩赏,以安慰人心。一、恭敬地看到,祖宗开创华夏、辅佐建国的功臣,封为王爵是可以的;近世却用王号来褒奖宠幸大臣,尤其紊乱法典。请求降为国公。一、外戚、后宫之家,以及公卿贵族游宦子弟凭借恩宠进身,还有士大夫结交宦官而列职朝廷的,仍然很多,请求澄清裁汰,以使官员班列清正。一、近年在御前应奉中有功劳、上书文理可取以及特意参加殿试的人,都是一时权贵宠臣请托而成,请求追夺其所受恩赏,或勒令退休,不论原有官品。一、天下的钱粮,祖宗时期全都由三司总管。自从改定官制以来,钱谷分散,不能全部归属户部,已经很久了。近世又由宦官总领,名目尤其不一。请求令天下钱粮全部归户部掌管。一、军政长期败坏,边境没有修治,将帅没有慎重选拔,士兵没有训练。请求任用懂得军务的老臣为枢密使,依照祖宗的法令整顿军政,恢复边备,训练士卒,选拔将帅,将他们安置在京师,以备一旦有事时使用。一、自从陛下即位以来,虽然降下丰厚的恩惠,但民间没有受到实际好处;又从四方征召士兵,不能说没有造成烦扰。恭请凡民间夏、秋两税,只缴纳本色,其余没有名目的科派全部免除;和预买也请求先行支给钱款。今年以前拖欠、暂缓征收的赋税,不许监司再行催纳。各州上供,也请求斟酌近年中等数额,特意加以减免。一、茶盐法虽然已经废罢,设置定额、减收钞钱,但民间仍然不便利。请求加以讲求筹划,凡有利于百姓、便利国家的办法就实行。一、常平法施行已久,发放的多、收纳的少,法令逐渐败坏。如今如果收取常平钱谷,那么改换名目、挟持户籍,有户籍却没有人的,不过交给监保正长;按土地分配给人缴纳,民间就会更加困苦。请求自今年以前凡尚未缴纳的常平钱谷,都可以免除。今后只把现有的钱谷发给愿意领取的人,不必按照往年成例比较考核,也不要再实行赏罚。一、免役法虽然说是便利百姓,但所招募的都是游荡奸猾之人;他们既领取雇钱,又再次收受贿赂,而保正长等人又让有等级资格者来充任,这样就是既出了雇钱,又不能免除差役。兼且衙校之类,多是借产业抵押,通常不过数百缗;但他们拘押官物,有时多达万缗,一旦失陷、侵盗,家产不足以偿还。请求参照祖宗法制,重新加以修订建立。一、市易法以抵押取利,和百姓争利,所得不能抵偿所费,尤其有失体统,请求减省废罢。一、近年以来,获赐宅第的人家在京师相望不绝。请求不是国戚主持修建的宅第,一律收回;即使是国戚主持修建的宅第,如果奢侈超过制度,也改赐小宅第,仍然拆除原宅第。一、臣僚家中所得的御笔诏札,按惯例都建阁收藏,以希求恩泽。请求一律命令缴纳给朝廷,拆毁这些阁;今后不许擅自提出请求。一、近年公卿大夫,下至一般属官,都沉溺于安逸,专门从事游宴,家中设置声乐,沉湎其中没有节制;对内荒废心术,对外废弛职事,尤其败坏名教。陛下既然用圣德教化他们,群臣自然应当改过自新;请求再加训诫告谕,其中有不悔改的,重重加以流放弃置。一、士大夫不能树立名节,不能修养品行道义,只专心奔走钻营、投献取进、自我媒荐。请求选择端正安静、有操守的士人,安排在官员行列中,并招纳隐居山林的遗逸之士,让他们担任台谏。一、有儒生问:‘学问没有根本,源头上专门崇尚浮华,彼此相互沿袭。请求恢复祖宗时期以制科取士,并兼用先儒传注义理之学。应当把人心自身所领悟的道理表现在文章中,不可拘守一种说法,以致误导后来的学人。王安石作为当今的臣子,难道适合列在先圣的行列之后吗?请求把他降列到诸儒之中。’ 一、僧道之徒不耕种、不养蚕,耗损衣食资源,人数逐渐增多。寺观的常住田产,比农民还富足;饮食服用,奢侈可与王侯相比。严重的还招聚奸邪、谋取私利,没有正当职业。请求裁减合并寺观,十所只存二三所,一律改作十方寺观,不得由甲乙两类僧人世代主持。没有敕额的寺观,一律拆除。常住田产保留一半,其余交官,招人租佃,留下作为养兵费用。每年的课试和恩泽,以及拨放、出卖度牒,全部停止。外戚、后宫以及大臣之家,都不得设置坟寺,只用百姓守墓,恢复其家免除徭役,像古代的制度。减少僧道等员额,其中强壮的人任其自行还俗归民。这样可以防止人口逐渐繁多、户口日益增加,以符合重视农业、以农为本的意旨。以上所列各项,是臣个人早就想说的话。只是一直没有进言的途径,恭逢陛下英明聪睿、虚心听取采纳意见,所以才敢忘却自己的固陋,径直竭尽所怀。希望陛下择取其中可行的,诚心守持,逐步施行,也许在一年之内就可以看到太平的景象。冒犯天威,罪当万死。
侍御史胡舜陟论反正六事,上奏曰:「臣观《春秋传》曰:『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老氏亦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国家自熈寜间,王韶建开边之说,王安石主其议,遣将用兵,无嵗无之。泸南、广南勤师逺伐,至崇寜以来尤甚。西开青唐,以及夏国;南筑溪洞,以及丹州。西南则建祺祥等州,皆不毛之地,非人之境,而驱赤子陷锋镝,死者不计其数,生者竭其膏血。凡五十余年,而又王黼、童贯合谋,以弃契丹百年之好,约大金以▯其国是。以上帝震怒,祸我国家。金人猖獗,莫之能御,屠戮士庶,攻陷城邑,长驱于中原,问罪于都城。亲王、宰执为质,金廷犹磨牙揺毒,搏噬不已。我师之出,无不败衂蹙国防气,失威损重。此岂非所谓弗戢自焚,其事好还乎?陛下践阼,适于斯时,宵旰焦劳,未见于效,盖天怒未解,人力岂能胜哉?然天之与人相去虽逺其应甚迩。今欲上解天怒,当修人事以应之。《书》曰:『惟先格王,正厥事。』此先王修省以应天、解上帝震怒之道也。臣观今日祖宗寛大之政,泯灭而未举;王安石刻急之法,为害而未除。法度未得其正也。士大夫之欺罔诞谩,尚循旧习,骄奢贪鄙,曽不少悛。风俗未得其正也。事未见功,赏已骤至;及其败事,罚不加焉。赏罚未得其正也。阉宦近习,犹执事权,颉颃恣睢,无所忌惮。任用未得其正也。昔之叨冒恩宠者,未加镌削;懐才抱器者,陆沈州县。爵禄未得其正也。昔之侥幸富贵者,一毫不取;火耕水耨者,困于重敛。赋敛未得其正也。数者不正,岂所谓正厥事乎?伏望明诏三省,凡是数者,悉反之正,庶防人事修而天意得,震怒一解,妖气自消,坐致太平,増光祖烈。」钦宗时,起居郎胡安国上奏曰:「臣闻为天下国家者,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计。谋议既定,君臣固守,虽浮言异说沮毁揺动,而初计不移,故有志必成,治功可致。陛下即位于艰难多事之中,有恭俭之徳,有孝友之行,有克勤愿治之诚,有好谋纳谏之善,以兹四美,拨乱兴衰,宜若反手然。南向而朝天下,今越半年矣,而纪纲尚紊,风俗益衰,施置乖方,举动烦扰,大臣争竞,而朋党之患萌,百执窥观,而交间之奸作用人失当,而名器愈轻,出令数更,而士民不信。若不扫除旧迹,乗势更张,窃恐奸雄无所忌惮,因兹恣行侵侮,大势一倾,不复可正矣。陛下所任为股肱心膂者,两府大臣也;所信为耳目聦明者,谏官御史也。上世帝王之治,询事考言,以图成绩。伏望陛下逺稽周世宗开国之谋,近法仁祖庆歴间求治之意,特诏两府大臣,询以救方今之弊,修政事,攘冦敌之方,各令展尽底蕴,具为画一进呈。先次宣示台谏臣寮,如有不合者,使得逐件防駮。若大臣议诎,则参用台谏之言;防駮不当,则专守大臣之策。众议既定,仍集百官议于朝堂,以合古者询谋佥同之意。然后防自宸衷,按为国论,颁诸中外,以次施行。敢有动揺,必罚无赦。庶防新政有经,民听不惑,可冀中兴之効。」
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五
译侍御史胡舜陟论述恢复正道的六件事,上奏说:‘臣读《春秋传》说:“兵器如同火,不加收敛,终将自我焚烧。”老子也说:“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兵力强行使天下屈服;这样做必定会遭到反作用。”国家自熙宁年间王韶提出开拓边疆的主张,王安石主持这一议论,派遣将领、动用兵力,没有一年停止过。泸南、广南频繁出兵远征,到崇宁以来尤其严重。西面开拓青唐,直到夏国;南面修筑溪洞,直到丹州。西南方面又建立祺祥等州,都是不长庄稼的荒地,不是人居之境,却驱使百姓陷入刀兵,死者不计其数,生者耗尽血汗。这样持续五十多年,又有王黼、童贯合谋,放弃与契丹百年的友好,约大金来图谋灭掉契丹。因而上天震怒,把祸患降给我国。金人猖獗,没有人能够抵御;他们屠杀士人百姓,攻陷城邑,长驱进入中原,向都城问罪。亲王、宰执被作为人质,金廷仍然磨牙蓄毒,反复逞凶吞噬不止。我军出战,没有不失败退缩的,国家疆土因此缩小、士气丧失、威望受损。这难道不就是所谓不收兵而自我焚烧、事情必遭反作用吗?陛下在这个时候登上帝位,日夜焦虑劳苦,却还没有见到成效,大概是因为上天的震怒尚未消解,人的力量哪里能够胜过它呢?’ 然而,天与人的距离虽然遥远,天的回应却很近。如今想要使上天解除震怒,就应当修治人事来应合天意。《尚书》说:‘只有先使先王归服,端正他的政事。’这就是先王修身反省以应天、解除上帝震怒的办法。臣看如今祖宗宽大仁厚的政令被泯灭而没有恢复;王安石严酷急切的法令仍在为害而没有废除。法度没有归于正当。士大夫欺骗蒙蔽、荒诞欺妄,仍沿袭旧习;骄奢、贪婪、鄙陋,竟没有稍稍悔改。风俗没有归于正当。事情尚未见到功效,赏赐已经仓促颁下;等到事情失败,惩罚却没有施加。赏罚没有归于正当。宦官和近习仍然掌握事权,互相抗争、恣意妄为,没有任何忌惮。任用没有归于正当。从前贪冒恩宠的人,没有加以削夺;怀才抱德的人,却沉沦在州县。爵禄没有归于正当。从前凭侥幸取得富贵的人,一丝一毫也没有被追夺;从事火耕水耨的百姓,却困于沉重的赋敛。赋敛没有归于正当。这几件事都不正,难道就是所谓‘端正政事’吗?恭请陛下明诏三省,凡属这些事情,全部纠正过来,希望人事修治而天意转变,天的震怒一旦解除,妖异之气自然消散,坐而达到太平,增光祖宗的功业。’ 钦宗时期,起居郎胡安国上奏说:‘臣听说,治理天下国家,必定要有一个确定而不可改变的计策。谋议既已确定,君臣就坚守不移;即使有浮言异说阻挠毁坏、动摇它,最初的计策也不改变,所以有志向必定能成功,治理的功效可以达到。陛下在艰难多事之中即位,有恭谨节俭的德行,有孝敬友爱的品行,有勤勉希望治理好国家的诚意,有喜欢谋议、采纳谏言的长处,凭借这四种美德,拨乱兴衰,应该像反掌一样容易。然而陛下面向南方临朝治理天下,如今已经超过半年,纲纪仍然紊乱,风俗更加衰败,施政安排违背方正,举动烦扰不安;大臣争逐竞争,朋党之患开始萌发;百官观望窥伺,交相离间的奸谋发生;用人失当,名位器物更加轻贱;政令屡次更改,士人百姓不再信任。如果不扫除旧日的痕迹,乘势大加更张,臣私下恐怕奸雄将无所忌惮,凭此肆意侵凌侮慢;大势一旦倾覆,就再也无法纠正了。陛下所任为股肱心腹的,是两府大臣;所信任为耳目、帮助明察的,是谏官和御史。上古帝王治理天下,询问政事、考察言论,以谋求成效。恭请陛下远则考察周世宗开国的谋略,近则效法仁祖庆历年间求治的心意,特地下诏给两府大臣,询问挽救当前弊病、修治政事、抵御寇敌的办法;让他们各自充分陈述心中所知,详细制定统一方案进呈。’ 先把方案颁示给台谏臣僚,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让他们逐项驳正;如果大臣的议论理屈,就参照采用台谏的意见;如果驳正得不恰当,就专门遵守大臣的策略。众议已经确定后,再召集百官在朝堂议论,以符合古代广泛谋议、众人同意的本意。然后由陛下亲自裁决,确定为国家的政论,颁行内外,依次施行。敢有动摇它的人,一定严惩不赦。这样或许可以使新政有常法,百姓听到政令而不迷惑,就可以希望取得中兴的功效。’ 《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厯代名臣奏议卷四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髙宗建炎二年,胡铨对策曰:「臣闻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扵天。汤武听于民,其兴也勃焉;桀纣听扵天,其亡也忽焉。方桀纣之未亡也,谓已有天命,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彼以天命为真可恃,偃然自谓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及其亡也,诸侯归商者三千,资以胜夏,则成汤以兴;诸侯归周者八百,资以胜商,则武王以兴。夫汤武听扵民而反以兴,非民兴之也,修人事以应天,是以兴;桀纣听扵天而反以亡,非天亡之也,恃天命而虐扵人,是以亡。兴亡之端,厥监在民,而不在天,甚易晓也。而中材庸主,每每反之,此忠臣义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不悟也。陛下起干戈锋镝之间,适丁天下倥偬不暇给之秋,外乱内讧,憸人柄朝,边方有风尘之虞,中原有新羁之马,赤子入无知之俗,民愁盗起,祸稔萧墙,王室揺揺然防如一发引千钧。当此之时,可谓乱甚矣。臣愚谓陛下宜焦心尝胆,听扵民之时也。而陛下策臣等数十条,大槩质之于天,首曰:『盖闻治道本天,天道本民』,又曰:『岂朕不徳无以动天』,又曰:『何精诚之弗效,祸乱之难戡也』,似皆听扵天者,此臣等所深疑,而愿为陛下直言无讳也。伏读圣防曰:『盖闻治道本天,天道本民,故视听从违,不急扵算数占▯,而惟民是察,持以至诚,无逺弗届。古先哲王,防不由斯道也。』臣有以见陛下听扵天而不听扵民之弊也。臣谨按《春秋》祸变之由,与祖宗已然之故事,为陛下陈之。为《春秋》之説者曰:『正次王,王次春,王者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此汉儒傅会之论,臣谓不然。臣闻圣人作《春秋》,尊一王之法,为万代训,未尝有明言天者,盖谓天道难测,若深言之,则遂以为茫昧莫究,而忽扵天;若浅言之,则天下后世遂溺扵隂阳灾异,而蔽扵天。圣人推变扵天,常与人事杂而书之,至其变见。」祸败或应扵数十年之后,甚则或不旋踵而应。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异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改悔,覆败乃至。茍无其事,变不虚生。若痛自惕惧,侧身修行,则祸灾灭塞,可转为福。此《春秋》之大凡也。以此知天心之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无道之世,天尽欲扶持而安全之。此古先▯王所以持以至诚,而不及扵筭数占▯。诚知夫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我国家自江南平定,太祖感宇县分割,生民受弊,涕下恻然,思布声教以抚养之。是时识者知天命,固已牢不可解矣。且如择一法官细事也,而太宗择王济,则曰:“无或有寃滥以致天下灾。”任一宪台细事也,而真宗选诸道提▯刑狱,则曰:“一夫受寃,即有灾沴。”夫一夫受寃,宜未害也,而祖宗惕然动念,惧致天罚,则民之不可忽,而造物之不可欺也。陛下龙飞之初,传▯四走,天下莫不翕然响应。臣虽不识天理,以人事卜之,知天意固已有在。比来圣虑渐解,浸不克终,国势委靡而不振,生民愁苦而无聊天意向背,殆有不测,可胜寒心。愿陛下持以至诚,以《春秋》为戒而谨持之,以祖宗为监而力行之,无以草茅之言而罢之,则天下幸甚。圣防曰:“朕承宗庙社稷之托扵俶扰阽危之后,懐父母兄弟之忧扵携贰单微之时,念必抚民以格天,庶或悔祸以靖乱。”逾年于兹,寝兴在是。兹又陛下听扵天而不听扵民之弊也。呜呼!陛下兴言及此,亦知有宗庙社稷之托乎?亦知有父母兄弟之忧乎?知有宗庙社稷之托,所与任其托者为谁?知有父母兄弟之忧,所与分其忧者为谁?任其托、分其忧,一非其人,则天下之大势无复救矣。臣闻天下大器,得之甚难,败之甚易。莫不由夫祖宗辛苦艰难以成立之,莫不由夫子孙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于百年,而覆坠扵一日,遂使祖宗艰难之业,幷与宗庙社稷一旦成墟,是以圣人作《春秋》,于乱君亡国,痛以王法绳之。谨按昭二十二年,书“王室乱”,刘子、单子以王猛居于皇。是时新有景王之难,王猛以幼冲而嗣大位,刘单以庸材而相幼君,社稷危如赘斿则王室安得不乱?夫王室,天下根本,根本一乱,而播迁于皇,则俶扰阽危,亦甚矣。卒之天王播奔,避子朝之难,终昭公之世,仅复成周。至黄池之会,而天下奔溃,圣人独反覆书之,重社稷也。陛下以单微幼冲之资,独戡多难,则危如王猛;左右大臣,以憸佞而佐大计,则庸如刘单。臣恐王室之乱,又甚扵子朝之难矣。安知江都之幸,不变为狄泉之胁迫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六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道 宋高宗建炎二年,胡铨对策说:‘臣听说,国家将要兴盛,就听从民意;国家将要灭亡,就听从天意。商汤、周武王听从民意,所以兴盛得迅速;夏桀、商纣听从天意,所以灭亡得突然。当桀、纣尚未灭亡时,他们自以为已有天命,说:“我的出生难道不是有天命在天吗?”他们把天命当作确实可以依靠的东西,安然自得地认为子孙可以世世代代称帝称王。等到他们灭亡时,归附商的诸侯有三千,凭借这些力量战胜夏,成汤因此兴起;归附周的诸侯有八百,凭借这些力量战胜商,武王因此兴起。汤、武听从民意却反而兴盛,并不是民众使他们兴盛,而是修治人事来应合天意,所以兴盛;桀、纣听从天意却反而灭亡,并不是上天使他们灭亡,而是依仗天命、虐待百姓,所以灭亡。兴亡的端倪,明鉴在民众,而不在上天,这是很容易明白的。然而中等才智的庸主往往反其道而行,这正是忠臣义士深感悲痛、天下乱亡相继而世代君主却不能醒悟的原因。陛下从干戈刀兵之中起身,正逢天下纷乱、无暇应付的时期;外有战乱,内有争斗,奸邪小人掌握朝政,边地有战事的忧患,中原有刚被羁系的战马,百姓陷入无知愚昧的习俗,民众忧愁而盗贼兴起,祸患在宫墙之内酿成,王室动摇,形势危急得仿佛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 在这种时候,可以说是混乱到了极点。臣愚昧地认为,陛下正应当焦心忧虑、卧薪尝胆,这是听从民意的时候。然而陛下策问我们几十条,大体上都把问题归结于天,开头说:‘听说治道根本在天,天道根本在民;’又说:‘难道是朕的德行不足以感动上天吗?’又说:‘为什么精诚不能奏效,祸乱难以平定呢?’似乎都是在听从天意,这是臣等深深怀疑、希望为陛下直言而不加隐讳的地方。臣恭敬地读到圣策说:‘听说治道根本在天,天道根本在民,所以观察民众的视听、顺从和违背,不急于计数、占卜、候验,而只察看民情,以至诚坚持这一点,没有远方不能达到。古代先哲明王,没有不遵循这条道路的。’臣由此看到了陛下听从天意而不听从民意的弊病。臣谨按《春秋》所说祸变的原因,以及祖宗已经实行的旧例,为陛下陈述如下。解释《春秋》的人说:‘先端正王位次序,王位之后是春;君王在上承受上天的作为,在下端正自己的作为。’这是汉代儒生牵强附会的说法,臣认为不是这样。臣听说圣人作《春秋》,尊崇一王之法,为万代树立训则,从来没有明白谈论天;大概是认为天道难以测度,若深说天道,世人就会认为它渺茫昏暗、不可探究,因而忽视天;若浅显地谈论天道,天下后世就会沉溺于阴阳灾异,被天道蒙蔽。圣人把变故推原于天,常常同人事混杂在一起记载,等到变故显现时,祸患败亡有的在几十年以后应验,严重的甚至不久便应验。国家将因失道而失败,上天就先出现灾异来谴责告诫;人还不知道自我反省,上天又出现怪异来警示恐惧;仍然不改变悔过,倾覆失败就会到来。假如没有相应的人事,变故不会无缘无故产生。如果能够痛切地自我警戒恐惧,侧身修养德行,那么祸灾就会消除堵塞,转变为福。这是《春秋》的大体原则。由此可知上天爱护君主,是想制止他的祸乱。除非是极其无道的时代,上天总是想扶持君主,使他获得安全。这就是古代先王以至诚坚持治理,而不依赖计数、占卜、候验的原因。确实明白天人相互感应的关系,是非常可畏的。我国自从平定江南,太祖感念天下分裂、百姓受害,流泪悲悯,想要传播声教来抚养百姓。当时有见识的人知道天命已经如此,确实牢固而不可解了。譬如选择一名法官这样的小事,太宗选用王济时就说:‘不要让有冤枉滥判,以致给天下带来灾祸。’任用一名御史台官员这样的小事,真宗选拔各道提点刑狱时就说:‘一个人受到冤屈,就会发生灾异。’ 一个人受到冤屈,本来似乎还不会造成什么大害,但祖宗却警惕地想到,害怕因此招致上天惩罚;由此可见百姓不可忽视,造物之天也不可欺骗。陛下刚起兵时,传檄四方奔走,天下没有不欣然响应的。臣虽然不懂天理,但从人事推测,知道天意本来已经有所归向。近来圣上的忧虑逐渐松懈,渐渐不能坚持到底,国势委靡不振,百姓愁苦而无所聊赖;天意究竟向着谁、背着谁,恐怕会有不可测的变化,怎能不令人寒心。希望陛下以至诚坚持,以《春秋》为戒而谨慎奉行,以祖宗为榜样而努力实行,不要因为臣草野之人的话而废弃,那么天下就大为幸甚。圣策说:‘朕在纷乱危急之后承受宗庙社稷的托付,在兄弟离心、势单力薄之时怀有父母兄弟的忧患,想到必须抚恤百姓来感格上天,希望上天或许悔改降祸,从而平定乱局。’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陛下睡卧起居都在想着这件事。这又是陛下听从天意而不听从民意的弊病。唉!陛下谈到这些,难道也知道有宗庙社稷的托付吗?也知道有父母兄弟的忧患吗?知道有宗庙社稷的托付,那么与您共同承担这个托付的是谁?知道有父母兄弟的忧患,那么与您共同分担忧患的是谁?承担托付、分担忧患的人只要有一个不是合适的人,天下大势就再也无法挽救了。臣听说,天下这个重大器物,取得它极其困难,败坏它却极其容易。祖宗无不经过辛苦艰难才建立起来,子孙无不因奢侈骄傲而使它覆亡。百年建立的事业,一日之间就可能倾覆,于是使祖宗艰难创立的事业连同宗庙社稷一旦化为废墟。因此圣人作《春秋》,对于乱君亡国的事,痛切地用王法加以惩治。臣谨按昭公二十二年,记载‘王室乱’,刘子、单子让王猛居住在皇地。当时刚发生景王之难,王猛年幼而继承大位,刘子、单子凭平庸的才干辅佐幼君,社稷危急如同系在旗帜上的飘带,王室怎能不乱?王室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乱,君王又播迁到皇地,纷乱危急就更加严重了。最终天王逃奔,躲避子朝之难,直到昭公一世结束,才勉强恢复成周。到了黄池之会,天下奔溃,圣人唯独反复记载这些事,是因为重视社稷。陛下以势单力薄、年少初立的资质,独自平定众多灾难,危险就如同王猛;左右大臣凭奸邪谄佞辅佐国家大计,平庸就如同刘子、单子。臣恐怕王室的祸乱将比子朝之难更加严重。怎知前往江都的巡幸,不会变成在狄泉受胁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