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三百零七

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三十一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3796–3807 段

传曰:「事君有犯无隐。」臣则无隠矣。其如位卑言髙,妄议朝廷机政,实犯天宪,不敢以诛窜自逃。贴黄臣顷者或闻北敌曽有文字到朝廷请勾下西边兵马,臣昨充北朝国信使日,其接伴之使甞语及夏国之事,亦云曽有文字教南朝罢兵,臣是时随冝应对,寻具奏闻。臣以谓西北唇齿之国,万一北敌狡慢,或一日又以夏国所失疆土为言,即朝廷至时却已难为处决,今日机防恐不可忽,此臣所谓事贵机速也。臣窃见所得西夏旧城堡砦,如河东路葭芦呉堡,鄜延路米脂义合浮图,环庆路安疆等寨,皆系深在贼疆,于汉界地利形势略无所利,而所费刍粮皆是倍价计置,及嵗嵗劳烦税戸逺入输纳,至于运致钱帛器械,置官遣戍,一一艰苦。今日若行斥弃,委是并无闗害。唯是鄜延路塞门一寨,系当中路之冲,平川广阔,去帅府地里甚近,别无地利控扼之险。自得塞门増逺四十余里,可为中路屏蔽,粗为边防之利。兼此塞门一寨,旧是汉城,弃陷以来年嵗未逺,似与其余城寨利害有殊。朝廷若议存守,则理或有名,更系朝廷裁决。所有兰防之地,耗蠧尤深,如闻朝廷已遣使相视勘防,更不敢缕细开陈。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奏曰:「臣伏读圣问,有可御西夏之术。臣去年夏,始闻西人欲求内臣,以谓方国家多事务,早安静。奏乞朝廷恢天海之量,广示开纳,御四夷之术,覊縻而已。由此可以息兵止固吾圉,外夷懐服,中夏安寕,则太平之风浸隆浸乆。兼曽缴进神宗,专令臣男贻庆赍赐臣亲书诏一夲,所贵审知神宗夲意,止务安边,不欲轻举。皆是边臣希望功赏,为国生事徼幸万一,以致兵食困匮,财力殚耗。必料此诏已经圣览,今复防下问所御西夏之术。臣愚何足以仰副虚伫?臣切见西人自去年已来,凡数次入朝,即未见脩嵗时常贡之礼,亦未闻请常赐之物。度其奸心,必有所待。当此之际,朝廷亦须有以待之,边臣亦必有以制之。若更如向时种谔、徐禧軰料敌不精,谋攻失策,致误边事,即闗中之人其心揺矣。自灵武、永乐王师不振之后,兵势民力尚未完复,狡羌窃发,必能制乎?即如向时种谔軰皆云西人乱弱,取如拾芥,又可信乎?国之大事,岂可数为狂计所误?朝廷于此固当熟计而深念,事欲美成,计须先定。当责成边臣,审料贼势,精选谍者,宻窥贼形,必先事以待之,使贼计不行,边垒有备。此亦固羌夷之防,为人谋之小胜。或西人欵塞请觐,诘其所由,岀于善意,即导之使来,俟至延安帅臣宻察,亦当得其要领先时奏闻庙堂之上,可以预料而审度之。俟至阙下,知其所来必有所为,因其所为之可否,或议或诘,审而应之。可者即从,否者即已。若议及疆土,须庙堂之上众谋大同,茍有后艰,同任其责。或取与之间谋有同异,即各述利害,理须明白后,或不应谋果不臧,自任其责。庙谋一定,边计粗寜,天下小康,堂上髙枕矣。伏惟陛下圣眀逺大之计,固已先定,岀于众智,岂俟臣之过虑?然采刍荛,择狂言,亮其诚而不责其妄,幸甚。」元年,彦博又奏曰:“中外臣僚上言,夏国受朝廷封册,恩礼极优,锡赉尤厚,而敢忘恩背恵,輙行公牒,传达疆吏,自絶于天,不脩贡奉,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怒,乞行天讨,以正有罪。欲乞降诏边帅及岀勅牓,以谕中外。若朝廷姑务息民,推天地之大徳,曲示含容,抑羣情之怒忿,不与丑▯计较,即乞眀谕边臣,严加守备,静以待之,必取全胜。所有朝廷续遣大兵,且令分屯次边州军,以备缓急邉上勾抽。”元祐元年十一月,吏部尚书吕大防荅诏谕西事。防曰:“臣伏准诏问戎人狡狯,未测其诚心。臣愚以为四裔之情,自古无信。西夏自继迁以来,专事谲诈。惟朝廷御得其道,则诈无所施;或失其方,则骄而益肆。待遇之体,不可不审。然以臣观之,今日夏戎之情,略可见矣。羌人重于酬报,先帝举大兵径抵灵武,防入其国,而不能以数万人之众入塞为报。永乐诸将寡谋败事,使北敌仅得以借口。然自是王师深入不虞之咎,非其夲国举兵之成功,盖未足以为美。敌之无能为一也。自来开边进筑之始,敌必极力决争,乗其未坚,至于三四不能得而后已。昨兰州之城攘斥甚广,虽一再至争,不能得,去嵗冰合,遂不复来。城既益坚,敌望亦絶。此虏之无能为二也。比闻秉常极孱劣,梁氏既死,而秉常已亡,则内难未已,何暇外圗?

译传记说:‘事奉君主,有所冒犯也不能隐瞒。’ 臣如今没有隐瞒了。只是臣职位卑微而言论过高,妄自议论朝廷机密政务,实在触犯天宪,不敢以被诛杀流放来逃避责任。贴黄:臣近来偶然听说北方敌国曾有文书送到朝廷,请求勾取下发西部边境的兵马。臣昨天充任北朝国信使时,接伴使也曾谈到夏国之事,说北方敌国曾有文书教南朝停止战争,臣当时随宜应答,随后已经详细奏闻。臣认为西北两国有唇齿关系,万一北方敌国狡猾傲慢,有一天又拿夏国所失疆土来提出要求,那么朝廷到那时就很难作出决断;今天的机宜防备恐怕不能忽视,这就是臣所说事情贵在机密迅速。臣私下看到所得的西夏旧城堡寨,如河东路的葭芦、吴堡,鄜延路的米脂、义合、浮图,环庆路的安疆等寨,都深入敌境,对于汉界的地利形势几乎没有什么好处,而所需草粮都是按高价购买;又年年劳烦纳税户远道运送缴纳,至于运输钱帛器械、设置官员、派兵戍守,件件都十分艰苦。今天如果实行放弃,确实完全没有什么关系。只有鄜延路的塞门一寨,处在中路要冲,平原开阔,距离帅府很近,又没有其他可以凭借控制的险要地形。自从取得塞门,边界向外推进四十多里,可以作为中路屏障,大致有利于边防。况且塞门一寨原本是汉人的城池,自从被弃守陷落以来,年日还不算久,似乎与其余城寨的利害有所不同。朝廷如果议论保留守护,或许有一定道理,也应由朝廷裁决。至于兰州一带的土地,耗费损害尤其深重,听说朝廷已经派使者前去察看勘验,臣不敢再逐一详细陈述。” 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奏说:“臣伏读圣上询问御御西夏的方法。臣去年夏天才听说西人想要请求内臣,认为当国家事务繁多之时,应当尽早安定下来。臣奏请朝廷扩大如天如海的度量,广泛表示愿意接纳,这是驾驭四夷的方法,不过是羁縻而已。这样可以停止战争,巩固我国边境,使外夷怀服,中原安宁,那么太平的风气就会逐渐兴盛而长久。臣还曾把神宗专门命令臣的儿子贻庆带来的赐给臣的亲笔诏书一份缴进,所看重的是让朝廷审察知道神宗的本意,只求安定边疆,不想轻率用兵。这些事情全都是边臣希求功赏,为国家制造事端、侥幸求取万一之功,以致军粮困乏,财力耗尽。想来这份诏书已经被圣上阅览,如今又下诏询问御御西夏的方法。臣愚陋,哪里足以仰承圣上虚心等待的期望?臣切实看到西人自去年以来多次入朝,却没有恢复岁时常贡的礼仪,也没有听说请求固定的赏赐物品。推测他们的奸诈心思,一定是在等待什么。此时朝廷也必须有应对办法,边臣也必须有制御办法。如果再像先前种谔、徐禧等人那样判断敌情不精确、谋划进攻失误,导致贻误边事,那么关中百姓的心就会动摇。自灵武、永乐两次王师不振以后,军势和民力尚未完全恢复,狡猾的羌人暗中发动袭击,怎么一定能够制服他们呢?” 即使像先前种谔等人所说的那样,西人混乱衰弱,夺取他们如同拾取芥草,难道也值得相信吗?国家大事,怎么可以屡屡被狂妄的谋划误导?朝廷对此固然应当周密谋划、深思熟虑;事情想要办得圆满,谋略必须先行确定。应当责成边臣,审慎估量敌情,精选间谍,秘密窥察敌军形势,必须在事情发生前就作好准备,使敌人的谋划不能施行,边塞营垒有所防备。这也是巩固对羌夷防御、替国家谋划而取得的小胜。或者西人到边塞请求入朝觐见,应当追问他们的缘由;如果出于善意,就引导他们前来,等到达延安后,由帅臣秘密察看,也应当能够得到他们的要领,先行奏报朝廷,以便预先估量审度。等他们到达京城,知道他们来必定有所作为,就根据他们所要做的事情是否可行,或与他们商议,或加以诘问,审慎应对。可以答应的就答应,不可以的就作罢。如果谈到疆土,必须在朝廷上使众人的谋划取得一致;如果日后有困难,大家共同承担责任。若在土地给予和取得之间谋划有同有异,就分别陈述利害,按道理必须讲明白;以后如果不采纳的谋划果然失败,应由提出者自行承担责任。朝廷的谋划一经确定,边境计划大致安定,天下达到小康,朝廷大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伏惟陛下圣明远大的谋划,想必早已预先确定,出自众人的智慧,哪里还需要臣多虑?然而仍请采纳草野小民的意见,选择其中狂妄的话,明察我的诚意而不责怪我的妄言,那就非常幸运了。” 元祐元年,彦博又奏说:“内外臣僚上言,夏国接受朝廷的封册,恩礼极其优厚,赏赐尤其丰厚,却敢于忘恩背惠,擅自发出公文,传达给边境官吏,自绝于上天,不修贡奉之礼,这是天地所不能容忍、人人神灵共同愤怒的事情,请求发兵讨伐,以惩正罪行。请求下诏给边帅,并出发布告,向内外宣谕。如果朝廷姑且致力于使百姓休息,推行天地博大的恩德,委曲地表示包容,压下群情的愤怒,不与这个丑陋的羌人计较,那么请明白谕告边臣,严加守备,安静等待,务必取得全胜。朝廷后来派遣的大军,暂且命令分驻在次边州军,以防边境有紧急情况时征调。” 元祐元年十一月,吏部尚书吕大防答诏说明西部事务。上疏说:“臣伏准诏令,诏问戎人狡猾诡诈,不能测知他们的诚心。臣愚见认为,四方夷族的情形自古就没有信用。西夏自李继迁以来,专门从事诡诈。只要朝廷驾驭得法,欺诈就无从施展;如果失去方法,他们就会骄横而更加放肆。对待他们的原则,不可不慎重。然而依臣观察,今天夏戎的情形,大致可以看清。羌人看重报复,先帝大举军队直抵灵武,深入他们的国境,而他们不能以数万人的兵力进入边塞作为报复。永乐诸将谋略少而败坏事情,只是让北方敌国得到借口。但这毕竟是王师深入而没有预料到祸患的过错,并不是夏国本身举兵取胜,实在不足以夸耀。这是敌人无能为力的第一点。自从开拓边境、推进筑城开始,敌人必定竭力决战,趁城寨尚未坚固时进攻,直到三四次不能夺取才停止。先前兰州城修筑后扩展辖境很广,敌人虽一再前来争夺,不能攻取,去年河冰封冻后便不再来。城池已经更加坚固,敌人的希望也断绝了。这是敌人无能为力的第二点。近来听说李秉常极其孱弱,梁氏已经死去;如果秉常也亡故,那么内部的祸难尚未平息,哪里有空图谋对外?”

虽使秉常得存,亦不足畏。今数遣使入朝而不早布诚欵者,盖茍欲观望迁延,不敢先发,以示弱。以臣愚计,切闻敌使旦夕到阙,可使押伴臣僚,且以私意问其来使:今主上嗣登宝位,自大辽诸国皆遣使入贺,夏国是朝廷蕃臣,何故独不至?以观其意,足以测其伪矣。”又诏问向者所得边地,虽建立城寨,亦虑孤僻,不易应援。弃之则弱国威,守之则终恐戎人在念。臣以谓新収疆土,议者多言可弃,盖思之未熟也。诏防以为弱国威,真庙筭之逺虑。然臣犹谓弃之不止弱国威而已,又有取侮于四夷之端焉,不可不审计也。况兰州西羌之地,夲非夏国封境,又其君长甞受朝廷禄秩。元昊以来,方盗防其地。延庆城寨则接近汉界,一旦举而弃之,未见其可。今日措置之冝,只可降诏下夲路,将防州一处更不攻取。其兰州及延庆两路新建城寨,只据见得地界守御,亦可以稍安敌情,而为议和之计矣。议者不过谓戍兵少,则不足以岀战。多则无力以供馈。臣愚以绥兰之地,皆并塞美田,増招民兵垦以足食,则供馈之费省。専事守计,少存战兵,则骑兵可大减矣。其増招民兵垦辟旷土,分守战之计,减供馈之费。如以为可,即乞下臣条析子细利害。又诏问边计合如何措置向去,如何守御。臣愚以为今日边计,唯择将帅为先,转运使为次,其他施设皆可取办。伏闻国初西戎之患,多在环庆。太祖皇帝择姚内斌、董遵诲二骁将以守二州,租赋之入,兵械之费,一切付之,而听其自为。西人畏之,不敢入防。今以四海九州之力奉边而不足,太祖以二州租入之费御戎而有余。以此言之,守御之方在于得人而已。臣愚以陕西五路宜择威名忠亮之人,不限文武为之统帅,其次以为将佐。又择公正强眀之臣以为转运使副,俾各择其才能以充其任。使属官备边之城専事守计,而岀战救援之兵蓄于内郡。平居则散而耕防,至则聚而守,且为内郡之兵以援之。视防入之多寡深浅而必报之,无使其得志,亦不妄动以生事。守兵虽见大利,不得岀战。战兵虽见大利,不得乆在边。如此则费省而易供,守坚而不堕其计矣。给事中孙觉乞弃兰州,上奏曰:「臣顷在谏职,甞议兰州可弃,两次奏闻,未防赐可。切闻西人在馆以兰州为请,而朝廷大臣议论不一,或以为可弃,或以为不可。臣切思之,二者皆有所见,非茍而已也。以为不可者,以戎人难保,弃信忘义,今日得地,眀日侵边,未可知也。与其割要地以利之,而不能巳其侵冐孰与守其要害而坐制其弊哉?以为可者,则以为兰州之地,乃彼所素有,吾虽得之,増兵益戍,未甞有毫髪之益,而嵗糜一百七十余万。羌人又甞大举围闭乆之,乃罢,终为中国之患,而生西人之隙,恐西人今请不已,用兵未有巳时。二者所见虽不同,然皆为中国计虑,忧深思逺,有志之士也。以臣观之,今者朝廷之于西羌,幸可乗其无事,保飬三数年间,亦可以休息边人困苦之弊。万一西羌不如所请,跳踉桀骜如元丰时,则臣知庙堂之上忧未艾也。臣以为弃之便。凡臣所谓弃之者,非谓直弃以与之而已,盖欲于未与之时,先与之要约西界寨栅。往时所谓要害,羌人取之而去者有几?令西人先以还我,约束既定,乃议与之。如此则吾所得者亦不少矣。伏望圣慈,因其来请,特与之,勿牵于异议,拘于常守,而失此机会也。汉宣帝,明主也;赵充国,良将也。以宣帝之明,充国之老练,其论羌事,往返至于五六年,从其防而事乃集。广谋博议,古之人不免,要在明主择而行之。」哲宗时,侍御史刘挚论边事,上言曰:「臣伏见元丰中,岀兵西界,増创城垒,议者讲求利害,乆矣。臣亦尝具三策上于朝。今夏人泛遣使者,已到邸累日,其势必有邀请。虽庙议黙定,而区区不能自已,谨复条列一二,补前奏之未备,以待采择。议者之论,臣尝询访本末,备得其说。为弃地之议者曰:「往年兴师,本以吊民伐罪,既取地自利,其势必争,伤财害民,以争非其地,其势不得不弃。困而后弃,不如一捐空城,予之以示恩惠。」此言是也。然难者谓:「予地所以息争,若虎狼亡厌,争求不已,得地据险,益扰近郡,其能保不为患乎?」为守地之议者曰:「顿储设阻,増募土兵,逺斥近援,何地不守?且先皇帝之所得,而以予人,非是。」此言亦是也。然难者谓:「敌不得地,兵难不解,日引月长,边衅益大,其能保终守此地乎?」

译即使李秉常能够活着,也不足以畏惧。如今他们多次派使者入朝,却不早早公开表达诚意,大概只是想观望拖延,不敢先行发难,以此显示自己的弱势。依臣愚见,听说敌使早晚就要到京城,可以让押伴使臣暂且以个人意见询问来使:如今主上继承帝位,大辽以及各国都派使者入朝祝贺,夏国是朝廷的藩臣,为什么唯独不来?借此观察他们的意图,足以测知他们的虚伪。”又诏问过去取得的边地,虽然建立了城寨,也担心地处孤僻,不容易救援;放弃它会削弱国威,守护它又终究担心戎人一直放在心上。臣认为,新近收复的疆土,议论者大多说可以放弃,是因为思考得还不成熟。诏令认为放弃会削弱国威,这是真宗朝的深远谋划和考虑。但臣还认为,放弃它不只是削弱国威,又会成为被四夷侮辱的开端,不可不周密谋划。何况兰州是西羌的土地,本来不是夏国的封境,而且其君长曾经接受朝廷的俸禄官秩。自元昊以来,夏人才盗取占有那里。延庆的城寨则接近汉界,一旦举而弃之,也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今天的安排,只可下诏给本路,说明兰州一处以后不再进攻。兰州及鄜延两路新建的城寨,只要据守已经查明的地界进行防御,也可以稍稍安定敌情,作为谋求议和的办法。议论者不过说,戍守士兵少了,就不足以出战;多了,又没有力量供应粮饷。臣愚见认为,绥兰一带都是边塞旁的良田,可以增加招募民兵,让他们开垦土地以自给粮食,这样供给粮饷的费用就会减少。专门采取守御的策略,少量保留战兵,那么骑兵就可以大幅减少。增加招募民兵开垦荒地,分开守兵与战兵的安排,也可以减少供给粮饷的费用。如果认为可行,请下令让臣详细条析其中利害。又诏问今后的边防计策应当怎样安排、如何守御。臣愚见认为,今天的边防计策,首先在于选择将帅,其次在于选择转运使,其他设施都可以据此办理。臣听说建国初年西戎的祸患多发生在环庆。太祖皇帝选择姚内斌、董遵诲两位骁将守卫两州,租赋收入、兵械费用一切交给他们,并听任他们自行办理。西人畏惧他们,不敢进入边境。如今以四海九州的力量供奉边境尚且不足,太祖凭两州租赋的费用抵御戎人却绰绰有余。由此说来,守御的方法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臣愚见认为,陕西五路应当选择有威名、忠诚正直的人,不限文官武将,任命为统帅;其次选择担任将佐的人。又选择公正、刚强、明察的大臣担任转运使、副使,使他们各自选择有才能的人来充任属职。让属官负责边备的城寨专门实行守御,出战和救援的兵力则蓄养在内郡。平时分散开来耕种和防守,敌人到来时便集合起来守城,同时作为内郡的军队前去援助。观察敌人进入的多少和深浅,必须及时报告,不让他们达到目的,也不要妄自行动而制造事端。守兵即使看见很大的利益,也不得出战;战兵即使看见很大的利益,也不得长期驻在边境。这样就能节省费用而容易供应,使守备坚固,又不落入敌人的计谋。给事中孙觉请求放弃兰州,上奏说:“臣从前任谏职时,曾经议论兰州可以放弃,两次奏闻,尚未得到批准。臣切听说西人在馆舍中以兰州为请求,而朝廷大臣议论不一,有人认为可以放弃,有人认为不可以。臣仔细思考,二者都有各自的见解,并不是随便说说。认为不可放弃的人,是因为戎人难以保信,若放弃土地便会失信背义,今天得到土地,明天侵犯边境,谁也不能预知。与其割让要地使他们获利,却不能制止他们侵犯冒犯,哪里比得上守住要害、坐等制服他们的弊病呢?认为可以放弃的人,则认为兰州土地本来就是他们过去拥有的,我们即使取得,也要增加兵力、增设戍守,从来没有丝毫好处,每年却耗费一百七十多万。羌人又曾大举围困兰州很久,后来才撤退,终究成为中国的祸患,并造成西人的嫌隙;恐怕西人今天请求不止,战争也没有停止的时候。二者见解虽然不同,却都是替中国筹划,忧虑深、考虑远,是有志之士。依臣观察,如今朝廷对西羌,幸好可以趁无事之时,保养休息三五年,也可以缓解边地百姓困苦的弊病。万一西羌不能如愿,像元丰年间那样跳踉桀骜,那么臣知道朝廷的忧虑还没有尽头。” 臣认为放弃它为好。凡是臣所说的放弃,并不是说直接放弃土地送给他们而已,而是想在尚未给出之前,先同他们约定西界的寨栅。过去所谓的要害之地,羌人夺取后离开的有多少?现在应当先让西人把这些地方归还给我们,约束条件确定后,再议论把兰州给他们。这样我们所得的也不少了。伏望圣慈,趁他们前来请求,特别答应给他们,不要受异议牵制,不要拘泥于一向的做法而失去这个机会。汉宣帝是明主,赵充国是良将;以宣帝的明察、充国的老练,他们议论羌人事务,来回讨论达到五六年,听从赵充国的建议,事情才得以办成。广泛谋划、充分议论,古人也不能免;关键在于明主选择正确意见并实行。” 哲宗时,侍御史刘挚议论边事,上言说:“臣伏见元丰年间出兵西界、增建城垒之事,议论利害已经很久。臣也曾拟定三条策略上奏朝廷。如今夏人泛泛地派来的使者,已经到馆舍多日,他们势必有所请求。虽然朝廷的议论已经默默确定,但臣区区之心不能自已,谨再列出一两点,补充前次奏章尚未完备之处,等待采择。关于议论者的主张,臣曾询问事情的始末,已经充分了解他们的说法。主张放弃土地的人说:‘往年兴兵,本来是为了吊恤百姓、讨伐罪人;既然取得土地而使自己获利,势必引起争夺,损伤财力、危害百姓,去争夺并非自己的土地,形势上不得不放弃。困顿之后才放弃,不如直接舍弃一座空城,把它给他们,以显示恩惠。’这话是对的。但反对者说:‘给土地是为了停止争斗;如果对方像虎狼一样贪得无厌,争求不止,得到土地、占据险要,反而更加扰乱邻近州郡,怎么能保证不会成为祸患?’主张守住土地的人说:‘储备粮草,设置阻障,增加招募乡土士兵,远处侦察、近处援助,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守?况且先皇帝取得的土地,不能拿来送给别人。’这话也对。但反对者说:‘敌人得不到土地,战争就难以停止,日久月长,边境冲突越来越大,怎么能保证最终守得住这些地方?’”

故议者之论,非不曲尽事理,至于弭未然之患,如难者所忧,则虽好谋之人,莫敢任责。窃料朝廷深计逺虑,未欲遽决,亦必以此。臣愚不佞,独谓用兵以终守其地,诚难保也。弃地而使不为患,臣虽老矣,愿保没齿不见边境之忧。惟陛下赦其愚,使毕其说。臣闻向所得地,在熈河为兰州,在鄜延为五寨。兰州夲西蕃故地,而五寨夲夏戎所有也。其地道里迂直,产利厚薄,所须守兵多寡,转饷劳逸,皆朝廷所熟防,臣不复道。而自夏人视之,为必争之地,彼将以誓约为请,固请而固不予。彼将兽困而闘,借兵北戎,以逞其忿,朝廷且有西顾之忧。使我师每战每胜,臣犹以为非国之利,又况杀伤相当,成败未可知?皇帝陛下谅隂之际,太皇太后垂帘称制,正思与民休息,而顾欲戮力血战,以争尺寸无用之地。所谓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由此言之,终守其地,是臣之所以不敢保也。国朝自祖宗以来,嵗捐金帛数十万,遣使修约,而西虏稽首顺命者,数十百年。」矣,蛮貊好事亡厌,固天性也。然且如此,则恩深利厚,足以覊縻其心,故也。今乗先帝讨击之威,因其屈服之势,旷然推恵,归侵地,复嵗赐丁寜,戒勅分弃前患,复谨旧约。彼虽有桀黠眦睚之意,既一杜塞其欲,无所发,则亦将感激退聴,复如前日。何苦必欲动众犯顺,以自鱼肉其民?虽彼之国,寜独利乎?古之飬虎者,时其饥饱,适其怒心,虎或可飬,而况四裔乎?由此言之,弭患息争,非独臣以死保之,自祖宗以来御此敌者,用此道也。臣愿采议者之论,观异日之势,而断以此意。大计既决,其余措置纎悉,施行次第,在朝廷裁之而已。虽然,臣犹有拳拳之愚,不敢不尽。今夫请地在彼,予地在我,是以主制客,以逸待劳之势也。为彼计则不得不急,为我计正冝从容闲暇,镇以无事。臣切怪近日议者皇皇汲汲,视此地如金城汤池,唯恐不守,不然如附赘悬疣,唯速去之为快。异议纷起,先自惑乱,又何其迫遽无大体也?今使者虽在邸,臣愿且毋遽许以地,而厚礼荅之,善词遣之,或先复嵗赐,而微示以不爱地之意,度其効顺坚决,至于再至于三,然后以嵗月予之。所谓许四裔不一而足,夫岂晚乎?臣愚不知大计,惟陛下裁幸。殿中侍御史吕陶上虑边五防:一曰四夷为中国患,从古有之,虽纯王极治所不免,然无如今日匈奴之盛彊也。御戎之策,前世止言中下,虽搢绅之儒、介胄之士,备见利害,互论得失,或専和亲以茍一时之安,或务讨伐以洗数世之耻,然无如今日制御之失也。盛彊之渐,非一日而能盖,自光启以来,善窥中原之多故,起掠旁邻以广部族。至于石晋,则又借其兵势以取天下,乃割地以报之。夫十六州者,皆据宅要害,天之所设以限四裔,前世聚兵置帅,控扼之地,既已弃而为其巢穴矣。而乃划千里平广之野以自守御,且藩墙不完而户庭易觇,则冦兵奋臂以入,又安恠其南牧之患哉?是以晋祚之末,悉众来防,如蹈无人之境,而得志以归,于是有轻中原之意。国家之兴,数从数叛,景徳之役,气焰大防,始露讲好之请,章圣皇帝以休息天下为虑,有为民屈已之说,可其盟约,因而罢兵,而天下之武备渐以弛废。至宝元康定之间,西鄙不庭,王师未克,敌人观我之衅,外自连结以邀利,于上多张虚声,屡岀慢言以骇惑朝廷之听。而当时之势顾有未安,乃议増其金帛以至五十万。今三十年矣,时献一书,嵗驰一介,设难可之求,发非常之问,以观吾君吾相之应答,而朝廷拳拳然若奉盟主,未甞輙忤其意,寜忍愧耻不敢兴事,惟重赂柔辞以固邻好,举天下生民之膏血刧以鞭扑,聚以锥刀而归于敌者防千万也。古之外敌彊盛有如今日者乎?古之制御外敌有如今日者乎?然而恃以为长乆之计,亦窃为执事者不取也。夫兵家之要,先防地利,不然则善屈敌人之力而胜之。故军志曰:「先处战地,趣战者劳。」又曰:「以佚待劳,以饱待饥,谓之理人力。」彼十六州者,古称险固之防,而我皆失之,则地利有不及也。所恃者独中国之冨彊耳,而掊剥吾民,嵗为供馈使之坐得厚贿,以充其强悍之力,而我之生民日趋困弊。

译所以议论者的说法并不是没有把道理说尽;但说到消除尚未发生的祸患,正如反对者所担忧的那样,即使善于谋划的人,也没有谁敢承担责任。臣私下推测朝廷深谋远虑,不愿仓促决定,也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臣愚陋无能,只认为用兵来最终守住这些土地,确实难以保证;如果放弃土地而能使它不成为祸患,臣即使老了,也愿意保证到死都不会看见边境忧患。惟愿陛下宽赦臣的愚昧,让臣把意见说完。臣听说过去取得的土地,在熙河是兰州,在鄜延是五寨。兰州本是西蕃旧地,五寨本来是夏戎所有。它们的道路曲直远近、物产利益厚薄、所需守兵多少、转运粮饷的劳逸,都是朝廷熟知的,臣不再陈述。但在夏人看来,这些是必争之地;他们将以誓约为理由请求,朝廷若坚决请求而坚决不给,他们便会像困兽一样争斗,借助北戎的兵力来发泄愤怒,朝廷还会有西顾之忧。即使我军每战必胜,臣仍认为这不是国家的利益,更何况双方杀伤相当,成败又不可预知?如今皇帝陛下在谅暗期间,太皇太后垂帘称制,正考虑让百姓休养生息,却反而想竭尽力量浴血奋战,争夺尺寸大小而无用的土地。这就好比拿隋侯之珠去弹射高达千仞的鸟雀。由此说来,最终守住这些土地,正是臣不敢保证的原因。国朝自祖宗以来,每年捐出数十万金帛,派遣使者修好盟约,于是西方敌人叩首服从命令,持续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这是因为蛮夷喜欢惹事而不知满足,本来就是天性;但尚且能够如此,是由于恩德深厚、利益优厚,足以羁縻他们的心。如今趁着先帝讨伐攻击的威势,顺着他们屈服的形势,广泛施行恩惠,归还侵占的土地,恢复每年的赏赐,告诫他们分担过去的祸患,重新谨守旧约。他们即使有桀骜狡黠、睚眦必报的意思,既然一再堵塞了他们的欲望,使其无从发作,也将感激退让,重新像从前那样听从。何苦一定要动员军队、冒犯顺从之道,来使自己的百姓成为鱼肉?即使是他们的国家,难道就独自获利吗?古代饲养老虎的人,按照它的饥饱调节,适当平息它的怒气,老虎尚且可以饲养,何况四方夷族呢?由此说来,消除祸患、停止争斗,并不是只有臣愿意以死保证;自祖宗以来驾驭这个敌人的人,采用的就是这条道路。臣愿意采纳议论者的意见,观察将来的形势,再按照这个意思作出决断。大计既已决定,其余细小具体的安排和施行次序,只在于朝廷裁定而已。虽然如此,臣还抱有一点诚挚而愚拙的意见,不敢不全部说出。如今请求土地在他们,给予土地在我们,这是以主人控制客人、以逸待劳的形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替他们打算,就不能不急切;替我们打算,正应当从容闲暇,以无事的态度镇定应对。臣非常奇怪,近来的议论者有的惶惶急切,把这块土地看得像金城汤池,唯恐守不住;有的却把它看成附生的赘瘤、悬挂的疣,只以尽快割舍为快。异议纷纷而起,先使自己迷惑混乱,又为什么这样仓促,没有大体呢?如今使者虽然在馆舍,臣愿暂且不要仓促答应给地,而是以丰厚礼节接待,用美好的言辞送走;或者先恢复每年的赏赐,稍微向他们表示我们并不吝惜土地的意思,等估量他们归顺的决心确实坚定,直到他们第二次、第三次前来,然后再按年月逐步给予。所谓答应四夷的要求不能一次满足,难道还会太晚吗?臣愚昧,不知道国家大计,只请陛下裁决。” 殿中侍御史吕陶上奏担忧边境有五点:第一,四夷成为中国的祸患,自古以来就有;即使纯正的帝王施行最完善的治理,也不能完全避免。然而没有像今天匈奴这样强盛的。御戎的策略,前代只说有中策、下策;即使是士大夫儒者、披甲戴胄的武士,也都看到了利害,互相议论得失,有的专门讲和亲来苟求一时安定,有的致力于讨伐来洗刷数代的耻辱,却没有像今天这样在制御方面失误。强盛的逐渐形成,不是一天就能造成的。自光启以来,匈奴善于窥探中原多故,便起兵掠夺邻近地区,以扩大部族。到了石晋,又借助其兵势夺取天下,于是割让土地报答他们。那十六州都占据重要险要之地,是上天设置来限制四夷的地方;前代聚集军队、设置统帅、控制扼守的地方,已经被放弃而成为他们的巢穴。如今却划出千里平坦广阔的原野来自我防守,而且藩篱不完整、门户容易被窥探,寇兵挥臂便可进入,又怎么能责怪他们南下放牧的祸患呢?因此晋朝末年,他们倾尽兵力前来,仿佛进入无人之境,得志而归,于是产生了轻视中原的意图。国家兴起后,屡次归顺又屡次叛离;景德年间的战事,使他们的气焰大为受挫,才显露出请求讲和的意愿。章圣皇帝考虑让天下休息,有为百姓委屈自己的说法,于是批准盟约,因而停止战争,而天下的武备也逐渐松弛废弛。到了宝元、康定年间,西部边境不服,王师不能取胜,敌人窥伺我们的裂隙,对外自行结交以邀求利益,对朝廷大肆制造虚声,多次说出傲慢的话来惊扰迷惑朝廷的听闻。当时形势本来就没有安定,于是议论增加给他们的金帛,直到五十万。如今三十年过去了,他们不时送来一封书信,每年派一个使者,提出难以答应的请求,发出不同寻常的询问,以观察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如何答复;朝廷却诚惶诚恐,仿佛奉他们为盟主,从未轻易违逆他们的意愿,宁可忍受羞耻也不敢兴兵,只用重金和柔和的言辞巩固邻好,把天下百姓的膏血像用鞭子驱赶一样搜刮起来,又用锥刀般的细利聚集起来,归给敌人的不知有几千万。古代外敌有像今天这样强盛的吗?古代驾驭外敌有像今天这样的吗?然而把这当作长久之计,臣私下认为执政者不应采取。兵家的要旨,是先占据地利;否则就要善于挫败敌人的力量而取胜。因此《军志》说:‘先占据战地,急于求战的人就会劳苦。’又说:‘以安逸等待疲劳,以饱足等待饥饿,这叫调理人力。’那十六州,古人称为险固的屏障,而我们全都失去,地利便有所不及。我们所依仗的只是中国的富强;但如今剥削百姓,每年作为供馈送给他们,让他们坐享厚重贿赂来充实强悍的力量,而我们的百姓却日益困弊。

王兵未举,而邦夲先摇动,则素所恃者亦不足矣。始防外忧,而终召内患也。虽曰和戎为利,又安获其利哉?臣恐积日持乆我虚彼实,彼佚我劳,一旦乘隙而发,则势将不可。是和之愈乆则害愈深而祸愈大,所谓飬虎遗患也。善制四裔者,不若是。叛戾不率,则有战困穷而驯伏,然后与之和。战亦在我,和亦在我。是故中国不可料以一隅,而四夷无得计。今我常欲和,彼常欲战,则彼能测我之所欲,而以战邀利于我,乃其计之得也。彼之所欲者,亦未必然耳。夫如是,则中国何事于畏战而好和哉?今日尤冝思之矣。景徳之战,彼力既屈,而谋臣猛将欲乘其败以鏖之,此万世之举矣。贷而不戮,则固有噬脐之悔。及其以地为请,而议者不思逺图,廼许之以金币。垂三十年而请地之衅,复作于庆歴之始,则又从而増之。庆歴距今亦三十年矣。知天子之新即位,而欲窥中国备御之浅深彊弱,乃其谋也。向之虚声慢言而有请者,疑其旦暮闻于朝廷矣。臣虽甚愚,不知何以御之哉?彼方窥吾之备御,而茍失其策,则陵侮之势无休已时也。将拒之以兵邪?则平日畏战而不欲加兵矣。将益之以赂邪?则民力有限,敌心无厌,而国之大费日益不给。用以制之者,适足助之也。借以为利者,隂受其害也。名为惜民,而实乃戕民也。势至于此,则莫若一任威断,而不可不用兵矣。用兵之略,臣敢继而备论焉。二曰:朝廷畏战甚矣,天下之士疑焉,而未知其端也。以体言之,而谓不顺乎?则中国固可鞭笞四夷,而隆主威也。以义言之,而谓无衅乎?则慢求僭请,接踵以至,而众心积愤也。以地言之,而谓其广乎?则我之享有四海,而彼乃一隅也。以兵言之,而谓其多乎?则我之成军百万,而彼才什二也。以材言之,而谓其足用乎?则桀黠之族,不若多士之贤也。以力言之,而谓其冨厚乎?则马羊之饶,不若宝币之积也。中国之直且彊,敌之曲且弱也。如此,然犹畏战而不敢用兵,以正其罪。论者乃曰:兵凶器,战危事,不可防议而妄举也。斯大不然,兵所以禁暴也,惟其穷兵则受▯;战所以殄防也,惟其好战则取亡。国家方有四裔侵侮之患,而未甞一议诛削之策,是以中国之气欝欝不振,而天下之心不胜其憾。茍一日奋扬皇威,以申九伐之令,则岂及于穷兵好战之失哉?持是谈者,胶柱于一偏,而未能应变也。度今之势必可不至于兵战,惟甘言厚币,结其心而致万世之安乎?虽天下之愚夫曲士,皆知其不足以结之,而必至于兵战也。知甘言厚币之不足结,则何事极竭吾力,以填卢山之壑,而饱冦雠之力哉?知兵战之不可免,则又何惮夫凶器危事,而不讲求其具也?昔者六国并力以攻孤秦,百战而归于覆亡者,岂兵之不可胜欤?盖以地赂秦,而不知其地尽而兵亦弱也。今天下之势,固万万异于六国,然以辽人与我为敌之情而言,则亦有类于秦与六国之事。彼常邀赂而无厌者,欲穷我之力也。以赂与之而不以兵御之,则何以息其见穷哉?然则臣之所谓用兵者,亦非大举六师,长驱深入,轻吾民之命,犯天下之危,力决于一胜,而骤平其巢穴。盖亦大为之防,先严其备,而次絶其赂,示以必战,而求其成功于终也。夫困则卑顺,彊则骄逆者,敌之情也。有田钦祚之胜,然后有开寳之盟;有达兰之败,然后有景徳之好。今肆其陵慢,务求于我而不已者,岂其势力必能乘中国之衅哉?盖六十年间,狃于国家之仁治,珍藏之财,嵗嵗厚遗而无穷已。壮夫猛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彼方之人,少而耳所闻,长而目所见,惟知中国货财之可取,而不知中国威武之不可犯故也。是以彊而不困,骄逆日甚,而卑顺日逺。幸今陛下缵治之始,干健离明,运炤万物,天威霆怒,震惊四海。殊方犷俗,深有未测,而方觇伺于我,则固冝乘此机防,而更张备御之策,示之以无所贷忍之意,而有所必诛之道,以变易其视听,而破壊其奸心。夫讲求边备,申严军政,慎择将帅,精练士卒,分屯要地,以为犄角之势,谨固封畧,以全守御之形。然后罢其嵗赂,而使之无素蓄之具,则敌之计反覆皆穷,而不知所岀。欲以赂为请乎?则我之财不复可觊;欲以战为事乎?则我之兵可用而无所惮。夫内之既失于货贿,则其力自困;外之又逼于守备,则其势无所得。如此而部族之不微,党与之不溃者,从古未甞有也。不过十年,敌必衰矣。茍非屈服于我以就命,则必逃遁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域而不之见也。夫然,乘坐胜之势,复燕蓟之地,遵祖宗前定之策,即范阳故府,建堡置戍,以遏三路入防之渐,则勲髙古今,而福及庙社,岂不伟哉?与夫平日委百万之赀与人,而拱手以待防至者,孰为愈也?

译王师还没有出动,国家的根本却已经先动摇,那么一向所依仗的东西也不足以支撑了。起初是防范外患,最终却招来了内患。即使说与戎人和好有利,又怎么能够得到这种利益呢?臣恐怕日积月累,自己日益空虚而对方日益充实,对方安逸而我们劳苦,一旦乘隙发动,形势就将不可收拾。这样,和好越久,祸害越深,灾祸越大,这就是所谓养虎遗患。善于制御四夷的人,不会这样做。对方叛逆暴戾、不肯服从,就应当交战,使其困穷而驯服,然后再同他们讲和;交战由我们决定,和好也由我们决定。因此中国不能让人猜透一隅之计,四夷也不能得到可乘之机。如今我们总想和好,他们总想交战,那么他们就能测知我们的愿望,并用战争向我们邀求利益,这正是他们谋划成功。至于他们真正想要的,也未必必然如此。既然这样,中国为什么要害怕战争而喜欢和好呢?今天尤其应当思考这一点。景德年间交战时,他们的力量已经屈服,谋臣猛将想趁他们失败而痛击歼灭,这是万世难得的行动。若宽贷而不杀,固然会有后悔莫及的遗憾。等到他们以土地为请求时,议论者却不思考长远谋划,竟答应给他们金帛。将近三十年后,请求土地的祸端在庆历初年再次发生,于是又顺从而增加赏赐。庆历距今也三十年了。他知道天子刚刚即位,便想窥探中国防备抵御的深浅强弱,这就是他的谋划。先前那些虚张声势、出言傲慢而提出要求的人,恐怕很快就会把这些事传到朝廷。臣虽然十分愚钝,却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来抵御他。对方正在窥探我国的防备,如果我们一旦失策,那么他凌辱欺侮我们的势头就不会有停止的时候。要拒绝他而用兵吗?可是平日里畏惧战争,不愿意动用武力。要增加财物贿赂吗?可是民力有限,敌人的贪心没有满足,而国家的巨大支出日益难以供应。用财物来制服他,恰好足以帮助他;借此求取利益,实际上却暗中受到伤害。名义上说是爱惜百姓,实际上却是在残害百姓。形势到了这个地步,不如一任威势决断,不能不用兵。关于用兵的方略,臣敢接着详细陈述。第二点:朝廷畏惧战争已经很严重了,天下士人对此感到疑惑,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从形势来说,难道是不顺利吗?那么中国本来可以鞭笞四夷,以提高君主的威势。从道义来说,难道是没有事端吗?那么对方傲慢地索求、僭越地请命,接连不断地到来,众人的愤懑也在不断积累。从土地来说,难道是土地广阔吗?那么我国拥有四海,而他不过占据一隅。从军队来说,难道是军队众多吗?那么我国成军百万,而他只有我国的十分之二。从人才来说,难道是人才足以任用吗?那么他们凶悍狡黠的一族,比不上我国众多贤能之士。从财力来说,难道是财富丰厚吗?那么马羊的富足,比不上我国宝货钱币的积累。中国正直而且强大,敌人理亏而且弱小。既然如此,却还畏惧战争,不敢用兵来惩正他们的罪过。议论的人便说: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不可轻率议论后妄自发动。这种说法大错特错。兵器是用来禁止暴乱的,只是穷兵黩武才会受害;战争是用来消灭祸乱的,只是喜好战争才会招致灭亡。国家正有四方边裔侵凌侮慢的祸患,却从未议论过一次讨伐削平的策略,因此中国的气势郁郁不振,天下人心中的遗憾也无法承受。如果有一天奋发扬威,申明九伐的命令,难道会达到穷兵黩武、好战的过失吗?持这种说法的人,拘泥于片面之见,不能应对变化。他们估量如今的形势,必定可以不打仗,只用甜言美语和丰厚财物收买敌心,以求万世安宁吗?即使天下愚夫和迂曲之士,也都知道这不足以收买敌心,最终必然会发展到兵战。既然知道甜言厚币不足以收买他,又何必竭尽我国力量,把财物填入卢山深谷,来满足仇敌的力量呢?既然知道兵战不可避免,又何必畏惧兵器和战争的危险,而不设法准备作战的器具呢?从前六国合力攻打孤立的秦国,经过百战却终于覆亡,难道是兵力不能战胜秦国吗?只是因为用土地贿赂秦国,却不知道土地有尽而兵力也会削弱。今天下的形势当然与六国大不相同,然而从辽人与我为敌的情形来说,也有些类似秦与六国的事情。对方经常索取贿赂而不知满足,是想耗尽我国的力量。用贿赂给他而不用兵抵御,又怎能停止他要耗尽我国力量的企图呢?那么臣所说的用兵,也不是大举六军,长驱深入,轻视我国百姓的生命,冒天下之危险,把力量押在一次胜负上,突然铲平他的巢穴。只是应当大力做好防备,先严整防守,其次断绝贿赂,向他表明我们必定作战,最终求得成功。敌人困窘时就卑下顺服,强盛时就骄横叛逆,这是敌人的常情。有田钦祚的胜利,然后才有开宝之盟;有达兰的失败,然后才有景德之和好。如今他肆意凌辱傲慢,不断向我国索求,难道是他的势力果真能乘我国的隙漏吗?只是六十年来,他习惯于国家的仁厚治理,也习惯于我国珍藏的财物年年丰厚赠送而没有穷尽。壮士猛士不敢弯弓向北。他们那一方的人,年少时耳中所听,长大后眼中所见,只知道中国的货财可以取用,却不知道中国的威武不可侵犯。因此他们强盛而不困顿,骄横叛逆日益严重,而卑下顺服日益远去。幸而如今陛下继承帝位之初,刚健如乾、明察如离,光明照耀万物,天威雷怒震惊四海。异域蛮悍的风俗,实在难以预料,而他们正在窥伺我国,正应当乘此机会加强防备,改变防御策略,向他们表明我国绝不宽贷、必加诛罚的意图,以改变他们的视听,摧毁他们的奸心。应当讲求边境防备,申明并严整军政,慎重选择将帅,精心训练士卒,分兵屯驻要地,形成犄角之势;谨慎坚固边界,以完备守御的形势。然后停止每年的贿赂,使他们没有平日积蓄的凭借,那么敌人的各种反复谋划都会穷尽,不知还能采取什么办法。他想以贿赂提出请求吗?那么我国的财物就不再可以觊觎;他想以战争行事吗?那么我国的军队可以使用,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内部既然失去了货贿,力量自然困窘;外部又受到守备的逼迫,势力便无所得。这样一来,如果部族不衰微、党羽不崩溃,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不到十年,敌人必定衰弱。如果不是向我国屈服听命,那么必定逃遁藏匿到幕北寒冷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再也不能被看见。到了那时,乘着胜利的势头,收复燕蓟之地,遵循祖宗预先确定的策略,在范阳旧府建造堡寨、设置戍兵,以遏制三路敌军逐渐入侵的趋势,那么功勋将高过古今,福泽也会延及宗庙社稷,岂不是伟大的事业吗?同平日把百万财物交给别人,拱手等待祸患到来相比,哪一种更好呢?

三曰:今天下之势,内无彊臣跋扈之渐,外无僭国割裂之危。朝廷之上,早夜深忧,切计孜孜而不已者,惟二边之患。臣甞语其详,而奏于前篇矣。及西戎逆顺之情状,臣亦窃觇其大略焉。夫以五州之地,数万之众,而敢肆其豺狼之心,求犯天子之威怒,而不知惧者,其故何哉?盖彼之部族日以盛大,而我之制御失其策也。灵武之地方广千里,表里山河,草木肥茂,足为放牧耕战之所。而一旦舍之,以资彼防,使西域诸羌坦无隘碍,合而为一则,其类益广,其势益彊,不足恠也。昔之制北敌者,必通西域以弱其助。今之所以不能通者,由弃灵武而夏人安处其间,为之障蔽也。西域之不能通,则北敌有以连结,而夏人之彊梗,岂可量哉?且自国初而来,逆顺固非一也。兴国之际,继捧既奉朝贡,则继迁为防。故端拱之诏,赐国姓,授节钺,以羁縻之。至淳化之初,侵掠不已,是以太宗皇帝奋▯武怒,锐意诛翦。王师一举而俘其酋领,蕃汉之户来归者八千余族,因隳夏城,徙民于内。及至道之始,则又有五路之伐,然而诸将缓期不援,遂防大功,资飬余孽,以遗害于后世。至今天下深惜之。洎乎章圣嗣位,遽请蕃任。朝廷虽察变诈,姑务寜息,乃有刺史功臣之拜。其后清逺、灵武之役,起于咸平,而二垒尽防。徳眀幼弱,则有景徳之归。向元昊狂悖,则有寳元之僭叛。此始终顺逆,其情状可见者也。赐之以国,授之以节钺,封之以功臣,加之以王爵,朝廷之恩信极于此矣。皆不足以恱来其心,而屈服其志。于是赂之以厚币,以固结盟好,幸其不犯边吏,而免用师之劳,岂恵中国绥四夷,不战而屈人兵之长计乎?臣故曰:彼之部族日以盛大,而我之制御失其策也。况比嵗已来,服容官号,不复循习旧俗,皆窃取朝廷之制而仿用之,多遣介使以伸难塞之请,屡传阅集。以惊近塞之耳目,招致逋逃,又与之谋议叛衅之萌,已数年矣,而朝廷不为备虑,从而飬之,甚可痛也。臣计其逆戾之意,不过两端而已。大则欲举众犯塞,徼幸于一胜之利,而徐图所向;小则欲益吾之嵗赂,而饱其贪心。就两端而窥之,则所谓举众犯塞者,亦未必能尔,惟求益嵗赂,则固其心焉。兵说有之:词卑者进,词彊者退。昔冐顿匿壮士徤马,不以示汉使,盖有攻汉之心也。夸人以形声者,岂必有其实哉?由此而言,则夏人为彼不庭之态者,欲求益嵗赂而已也。彼以形声夸我,而遂益其赂,乃逆计之得矣。则无厌之求,何时而息乎?此天下之共议,而庙堂之宜慎动也。就使举众入防,则胜败之际,亦有两端而已。战而胜邪?则谓吾畏之,而必益其赂;战而败邪?则必曰近塞诸羌擅用兵尔。为此说者,欲吾嵗赐之不絶也。彼之得失两获其利,而吾可以不计哉?内府之财,羣生之力,舍之以啗防,则贻害益甚,孰若取之以飬兵而彊威也?事之施设,必有先后,而利亦有大小。今之所先者,莫若精武备,谨边略,不为形声之所骇动,而遂自处于柔弱恐惧之地。来则御之,去则守之,毋畏其兵,毋继以赂,使之不测国家临制之术。夫然则其利虽小,可弭数十年边鄙之患,而无旦夕之忧。茍欲谋其大者,而涤除本根之害,则必复灵武而后可也。四曰:朝廷之弃灵武,凡防十年矣。议者以为殊方絶塞,无用之地。昔汉武以英材雄略,征伐天下,举造阳之地九百里而弃之。元帝以捐之一言,遂罢朱崕,不复讨击,皆足以垂裕后世。然则何必疲▯中国之力,而兴事于彼哉?臣虽狂愚,輙谓不尔。今西边诸郡,多与蕃戎接迹,旦夕惴惴,常有侵掠之虞者,盖失灵武而致其境土迫于我也。况西域不能通,而北鄙无以弱乎?昔东汉之世,西羌屡扰,邓隲欲弃凉州,虞诩以为不可,其议乃曰:“今羌所以不敢入防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其土人所以推锋无反顾之心者,为其臣属于汉故也。若弃其境,或徙其人众,必生异志,虽太公、白起为将,恐不足御。”今灵武乆弃,而西羌盛大,二鄙连结,而中国之忧不已,亦何异此?故臣愚以为,必复之则本根之患,庻防可以除也。

译第三点:如今天下的形势,内部没有强臣跋扈的苗头,外部没有僭越之国割裂的危险。朝廷之上,早晚深切忧虑、苦心筹划而不停止的,只有两边的祸患。臣曾经详细谈过这些,并已在前篇上奏。至于西戎或叛逆或顺服的情状,臣也私下窥察了大概。以五州的土地、数万的民众,竟敢放纵豺狼般的野心,求犯天子的威怒而不知道畏惧,究竟是什么缘故?只是他们的部族日益强盛,而我国控制他们失去了正确的策略。灵武地方广阔千里,内外有山河屏障,草木肥美茂盛,足以作为放牧、耕种和作战之地。可是我国一旦舍弃它,资助了敌人的防守,使西域各羌平坦无阻地合为一体,那么他们的族类增多、势力增强,也就不足为怪了。从前控制北方敌人,必定要打通西域来削弱其援助。如今不能打通,是由于放弃灵武,夏人安处其间,替他们形成遮蔽。西域不能打通,北方敌人便能够彼此联结,而夏人的强悍梗直,哪里能够估量?况且自开国以来,他们或叛或顺本来就不相同。兴国年间,继捧已经奉行朝贡,继迁便成为祸患。因此端拱年间下诏,赐给他国姓,授予节钺,用羁縻办法控制他。到淳化初年,侵掠不停,因此太宗皇帝奋扬武威,决意诛灭剪除。王师一举俘获了他的酋长首领,蕃汉归附的民户有八千多个族群,于是毁坏夏人的城池,把百姓迁入内地。到至道初年,又发动五路征伐,然而各将领延误期限、没有救援,终于败坏了大功,资养残余势力,把祸害留给后世。直到今天,天下人还深深惋惜这件事。等到章圣继位,他立即请求归任蕃地。朝廷虽然察觉其中有诈,姑且致力于平息,于是授予刺史、功臣等名位。后来清远、灵武之战起于咸平年间,两座营垒都失陷。德明年幼弱小,于是有了景德年间的归附。后来元昊狂妄悖逆,于是有宝元年间的僭越叛乱。这些人始终顺逆反复的情状,已经可以看见。赐给他国号,授给他节钺,封他为功臣,加给他王爵,朝廷的恩信已经达到极点。可是这些都不足以使他心悦诚服、屈服其志。于是用丰厚财物贿赂他,以牢固结成盟好,只希望他不侵犯边境官吏,以免劳师动众,这难道是惠及中国、安抚四夷、不战而使敌军屈服的长久策略吗?所以臣说:他的部族日益强盛,而我国控制他的策略失当。何况近年以来,他的服饰、仪容和官号已不再遵循旧俗,全都窃取朝廷制度加以仿用;又多次派遣使者来表达难以满足的请求,屡屡传递文书聚集声势。用这些事情来惊动邻近边塞的耳目,招致逃亡之人,又同他们谋划叛乱事端的萌芽,已经好几年了,而朝廷不加防备考虑,反而顺从并养助他们,实在令人痛惜。臣推测他们叛逆乖张的意图,不过有两种。大的方面,是想举众侵犯边塞,侥幸求取一次胜利,再慢慢图谋发展;小的方面,是想增加我国每年的贿赂,以满足他们的贪心。从这两方面观察,所谓举众侵犯边塞,也未必能够做到,他们只是想增加每年的贿赂,以此巩固自己的势力。兵法说:言辞卑下的,是要进攻;言辞强硬的,是要退却。从前冒顿藏起壮士和健马,不把这些给汉使看,是因为怀有进攻汉朝的心思。用形势声势向人夸耀,难道一定真有相应的实力吗?由此说来,夏人表现出对他不朝不服的姿态,只是想求取增加每年的贿赂罢了。他用声势来向我国夸耀,我国却因此增加给他的贿赂,正中了他的反向谋划。那么他无休止的索求,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这是天下人共同应当议论、朝廷最应谨慎处理的事情。即使他举众入侵边塞,胜败的结果也不过两种。战而取胜吗?他就会说我国畏惧他,必定要求增加贿赂;战而失败吗?他又会说是邻近边塞的各羌擅自用兵。提出这种说法,是为了使我国每年的赏赐不断。敌人无论得失都能获得利益,难道我国可以不加筹划吗?不如把内府的财物、百姓的力量拿去供养军队、增强威势,而不是舍弃它们去喂养敌人,使祸害更加严重。事情的安排必有先后,利益也有大小。当前最优先的事情,没有比精练武备、谨慎筹划边防更重要的了,不要被虚张声势惊动,便把自己置于柔弱恐惧的地位。他来就抵御,他走就守备;不要害怕他的军队,也不要接着给他贿赂,使他无法测知国家控制他的办法。这样做,眼前利益虽然小,却可以消除几十年的边境祸患,不再有朝夕之间的忧虑。如果想谋求更大的利益,清除祸害的根源,就一定要先收复灵武。第四点:朝廷放弃灵武,总共已经十年了。议论的人认为那里是异域绝塞,是没有用的地方。从前汉武帝凭借英才雄略征伐天下,取得造阳九百里的土地后又放弃。汉元帝因为采纳‘捐弃’的意见,便停止经营朱崖,不再讨伐攻击,这些事情都足以给后世留下宽裕的遗泽。既然如此,又何必劳损中国的力量,在那里兴起战事呢?臣虽然狂妄愚钝,却冒昧认为不是这样。如今西边各郡,大多与蕃戎接壤,早晚忧惧不安,常有遭受侵掠的危险,正是因为失去灵武,导致他们的疆土逼近我国。况且西域不能打通,北方边境又没有办法削弱敌人,怎么办呢?从前东汉时,西羌屡次骚扰,邓隲想放弃凉州,虞诩认为不可,他的意见说:‘如今羌人之所以不敢进入边塞侵害三辅,成为心腹之患,是因为凉州还在后方;当地人之所以有勇往直前、毫不回顾之心,是因为他们仍是汉朝的臣属。如果放弃他们的境土,或者迁徙他们的民众,必定会产生异心,即使让太公、白起担任将领,恐怕也不足以抵御。’如今灵武长期被放弃,西羌日益强盛,两方边境相互联结,中国的忧患不停,这同上述情况有什么不同?所以臣愚见认为,必须收复灵武,根本性的祸患或许才可以消除。

然则臣所谓复之之策者,非经营朞月之间而速求其効,盖亦乆而不懈,而要以成功于终,其措置之大略有三而已。一曰离旁邻之助,二曰启向化之心,三曰分兵以困其力。且西鄙诸羌,类族至众,有地可守,有兵可战,虽彊弱大小,其势不一,而其心不能相君臣,此固中国以四裔伐四裔之资也。昔景徳之初,罗支能以部族岀讨继迁,卒致败灭,当时议臣欲加王爵褒宠,其効今之不附于夏人者,其谓谁乎?则固宜敷导恩信,谕之祸福,厚赐金币,重假名器,以懐结其心而感其力,必有输忠义而为梗于彼者,使诸羌类族攻战不暇,则外有所忌,而内不敢抗于中国,此之谓离旁邻之助。臣又闻戎酋之性,自用而好忍,比嵗以来,虽腹心之人,往往罹陷诛杀,是故为其役属而处于要重者,窃有欵塞効顺之意,然而惧乎无见容之地,而退就刑戮,徬徨犹豫,计莫能决,则固宜择任土人为之,诱导可其来归之请,而抚存之,且以索。求其左右之奸谋,则夏人之党与将渐携贰,此之谓启向化之心。况今西夏之兵不满二十万,已冦于我,悉众而至,大抵长于聚而不长于防,可以独支于一隅,而不可杂出于诸路。是故犯秦陇,则泾渭为无虞;逼环庆,则麟府未甞警。此虚实众寡,可见者也。傥任吾犄角之势,而更相援助,彼掠于东,则击其西;彼扰于南,则追其北,则力有不逮,而气亦防矣。此之谓分兵以困其势为是。三说而济以乆而不懈,则已失之地庻防必复,而西域有可通之渐,乃中国数世之利也。柰何不图长逺之计,而过务姑息,幸朝夕之无寇至,岂不惜哉!今之所谓禁地者,吾不可徒歩▯履,而彼得以放牧其间;今之所谓廵照者,吾不可张弓西向,而彼得以纵暴于我。言之国体,殊未壮也。苛法细禁,徒自损弱,而不敢奋然革易者,得非畏康定之失乎?昔之失也,盖万事弛废,变生于仓卒,而莫能支矣。以今况昔,则边不失备,兵已知战,而犹甘心以欺侮者,诚亦未之思也。五曰:自周而下,外域之势稍稍抗于中国,而朝廷时有遣将用师之役。其见于载籍,可得而拟议者:在《诗》,则有《采薇》《出车》《杕杜》《六月》《采芑》《江汉》《常武》之类,分列二雅而咏歌之。至于齐桓以大国之资,起为盟主,而衞王室,其于异域最号有功。虽《春秋》实予,而孔子称其一正天下,大槩皆务攘除驱逐,而不使之有损于中国,亦不以四夷为难制。汉氏初兴,大乱甫定,羌戎之患屡起,故其计议杂岀于一时之不得已,而以和亲为说。于是中国四夷之分始交,而失其别。及乎积乆,而国家旦夕常有四夷之忧,是以才谋智识之士,探穷原本,而务为经逺之策,志在力平边鄙之难,而不欲使之一日輙犯于中国。其思虑精宻,而规模恢广,虽时异事变,亦可仿而用焉。夫欲特设一官,以主蛮夷之事,使吾日理而彼日危,然后施三表五饵,而系其颈,令千家为一国,而处之塞外,此贾谊之术也。夫欲徙民实边,使逺方无屯戍之劳,塞下之民父子相保,而无系敌之患,则与东方戌卒不习地势而心畏敌者,功相万矣,此鼂错之议也。夫欲度羌人故田及民所未垦,愿罢兵分屯要害,赋以农事,益积畜省大费,以待寇之自弊,此赵充国之计也。夫欲令陇西以北、定安以西八郡之民,罪非不赦者,皆得输粟于公,以赎其过,且广边▯而为守战之具,此张敞之言也。今二边之衅,中国以为大患,而百官不尸其责,疆埸之谋日劳于吾君吾相之念虑,而未闻成功。天下之务或委废而不暇修讲,则孰若特建一官,以専其任,使之广询博听,竭其智力而办之哉?此贾谊之术可施于今日也。三边之地,严于扞敌,一夕不敢防备,而土兵无防聚,四方凶悍不逞之徒,坐食塞下,如寄于逆旅之中,而督以殄寇,则孰若募近塞愿徙之民及以罪而迁者,一切寛假而命之乆安于彼以?为御衞哉?此鼂错之议,可施于今日也。一方少警,则四海有馈饷之劳,嵗掊月敛,竭耗民力,以飬不耕不战之卒,而势不可已。则孰若募人为屯,以垦塞下之闲田,而助足兵足食之利哉?此赵充国之计,可施于今日也。不惜国家之公利,召富商入谷而给之倍价,以王官易民之钱刀,假浮屠法以度非类,而为馈边之脩。则孰若贷民之防罪,而命之以粟赎过,且有纾于急匮哉?此张敞之言,可施于今日也。臣窃惟方今之敝,盖危而后为之谋;及乎暂安,则置而不议,皆茍于一时之利,而不若古人经营之乆,以图其功于永世故也。惟吾君吾相,深思极虑,参求古今之宜,而慎其施设,则四子之策,孰云无补于朝廷乎?勿谓其区区既往之陈迹,而不之考也。

译那么臣所说的收复灵武的策略,并不是在一年半载之间经营而急求成效,而是要长久坚持、毫不懈怠,务求最终成功。其大略只有三条:第一,离间邻近部族的援助;第二,启发他们向慕归化的心;第三,分兵使他们的力量困顿。西部边境各羌,族类众多,有土地可守,有军队可战;虽然强弱大小各不相同,但彼此不能形成君臣关系,这正是中国借四夷讨伐四夷的凭借。从前景德初年,罗支能够率部族出兵讨伐继迁,最终使继迁败亡。当时议臣想加封王爵予以褒宠,那么今天不附从夏人的,又能说是谁呢?所以应当广泛施行恩惠信义,晓谕祸福,厚赐金帛,重重授予名位器物,以此笼络他们的心、激发他们的力量,必定会有人献出忠义,在夏人内部形成阻碍,使各羌族忙于相互攻战;这样他们对外有所顾忌,对内也不敢抗拒中国,这叫作离间邻近部族的援助。臣又听说,戎族首领的性情,自以为是而且好猜忌。近年以来,即使是腹心之人,也常常遭到陷害诛杀。因此那些作为其属下、身处重要地位的人,暗中都有归附边塞、效忠顺服的意愿;然而又害怕没有容纳他们的地方,退回去便遭刑戮,徘徊犹豫,不能决断。对此正应当选择当地人任用,诱导并准许他们归附的请求,安抚保存他们,并且加以搜求。搜求他身边的奸邪谋士,那么夏人的党羽将渐渐离心离德,这叫作启发向慕归化的心。何况如今西夏的军队不满二十万,已经侵犯我国;他们倾全国军队而来,大体上长于集中兵力,却不长于分散防守,可以独自支撑一隅,却不能同时分兵出现在各条道路。因此,他们侵犯秦陇时,泾渭一带便没有忧患;逼近环庆时,麟府从未受到警报。这些兵力虚实、人数众寡,已经可以看清。假如利用我国犄角相持的形势,再互相援助,他们抢掠东边,我们就攻击西边;他们扰乱南边,我们就追击北边,那么他们的力量将有所不及,士气也会衰败。这就是所谓分兵来困住其势。三条策略再加上长期坚持、毫不懈怠,那么已经失去的土地或许一定能够收复,西域也会出现逐渐打通的趋势,这将是中国几代人的利益。为什么不谋划长远策略,却过分致力于姑息,只希望早晚没有敌寇到来,岂不可惜!如今所谓禁地,是我国不能徒步进入、不能践踏,而敌人却可以在其中放牧;如今所谓巡照,是我国不能张弓向西,而敌人却可以在那里对我国肆意施暴。这样说到国家体统,实在不够壮盛。苛细的法律禁令,只是徒然使自己损耗衰弱,而不敢奋然改变,难道不是害怕重蹈康定年间的失败吗?从前之所以失败,大概是各种事务都松弛废弛,变故突然发生,便没有人能够支撑。拿今天和从前相比,如今边境没有失去防备,军队也已经知道作战,却仍甘心受欺侮,实在也是没有认真思考。第五点:自周代以来,外域的势力逐渐能够抗衡中国,朝廷也时常有派遣将领、动用军队的战事。见于典籍、可以拿来参考议论的,在《诗经》中有《采薇》《出车》《杕杜》《六月》《采芑》《江汉》《常武》等篇,分别列于《大雅》《小雅》中歌咏。至于齐桓公凭借大国的资力起而成为盟主,保护周王室,他对异域所建立的功劳最为显著。虽然《春秋》确实赞许他,孔子也称他匡正了天下,但总的说来,都是致力于攘除驱逐外族,不让他们损害中国,也并不认为四夷难以制服。汉朝刚刚兴起,大乱才平定,羌戎的祸患又屡次发生,所以当时的谋划议论,是在一时不得已的情况下纷纷提出,便以和亲作为主张。于是中国与四夷的界限开始混杂,丧失了区别。时间久了,国家早晚常有四夷之忧,因此有才智谋略和见识的人,探究祸患的根源,致力于制定长远策略,立志用力量平定边境祸患,不愿让他们有一天就侵犯中国。他们的思虑精密,规模宏大,虽然时代不同、事情有变,也可以仿照施行。想要特意设置一名官员,专门主持蛮夷事务,使我国每天治理而他们每天危惧,然后施行三表五饵之术,控制他们的首领,使千家组成一个国家,安置在塞外,这是贾谊的策略。想要迁徙百姓充实边塞,使远方没有屯戍的劳苦,塞下百姓父子相互保全,不再有被敌人牵制的祸患;这同让东方来的戍卒因不熟悉地势而心怀畏敌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这是鼂错的建议。想要丈量羌人的旧有田地以及百姓尚未开垦的土地,建议停止用兵,分兵屯驻要害,交给他们农事,增加积蓄、减少巨大开支,以等待敌寇自行困弊,这是赵充国的计策。想要让陇西以北、定安以西八郡的百姓,只要罪行不是不可赦免的,都可以把粮食输送给官府来赎罪,同时扩大边境的防守力量,使之成为守战的凭借,这是张敞的意见。如今两边的事端成为中国的大患,百官却不承担责任,边疆的谋划天天劳烦君主和宰相思虑,却没有听说取得成功。天下事务有的被搁置废弃,没有时间修治讲求,那么哪里比得上特意设置一名官员,专门负责此任,使他广泛询问、博采意见,竭尽才智力量来办理呢?这正是贾谊的策略可以施用于今天。三边之地,防御敌人十分严峻,一夜也不敢放松戒备,可是本地士兵没有防守聚集之处;四方凶悍而不得志的人,坐在塞下吃粮,仿佛寄居旅舍,却要督促他们消灭敌寇,那么哪里比得上招募愿意迁往边塞的近边百姓,以及因犯罪而迁徙的人,一概宽待并命令他们长久安居在那里,以充作防卫呢?难道不如用他们来充作御卫吗?这是鼂错的建议,也可以施行于今天。一方稍有警报,四海便有运送粮饷的劳苦,年年搜括、月月征收,竭尽耗损百姓力量,来供养不耕种、不作战的士卒,而这种形势又不能停止。那么哪里比得上招募百姓屯田,开垦塞下的闲置土地,以助成兵足粮足的好处呢?这是赵充国的计策,可以施行于今天。不顾惜国家的公共利益,召集富商运粮入边,却给他们加倍的价格,用官府的财物换取民间的钱币,借浮屠法度脱非类之人,用来办理边地粮饷。哪里比得上宽免百姓因防边而犯下的罪过,命令他们用粮食赎罪,同时也缓解急迫匮乏呢?这是张敞的意见,可以施行于今天。臣私下认为,当今的弊病,大多是在危险之后才谋划;等到暂时安定,便搁置不议,都是苟且追求一时利益,不如古人长期经营、谋求万世功业。因此只要君主和宰相深思极虑,参考求取古今适宜的办法,慎重安排施行,那么四位贤人的策略,谁能说对朝廷没有补益呢?不要说这些只是区区往事、已经过去的陈迹,便不加考察。

陶又乞徙泸州戎兵归内郡,上奏曰:「臣切见昔年泸州乞弟入寇,始因求索一髦骨价事,至毫末而边吏贪功觊赏,擅行杀戮,以至败军覆将,骚动一方,上烦朝廷两次命帅西讨,调发数万公私之费,其数不赀。两蜀疮痍,今未全复。初,林广统领大兵深入巢穴,及到乞弟住坐处,止有茅屋数间,贼亦遁去,竟不能获,乃是以天下之力与蝼蚁计较毫厘,以生民膏血弃如粪土。尔此朝臣固未详知也。其后以王光祖为泸南安抚,意欲生致贼酋,光祖怙权作威,肆其残虐,蕃汉被害,怨沦骨髓,经营数年,亦无所得。此朝廷亦未详知也。今泸州内外屯兵万余,作为声势,欲致此贼,其策亦疎矣。夫欲致贼而不匿其形,贼不可得,且万兵之费,馈运日劳,虽无寇至,坐耗民力。臣愚以谓乞弟之存亡违顺,不足上烦朝虑,宜一切置而不问,唯徙重兵归内郡,以省横费,戒边臣守疆场,示不必取之意,要以嵗月当有成効。」元祐二年九月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因擒果荘论西羌夏人事宜劄子奏曰:「臣窃见近者熈河路奏生擒果荘,百官称贺,中外同庆。臣愚无知,窃谓安危之机正在今日。若应之有道,处之有术,则安边息民必自是始;不然将骄卒惰,以胜为灾,亦不足恠。故臣区区欲乞陈前后致寇之由,次论当今待敌之要。虽狂愚无取,亦臣子之常分。昔先帝用兵累年,虽中国靡弊,然夏人困折亦防于亡。横山之地防边七八百里,不敢耕者至一百余里。嵗赐既罢,和市亦絶。敌中疋帛至五十余千,其余老弱转徙,牛羊▯壊,所失盖不可胜数。饥羸之余乃始欵塞。当时执政大臣谋之不深,因中国厌兵,遂纳其使。每一使赐予贸易,无虑得绢五万余疋。归鬻之其民疋五六千,民大恱。一使所获率不下二十万缗。使五六至,而累年所罢嵗赐可以坐复。既使因吾资以徳其民,且饱而思奋,又使其窥我厌兵欲和之意,以为欲战欲和权皆在我,以故轻犯邉陲。利则进,否则复求和,无不可者。若当时大臣因虏之请,受其词不纳其使,且诏边臣与之往返商议。所获新疆取舍在我,俟其词意屈服,约束坚眀,然后纳之,则敌虽背恩反覆,亦不至如今日之速也。敌虽有易我意,然不得西蕃解仇结好,亦未敢动。夫阿里库,栋戬之贼臣也。挟契丹公主以弑其君之二妻。栋戬死匿防不发,逾年众定,廼诈称嗣子,伪书果荘、温希沁等名以请于朝。当时执政若且令邉臣审问果荘等,以阿里库当立不立?若朝廷从汝请,遂授节钺,阿里库真汝主矣。汝能臣之如栋戬乎?若此等无词,则是诸羌心服,既立之后必能统一都部,吾又何求?若其不服,则衅自彼,爵命未下,曲不在吾。彼既一国三公,则吾分其恩礼,各以一近上使额命之,果荘等各得所欲,宜亦无患。」当时执政不深虑此,専以省事为安,因其妄请便授节。▯阿里库自知不当立而忧,果荘之讨也,故欲借力于西夏以自重,于是始有解仇结好之谋。而果荘亦不平朝廷之以贼臣君我也,故怒而盗邉。夏人知诸羌之叛也,故起而和之。此臣所谓前后致寇之由,眀主不可以不知者也。虽既往不咎,然可以为方来之鉴。元昊本懐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天付凶狂,轻用其众,故其为邉患皆歴年而后定。今梁氏専国,素与人多不协,方内自相图,其能以创残呻吟之余,乆与中国敌,卒料其奸谋,盖非元昊亮祚之比矣。意谓二圣在位,恭黙守成,仁恕之心着于逺迩,必无用武之意,可肆无厌之求。兰防诸城,鄜延五寨,好请不获,势胁必从。猖狂之后,求无不获,计不过此耳。今者▯闻朝廷降诏诸路,敕励战守,深眀逆顺曲直之理,此固当今之急务,而诏书之中亦许夏人之自新。臣切以谓开之太易,纳之太速,曽未一战而厌兵欲和之意已见乎外,此复蹈前日之失矣。臣甚惜之。今欲闻果荘之防,或有渐欵塞之谋,必将为恭狠相半之词,而继之以无厌之请。若朝廷复纳其使,则是欲战欲和权皆在敌,有求必获,不获必叛,虽媮一时之安,必起无穷之衅。故臣愿眀主防之于中,深诏大臣,宻敕诸将:若夏人欵塞,当受其词而却其使,然后眀敕邉臣,以夏人受恩不赀,无故犯顺,今虽欵塞,反覆难保。若实改心向化,当且与邉臣商议,茍词意未甚屈服,约束未甚坚眀,则且却之,以示吾虽不逆其善意,亦不汲汲求和也。彼若心服而来,吾虽未纳其使,必不于往反商议之间,遽复盗邉。若非心服,则吾虽荡然开懐待之如旧,能必其不叛乎?今嵗泾原之入,岂吾待之不至耶?但使吾兵练士饱,斥▯精眀,敌无大获,不过数年,必自折困。

译陶又请求把泸州的戎兵迁回内郡,上奏说:‘臣痛切地看到,从前泸州乞弟入侵,起初只是因为索求一件髦骨的价钱这类小事;后来边吏贪图功劳、觊觎赏赐,擅自进行杀戮,以至于军队败亡、将领覆没,一方骚动,使朝廷两次烦劳下令派将西征,调发数万计公私费用,数目无法计算。两蜀地区遭受的创伤,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当初林广统率大军深入敌人巢穴,到了乞弟居住的地方,那里只有几间茅屋,贼人也已经逃走,最终无法擒获。这实在是用天下的力量同蝼蚁计较毫厘,却把百姓的膏血像粪土一样抛弃。这些事情朝廷大臣本来就没有详细知道。后来任命王光祖为泸南安抚,他想生擒贼酋;王光祖倚仗权势作威作福,肆意残虐,蕃汉百姓都遭受祸害,怨恨深入骨髓,经营数年也没有任何收获。这些事情朝廷也没有详细知道。如今泸州内外屯驻一万多军队,制造声势,想要擒获这个贼人,这个策略也太疏略了。想要擒贼却不隐藏自己的形迹,贼人就不可能得到;况且一万军队的费用使运输供给日益劳苦,即使没有敌寇到来,也白白耗损民力。臣愚见认为,乞弟是死是活、归顺还是叛逆,不值得再烦劳圣上忧虑,应当一概搁置不问,只把重兵迁回内郡,以节省额外费用;告诫边臣守卫疆场,表示不一定要擒取他,关键是经过年岁推移,终究应当取得成效。’ 元祐二年九月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因擒获果庄,论述西羌、夏人事务,写劄子上奏说:‘臣私下看到,近来熙河路上奏生擒果庄,百官称贺,朝廷内外一同庆祝。臣愚昧无知,却私下认为安危转变的关键正在今天。如果应对得当、处置有方,那么安定边疆、使百姓休息必定从这里开始;否则将领骄傲、士卒懈怠,把胜利变成灾祸,也就不足为怪。所以臣想请求陈述前后招致敌寇的原因,再论述如今对待敌人的要领。虽然狂妄愚钝、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这也是臣子通常应尽的职责。从前先帝多年用兵,虽然中国疲敝,但夏人困顿挫折,也几乎到了灭亡的地步。横山一带边境长七八百里,不敢耕种的地方达到一百多里。每年的赏赐既已停止,和市贸易也断绝了。敌境中绢帛价格达到五十多千,其余老弱不断转徙,牛羊损坏死亡,所损失的东西实在数也数不清。他们在饥饿瘦弱之后,才开始请求归附边塞。当时执政大臣谋划不深,因中国厌恶战争,便接受了他们的使者。每来一名使者,所得赏赐和贸易收入总计不下五万多匹绢。使者回去后以每匹五六千钱卖给本国百姓,百姓大为高兴。一名使者所得通常不下二十万缗。使者来了五六批,过去多年停发的岁赐便可以轻易恢复。’ 这样既使他们借助我国的资财来施恩于本国百姓,使百姓吃饱后产生奋发之心,又使他们窥见我国厌战求和的意图,以为决定作战还是求和的权力都在自己手中,因此轻率侵犯边疆。有利就进攻,不利就再次求和,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当时大臣因敌人的请求,只接受其言辞而不接纳其使者,并且下诏让边臣同他们往返商议;所取得的新疆土和取舍全由我国决定,等到他们的言辞和意图屈服、约束条件明确坚固之后再接纳,那么敌人即使背恩反复,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迅速。敌人虽有轻视我国的意图,但没有得到西蕃解除仇恨、结成友好,也不敢贸然行动。阿里库,是栋戬的贼臣。他挟持契丹公主,杀死栋戬的两位妻子。栋戬死后,阿里库隐瞒消息不发丧;过了一年,众人安定下来,他才诈称自己是继承人,伪造以果庄、温希沁等名义写的文书,向朝廷请求任命。当时执政大臣如果让边臣审问果庄等人:‘阿里库应当继立却没有继立吗?如果朝廷依从你们的请求,便授予节钺,阿里库就真是你们的君主了。你们能像臣事栋戬那样臣事他吗?’如果这些人无言可答,就说明各羌已经心服;他即位以后必定能统一各部,我们又何必再求什么?如果他们不服,那么事端就是由他们自己造成的;爵命尚未下达,过错不在我国。他们既然一国有三位首领,我国就分别施恩赐礼,分别授予相近等级的使职名额,果庄等人各自得到所求,也应当没有忧患。’ 当时执政大臣没有深思这一点,只把省事当作安定,因为对方妄自请求,便顺手授予节钺。阿里库自己知道不应当继立而忧惧,果庄又要讨伐他,所以他想借助西夏的力量来抬高自己,于是开始谋划解除仇恨、结成友好。果庄也不满朝廷让贼臣做自己的君主,因此愤怒地侵盗边境。夏人知道各羌已经叛离阿里库,便起兵同他结好。这就是臣所说前后招致敌寇的原因,是明主不能不知道的。虽然过去的事情可以不再追究,但可以作为将来的鉴戒。元昊本来怀有大志,长于用兵;亮祚承受天性凶狂,轻率使用民众,所以他们造成的边患都经过多年才平定。如今梁氏专权,向来同许多人不和,正忙于内部相互图谋,凭着创伤残破、呻吟困苦的余力,哪里能长久同中国为敌?终究会被察知他们的奸谋,大概不是元昊、亮祚可比的。他们以为二圣在位,恭敬沉默、谨守成业,仁慈宽恕的心意远近皆知,必定没有动武的意图,于是可以肆意提出无休止的要求。兰防各城、鄜延五寨,好言请求得不到满足,势必胁迫朝廷服从。他们认为猖狂之后,提出请求没有得不到的,谋划不过如此。如今又听说朝廷向各路降诏,命令并勉励战守,深刻说明逆顺曲直的道理,这本来是当前的急务;但诏书中也允许夏人自行改过自新。臣痛切地认为,朝廷对他们开放得太容易,接纳得太迅速,还没有交战一次,厌战求和的意图已经显露在外面,这又重蹈了前日的过失。臣非常惋惜。如今如果听说果庄已经败亡,或者有逐渐请求归附边塞的谋划,他们一定会先说一番恭顺和凶狠相杂的话,接着提出无休止的请求。如果朝廷再次接纳他们的使者,那就是作战还是求和的权力都在敌人手中,有所请求就必然得到,不能得到就必然叛乱;即使偷得一时安宁,也一定会引起无穷的事端。因此臣希望明主在内审慎防范,深切诏告大臣,秘密敕令诸将:如果夏人请求归附边塞,应当接受他们的言辞却拒绝其使者,然后明确敕告边臣说,夏人所受朝廷恩惠极其丰厚,却无故侵犯顺服之国;如今虽请求归附,反复无常仍难以保证。如果确实改变心意、向慕归化,就暂且让他们同边臣商议;如果言辞和意图还没有十分屈服,约束条件还没有十分明确坚固,就暂且拒绝,以表示我国虽不违逆他们的善意,却也不急于求和。他们如果真心归服而来,即使我国尚未接纳其使者,也不会在往返商议之间立即再次盗犯边境。如果不是真心归服,那么即使我国完全敞开心怀、像从前一样接待他们,又能保证他们不叛乱吗?今年泾原的入侵,难道是我国待他们不周到吗?只要我国士兵训练精熟、粮食充足,斥候侦察精明,敌人不能取得大的战果,不过几年,他们必然自行折损困顿。

今虽小劳,后必坚定,此臣所谓当。今待敌之要,亦眀主不可以不知者也。今朝廷意在息民,不惮屈已而臣献言,乃欲艰难其请,不急于和,似与圣意异者。然古之圣贤欲行其意,必有以曲成之,未甞直情而径行而有获其意者也。若权其利害,究其所至,则臣之愚计于安邉息民,必乆而固,与圣意初无小异。然臣窃度朝廷之间,似欲以畏事为无事者,臣窃以为过矣。夫为国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畏事之弊与生事均。譬如无病而服药,与有病而不服药,皆可以杀人。夫生事者,无病而服药也;畏事者,有病而不服药也。乃者阿里库之请,人人知其不当予,而朝廷予之,以求无事,然事之起,廼至于此,不防于有病而不服药乎?今又欲遽纳夏人之使,则是病未除而药先止,其与防何?臣于侍从之中,受恩至深,其于委曲保全,与众独异,故敢出位先事而言,不胜恐悚待罪之至。二十七日,轼又乞诏邉吏无进取,及论果荘事宜劄子奏曰:「臣闻善用兵者,先服其心,次屈其力,则兵易解而功易成。若不伏其心,惟力是恃,则战胜而寇愈深,况不胜乎?功成而兵不解,况不成乎?顷者西方用兵累年,先帝之意本在吊伐,而贪功生事之臣惟务杀人争地,得尺寸之土,不问利害,先筑城堡,置州县,使四夷憎畏中国,以谓朝廷専欲得地,非尽灭我族类不止,是以并力致死,莫有服者。今虽朝廷好生恶杀,不务逺略,而此心未信,憎畏未衰,心既不服,惟有鬭力,力屈情见,胜负未可知也。今日新获果荘威震异域,邉臣贾勇,争欲立功,以为河南之地,指顾可得。正使得之,不免筑城堡,屯兵,置吏,积粟而守之,则中国何时息肩乎?乃者王韶取熈河,全师独克,使韶有逺虑,诛其叛者,乃以忠顺,即用其豪酋而已,则今复何事?其所以兵连祸结,罢弊中国者,以郡县其地故也。往者既不可悔,而来者又不以为戒,今又欲取讲王城,曰此要害地,不可不取。方唐盛时,安西都防去长安万里,若论要害,自此以西无不可取者,使诸羌知中国有进取不已之意,则寇愈深而兵不解,其祸岂可量哉?臣愿陛下深诏邉吏,叛则讨之,服则安之,自今已往,无取尺寸之地,无焚庐舍,无杀老弱。如此朞年,诸羌可传檄而定。然朝廷至意亦自难喻,将帅未必从也,虽日行文书,终恐无益,宜驿召陜西转运使一贠赴阙,面敕戒之,使归以喻将帅,而察其不如诏者。臣又窃闻朝论谓果荘犯顺,罪当诛死,然譬之化外,不足深责,其子孙部族犹足以陆梁于邉全其首领以累其心,以为重质,庶获其用,此实当今之良防然臣窃料果荘凶豪素贵,老病垂死,必不能甘于困辱为乆生之计,自知生存终不得归,徒使其臣子首鼠顾忌,不敢复雠,必将不食求死,以发其众。」之怒,就使不然,老病愁愤,自非乆生之道。果荘若死,则其臣子専意复雠,必与阿里库合而北交于夏人,此正蛮貊同舟遇风之势,其交必坚。而温希沁介于阿里库、夏人之间,地狭力弱,其势必危。若见并,而吾不能救,使二敌合,三面以窥熈河,则其患未可以一二数也。如臣愚计,可诏邉臣与果荘约,若能使其部族讨阿里库而纳赵纯忠者,当放汝生还,质之天地,示以必信。果荘若从,则稍富贵之,使其信臣而喻至意焉。果荘既有生还之望,不为求死之计,其众必从。以果荘之众与温希沁合而讨阿里库,其势必克。既克而纳纯忠,虽放还果荘,可以无患,此必然之势也。西羌本与夏人世仇,而果荘夲与阿里库不协,若许以生还,其众必相攻,纵未能诛阿里库,亦足以使二盗相疑而不合也。昔太史慈与孙策战,防杀策,策后得慈,释不诛,放还豫章,卒立竒功。李愬得呉元济将李祐,解缚用之,与同卧起,卒擒元济。非豪杰名将不能行此度外事也。议者或谓果荘之获,兼用近界酋豪力战而得之,仇怨已深,若放生还,此等必无全理。臣以谓不然,若果荘死于中国,其众雠此等必深;若其生还,其雠之亦浅。此等依中国为援,足以自全。自古西羌之患,惟恐解仇结盟,若所在为雠敌,正中国之利,无可疑者。臣岀位言事,不胜恐悚,待罪之至。

译如今虽然暂时有些劳苦,日后必定能够坚定安定,这就是臣所说的正确做法。当前对待敌人的要领,也是明主不能不知道的。如今朝廷的意图在于使百姓休息,不惜自己屈身,而臣却进言想让他们的请求更难实现、不急于求和,似乎同圣意不同。然而古代圣贤想要施行自己的意图,必定会用委曲周全的办法来实现,从来没有只凭直率心情径直施行就能取得其意图的。若权衡利害,推究最终结果,那么臣愚昧的计策对于安定边疆、使百姓休息,必定能够长久而稳固,同圣意原本没有一点不同。但臣私下揣度,朝廷中似乎想把害怕惹事当作没有事情,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治理国家不能主动生事,也不能因为害怕事情而不作为;害怕事情的弊病同主动生事一样。譬如没有病却服药,和有病却不服药,都可能杀人。主动生事,就像没有病而服药;害怕事情,就像有病而不服药。先前阿里库请求任命,人人都知道不应当答应,朝廷却答应了,只求无事,然而事变的发生竟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不是有病却不服药吗?如今又想立即接纳夏人的使者,这就是病还没有除去,药却先停了,同前面的情况有什么不同?臣在侍从之中受恩最深,蒙受的委曲保全也同众人特别不同,所以敢于越职先行进言,不胜恐惧惶悚、等待治罪之至。二十七日,苏轼又请求下诏命令边吏不要进取,并论述果庄事务,写劄子上奏说:‘臣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先使敌人内心服从,其次使敌人的力量屈服,那么战争容易解除,功业容易完成。如果不能使其内心服从,只依靠武力,那么即使战胜,敌寇反而会更加深重,何况不能取胜呢?即使功业完成,战争仍不能解除,何况功业不能完成呢?近来西方多年用兵,先帝的本意本在于吊民伐罪,但贪功生事的大臣只致力于杀人争地,得到一寸一尺土地也不问利害,先筑城堡、设置州县,使四夷憎恨畏惧中国,以为朝廷专门想夺取土地,不把我们的族类全部消灭就不会停止,因此他们合力拼死作战,没有人真正服从。如今虽然朝廷爱惜生灵、厌恶杀戮,不致力于长远谋略,但他们还没有相信这种心意,憎恨畏惧也没有减退;内心既不服从,便只有较量力量,等到力量屈服,真实情况才会显露,胜负还未可知。今天刚刚俘获果庄,威势震动异域,边臣逞强争功,都想建立功劳,以为河南之地举手顾盼之间就可以取得。即使真的得到,也免不了筑城堡、屯军、设置官吏、积粮守卫,那么中国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休息呢?从前王韶取得熙河,全军独自取胜;假如王韶有长远考虑,只诛杀叛逆的人,而把忠顺者安置下来,只任用他们的豪酋,那么今天还会有什么事情呢?’ 之所以兵连祸结、使中国疲惫困弊,就是因为把那里的土地设置为郡县。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能后悔,而将来的事情又不以此为戒,如今又想取得讲王城,说这是要害之地,不可不取。唐朝强盛时,安西都护府距离长安万里;如果说到要害之地,那么从这里向西没有一处不可以夺取。假如让各羌知道中国有不断进取的意图,那么敌寇会更加深入,战争也不会解除,其祸患哪里能够估量?臣希望陛下深切诏告边吏:叛逆就讨伐,服从就安抚;从今以后,不要夺取一寸土地,不要焚烧房屋,不要杀害老弱。这样经过一年,各羌就可以通过传递檄文而平定。然而朝廷的深意也很难使人明白,将帅未必会服从。即使天天下发文书,终究恐怕没有益处。应当驿传召陕西转运使一人赴朝,亲面对他加以敕令告诫,使他回去晓谕将帅,并察看有谁不按诏令行事。臣又私下听说,朝廷议论认为果庄侵犯顺服之国,罪当诛死;但把他看作化外之人,不值得深加责罚,保全他的子孙和部族仍足以使其在边境横行,保全他的首领来牵制其心,把他作为重要人质,或许可以取得他的效用。这确实是当前的良策。然而臣私下料想,果庄凶悍豪强,素来尊贵,如今老病将死,必定不能甘心长期困辱而求生。他知道自己活着终究不能回去,只会使臣子们犹豫顾忌,不敢再报仇,必定会绝食求死,以激发其部众的愤怒。’ 激发他们的愤怒。即使不是这样,年老多病、忧愁愤懑,也不是长久活下去的办法。果庄如果死去,他的臣子必定一心报仇,必定同阿里库联合,向北与夏人交往;这正是蛮夷在同一条船上遇到风浪的形势,他们的交往必定牢固。温希沁夹在阿里库和夏人之间,土地狭小、力量薄弱,形势必然危险。如果他被兼并,而我国不能救援,使两个敌人联合起来,从三面窥伺熙河,那么这种祸患就不能用一两件事来计算了。按照臣的愚见,可以下诏让边臣同果庄约定:如果他能让自己的部族讨伐阿里库,并接纳赵纯忠,就释放你活着回去;以天地为证,表明一定守信。果庄如果答应,就逐渐提高他的富贵地位,使他相信我国、明白朝廷的深意。果庄既然有生还的希望,就不会谋划求死,他的部众一定会听从。凭果庄的部众联合温希沁讨伐阿里库,形势必然能够取胜。取胜并接纳赵纯忠之后,即使释放果庄回去,也可以没有忧患,这是必然的趋势。西羌本来同夏人世代为仇,果庄本来也同阿里库不和;如果许诺释放他回去,他的部众必定彼此攻战,即使不能杀掉阿里库,也足以使两个盗贼互相猜疑而不能联合。从前太史慈同孙策交战,险些杀死孙策;孙策后来得到太史慈,却释放他不杀,放他回豫章,最终建立了奇功。李愬得到吴元济的部将李祐,替他解开捆绑而任用他,同他一起起居,最终擒获吴元济。不是豪杰名将,不能实行这种超出常规的事情。议论的人有的说,果庄之所以被擒,也借用了近边各酋豪奋力作战的力量;双方仇怨已经很深,如果放他活着回去,这些人必定没有保全之理。臣认为不是这样:如果果庄死在中国,这些人的仇恨必定更深;如果让他活着回去,他们对这些人的仇恨反而较浅。这些人依靠中国作为援助,足以自保。自古以来西羌的祸患,最担心的就是他们解除仇恨、结成同盟;如果各处都成为他们的仇敌,正是中国的利益,没有什么可疑虑的。臣越职进言,不胜恐惧惶悚、等待治罪之至。

十月七日,轼又乞约果荘讨阿里库劄子奏曰:臣近者窃见刘舜卿贺表,具言阿里库罪状。又窃闻舜卿奏乞削阿里库官爵。续又闻阿里库上章请命。议者或欲许其自新。以臣愚虑,二者之说皆未为得。何者?阿里库凶狡反覆,必无革面洗心之理。今闻其女已嫁梁伊伯之子,度其乆逺,必须协力致死,共为邉患。今来上章请命,盖是部族新破,众叛亲离,恐吾乘胜致讨,力未能支,故匿情忍诟以就大事。若得休息数年,蓄力养锐,假吾爵命以威胁诸羌,诛不附已者,羽翼既成,西北相应,必为中原之忧,非独一方之病也。且夏贼逆天犯顺,夲因轻料朝廷,以为必不能讨。已今若便从阿里库之请,则其所料良不为过。西蕃小丑,朝为叛逆,暮许通和,则夏国之请理无不许。二寇淊天自若,欲战欲和,无不可者,则西方之忧无时而止矣。然遂从舜卿之请,削夺官爵,即须发兵深入致讨。彼新防大首领,举国戒惧,我师深入,茍无他奇,恐难以得志。臣愚以谓,当使邉将发厚币,遣辩士以离其腹心,壊其羽翼。今闻温希沁等诸族已为所质,势未能动,而又有凌戬在其肘腋,迹同而心异。若用臣前计,使邉臣与果荘约,若能使其部族与温希沁、凌戬等合而讨阿里库,纳赵纯忠,即许以生还。此政所谓以敌人攻敌人,计无岀此者。若朝廷便许阿里库通和,即须推示赤心,待之如旧,不可复用计谋以图此贼。数年之后,必自飞扬,此所谓养虎自遗患者也。故臣愿朝廷既不纳其通和之请,又不削夺其官爵,存而勿论,置之度外,隂使邉臣以计图之,似为得策。臣屡凟天听,罪当诛死。八年十一月十一日,轼知定州,又乞増脩弓箭社条约状奏曰:臣窃见北敌乆和,河朔无事,防邉诸郡军政少弛,将骄卒惰,缓急恐不可用。武艺军装皆不逮陜西河东逺甚。虽据即目邉防事势,三五年间必无警急,然居安虑危,有国之常。备事不素讲,难以应猝。今者河朔防邉诸军,未甞岀征,终年坐食,理合富彊。臣近遣所辟幕官李之仪、孙敏行,亲入诸营按视曲折,审知禁军大率贫窘,妻子赤露,饥寒十有六七,屋舍大壊,不庇风雨。体问其故,盖是将校不肃,敛掠乞取,坐放债负,习以成风。将校先违法不公,则军政无縁脩举,所以军人例皆饮博逾滥,三事不止,虽是禁军,不免寒饿,既轻犯法,动輙逃亡,此岂乆安之道?臣自到任,渐次申严军法,逃军盗贼已觉衰少,年嵗之间,庶革此风。然臣窃谓防邉禁军,缓急终不可用。何也?骄惰既乆,胆力耗惫,虽近戍短使,輙与妻孥泣别,被甲持兵,行十数里,即便喘汗。臣若严加训练,昼夜勤习,驰骤坐作,使耐辛苦,则此声先驰,北敌疑畏,或致生事。臣观祖宗以来,防邉要害屯聚重兵,止以壮国威而消敌谋,盖所谓先声后实,形格势禁之道耳。若进取深入,交锋两阵,犹当杂用禁旅;至于平日保境备御,小寇即须専用极邉土人。此古今不易之论也。鼂错与汉文帝画备邉策,不过二事,其一曰徙逺方以实广虗,其二曰制邉县以备敌。宝元庆歴中,赵元昊反,屯兵四十余万,配刺宣毅保防二十五万人,皆不得其用,卒无成功。范仲淹、刘沪、种世衡等専务整缉蕃汉熟户弓箭手,所以封殖其家,砥砺其人者,非一道藩篱既成,贼来无所得,故元昊称臣。今河朔西路被邉州军,自澶渊讲和以来,百姓自相团结为弓箭社,不论家业髙下,戸岀一人,又自相推择,家资武艺众所服者为社头、社副、录事,谓之头目带。弓而锄,佩劔而樵,岀入山坂,饮食长技,与北敌同。私立赏罚,严于官府,分番廵逻,铺屋相望。若透漏北敌及本土彊盗,不获其当番人,皆有重罚。遇有警急,击鼔集众,顷刻可致千人。器甲鞍马,常若寇至。盖亲戚坟墓所在,人自为战,敌甚畏之。体问得元丰二年,北界羣贼一火,约二十余人,在两界首不住打刧为患乆不败获。有北平军大悲村本社头目冉万、冉升及长行冉防等,部领社人与盗贼鬭敌,赶趂捉杀,直至北界地名北当山峪内。被冉万射中贼头徐徳,冉防赶上斫获首级,并冉升亦斫到第二贼头贾贵。本路保眀申奏朝廷,并已于班行内安排。以此知弓箭社人户骁勇敢战,缓急可用。先朝名臣帅定州者,如韩琦、厐籍皆加意拊循其人,以为爪牙耳目之用。而籍又増损其约束赏罚。奏得仁宗皇帝圣防,见今具存。

译十月七日,苏轼又请求约定让果庄讨伐阿里库,写劄子上奏说:臣近来私下看到刘舜卿的贺表,详细说明阿里库的罪状;又私下听说刘舜卿上奏请求削夺阿里库的官爵。随后又听说阿里库上章请求朝廷授命。议论的人有的想允许他自行改过。依臣愚见,这两种主张都不妥当。为什么呢?阿里库凶恶狡猾、反复无常,必定没有改过自新的道理。如今听说他的女儿已经嫁给梁伊伯的儿子,推想长远来看,他们必定会合力拼死,共同造成边患。他如今上章请求授命,大概是因为部族刚刚被击破,众叛亲离,害怕我国乘胜进讨,力量不能支撑,所以隐藏实情、忍受耻辱以成就大事。如果让他休息几年,积蓄力量、养精蓄锐,借我国的爵命来威胁各羌,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等羽翼形成、西北相互呼应,必定会成为中原的忧患,不只是一个地方的祸害。况且夏贼违逆天意、侵犯顺服之国,本来是因为轻视朝廷,认为朝廷一定不能讨伐。如果现在立即答应阿里库的请求,那么他的估计确实没有错。西蕃的小丑,早上叛逆,晚上就允许通和,那么夏国的请求也会没有不答应的。两个敌寇漫天作恶而神色自若,想作战还是求和都可以,那么西方的忧患将永远不会停止。然而如果于是听从刘舜卿的请求,削夺阿里库的官爵,就必须发兵深入进讨。他刚刚失去大首领,全国戒惧,我军深入其中,假如没有其他奇策,恐怕难以达到目的。臣愚见认为,应当让边将发送丰厚财物,派遣善辩之士离间他的腹心,破坏他的羽翼。如今听说温希沁等各族已经被他劫持,势力不能行动;而且凌戬就在他的身边,表面行迹相同而内心并不一致。如果采用臣前面的计策,让边臣同果庄约定:如果他能让自己的部族联合温希沁、凌戬等人讨伐阿里库,接纳赵纯忠,就许诺释放他活着回去。这正是所谓以敌人攻击敌人,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如果朝廷立即允许阿里库通和,就必须推诚相待、表明真心,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不可再使用计谋来图谋这个贼人。几年以后,他必定自行飞扬跋扈,这就是所谓养虎遗患。因此臣希望朝廷既不接受他通和的请求,也不削夺他的官爵,暂且保留而不论,将他置于法度之外,暗中让边臣设法图谋他,这似乎才是得当的策略。臣屡次冒犯圣听,罪当诛死。元丰八年十一月十一日,苏轼任定州知州,又请求增修《弓箭社条约》,上奏说:臣私下看见北方敌国长期和好,河朔没有战事,防边各郡的军政逐渐松弛,将领骄纵、士卒懒惰,遇到紧急情况恐怕不能使用。他们的武艺和军装,比陕西、河东差得远。即使根据目前的边防形势,三五年内必定没有紧急警报,然而身处安定而考虑危险,是国家一贯的道理。若平时不预先讲求备战之事,就难以应付突然的变故。如今河朔防边各军,从未出征,终年坐享粮食,按理应当富足强盛。臣近来派遣所征辟的幕官李之仪、孙敏行,亲自进入各营察看详情,确知禁军大多贫困窘迫,妻子儿女衣不蔽体,十之六七处于饥寒之中,房屋大坏,不能遮蔽风雨。详细询问其原因,大概是将校不严肃,搜刮掠夺、索取财物,任意放债取利,已经习惯成风。将校先违法而且处理不公,军政因此无从整顿,所以军人通常都饮酒赌博,行为过度放纵。这三种弊病不停止,即使是禁军,也免不了受寒挨饿;既然轻视犯法,动不动就逃亡,这难道是长久安定的办法吗?臣自从到任以来,逐步申明并严厉执行军法,逃军和盗贼已经明显减少,希望经过一年半载,能够革除这种风气。然而臣私下认为,防边禁军遇到紧急情况终究不能使用。为什么呢?骄纵懒惰已经很久,胆气和体力都消耗疲惫,即使只是到附近戍守、执行短途差役,也常常要和妻子儿女哭泣告别;穿上铠甲、拿着兵器,走十几里路,就已经气喘流汗。臣如果严格训练他们,昼夜勤加操练,训练奔跑、驰骤、坐立起行,使他们能够忍耐辛苦,那么这种声势一旦传出去,北方敌人就会疑惧畏服,或许反而会导致他们惹事。臣考察祖宗以来,在防边要害屯聚重兵,只是为了壮大国威、消除敌人的谋划,大概就是所谓先造成声势而后具备实力、以形势压制敌人的办法。若要进攻深入、两军交锋,仍然应当兼用禁军;至于平时保卫疆土、准备防御,小股盗寇则必须专门使用边远地区的当地人。这是古今不变的论断。鼂错为汉文帝谋划备边策略,不过两件事:一是迁徙远方人口来充实空虚的边地,二是治理边县来防备敌人。宝元、庆历年间,赵元昊反叛,屯兵四十多万,配发、刺配、宣毅、保防等军二十五万人,都没有得到有效使用,最终没有成功。范仲淹、刘沪、种世衡等人专门致力于整顿蕃汉熟户弓箭手,因此封殖他们的家业、磨炼他们的能力,使边疆形成一道藩篱;盗贼来时无所得,所以赵元昊才称臣。如今河朔西路临近边境的州军,自澶渊讲和以来,百姓自行团结组成弓箭社,不论家业高低,每户出一人;又自行推选家资、武艺为众人所佩服的人担任社头、社副、录事,称作头目带。他们背弓锄地,佩剑砍柴,出入山坡,饮食和长期的技能,都同北方敌人相似。社中私自制定赏罚,比官府还严;分班巡逻,铺屋彼此相望。若有泄露北方敌情,或本地强盗未能捕获,当班的人都要受重罚。遇到紧急警报,敲鼓集合众人,片刻之间就能召集一千人。武器、铠甲、鞍马,平时总像敌寇将至一样准备着。因为亲戚和坟墓都在那里,人人都愿意为自己而战,敌人非常畏惧他们。臣查问得知,元丰二年,北界有一伙盗贼,约二十多人,在两界交界处不断抢劫,长期作乱而未被击败捕获。北平军大悲村本社的头目冉万、冉升以及长行冉防等,率领社员同盗贼交战,追赶并捕杀他们,一直追到北界地名北当山峪之内。冉万射中了贼首徐德,冉防追上去砍下并取得他的首级;冉升也砍杀了第二个贼首贾贵。本路保明后上报朝廷,已经在班行中安排奖赏。由此可知,弓箭社的民户勇猛善战,遇到紧急情况可以使用。先朝担任定州主帅的名臣,如韩琦、庞籍,都特别重视安抚这些人,把他们作为爪牙和耳目使用。庞籍又增删了他们的约束、赏罚条文。奏请获得仁宗皇帝的圣旨,现今都还保存着。

昨于熈寜六年行保甲法,准当年十二月四日圣防,彊壮弓箭社并行废罢。又至熈寜七年,再准正月十九日中书劄子圣防,应两地供输人户,除元有弓箭社彊壮并义勇之类并依旧存留外,更不编排保甲。防详上件两次圣防,除两地供输村分方得依旧置弓箭社,其余并合废罢。虽有上件指挥,公私相承元不废罢,只是令弓箭社两丁以上人户兼充保甲,以至逐捕夲界及化外盗贼,并皆驱使弓箭社人户向前用命捉杀。见今州县委实全借此等寅夜防托,显见弓箭社实为邉防要用,其势决不可废。但以兼充保甲之故,召集追呼,劳费失业。今虽名目具存,责其实用不逮往日。臣窃谓陜西河东弓箭手,官给良田以偹甲马。今河朔防邉弓箭社,皆是人户祖业田产,官无▯毫之给,而捐躯捍边,器甲鞍马与陜西河东无异,苦乐相辽,未尽其用。近日覇州文安县及真定府北寨皆有盗贼惊刧人户,捕盗官吏拱手相视无。如之何以验?禁军弓手皆不得力。向使州县逐处皆有弓箭社,人户致命尽力,则盗贼岂敢轻犯边寨,如入无人之境?臣已戒饬夲路将吏,申严赏罚,加意拊循。其人去讫,輙复给用。庞籍旧奏约束,稍加増损,别立条目。欲乞朝廷立法,少赐优异,眀设赏罚,以示惩劝。今已宻切取防,到夲路极邉定保两州,安肃、广信、顺安三军邉面七县一寨内管,自来团结弓箭社五百八十八村,六百五十一火,共计三万一千四百一十一人。若朝廷以为可行,立法之后,更敕将吏常加拊循,使三万余人分番昼夜廵逻,盗边小寇来即擒获,不至狃▯以生戎心,而事皆循旧,无所改作,敌不疑畏,无由生事,有利无害,较然可见。谨具所乞立法事件画一如左。一防详嘉祐四年厐籍已获朝防事件除见可施行外,有当时事体与今来稍有不同,须至少有増损,今参详到下项。弓箭社人户,但系乆来团结地分,并依见今已行体例,不拘物产髙下,丁口众寡,并每户选择彊壮一丁充弓箭手【贴黄髙彊人户与下等各岀一丁,虽似不均,縁行之已乆,下等人户无词乞,且一切仍旧。若上户添差人数,即恐行法之初人心不安。又縁保甲法虽上户亦止一丁,所以今来不敢増损】每社置长、社副、社録事各一名,为头目,并选有物力或好人材、事艺,众所推服者,方得差补。农事余暇,委头目常切提举,阅习武艺,务令精熟齐整。如无盗贼,非时不得勾集。每社及百人以上,选少壮者三人;不满百人者,选二人;不满五十人者,选一名,充急脚子,并轮番一月一替。専令探报盗贼,如探报不实及稽留后时,有误捕捉者,并申官乞行严断。逐社各置鼓一面,如有事故及盗贼,并须声鼔勾集。若寻常社内声鼔不到者,每次罚钱一百。如社内一两村共为一火,地里稍逺不闻鼔声去处,即火急差急脚子勾唤。若彊盗入村,鼓声勾唤及到而不入贼者,并罚钱三贯。如三经罚钱一百,一经罚钱三贯,而各再犯者,并送所属严防。如能捉获强盗一名,除依条支赏外,更乞支钱二十贯。如两次捉获,依前支赏外,仍与免户下一年差徭。如三次以上,更免一年无差徭可免者,各更支钱十贯折充。如获窃盗一名,除依条支赏外,更支钱二贯以上,钱用社内罚钱充,如不足,并社众均备。逐社各人置弓一张,箭三十只,刀一口。内单丁及贫不及办者,许置枪及捍棒一条。内一件不足者,罚钱五百。弓箭不堪施放,器械虽有而不精,并罚钱二百。若全然不置,即申送所属乞行勘防。逐社每夜轮差一十人于地分内往来廵觑,仍夲县每季给歴一道,委夲社头目抄上当廵人姓名。有不到者,罚钱二百。如夲地分失贼,其当廵人委夲社监勒依条限捕捉。限满不获,送官量事行遣。其所给歴除每季纳换及知佐下乡因便防检外,不得非时取索。弓箭社人戸遇岀入经宿以上须告报本社头目及邻近同保之人,违者罚钱三百文。社内遇捉杀贼盗,因鬬致死,除依条官给绢外,更给钱一十贯,付其家。被伤重者减半,并以系省钱充社内所纳罚钱,令社长等同共封记主管。须遇社防合行酬赏者,方得对众支给,破使即不得衷私别作支用。社内遇丰熟年,只得春秋二社聚防,因便防集器械,非时不得乱有纠集骚扰。已上并是厐籍起请,已获朝防事件。自宁熈六年圣防废罢后,来民间依旧衷私施行,令参详增损修定。

译去年熙宁六年实行保甲法,依据当年十二月四日的圣旨,强壮弓箭社一并实行废罢。到了熙宁七年,又依据正月十九日中书劄子的圣旨规定:两地承担供输的民户,除原有的弓箭社强壮、义勇之类仍按旧制保留外,不再编排为保甲。详细考察上述两次圣旨,只有两地承担供输的村分可以照旧设置弓箭社,其余都应废罢。虽然有上述指挥,但公私之间相承沿用,原本并没有废止,只是命令弓箭社中有两名丁男以上的民户兼充保甲,以至于追捕本界及化外的盗贼时,都驱使弓箭社民户向前效命捕杀。如今州县实际上完全依靠这些人在昼夜防守,显然弓箭社确实是边防所需要的力量,其势绝不能废除。但因为兼充保甲的缘故,召集、追呼使他们劳苦耗费而失去生计。如今虽然名目还保存着,实际作用却比过去差了。臣私下认为,陕西、河东的弓箭手由官府发给良田,用来准备铠甲和战马;如今河朔防边的弓箭社,全是民户祖传的田产,官府没有丝毫供给,却捐躯守卫边疆,器械、铠甲、鞍马同陕西、河东没有不同,劳苦和待遇却相差悬殊,尚未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近来霸州文安县以及真定府北寨都有盗贼惊扰劫掠民户,捕盗官吏束手相视,毫无办法,凭什么来验证这一点呢?禁军和弓手全都不能胜任。假使州县各处都有弓箭社,民户拼命尽力,盗贼哪里敢轻易侵犯边寨,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呢?臣已经告诫本路将领和官吏,申明并严格执行赏罚,加意安抚这些人。即使他们离开了,仍然随即重新发给他们使用。臣想把庞籍旧日奏请的约束稍加增删,另立条目。请求朝廷立法,稍微给予优厚待遇,明确设置赏罚,以表示惩戒和劝勉。如今已经秘密仔细取得文书,查明本路最边远的定州、保州两州,安肃、广信、顺安三军边面七县一寨所管辖的地区,自来团结成弓箭社的有五百八十八村、六百五十一火,共计三万一千四百一十一人。若朝廷认为可行,立法之后,再命令将吏经常加意安抚,使三万多人分班昼夜巡逻;边境小股盗寇一来就捕获,不至于习惯懈怠而产生敌对之心。而且一切遵循旧制,没有改动,敌人不会疑惧,也没有理由惹事,有利无害,明显可见。谨将所请求立法的具体条目列在下面。一、详细考察嘉祐四年庞籍已经获得朝廷圣旨的事项,除现今可以施行的以外,有些当时的情况同如今略有不同,必须有所增删;现在参照考订如下各项。弓箭社民户,只要是长期以来已经团结的地区,就依照现今已经施行的体例,不论财产高低、丁口多少,每户都选择一名强壮男丁充任弓箭手。【贴黄:家资丰厚而强壮的人户与下等人户各出一丁,虽然似乎不均,但这一做法实行已久,下等人户没有异议请求,而且一切仍按旧制。若上等户再增加差遣人数,只怕实行新法之初人心不安。又因为保甲法即使对上等户也只差一丁,所以如今不敢增删。】每个社设置社长、社副、社录事各一人,作为头目,并且要选择有财力,或者品行、才能、技艺出众而受到众人推服的人,才可以差补。农事空闲时,交给头目经常切实管理,检查、练习武艺,务必使其精熟整齐。如果没有盗贼,不得在规定时间以外随意召集。每个社有一百人以上的,选择青壮年三人;不满一百人的,选择二人;不满五十人的,选择一人,充任急脚子,并轮流每月更替一次。专门让他们侦察报告盗贼情况;如果侦报不实,或者拖延错过时限,导致捕捉失误,都要报告官府,请求严格审断。各社各置鼓一面,如有事故或盗贼,都必须击鼓召集。若平常社内击鼓而有人听不到,每次罚钱一百文。若社内一两村合为一火,因地势稍远而听不到鼓声的地方,就在紧急时派急脚子呼唤。若强盗进入村中,击鼓召集后已经到达却不进入捕贼的,罚钱三贯。若三次被罚一百文,或一次被罚三贯,而又各自再次犯禁,都送交所属机关严加防治。若能捕获强盗一名,除依条支给赏钱外,再请求支钱二十贯;如果两次捕获,除照前支给赏钱外,还给本户免除一年差徭;如果三次以上,再免一年差徭,凡没有差徭可免的,各另支钱十贯折充。若捕获窃盗一名,除依条支给赏钱外,再支钱二贯以上,钱由社内罚款充用;如有不足,由全社众人平均补足。各社每人置弓一张、箭三十支、刀一把。其中独丁户及贫困无力置办的,允许置枪一杆和捍棒一条。缺少其中一件的,罚钱五百文。弓箭不能发射,或者虽有器械却不精良的,都罚钱二百文。若完全不置,便报告并送交所属机关,请求按查防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各社每夜轮流派十人在本地区往来巡察;本县仍每季度发给历书一道,委托本社头目抄报当班巡逻人的姓名。有不到岗的,罚钱二百文。若本地区发生盗案,责成本社监督催促当班巡逻人依限捕捉;期限已满仍未捕获的,送交官府,视情处置。所发历书,除每季度缴回更换,以及知佐下乡时顺便防查之外,不得在规定时间以外索取。弓箭社民户出入,凡在外住宿一夜以上,必须报告本社头目及邻近同保的人;违者罚钱三百文。社内遇到捕捉、杀伤贼盗,因交战而致人死亡的,除依条由官府发给绢帛外,再给钱十贯交付其家属。受伤严重的,减半发给;并用系省钱充作社内所缴的罚钱,令社长等共同封存登记、负责管理。必须遇到社防中应当施行酬赏的事项,才可以当众发给;一经破用,就不得私下另作支用。社内遇到丰收年,只能在春社、秋社两次聚集防守,并借此检查、整备器械;规定时间以外不得任意纠集、骚扰。以上都是庞籍发起请求并已经获得朝廷圣旨的事项。自熙宁六年圣旨废罢以后,民间一直照旧私下实行,现在命令参照考订,增删修定。

一弓箭社人户,为与彊敌为隣,各自守防骨肉坟墓,晓夜不住廵逻探伺,以此廵捡县尉,全借此人为耳目肘臂之用。每遇冬教,内有本社弓箭人户见系保甲人数者,即须勾上一月教阅。其称捕盗官司,不敢放心,以至化外盗贼,既知逐社人户勾上村堡空虚,即皆生心窥伺,公私忧恐。又人户勾集弥月,诸般费用不少,深为患苦。臣窃谓保甲人户,每年冬教,本塞与人气俗相似,以战鬬为生,寝食起居不释弓马,岀入守望常带器械,其势无由生踈。欲乞应弓箭人户,今后更不充保甲,仍免冬教【贴黄:保甲法须是主户两丁以上方始差充,其弓箭社一丁以上并差,即无已充保甲而不充弓箭社人戸者,今来所乞本社内人户更不充保甲,只是减罢重叠虚名,即非幸免】显无妨碍,而使人户稍免无益之费,専心守御,又免教集之月村堡空虚以生戎心,公私安枕,为利不浅。其减罢保正长,并却令充本社守阙头目。一弓箭社人戸既任透漏失贼之责,动輙罚钱科罪,及均岀赏钱,显见与其余人戸苦乐不同,理合稍加优异,欲乞应弓箭社人戸并免两税折变科配。今已取防到本路州军所免折科钱物数目,比之和买价例,每嵗剰费钱七千九百九十八贯五十六文,所获精锐可用民兵三万余人,费小利大,可行无疑。一、弓箭社头目,并是乡村有物力心胆之人,责以齐众保境,亦须别加旌劝。欲乞立定年限,每句当及三年,如无透漏及私罪情重者,委本县令佐及捕盗官保眀申安抚司,给与公防,公罪杖以下听赎。又及三年无上件过犯,仍与保眀给公防,与免本戸差徭。内别有功劳者,委自安抚司相度,如委是卓然显效,虽未及上件年限,亦与比类施行。若更有大叚劳绩,难以常格论赏者,即委自本司奏乞録用。一弓箭社地分,本系人户私下情愿自相团结,皆是縁边之人,众共相约要害防托之处,行之已乆,北敌不疑,所以庞籍奏请,并是因旧略加约束,今来不可更有移易地分及増添团结去处,永逺只以今来所管五百八十一村为定,所贵事事循旧,不至张皇,事如本地分内人户分烟析生,即各据戸眼定差,或外来人戸典买到本社田地,亦许収入差充弓箭社戸,若两处有田产者,不得縁此带免别处折变,委所属官司常切觉察【贴黄:弓箭社五百八十八村内,有八十九村系两地供输人戸,勘防上件人戸元是有些小虚名,税赋自来北界差人过来计防,本县収众戸抱脚供输,其人戸并是一心捍边可信之人,切虑朝廷欲知其实】一、今来立法,整齐弓箭社人戸,及免冬教,即须委自安抚司逐时差官按视。内有武艺胆力岀众之人,即须与例物激赏。不惟使人戸竞劝,亦所以致朝廷及将帅恩意,缓急易为驱使。今取防到辖下两州三军弓箭社人戸兼充保甲者,每年冬教按赏合用钱一千五百八十二贯七百八十八文。今来既免冬教,即保甲司却合岀备上件钱数,与安抚司为上件激赏之用。但人数既多,上件钱数微少,支用不足。欲乞每年破五千贯,除上件钱数外,其余并以本路回易库见在钱贴支。右谨件如前。臣窃见西山之下,定保之间,山开川平,无陂塘之崄。澶渊之役,敌自是入寇。见今本路只有战兵二万五千九百余人,分屯八州军。若有警急,尚不足于守,而况战乎?论者或以保甲之众,缓急可恃。臣窃谓保甲皆齐民也,集教止是一月,武艺无縁精熟。又平时无▯毫之利,有得于官,每嵗所获按赏例物,不偿集教一月之费。一旦驱之于战守死地,恐未可保。惟弓箭社人戸所处,皆必争之地,世世相传,结发与敌战。若朝廷许依臣所乞,少有以优异其人,既免折科,间复赎罪免役,嵗以五千缗赏其尢异者,深致朝廷将帅恩意,则此三万余人,真乆逺可恃者也。今録白到嘉祐四年庞籍奏获圣防事件,兼取防到本路两州三军弓箭社火人数及免折科每年和费用钱数,年免冬教所省按赏例物数目,缴连在前,仍画到地图一面,帖岀接连邉面及逐社住坐去处,随状进呈。伏望圣慈详酌施行。谨録奏闻,伏候勅防。

歴代名臣奏议巻三百三十一

译一、弓箭社民户因为同强敌为邻,各自守护骨肉亲属和祖坟,昼夜不停巡逻侦察,因此巡检、县尉完全把这些人当作耳目和臂膀来使用。每逢冬季教阅时,本社弓箭民户中凡编在保甲名额内的,都必须召集教阅一个月。那些负责捕盗的官司不敢放心,甚至对于化外盗贼也是如此;盗贼既然知道各社民户被召集后村堡空虚,便都产生窥伺之心,公私上下都忧虑恐惧。再加上民户被召集整整一个月,各种费用不少,实在深受其害。臣私下认为,保甲民户每年冬季教阅,本来就是为了塞责,和一般人的习俗相似;弓箭社则以战斗为生,睡觉、吃饭、起居都不离弓马,出入守望时常常携带器械,他们的形势不可能变得生疏。请求今后弓箭民户不再充任保甲,仍然免除冬季教阅。【贴黄:保甲法规定必须是主户有两丁以上才开始差充,而弓箭社有一丁以上就差充,因此不会有已经充任保甲而不充任弓箭社的民户。如今所请求的,只是本社民户不再充任保甲,不过是减除重复的虚名,并不是让他们侥幸免除差役。】这显然没有妨碍,同时可以使民户稍微免除无益的费用,专心守御;又能避免教阅集合的月份村堡空虚而产生敌意,使公私都能安枕无忧,益处十分明显。减免保正、保长的差役,改为令他们充任本社守阙头目。一、弓箭社民户既然承担泄露敌情、放走盗贼的责任,动不动就被罚钱定罪,并且还要平均出钱供给赏赐,显然他们同其他民户的劳苦和待遇不同,按理应稍加优待。请求弓箭社民户一律免除两税折变和科配。如今已经查取本路州军免除折科的钱物数目,按照和买的价格标准计算,每年只需多支出钱七千九百九十八贯五十六文;却可以获得三万多名精锐可用的民兵,费用少而利益大,毫无疑问可以施行。一、弓箭社头目都是乡村中有财力、有胆识的人,责成他们整顿众人、保卫境土,也必须另外加以表彰和奖励。请求确定任期,每任满三年;如果没有泄露敌情以及情节严重的私罪,交由本县令、佐及捕盗官保明,申报安抚司,发给公据;犯公罪杖刑以下的,听其纳赎。又任满三年没有上述过犯的,仍由保明发给公据,免除本户差徭。其中另有功劳的,交由安抚司酌量;如果确实有显著成效,即使未满上述年限,也照同类办法施行。如果还有重大的功绩,难以按通常规格论赏,就交由本司上奏请求记录功劳并加以任用。一、弓箭社所属地区本来就是民户私下自愿相互团结,都是边缘地区的人,众人共同约定在险要处防守,实行已久,北方敌人并不疑惧。因此庞籍奏请时,只是根据旧制略加约束。如今不可再改动地区,也不可增加团结设置的地方,永远只以现在所管的五百八十一村为定,以求一切遵循旧制,不至于张皇扰动。若本地区内民户分家析产,就各自依据户籍确定差役;若外来民户典买到本社田地,也允许收入并差充为弓箭社户。若在两处都有田产,不得因此带免别处的折变,交由所属官司经常切实察觉。【贴黄:弓箭社五百八十八村中,有八十九村属于两地供输民户。查考上述民户,原本只是有些小小的虚名,税赋一向由北界派人过来计量查验,本县集合各户承担供输;这些民户都是一心守卫边境、值得信任的人,切实担心朝廷想要了解其真实情况。】一、如今立法整顿弓箭社民户,并免除冬季教阅,就必须由安抚司随时差官按察巡视。其中有武艺、胆力出众的人,必须按例给予物品和奖励。不仅是为了使民户争相勉励,也是为了让他们感受到朝廷和将帅的恩意,遇到紧急情况便容易驱使。如今查得所辖两州三军中,弓箭社民户兼充保甲者,每年冬季教阅按例赏赐需用钱一千五百八十二贯七百八十八文。如今既然免除冬季教阅,保甲司就应当拿出上述钱数,交给安抚司作为奖励之用。但人数很多,上述钱数太少,支用不足。请求每年拨出五千贯,除去上述钱数外,其余都用本路回易库现存的钱补充支付。以上谨将各项列述如前。臣私下看见西山之下、定州与保州之间,山势开阔、河川平坦,没有陂塘险阻。澶渊之战以后,敌人从这里入侵。如今本路只有战兵二万五千九百多人,分屯在八州军。如果有紧急警报,尚且不足以守卫,何况用于作战呢?议论的人有的认为保甲之众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依靠。臣私下认为,保甲都是普通平民,集合教阅只是一月,武艺没有理由精熟;平时又没有丝毫官府利益可得,每年按赏例所得的物品,还抵偿不了集合教阅一个月的费用。一旦把他们驱赶到战守和死地,恐怕未必可靠。只有弓箭社民户所处的地方,都是必须争夺的地区,世世代代相传,成年起便同敌人作战。若朝廷允许依照臣所请求,稍微优待这些人,既免除折科,间或又赎罪免役,每年用五千缗赏赐其中最优秀的人,深厚地表达朝廷和将帅的恩意,那么这三万多人,才真正是长久可以依靠的力量。如今抄录嘉祐四年庞籍奏请并获得圣旨的事项,同时抄取本路两州三军弓箭社各火人数、免除折科后每年和买所需钱数,以及每年免除冬季教阅所省下的按赏例物品数目,连同前文一并呈上;又绘制地图一面,标出相连的边面以及各社居住所在,随奏状进呈。恭敬地希望圣上慈悲,详细斟酌后施行。谨抄录此奏上报,恭候敕旨裁决。《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三十二明 杨士奇等 撰御边宋▯宗时,左司谏苏辙论西边警备状曰:「臣近奏乞因夏国遣使入贡,归其侵地。窃闻朝廷已降诏开许。伏惟包荒之徳与天地同量,使西边之民自此得免餽饷之劳,脱战鬬之祻,天下不胜幸甚。然臣闻兵法,受降如受敌。夷羌兽心,见利忘义,虽以恩信深加结纳,而备豫不虞,不可蹔弛。况朝廷数年以来,举兵攻讨,深入其地,夺其疆土,今虽接以恩礼,其怨毒之意必未遽忘。若因给赐城寨,定立界至之际,乘我无备,輙肆猖狂,则取笑四夷,悔不可及。谓宜眀加约束,所赐城寨须候逐路帅臣处置,搬运器甲,抽那兵马,凡百了当,立定期日,然后得与人交割。若未了之间,不得令一人一骑先期窥觇。仍指挥沿边将吏,常加严备。因夏国新复侵地,谨守▯约之际,招填士马,充实仓廪,绥懐熟戸,常若寇至,不得为其通和稍有废弛。如此数年,朝廷常务懐柔,以革其欲报之心;边臣常作隄防,以折其内侮之志。臣谓数年之外,必无后患。纵使背畔,而边计已完,士气已复,度其事势,亦不足深忧。况背恩犯顺,彼曲我直,虽复羌人,亦当知非。足使吾民坐而贾勇,制胜之道,始自今日。惟愿陛下深诏大臣,安不忘危,常以戒敕边吏为心,则社稷之福也。」辙又论兰州等地状曰:「臣窃见先帝因夏国内乱,用兵攻讨于熈河路,増置兰州;于鄜延路,増置安疆、米脂等五寨。议者讲求利害,乆而不决。其一曰:兰州五寨所在崄逺,馈运不便。若竭力固守,坐困中国,羌人得以飬勇,窥伺间隙。要之乆逺,不得不弃。危而后弃,不如方今无事举而与之,犹足以示国恩惠。其二曰:此地皆西边要害,朝廷用兵费财,仅而得之。聚兵积粟,为金汤之固。兰州下临黄河,当西戎咽喉之地,上多衍沃,略置堡障,可以招募弓箭手,为耕战之备。自开拓以来,平治径路,皆通行大兵。若举而弃之,熈河必有昼闭之警,所谓借寇兵资盗粮,其势必为后患。」此二议者,臣闻之乆矣。然以夏戎背畔,虽屡有信使,而未脩臣职,未请侵地,则弃守之议,朝廷无因自发。今闻遣使来贺登极,归未岀境,而使者复至,讲和请地,必在兹举。虽庙堂议论已得详熟,而小臣忧国不能嘿已,辄甞覈实其事,以为前件弃守之议,皆非妄言。然而朝廷当决从一议,欲决此议,当论时之可否,理之曲直,筭之多寡。诚使三者得失皆见于前,则弃守之议可一言而决也。何谓时之可否?方今皇帝陛下富于春秋,谅闇不言,恭黙思道。太皇太后陛下览政帘帏之中,举天下事属之辅相。当此之时,安靖则有余,动则不足,利在绥抚,不利征伐。今若固守不与,西戎必至于争,甲兵一起,呼吸生变。缓急之际,何所咨决?况陜西、河东两路比遭用兵之厄,民力困匮,疮痍未复,一闻兵事,无不狼顾。若使外患不解,内变必相因而起,此所谓时可弃而不可守一也。何谓理之曲直?西戎近嵗于朝廷本无大罪,虽梁氏废放其子,而邉鄙外臣本不须治以中国之法。先朝必欲吊伐,但诛其罪人,存立孤弱,则虽异域之族,犹将伏以听命。今廼割其土地作为城池,以自封殖,虽吾中国之人犹知其为利而不知其为义也。曲直之辩,不言可见。盖古之论兵者,以直为壮,以曲为老。昔仁祖之世,元昊叛命,连年入寇,边臣失律,败亡相继。然而四方士民,裹粮奔命,唯恐在后,虽捐骨中野,不以为怨,兵民竞劝,边守卒固,而中国徐亦自定,无土崩之势。何者?知曲在元昊,而用兵之祸,朝廷之所不得已也。顷自岀师西讨,虽一胜一负,而计其所亡失,未若康定寳元之多也。然而边人愤怨,天下咨嗟,土崩之忧,企足可待。何者?知曲在朝廷,非不得已之兵也。今若固守侵地,惜而不与,负不直之谤,而使关右子弟,肝脑涂地,臣恐边人自此有怨叛之志,此所谓理可弃而不可守二也。何谓筭之多寡,弃守之议?朝廷若举而行之,其势必有幸有不幸。然臣今所论,于守则言其幸,于弃则言其不幸,以较利害之实。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三十二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御边 宋哲宗时,左司谏苏辙论述西部边防警备,上奏说:“臣近来上奏请求趁夏国派使者入朝进贡之机,把他们侵占的土地归还他们。臣私下听说朝廷已经下诏准许。伏惟陛下包容荒远之地的德量同天地一样广大,使西部边境的百姓从此免除运输军粮的劳苦,脱离战争的灾祸,天下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了。然而臣听说兵法,接受投降就像接受敌人一样。夷人、羌人有野兽般的心性,见到利益便忘记道义,即使以恩德信义深厚地结交他们,也不可暂时放松预防意外的准备。何况朝廷这些年以来出兵攻讨,深入他们的土地,夺取他们的疆土;如今虽然用恩礼接待他们,他们怨恨毒害的心意一定还没有马上忘掉。若在交付所赐城寨、确定边界之际,趁我方没有防备,突然肆意猖狂,便会被四夷取笑,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臣认为应当明确加以约束:所赐城寨必须等各路帅臣安排妥当,搬运器械铠甲,调拨兵马,各项事务全都办好,确定日期,然后才可以同他们交割。在事情办妥以前,不得让一个人或一匹马提前窥伺。仍应指挥沿边将吏,常常加强戒备。趁夏国刚刚重新取得被侵占的土地、谨守盟约之际,招募补充士卒马匹,充实仓廪,安抚熟户,始终像敌寇将至一样戒备,不得因为同他们讲和而稍有松弛。” 这样经过几年,朝廷经常致力于怀柔,以改变他们想要报复的心思;边臣经常设置防备,以挫折他们向内侵扰的意图。臣认为几年以后,一定不会再有后患。即使他们背叛,而边防谋划已经完成,士气也已经恢复,估量其事势,也不值得深深忧虑。何况他们背弃恩德、违犯正道,是他们理亏而我方理直;即使是羌人,也应当知道自己不对。这足以使我方百姓安坐而增长勇气,战胜敌人的办法,从今天就开始了。只希望陛下深切诏告大臣,处在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常把告诫、敕令边吏作为要务,那就是国家的福分。” 苏辙又论述兰州等地,上奏说:“臣私下看见,先帝趁夏国内乱,在熙河路出兵攻讨,增置兰州;在鄜延路增置安疆、米脂等五寨。议论的人讲求利害,长久不能决定。一种意见说:兰州和五寨所在之地险远,粮饷运输不便。如果竭力固守,就会使中原困顿,羌人得以养精蓄锐、窥伺空隙。总的说来长久无法维持,终究不得不放弃;与其等到危急之后再放弃,不如趁现在无事时举而交还给他们,还足以显示国家的恩惠。另一种意见说:这些地方都是西部边境的要害,朝廷耗费钱财出兵,才勉强取得,应当聚集军队、积存粮食,构成金城汤池般的坚固防御。兰州向下俯临黄河,处在西戎咽喉之地;上游多有肥沃土地,略加设置堡障,便可以招募弓箭手,作为耕作和作战的准备。自从开拓以来,已经修治道路,都可以通行大军。若一举放弃,熙河必定有白天关闭城门的警报,这就是所谓借兵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势必成为后患。”这两种议论,臣听说很久了。然而由于夏戎背叛,虽然多次派遣信使,却没有恢复臣属之职,也没有请求归还侵地,所以朝廷没有理由主动提出放弃防守的议论。如今听说他们派使者来庆贺登极,使者还没有出境,来使又到了,讲和并请求土地,这件事必定会在这次行动中提出。” 即使朝廷大臣的议论已经详细成熟,小臣忧虑国事,不能默默不说,还是曾经查核事实,认为前面所说放弃防守的议论,都不是妄言。然而朝廷应当决定听从其中一种意见;要作出决定,就应当讨论时势是否可行、道理谁曲谁直、计算利害多少。如果三方面的得失都摆在眼前,那么放弃防守的议论就可以一句话决定了。什么叫时势是否可行?如今皇帝陛下年纪尚轻,居丧期间不言语,恭敬沉默而思考治道;太皇太后陛下在帘帷之中听政,把天下事务交给辅政大臣。在这种时候,安定平静就力量有余,轻举妄动就力量不足,有利于安抚,不利于征伐。如今若坚持防守而不归还,西戎必定前来争夺;一旦发动战争,顷刻之间就会发生变化。遇到紧急情况,将向谁咨询决策?何况陕西、河东两路近来屡遭用兵之苦,民力困乏,创伤尚未恢复;一听到战事,没有人不惶恐顾虑。若外患不能解除,内部变乱必然相继发生,这就是所谓时势可以放弃而不可防守的第一点。什么叫道理谁曲谁直?西戎近年对朝廷本来没有大的罪过,即使梁氏废黜、放逐自己的儿子,边境外臣本来也不必用中原的法律来治罪。先朝一定要讨伐,只要诛杀罪人,扶立孤弱,即使是异域之族,也将服从听命。如今却割取他们的土地建造城池,用来为自己封殖扩张;即使是我国中原之人,也只知道这是谋利,而不知道这是义举。曲直的分别,不必多说也可以看见。古代论兵的人认为,理直就强盛,理曲就衰老。从前仁宗在位时,元昊违抗命令,连年入侵,边臣失职,败亡接连不断。然而四方士民带着粮食奔赴战场,只怕落在后面;即使把尸骨抛在荒野,也不以此为怨,军民争相奋勉,边防最终牢固,中原也逐渐安定,没有土崩瓦解的势头。为什么呢?因为知道理亏在元昊,而用兵是朝廷不得已的事情。近来出兵向西讨伐,虽然一胜一负,但计算损失,还没有康定、宝元年间那么多。然而边地之人愤怒怨恨,天下人叹息,土崩瓦解的忧患,垫脚即可等待。为什么呢?因为知道理亏在朝廷,这不是不得已的战争。如今若坚持守住侵占的土地,吝惜而不归还,就要承担理亏的非议,使关右的子弟肝脑涂地;臣恐怕边地之人从此产生怨恨叛乱的意图,这就是所谓道理上可以放弃而不可防守的第二点。什么叫计算利害多少,也就是放弃还是防守的议论?朝廷如果决定实行其中一项,其势必然有幸运和不幸。然而臣如今论说防守,就说它有利的一面;论说放弃,就说它不利的一面,用来比较实际的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