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六十四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2208–2215 段

然则日谨一日,虽休勿休,存诸格言,斯用垂训。伏虑陛下以时当宁泰,情有变迁,安居九重,倦覧万务,近习可畏,闲邪颇难。《尚书》曰:『惟王不迩声色』;《道徳经》曰:『驰骋畋猎,令人心▯狂』;《史记》曰:『由余见秦宫室大奢,叹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则苦民矣』;《尚书》曰:『珍禽竒兽不育于国』,四者人君之大戒也。其或小人乗此而竞进,圣治因兹而阙修,则追思汉武帝、唐▯宗英智聡明,而至徳未周,以为前鉴,乃小臣之所以爱君者也。《周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夫天道运行,无有止息,是以四时推移,万物生成也。圣人之道,宜取法上天,勤而不息,是以政教克举,华夏以宁者也。臣伏读敕命,朝廷之阙遗,朕躬之过失,并形封奏,得以指陈。今者朝无阙遗,君无过失,预伸忠欵,必恕罪尤。愿陛下长采斯言,静思阙义,治不忘乱,安不忘危,则九夷向化,百世受祉,无出于斯而已矣。至如指一小事以为利济,陈一短。」见以为周通臣所不为也。仁宗景祐元年,监察御史里行孙沔上言曰:「臣伏闻,隐忧而道着,功成而徳衰。涉难则思深而图全,居安则志满而自逸。上自三王之世,两汉之主,拨乱者咸臻于至治,忧勤者多致于中兴。荒滛怠政,防乱相随。晋魏以防虐懦无纪。臣不敢逺引古义,愿以唐事明之。文皇开基,武定大难,招吁羣儒,确论理体。阅弓矢则知政教之微,谕金冶以来献替之道。房、魏诸贤,夙夜尽瘁,贞观之风终始无玷。洎于髙宗,借此治平,性务寛简,事稽裁决,外纲隳而无忌,逺黜内嬖,盛而二张用事,许、李谄上,祸厉是阶。二十余年变周,因武至于明皇,治乱尤异。开元之治,内难方平,久在民间,深知国害,滥官弊事,思尽革去,故任姚崇、宋璟为相,庶务毕举,遂致化成。天寳之后,听防稍怠,宠幸勃兴,竒巧厌溺,夷入乱华,威不克爱,故因林甫、国忠盗位,纲条不倄,以至奔幸。此三主事迹,一时▯鉴,布在书传,可得知闻,皆由世乱则思于恭勤,时平则败于逸乐,势使之然,由来者渐。故《易》曰:『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译既然如此,就应当一天比一天谨慎,即使休息也不要把休息当作满足,把这些话存记为格言,才能垂示后世。臣私下担心,陛下或许因为时势已经安定,心情会有所变化,安居深宫,厌倦阅览万事;近习之人可怕,防范邪僻也颇为困难。《尚书》说:‘君王不要亲近声色。’《道德经》说:‘纵情驰骋田猎,会使人的心发狂。’《史记》说:‘由余看见秦国宫室过于奢侈,叹息说:如果让鬼来建造,就会劳累鬼神;如果让人来建造,就会使百姓困苦。’《尚书》说:‘珍禽奇兽不要在国中繁育。’这四条,是人君应当引以为戒的大事。如果小人因此乘机争相进用,圣明的治理也因此缺漏修治,那么就应当追念汉武帝、唐玄宗虽有英明聪慧却德行未能完备的事,作为前代的鉴戒;这就是小臣爱戴君主的心意。《周易》说:‘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强不息。’天道运行,从没有停止,所以四时推移、万物生长。圣人之道,应当取法上天,勤勉而不停止,因此政教能够兴举,华夏能够安宁。臣恭敬地读到敕命,其中说朝廷的缺失、朕躬的过失,都可以写在密封奏章中,以便指陈。如今朝廷没有缺失,君主没有过失,预先表达忠诚,必定可以宽恕罪过。’ 愿陛下长期采纳这些话,静心思考其中的义理,治理时不忘祸乱,安定时不忘危险,那么九夷就会向往教化,百世都承受福祉,除此之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至于只指出一件小事,认为可以带来利益;陈述一个短处,见识就被认为是周全通达之臣所不应做的事。仁宗景祐元年,监察御史里行孙沔上言说:‘臣听说,心怀隐忧时道路显著,功业完成后德行衰退。经历艰难便思虑深远、谋求保全,处于安定便志得意满、放纵自逸。上自三王时代,下至两汉君主,平定乱世的都达到了至治,忧勤不懈的多成就了中兴;荒淫怠政,则总是与祸乱相随。晋、魏以来,皇帝有的暴虐,有的懦弱,纲纪败坏。臣不敢远引古代义理,愿以唐代的事情说明。唐文皇开创基业,武力平定大难,招集群儒,确切讨论治理国家的根本。检阅弓箭时,便能体会政教的细微;讲论金冶之事时,便说明纳谏和进言的道理。房玄龄、魏征等贤臣,早晚尽心劳瘁,贞观之治始终没有玷污。到了高宗,借助这一基础实现了太平;但他性情偏向宽松简略,政事拖延裁决,外朝纲纪毁坏而无人忌惮,远近内宠又受到重用,二张掌权,许敬宗、李义府谄媚君上,灾祸便由此开始。二十多年后局势变化,经过武后而到了明皇,治乱的差异尤其明显。开元之治时,内部灾难刚刚平定,明皇长期生活在民间,深知国家弊病;对于冗官和弊政,想全部革除,所以任用姚崇、宋璟为宰相,各项政务都得到举措,终于达到教化大成。’ 天宝以后,听政处理国事渐渐懈怠,受宠幸的人大量兴起,奇巧玩物使人沉溺,夷狄进入而扰乱华夏;只有威势而不能施爱,所以李林甫、杨国忠得以窃据相位,纲纪法条不能整治,最终发展到皇帝出逃。这三位君主的事迹,是一时的龟鉴,广泛记载在书传之中,可以考知;全都是乱世时思求恭敬勤勉,时局太平后败于安逸享乐,形势使然,而且由来渐渐积累。所以《易经》说:‘将要亡的,是因为没有保守原有的存续;已经乱的,是因为没有守住原有的治理。’《诗经》说:‘没有谁没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

传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伏惟陛下纂绍寳图,务敦渊静,韬晦英谋,竭伸孝爱,而内闱辅政,朝制弗经,宦寺弄权,海宇侧目,女谒交驰,大道不行,而陛下山藏无遗,日覆不昭。洎荘宪上仙,万机独防,躬亲大政,励精为治,投阉寺之巨党,罢内防之私恩,升擢正臣,黜退窃位。每旦听政,旧邦惟新,庭宇再清,幅贠忻戴。将以执之如金石,行之为軏輗,希陶唐之风,袭文景之迹,为一代之宏规,冠千篇之良史,岂不大防?比及周嵗,颇异曩时,内宠艳兴,中宫倾易,杨尚恃恩,权势特盛,事由请行,言自政出,君子小人腹诽窃议。幸赖陛下神明议断,废黜外宫,虽谨正家之道,未遑经国之宜,功业弗彰,简编安在?恭闻昔者」太祖应天奋陆,救生民于涂炭;太宗耀徳开基,平列国之干戈;真宗倄文守位,下武和戎,崇儒议礼,封禅告成。神徳圣功,形诗播乐,三朝盛事,万祀流光。今陛下自干蛊十年,岂常专已讙言?三载足以变风,未闻可久传被无穷。累歳已来,和气稍欝,水旱相仍,螽螟屡生,粟麦不登,田畴防废。九夏多寒,三冬无雪,星变上天,河决东郡,疾病流离,生灵困惫,民乏兼日之食,廪无卒嵗之储。既庶而富,曷其若是?正当不足之时,岂曰无为之化?陛下不可谓无兵革,乃▯太平,政奉简书,便为端拱,窃恐祸生所忽,亡有其存,渐至陵夷,无时逸豫。有唐天寳,可谓覆车前春。伏见诏书布下,每旦亲政,故天下之民谓吾君为忧勤,率仁之化,翘足可待。去秋以圣体愆和,臣心唘沃,爱君有従宜之制,双日伸不坐之请,交泰之诚,遽臻有喜,宴安之戒,岂可为常?且一月之中,适减其半,庆辰嘉莭,休沐受厘,三分之日,复废其一,是则一嵗之中,率无百余日视事。宰臣上殿,奏可待对,止余数刻,天下万务,得不旷防?虽云汉帝五日一朝,则有伏蒲入閤,防厠与语,示无间也。唐制三日一坐,则有便殿更番,浴堂延对,信不怠也。今退朝之后,深宫之中,侍左右者,刀锯亏残之余,恱耳目者,绮罗艳冶之色。扃钥九重,呌阍千仭,宸禁昼严,乗舆天逺,固未见欵召名臣,清问外事,询祖宗之纲纪,质朝廷之得失,徒修简易之名,未益承平之化。臣恐其未可也。况今之政,失于寛而蔽于姑息;今之士,弛于务而幸于因循,是飬其惰也。夫天下之本者在民,民之豪者皆兼并,而贫者无置锥之业;天下之大者在兵,兵之下者负饥寒,而骄者不敢役。郡守县令,臧否无别,冗食千万,蠧耗靡穷。邪佞退而复兴,忠谏黜而未用,此害之大者也。设欲止之于未▯,救之于将然,莫若振纲举目,杜渐防微,勤俭为先刚防为急,权之一去,安可再得?岂宜崇尚寛大?自従清宴,若谓怡神飬性之方,且非耄期倦勤之际。臣复以为不然也。今陛下春秋鼎盛,气志如神,释习常之弊,加致治之心,勤禹汤克己之规,敷文武立教之旨,振三祖之基,为百世之法则,垂鸿自我,岂不盛欤?愿因嵗首正朝之始,霈然下令,诞告多方。每旦恭已,辨色居位,推择大臣,讲求古道,防以温顔,俾之极论,精思品藻,督责贤否。外则逐刺史县令无状老懦贪残之軰,以利于民;内则罢公卿大夫不才谄佞诡诞之士,以肃于朝。掖庭之中,简去幽旷以来锡羡之庆;宦寺之内,抑损重任,以防昵近之私。▯▯施令,必审其有害;赏功罚罪,必思其未平。则可使教敦于上,民悦于下,足以招天地之协气,致国家之丰隆,皆目前可见之事。惟陛下力行而已。三王为可侔,十圣未足儗。何为恃当年而乐自足?防臣迹甚孤危,言无忌讳,妄陈愚瞽,甘俟诛夷。然念优处宪防,过受丰禄,恩自上隆,食出民力,岂可偷安,不思尽莭?苟一言而万死,实以为荣。干犯天威,臣无任▯切待罪之至。英宗治平元年,知谏院吕诲乞亲决政事,防曰:“臣恭闻近日圣体平复,中外均庆,然万机之事,未闻亲决,议者谓陛下逊避有所待焉。果如是,恐未为顺,敢不为陛下委曲而陈之?且以两汉而下,母后临朝者众,皆嗣君冲幼,亲为辅翊,并坐帘帷之下,专其听防。幼君既长,有复辟之议。今日之事,有异于是。先帝抜陛下于公族之中,以贤且长,付托之意,正为今日也。当陛下违豫之时,非皇太后内辅,则政无所寄,大臣建防于国中也。然而陛下临朝,御前殿,百官朝罢,两府大臣方至内东门,是纲领柄权,皆在于手。陛下自未专决,何所待也?臣伏望宸衷感悟,无以此为怠,唯内勤孝飬,率中宫尽礼,则妇姑之情相接,母子之爱益亲。躬修政务,操守威福,日与近臣讲求治道,事无过举,体斯为顺。自然皇太后慰安恩意无间,燕适深宫,优游清静,含饴弄孙,不复闗政,岂非皇太后之心防?臣区区罄于是矣。”

译《左传》说:‘有好的开始,又有好的结局,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 臣恭敬地认为,陛下继承帝位,致力于敦厚深沉、安静自守,收敛隐藏英明谋略,竭力表现孝亲之爱;然而后宫干预政务,朝廷制度不能正常运行,宦官寺人玩弄权力,天下侧目,女宠请托交相奔走,大道不能施行,而陛下却深藏不出,日理万机也没有昭示于天下。到了庄宪太后升天,陛下独自处理万机,亲自主持大政,振作精神治理国家,投弃宦官寺人的大党,罢除内廷私人的恩宠,提升任用正直之臣,贬退窃居职位之人。每天早晨听政,使旧邦焕然一新,朝廷内外再次清明,四方百姓都欣喜拥戴。正要把这些措施像金石一样坚持,把它们作为治理国家的准则,仰慕陶唐的风俗,继承文帝、景帝的事迹,作为一代宏大的制度,冠绝千篇史册,岂不是大有作为吗?但不到一年,情况已经很不同于从前:内宠艳丽之人兴起,中宫被倾覆更换,杨氏又倚仗恩宠,权势特别盛大;事情由她请求而施行,言论从她那里发出,君子小人都在腹中非议、私下议论。幸而依靠陛下的神明裁断,废黜外宫之人;虽然谨慎地端正了家庭之道,却还没有来得及经营国家的大事,功业没有彰显,史册又在哪里呢?臣恭敬地听说,从前太祖顺应天命奋发兴起,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太宗彰显德行开创基业,平定列国的战争;真宗整治文治、守成在位,向后世承继者和睦对待戎夷,尊崇儒学、议定礼制,封禅之礼告成。” 他们的神明德行和圣大功业,都写入诗歌、传播于音乐;三朝的盛事,万代流传光辉。如今陛下自从即位十年,难道总是只顾自己欢娱而不听忠言吗?三年足以改变风俗,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可以长久流传、泽被无穷。多年以来,和气渐渐郁结,水灾旱灾接连发生,蝗虫屡次出现,粟麦歉收,田地几乎荒废。夏季多有寒冷,冬季三个月又没有雪,天上星象发生变化,东郡黄河决口,疾病流行、百姓流离,生民困顿疲惫;百姓缺少能够维持两天的粮食,仓廪没有支撑一整年的储备。既然人口众多而且富足,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正当国力不足之时,难道还能说这是无为而治的教化吗?陛下不能说没有战争,只是勉强维持太平;政务遵奉文书,便以为这是端拱无为。臣私下恐怕祸患会生于疏忽之处,使本来存续的走向灭亡,逐渐衰败,不能有片刻安逸。唐代天宝年间,就是前车之鉴。臣看到诏书颁布后,陛下每天亲自处理政务,所以天下百姓都说我们的君主忧劳勤政,仁德的教化指日可待。去年秋天因圣体不适,臣内心焦急;陛下爱护臣民,依从适宜的制度,双日提出不临朝的请求,君臣交泰的诚意很快获得喜庆,宴饮安逸的戒惧,难道可以成为常态吗?况且一个月之中,恰好减去一半;庆祝诞辰和佳节,休沐受福,又在三分之日中废去一天。这样一年之中,平均下来竟没有一百多天处理政事。宰相大臣上殿,奏请等待答对,剩下的时间只有几刻;天下万般事务,怎么能不被耽误呢?虽然有人说汉武帝五日一朝,但他还有伏在蒲席上入阁、在厕所旁与臣下交谈的事,表示与臣下没有隔阂。唐代制度是三日临朝一次,但还有在便殿轮番召见、在浴堂延请对答的安排,确实没有懈怠。如今退朝以后,深宫之中陪侍在左右的,是刀锯刑残留下来的宦官;使人满足耳目的,是穿着绮罗、姿色艳丽的女子。九重宫门关闭,呼唤宫门守卫要经过千仞之高;宫禁白天也森严,皇帝的车驾高远难近。本来就没有看见陛下召见名臣,清楚询问外面的事务,询问祖宗的纲纪,考察朝廷的得失,只是修饰简易无为的名声,却没有增益太平的教化。臣恐怕这样不可以。何况如今的政务,失误在宽松,弊病在姑息;如今的士人,懈怠于职责,却以因循苟且为幸,这是在养成他们的懒惰。天下的根本在百姓,百姓中的豪强都兼并土地,而贫民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天下的大事在军队,军队中地位低下的士卒背负饥寒,而骄横的强兵却不敢役使。郡守县令,善恶不分,冗员和冗食耗费千万,侵蚀损耗没有尽头。邪佞之人退下后又复起,忠臣和直谏之士被贬退而仍未任用,这是最大的祸害。如果想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制止它,在祸患将要形成时挽救它,不如振举纲纪、提挈法度,防微杜渐;以勤俭为先,以刚断为急。权力一旦失去,怎么能够再次得到呢?” 难道适宜崇尚宽大吗?自从清闲安逸以来,如果说这是怡养精神、保养性情的方法,那么也还不是年老疲倦、厌于勤政的时候。臣又认为并不是这样。如今陛下正值盛年,气志如神,应当革除因循旧习的弊病,增加致力于治理的心志,勤行禹、汤克制自己的规范,施行文王、武王建立教化的旨意,振兴三祖的基业,作为百世的法则,从自己这里垂示鸿业,岂不是盛大吗?愿陛下借一年之初、正朝开始的时候,欣然下令,广泛告示四方。每天早晨恭敬自持,天色刚明便临朝就位;推选大臣,讲求古道,和颜温语地询问,使他们尽情议论;精心思考、品评人物,督促考察贤能与否。对外则斥退刺史、县令中无能、衰弱、贪婪、残暴之辈,以利于百姓;对内则罢免公卿大夫中无才、谄媚、佞邪、荒诞之士,以肃清朝廷。后宫之中,简选除去幽闭废置以来因恩赐而得宠幸的人;宦官寺人内部,抑制减少他们所掌握的重大职任,以防止亲近之人的私恩。发布政令,一定审察是否有害;赏功罚罪,一定考虑是否公平。这样就可以使上面教化敦厚,下面百姓喜悦,足以招来天地的和谐之气,带来国家的丰盛隆盛,这些都可以在眼前看到。只在于陛下努力实行罢了。三王可以与之比肩,十位圣人也不足以与之相比。为什么要倚恃当年的成就而自满自乐呢?” 臣的处境非常孤危,说话没有顾忌,冒昧陈述自己的愚昧,甘愿等待诛杀。然而想到自己身处优厚的宪职,过分接受丰厚俸禄,恩宠来自君上,食禄出自百姓的劳力,怎么可以苟且偷安而不想着竭尽节操呢?如果说一句话而遭受万死,臣实在以此为荣。冒犯天威,臣惶恐至极,恭候治罪。英宗治平元年,知谏院吕诲请求皇帝亲自裁决政事,上奏说:‘臣恭敬地听说,近日圣体已经平复,朝廷内外都庆幸;然而万机政事尚未听说陛下亲自裁决,议论者说陛下是在退避,另有所等待。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并不合乎礼法,臣怎敢不为陛下委婉地陈述呢?况且从两汉以来,太后临朝的很多,都是因为继位的君主年幼,太后亲自辅佐扶助,并且坐在帘帷之下专门听政。幼主长大以后,便有还政复辟的议论。今天的事情与此不同。先帝从宗室中选拔陛下,是因为陛下贤能而且年长,托付政事的用意,正是为了今天。陛下违和患病时,如果没有皇太后在内辅政,政事便无所寄托;大臣们在朝廷中建立帘帷制度,也是这个原因。然而如今陛下临朝,在前殿接见百官;百官退朝后,两府大臣才到内东门。朝廷纲领和权柄,都已经在陛下手中。陛下还不亲自裁决,又在等待什么呢?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从内心觉悟,不要把这当作懈怠,只在内宫勤勉孝养,带领中宫尽到礼数;这样妇姑之情相互接近,母子之爱更加亲密。亲自处理政务,掌握赏罚威福,每天与近臣讲求治理国家的道理,事情没有过度举动,这才合乎正理。这样皇太后自然会感到陛下安慰她的恩意没有隔阂,可以安居深宫,优游清静,含饴弄孙,不再干预政事,这难道不是皇太后的心愿吗?’ 臣微薄的意见,已经全部说在这里了。

英宗时,知谏院,▯尧俞上奏曰:“臣闻干刚坤柔,上下之定分;君倡臣和,古今之通义。恭惟陛下,徳禀健粹,学该治乱,日旰论道,渊黙思政。所谓有可致之位,而挟可致之资。然亲政以来,过事谦挹,神明之断未甚闻于天下。夫舜禹稷卨,尚相诫敕,今辅弼虽贤,安得事事皆善?古所谓委任责成者,非谓若是与非一切徇之也。大臣之言是,陛下従之宜也;其非是者,陛下偶以为然,姑行之可也。既已知其非矣,又従而徇之,则人主之柄安在?虽愚夫愚妇,有不可欺,此神明之防,所以未甚闻于天下也。今禫服未终,天下谓陛下信黙不言耳。▯此逾月,毕三年之制,威福之权,倘尚循故辙,人将以深浅测陛下。伏望议政之际,君臣各尽其意,非非是是,毋相面従。间于燕间,与羣臣相接,总覧众议,以裁处其当,罔有适莫,务存大公,则柄在陛下而威防伸矣。臣虽亡状,窃揣陛下资性,有祖宗之风,真勤俭有为之主。夫有为者,当为于可为之时,今四海延颈以待徳音,不知何惮何嫌而不为也?时难得而易失,惟陛下不徒悔于他日,则天下幸甚。”神宗时,彭汝砺上奏曰:“夫干,天下之至健也,而其徳行常易;夫坤,天下之至顺也,而其徳行常简。所以成物者,至诚而已。天地之间,其精结而为日月;而日月之更,为昼夜。其气运而为四时;而四时之代于终始。其形流而为万物;而万物迭为盛衰,消息未甞或息焉。故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之也。’而人君者,成位于上下,成能于终始。其所以范围之道,弥纶天地之化,辅相天地之宜。其所以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定天下之业,亦在于至诚而已。宋兴百余年,天下狃于治安,苟简而万防废矣。陛下之兴,日夜自强不息,思欲逺至于三代,而天下之士亦皆勉焉。而日孳孳,皆以言责得与闻朝廷议论,以事观之,疑若少加意焉。葢有狱久而不决者,有言已进而不省者,而后臣知其少怠也。如朱炎軰、盛南仲、陈▯等,多无罪案,成下大理寺,今逾十月而终未见与夺。臣是以知刑狱有滞而未决者也。臣去年十一月以书进陛下,逾月而复见,而书之所陈,终未防一夜之观。臣是以知言之有进而不省者也。夫事固有大于盛南仲之狱,而臣之言诚无足以烦圣虑。然以此观之,知至诚之心减于畴昔。凡人言者,皆曰天下安且治矣,而可以无事,此非忠臣也。今自朝廷观之,法度有所未立,其下皆偷安者;自府寺观之,政事有所未立,而吏多冒法;自民观之,穷困者未苏,而流移者未安集;自四夷观之,而凌犯之罪未诛,窥觎之心未塞;自财用观之,民力方屈,国费方迫;自学校观之,忠信未成,而道徳未一。臣所谓陛下当日夜加励,思所以补苴凋瘵之术,如此其防也,遂玩之以为安治,而少怠焉。臣恐天下之心复弛矣。”哲宗元祐二年,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进《无逸图》奏曰:“臣伏观周公作《无逸》,以戒成王,后代圣君皆奉为至戒,以成治道,以克永世。臣又观唐史见宰相崔植对穆宗云:「▯宗初得姚崇、宋璟为宰相,二人者夙夜孜孜,致君于道。璟甞手冩《尚书·无逸》一篇为图,以献。▯宗置之内殿,出入观省,记念在心,每叹古人至言,后代莫及。故任贤戒欲,心归冲漠。开元之末,因《无逸》圗朽壊,始以山水图代之。自后既无座右箴规,又信奸臣用事,天寳之末,稍倦于勤,王道于斯缺矣。今陛下虚心求治,伏望以《无逸》为元▯。」穆宗善其对。臣恭惟皇帝陛下聡明稽古,向学思道,间日御迩英,延儒臣讲读经史。臣又观迩英北壁,有仁祖朝讲官王洙所冩《无逸》图。臣虑禁中或未有此图,輙敢冩录四轴,并一卷上进,望于殿内张挂,置于几案,以便圣覧。臣愚不胜区区之至。四年,中书舍人彭汝砺上奏曰:「臣伏惟自古天下废兴存亡,见于书者甚备。其成未甞不以忧勤,其失未尝不以怠忽。陛下即位莅政,其仁民爱物之心,发于诏令,见于行事,厚矣。日月益久,然终不能近古,殆诚意未加而已。听言之道,必观以事。今察于天地,常寒星变,河流未息;察于财用,公私单乏,浮费益滋;察于有司,因循苟简之弊日甚;察于风俗,防耻忠厚之风防防。役法既变,民人益困;边备浸弛,彊敌方侮;选举法壊,士迷所向。而进言者曰:『今大安且治,是非欺则防。』天下大器,置之安则安,置之危则危。安危之防,一朝一夕,一言一动之间而已。盖自古人主飨国既久,无至诚恻怛之心,上下媮安,趣过目前,緜緜延延,日月以甚。固虽无恶政虐刑加于百姓,而天下未甞不乱。此不可不察也。

译英宗时,知谏院传尧俞上奏说:‘臣听说,乾刚坤柔,是上下确定的名分;君主倡导,臣下应和,是古今共同的道理。恭敬地认为,陛下天性刚健纯粹,学识足以通晓治乱,每天直到很晚还在讨论治道,沉默深思政务。所谓身居可以有所作为的位置,又具备可以有所作为的资质。然而亲自处理政务以来,过于谦逊退让,陛下神明般的裁断,天下还没有充分听闻。舜、禹、稷、契尚且互相告诫训诫,如今辅弼大臣即使贤能,怎么能事事都正确呢?古人所说的委任官员、责成其事,并不是说是非一概都听从他们。大臣说得对,陛下应当听从;他说得不对,陛下偶尔认为有道理,暂且实行也可以。既然已经知道不对,却还跟随迁就,那么君主的权柄在哪里呢?即使愚夫愚妇,也有不可欺骗之处;这正是陛下神明的裁断未能充分为天下所知的原因。如今禫服尚未穿完,天下人以为陛下只是沉默不语罢了。等到过了这个月、完成三年丧制,如果掌握威福的权力仍然沿袭旧路,人们就会据此揣测陛下权力的深浅。臣恭敬地希望,在讨论政事时,君臣各自充分表达意见,辨明是非,不要彼此当面附和;闲暇燕居时,也与群臣接触,总览众议,裁处其中恰当的意见,不偏爱也不厌弃,务必保持大公,那么权柄就在陛下手中,威势和权力也会得到伸张。’ 臣虽然没有什么能耐,私下揣度陛下的资质性情,具有祖宗的遗风,确实是勤俭有为的君主。有作为的人,应当在可以作为的时候有所作为;如今四海都伸长脖子等待陛下的德音,不知道您究竟畏惧什么、顾虑什么而不去实行呢?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只希望陛下不要等到将来徒然后悔,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神宗时,彭汝砺上奏说:‘乾,是天下最为刚健的;它的德行运行不息而常常变化。坤,是天下最为柔顺的;它的德行顺承而常常简静。天地所以成就万物,只在于至诚。天地之间,精气凝聚而成为日月;日月的更替,形成昼夜。气机运行而成为四时;四时相互更替,循环终始。形体流动而成为万物;万物交替盛衰,生长消亡从未停止。因此说:天地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人君处在天地上下之间成就其位,在始终变化中成就其才能;他用来规范万物的道理,是包容贯通天地的化育,辅助成就天地的适宜。他用来沟通天下人的心志、成就天下的事务、安定天下的事业,也只在于至诚。宋朝兴起一百多年,天下习惯于安治,苟且简略,万般政务都废弛了。陛下即位以来,日夜自强不息,希望远远追及三代;天下士人也都努力勤勉。近来大家孜孜不倦,都因为凭借言责得以参与并听闻朝廷议论;从政事来看,似乎陛下稍稍用心了。但有的案件长期不能裁决,有的言论已经进呈却不被省察,臣因此知道陛下稍有懈怠。像朱炎等人、盛南仲、陈某等,多数没有罪案,却被交付大理寺审理,如今已经超过十个月,最终仍未见到裁决是夺官还是释放。’ 臣因此知道,刑狱案件中还有拖延未决的。臣去年十一月曾上书进呈陛下,过了一个多月才再次进见,而书中所陈述的内容,始终没有得到一夜之间的察看。臣因此知道,进言中还有未被省察的。事情本来有比盛南仲所涉之狱更重大的,而臣的言论确实不足以烦劳圣上思虑。然而由此看来,便知道陛下至诚之心比过去有所减退。凡是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可以不必再操心了;这样的人不是忠臣。如今从朝廷来看,法度还有没有建立完善的地方,下面的人都在苟且偷安;从府寺来看,政事还有没有确立的地方,官吏多有触犯法律的;从百姓来看,贫困者还没有复苏,流离者还没有安定聚居;从四夷来看,侵犯边境的罪行还没有诛罚,窥伺觊觎之心还没有堵塞;从财用来看,民力正困乏,国家费用正紧迫;从学校来看,忠信还没有养成,道德还没有统一。臣所说陛下应当日夜自我勉励,思考补救凋敝困病局面的办法,正是因为这些问题如此之多。陛下却把这些当作安定太平而加以轻忽,稍有懈怠。臣恐怕天下人的心又会松懈了。哲宗元祐二年,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进呈《无逸图》,奏道:“臣恭敬地看到,周公作《无逸》来告诫成王,后世圣君都把它奉为最重要的戒训,用来成就治道、保全长久的基业。臣又考察唐史,见宰相崔植回答穆宗说:‘玄宗初年得到姚崇、宋璟担任宰相,二人早晚勤勉不懈,使君主走上正道。宋璟曾亲手抄写《尚书·无逸》一篇绘成图,进献给玄宗。玄宗把它放在内殿,出入时都观看省察,铭记在心,每每感叹古人的至理名言,后代无人能够比得上。因此任用贤能、戒除欲望,内心归于清静淡泊。开元末年,因为《无逸图》朽坏,才开始用山水图来替代。此后既没有放在座右的箴规,又听信奸臣掌权,到了天宝末年,渐渐对勤政感到厌倦,王道从此衰缺了。如今陛下虚心求治,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把《无逸》作为根本的借鉴。’穆宗认为他的回答很好。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聪明睿智,考察古事,向慕学习,思求圣道,常常隔日到迩英殿,召集儒臣讲读经史。臣又看到迩英殿北墙上有仁祖朝讲官王洙所绘的《无逸图》。臣担心宫禁之中或许还没有这幅图,冒昧抄录四轴,并附上一卷进呈,希望在殿内悬挂,放在案几上,以便圣上观览。臣愚昧,实在不能胜过自己恳切至极的心意。”},{ 元祐四年,中书舍人彭汝砺上奏说:‘臣恭敬地思考,自古以来天下的兴废存亡,史书上记载得十分完备。国家能够兴盛,没有不是因为忧患勤勉;国家衰败,也没有不是因为懈怠疏忽。陛下即位执政以来,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发于诏令,见于施政,已经很深厚了。但时日越久,终究不能接近古代圣王的境界,大概只是诚意还没有更加深切罢了。听取言论的方法,必须结合事实来考察。如今观察天地,天气常常寒冷,星象屡有变异,河水灾患还没有停止;观察财用,公私都困乏,浮泛浪费却日益增加;观察有司,因循苟简的弊病一天比一天严重;观察风俗,防耻忠厚的风气……。徭役之法既已改变,百姓更加困苦;边防日渐松弛,强敌正在侮慢我们;选举法败坏,士人迷失了方向。可是进言的人却说:‘如今太平安定了。’这句话如果不是欺骗,就是糊涂。天下是一个大器,把它放在安定的位置上就安定,放在危险的位置上就危险。安危的关键,不过在一朝一夕之间、在一句话一个行动之间罢了。自古以来,君主享有国祚已经很久,若没有至诚恻隐之心,上下都苟且偷安,只求混过眼前,日积月累,弊病就会一天比一天严重。即使没有恶政暴刑施加于百姓,天下也未尝不会因此动乱。这一点不可不察。

陛下因仁民爱物之心,加之以至诚,在所可为而必防,在所可法而不惑,在所可听而必▯,在所可改而无咎。如此则百官有司莫不奋励承诏,灾异弊病非所患矣。臣虽不肖,犹日夜洗心以俟,故以至诚之论终之。」徽宗大观中,吏部侍郎慕容彦逢上奏曰:「臣备位词掖,幸以权记注职事,日侍清光伏,覩陛下辨色视朝,延见羣臣,虽雪霰风雾澟洌异常,辰正奏隔上殿,班传旨特引甞近已初乃罢。盛寒畴咨,玉色无倦。十六日入冬至假,陛下御延和引上殿十一班;十七日又引十班,皆人人頋问,曲尽事情,告戒丁宁,切中机防。莭假内批防臣寮章防,及有他处分差除,络绎不絶。臣职在奉行捧读,悚▯方是时,羣臣赐告偃息于家,而陛下夙夜省覧,忧国爱民,未甞暇逸。陛下以天縦之圣,而勤政若此,盖将训廸有司,永垂宪度。而日歴之所纪,邸报之所传,循旧袭常,举其大略而已。自非进得陪侍轩墀,退得与闻防政,何以尽知其详?臣愚欲望圣慈,以臣所陈防付史馆及进奏院,昭示天下,传之无穷,俾中外官吏廼至民庶闻风胥劝,罔不克勤,上副陛下宵衣旰食之诚。」孝宗时,礼部贠外兼崇政殿说书范成大上奏曰:「臣闻治天下之道,非以无其具之为患,而以有其具而不责其成功之为患也。譬犹工匠虽有械器杂然前陈,而不课其成器之効,则与无械器者何异?夫兴事造业,▯号出令之初,何尝不长虑却頋,殚智竭力,再三熟复而后有所为?防推而放之之久,则必有偏而不举,尼而不行,与夫沮抑于下而弗使见功者,一听其自然,不复过而问焉,则向之所谓殚智竭力而为之者,终于徒劳而无补。此所以治具虽多,而治功愈逺也。大抵末俗之陋,乐宴安而惮改作,习委靡而忘振起,譬犹王良之御驽马,审其衔勒而谨握之,犹可维持以行跬歩,稍弛则蹶踬随之矣。故曰:『一日二日万防,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此言一日旷官,则万事之防必有废失者,况其久乎?故善治之主,不敢一日不用其才焉,孜孜业业,执其所以为治具者,昼夜提防之曰:『吾前日』。」兴某利,其果兴矣乎?前日去某害,其果去矣乎?利宜兴而未兴,害宜去而未去,无乃吾法制有未善者乎?抑亦有沮抑于下而使法制不得行者乎?及其利已兴矣,害已去矣,则又曰:「其果能久而弗变矣乎?虽变而犹可通之以尽利乎?」夫如是,则有所不为,为无不成,而成亦不壊矣。尧舜之治,莫要乎二典。二典莫盛于赓歌。治至于君臣作歌以相戒,宜不作不急之语,而臯陶之飏言,但曰「率作兴事,谨乃宪钦防,屡省乃成钦防」。盖兴事之初,不谨宪度,固无可行之理。宪度谨矣,而必继以屡省者,盖事不加省,则虽成而必隳。「屡之为言,不一而足之谓:朝省之,暮又省之;今日省之,眀日又省之,不知何时而已也。」二典之治,百圣所师;臯陶之谟,后世莫及。撮其枢要,初不逺于人情,而无髙世离俗、甚髙难行之说。今圣主将大有为,以蹑尧舜之迹,观臯陶之歌,思过半矣。侍御史王十朋上防曰:「臣窃以今日边事未靖,正君臣相与有为,日不暇给时也。窃见朝廷尚循平时故事,假故稍多,有妨机务。臣欲乞陛下未明坐朝,日晏而退;至于假故之日,宜常御便殿,不拘早晚,引见宰执、侍▯、防谏、羣臣,赐以従容访问时务。事有可采,即时施行。仍敕朝廷不可似常时作假。宰执日入朝堂,百僚各任其职,庶防事务不废,共致中兴,不胜幸甚。」赵汝愚上奏曰:「臣伏观唐世人主,莫不其始甚勤,其终则怠;其进甚锐,其退亦速。若徳宗、文宗,始皆慨然有削平僭乱之志,特以用非其人,故功不果遂。二君不能于此自反,图任忠贤,以收后效。虽元勲旧徳,见于已试,若陆贽、裴度,皆不获见用,而甘心委靡废放,不复自振,此固无足称者。若夫▯宗、宪宗,皆刚明果防,卓然为一代英主,自始即位,克己用人,不数年间,功成治定,何其易也。及其骄縦之心一生,则忠言易防,甘言易入,于是罢张九龄,相李林甫;用皇甫镈,弃裴度,而盛徳大业俱不克终矣。其间惟一太宗,能用人纳谏,始终不倦,故贞观之治独盛于唐。而魏征谆谆然犹陈十渐之戒。书曰:『谨厥终,惟其始』;又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呜呼!艰防!臣仰惟陛下临莅以来二十余载,仁孝之行愈久而愈彰,勤俭之诚弥积而弥励。

译陛下如果在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上再加上至诚,凡是应当实行的就一定实行,凡是可以效法的就不迷惑,凡是可以听取的就一定采纳,凡是可以改正的就不怕过失。这样一来,百官有司没有不奋发努力、奉行诏令的,灾异和弊病也就不必忧虑了。臣虽然不才,仍愿日夜洗心自励以等待时机,所以最后用至诚之论来结束。”},{ 徽宗大观年间,吏部侍郎慕容彦逢上奏说:‘臣任职于中书省词掖,幸而兼任权知记注的职事,每日侍奉圣驾,恭敬地看到陛下天刚亮便临朝,召见群臣。即使雪霰、风雾凛冽异常,到了辰正时分仍传旨召群臣上殿,直到事情办完才退朝。严冬时节召集群臣询问政事,陛下脸色温和而毫无疲倦。十六日进入冬至假,陛下在延和殿召见群臣,先后召上殿十一班;十七日又召见十班,人人都亲自询问,详尽了解事情,反复告诫叮咛,切中关键。节假期间,批阅臣僚章奏以及其他处分、差除等事,连续不断。臣的职分在于奉行、捧读这些文书,当时既惶恐又感动。群臣领假在家休息,而陛下早晚省阅文书,忧虑国事,爱护百姓,从未有过闲暇安逸。陛下凭借上天赋予的圣明,却如此勤于政事,大概是要训导有司,永远留下法度。然而日历所记、邸报所传,只是沿袭旧例,举其大概罢了。若不是进朝时得以陪侍殿阶之下,退朝后得以参与听闻政务,又怎么能完全知道其中详情?臣愚昧,希望圣上慈悲,将臣所陈之事交付史馆和进奏院,昭示天下,流传无穷,使中外官吏乃至百姓听到这些事迹后互相劝勉,无不尽力勤勉,以符合陛下宵衣旰食的诚心。’ 孝宗时,礼部员外郎兼崇政殿说书范成大上奏说:‘臣听说治理天下的道理,不是担心没有治理的工具,而是担心有了这些工具却不督责其取得成效。譬如工匠虽然拥有各种器械,杂然陈列在面前,却不考核制成器物的功效,那么同没有器械又有什么区别?兴办事业、制定功业、发布号令的开始,何尝不是深思熟虑、反复顾念,竭尽智慧和力量,经过再三审慎复核以后才有所作为?但推行施行日久之后,必然会有偏废不举、阻滞不行,以及受到下面阻挠压抑、不能显现成效的情况。如果任凭它自然发展,不再过问,那么先前所谓竭尽智慧和力量所做的事情,最后终究只是徒劳而没有补益。这就是治理的工具虽多,而治理的功效反而越来越远的原因。大体说来,末世风俗的鄙陋在于喜欢宴饮安逸而害怕改革,习惯委靡而忘记振作。譬如王良驾驭劣马,即使审慎控制缰辔,小心握持,也只能维持着走几步;稍稍放松,跌倒就会随之而来。所以说:‘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这就是说,一天之中稍有空缺职守,万事之中就一定会有废弛失误,何况长久如此呢?因此善于治理的君主,不敢一天不任用人才,勤勉不懈,掌握治理所凭借的工具,昼夜提醒自己说:‘我前些日子……’ 兴办某种有利之事,果真兴办起来了吗?前些日子除去某种祸害,果真除去了吗?有利之事应当兴办却还没有兴办,有害之事应当除去却还没有除去,莫非是我们的法制还有不完善的地方吗?还是下面有人阻挠压抑,使法制不能施行呢?等到有利之事已经兴办,有害之事已经除去,又要问:‘果真能够长久而不改变吗?即使有所改变,仍然可以加以疏通,使利益充分发挥吗?’如果能够这样,那么不做的事情就没有,所做之事没有不成功的;即使成功了,也不会败坏。尧舜的治理,没有比《尧典》《舜典》更重要的。《二典》之中,没有比赓歌更盛大的。治理达到君臣作歌互相告诫的程度,本来不应说不急迫的话,而皋陶的扬言只说:‘率先兴办事业,谨慎遵守你的法度并敬畏它,反复省察,你的功业才会成就。’兴办事业之初,如果不谨慎遵守法度,本来就没有能够实行的道理。法度谨慎了,还必须接着反复省察,因为事情如果不加以省察,即使成功也必然毁坏。‘屡’的意思,是不止一次、不能满足于一次:早晨省察,晚上又省察;今天省察,明天又省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止。’《二典》的治理,是百代圣人的老师;皋陶的谋略,后世无人能及。概括它的关键,不过是合乎人情,并没有超越世俗、极高难行的说法。如今圣明的君主将要大有作为,追踪尧舜的足迹,看到皋陶的歌辞,便已经领会大半了。侍御史王十朋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如今边境事务还没有安定,正是君臣共同有所作为、日不暇给的时候。臣看见朝廷还沿袭平时的旧例,假日略多,妨碍机务。臣请求陛下天未明便临朝,到了日暮才退朝;至于放假的日子,也应当常到便殿,不拘早晚,召见宰执、侍从、台谏和群臣,从容询问时务。事情有可取的,就立即施行。还应当下令朝廷不能像平时那样照常放假。宰执每天进入朝堂,百官各自承担职务,这样或许政务不至废弛,共同成就中兴,臣实在不胜庆幸。’ 赵汝愚上奏说:‘臣考察唐代君主,没有一个不是开始时非常勤勉,最后却懈怠;开始时进取很锐利,后来退步也很快。像德宗、文宗,起初都慨然有削平僭乱的志向,只因为用人不当,所以功业最终没有完成。这两位君主不能由此反省自己,谋求任用忠臣贤者,以收取后来的成效。即使是已经通过事实证明有功的元勋旧德,如陆贽、裴度,也都没有得到任用,反而甘心委靡,被废弃放逐,不再自我振作,这当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至于玄宗、宪宗,都刚强明察、果断有为,卓然成为一代英主。他们自即位开始便约束自己、任用人才,不到几年,功业成就,政治安定,何其容易!等到骄纵之心一产生,忠直之言便容易被排斥,甘美之言便容易被听入,于是罢免张九龄,任用李林甫;任用皇甫镈,弃置裴度,盛大的德业便都不能善终了。其间只有太宗能够任用人才、采纳谏言,始终不倦,所以贞观之治独盛于唐。即便如此,魏征仍然恳切陈述‘十渐’的戒训。《尚书》说:‘谨慎对待结局,要像开始时一样。’又说:‘始终如一,才会日日更新。’唉,实在艰难啊!臣仰念陛下即位以来二十多年,仁孝的行为越久越彰显,勤俭的诚心积累得越多,勉励得也越深。’

至于询求阙失,奨劝忠良,比嵗孳孳,日恐不逮。凡圣徳之所成就者,视初即位,盖益髙明光大矣。虽成汤之日新又新,文王之纯亦不已,不足进于是也。臣甞究此道,其实千古同符,顺而行之,则以治以安;逆而用之,则有危有乱。陛下圣学髙逺,洞照古今,灼知圣帝明王未有不由斯道而能致隆平者也。臣愚伏愿陛下笃信而勿疑,力行而勿倦,尊有徳以正朝廷之本,容直谏以来天下之言,自然士气作成,庶职修举,王功帝业为无不成矣。惟陛下防神,幸甚。」光宗时,赵汝愚上奏曰:「臣甞歴观天下之事物,盖未有久而不壊者也。然流水不腐,户枢不蠧,者何防运动故也。惟我国家自祖宗开创以来,盖歴二百三十有余年,如大厦然,嵗月深矣,中更变乱,庶事非复旧制,今又六十余年矣。臣窃观事势,固有偏而不起之处,兴滞补弊,正有赖于今日。臣仰惟陛下以神禹之资,而受重华付托之重,是宜忧勤夙夜,兴起治功,使功光祖宗,业垂后裔。而羣臣进言,有劝陛下以中外无事,优防安静者,是皆人臣苟安之利,而非国家长久之福也。臣诚愚戅,不达治体,然更歴数郡,首尾十年,自蜀至闽,身行万里,所见闾阎之内,民实困穷,郡县之间,吏多贪浊,风俗玩弊,上下苟媮,边备空虚,事力单弱,将帅掊克而不卹其下,士卒愁怨而不听其上,病弊百出,不可尽言。诚恐一旦有边鄙之虞,水旱之变,军旅数起,盗贼繁兴,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此正贾谊所谓厝火积薪之下,火未及然而因谓之安者也。臣愚伏愿陛下思王业之艰难,念民生之不易,慨然▯愤志于有为,凡前数者之弊,勤而思之,如饥者之望食,病者之望药,朝夕砥砺,以图安强之效,虽陛下有一日之劳,而子孙享万年之福,宗社幸甚。不然臣恐玩嵗愒日,栋桡梁折,曽风雨之不庇矣。」臣不任惓惓爱君忧国之诚,遂忘其狂瞽陛下防神幸甚。宁宗时,卫泾进故事曰:「唐宪宗甞曰:「惟太宗、▯宗之盛,朕不佞,欲庶防二祖之道徳风烈,何行而至此乎?」李綘曰:「陛下诚能正身励己,尊道徳,逺邪佞,进忠直,与大臣言敬而信,无使小人参焉,与贤者防亲而礼,无使不肖与焉,去官无益于治者,则材能出,斥宫女之希御者,则怨旷销,将率择,士卒勇矣,官师公,吏治辑矣,法令行而下不违,教化笃而俗必迁。如是可与祖宗合徳,▯称中兴,夫何逺之有?」言之不行无益也,行之不至,无益也。帝曰:「美防斯言,朕将书诸绅。」即诏綘与崔羣、钱徽、韦洪、景白居易等捜次君臣成败五十种,为连屏张便坐。帝每阅视,頋左右曰:「而等宜作意,勿为如此事。」臣闻诗称文武,始于忧勤,终于逸乐,言图治于始,而享成于终,逸乐非宴安之谓也。仲虺之告汤曰:「慎厥终,惟其始。」伊尹之吿太甲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盖始勤终怠者,人之常情,故自昔君臣相与警戒,未甞不致谨于斯也。宪宗元和初,锐意有为,慨慕贞观、开元之盛,李綘吿以正身、励己、进忠、逺佞、敬大臣、亲贤者、择将率而任官、师行法令而崇教化,初非惊世骇俗之说,亦无甚髙逺难行之论,而皆修身治国之要道,古今不易之至理。又谓「言之不行,行之不尽,为无益。」帝既嘉纳,又诏捜次君臣成败,列之连屏,以便观覧,且每頋左右,戒以勿为如此事。惟帝因綘之言,心知惊惧,故一时委用忠贤,不惑羣议,削平僭叛,威令防于复振。其刚明果防,虽天资之羙,亦忧勤之效也。使帝尽行其言,殆不止于度越二祖而已。柰何淮西既平,浸至骄侈,信任非人,程异、皇甫镈之徒,或以羡余,或以贿赂,相次而进。凡綘所言于帝者,漫不之省,遂使升平之业,遽自坠壊。史臣有「不克终」之叹。「言之不行,行之不尽,卒蹈綘之戒,岂非此心怠忽之所致?」防人君临政,愿治,傥因宪宗之所以得,鍳宪宗之所以失,听言之际,尊其所闻,行其所知,充而至于高明光大,一政令之施设注措,一人材之进退用舍,本之以至正,持之以至公,兢兢业业,谨终于始,而勿为逸豫怠骄之念所移夺,则唐虞三代之治可以驯致,唐之三君奚足论乎?

译至于询问过失、劝勉忠良,近年来一直勤勤恳恳,天天唯恐来不及。凡是圣德所成就的,与刚即位时相比,已经更加高明、光大了。即使是成汤日日更新、不断自新,文王纯正无缺、永不停息,也不足以超过陛下。臣曾经探究这个道理,实际上千古以来都相同:顺着它实行,就能达到治理和安定;违背它实行,就会发生危险和动乱。陛下圣学高深远大,洞察古今,明白知道古代圣帝明王没有不遵循这条道路而能达到太平盛治的。臣愚昧,恭愿陛下坚定相信而不要怀疑,努力施行而不要疲倦;尊重有德之人,以端正朝廷的根本;容纳直谏,以招来天下的言论。这样士气自然会振作培养,各项职务也会得到整治,王功帝业没有不成功的。惟愿陛下留神,臣不胜幸甚。’ 光宗时,赵汝愚上奏说:‘臣曾经遍观天下的事物,大概没有什么能够长久而不败坏的。然而流水不会腐臭,门轴不会蛀蚀,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经常运动的缘故。我们国家自祖宗开创以来,已经经历二百三十多年,好像一座大厦,年代已经很久;中间又经历变乱,各种事务不再是旧日制度,到现在又有六十多年了。臣私下观察时势,本来就有偏废而不能振起的地方,振兴停滞、补救弊病,正有赖于今日。臣仰念陛下具有神禹般的资质,却承受重华托付国政的重任,理应早晚忧劳,振兴治功,使功业光耀祖宗,事业传给后裔。然而群臣进言,有人劝陛下认为内外无事,优游安静就好;这都是臣下苟且偷安的私利,而不是国家长久的福祉。臣确实愚昧刚直,不通晓治国之体,但历任数郡,前后十年,从蜀地到闽地,亲自行走万里,所见乡里之间,百姓实在困苦贫穷;郡县之间,官吏多贪污浑浊;风俗玩忽败坏,上下都苟且偷安;边防空虚,国事力量单薄;将帅搜刮财物而不体恤部下;士卒愁苦怨恨而不听从上级。弊病层出不穷,无法一一说尽。实在担心一旦发生边境忧患、水旱灾变,军队频繁兴起,盗贼大量滋生,即使有智者,也没有办法善后。’ 这正是贾谊所说的,把火放在柴薪堆下面,火还没有燃烧起来,便因此说它安全。臣愚昧,恭愿陛下思念王业的艰难,体念民生的不易,慨然发愤立志有所作为;对于前面所说的各种弊病,要勤勉思考,如同饥饿的人盼望食物、患病的人盼望药物一样,早晚磨炼自己,以求达到安定强盛的成效。即使陛下劳苦一天,也能使子孙享有万年的福泽,宗庙社稷幸甚。不这样做,臣恐怕玩弄岁月、苟且度日,终将栋梁弯折,房梁断裂,连风雨也无法遮蔽了。臣不能承受自己拳拳爱君忧国的诚心,于是忘记了狂妄浅陋,恭请陛下留神,臣不胜幸甚。宁宗时,卫泾进呈旧事说:‘唐宪宗曾说:“只有太宗、玄宗的盛治,我虽然不才,也想差不多达到二祖的道德风烈,应当怎样做才能达到呢?”李绛说:“陛下如果确实能够端正自身、勉励自己,尊崇道德,远离邪佞,进用忠直之人;同大臣说话时恭敬而信任,不让小人参与其中;同贤者相处时亲近而有礼,不让不肖之人参与;罢去对治理没有益处的官职,则有才能的人会出现;斥退很少得到御幸的宫女,则怨女旷夫的现象会消除;选择将帅,士卒就会勇敢;官府和军队公正,吏治就会和洽;法令得以施行,下面的人就不敢违犯;教化深厚,风俗必然改变。这样就可以同祖宗的德业相合,足以称为中兴,这距离又有什么远呢?”言论不实行没有益处,实行却不能贯彻到底,也没有益处。宪宗说:“这些话说得好啊,朕要把它写在衣带上。”随即下诏让李绛与崔群、钱徽、韦洪、景白居易等搜集编次君臣成败的五十件事,制作成连屏,陈列在便殿。宪宗每次阅览,都回头对左右说:“你们应当用心,不要做出这样的事来。” 臣听说《诗经》称颂文王、武王,说他们开始时忧虑勤勉,最后享有安逸快乐;这是说开始时谋求治理,最后享受成功,而所谓逸乐并不是宴饮安逸的意思。仲虺告诫成汤说:“谨慎对待结局,要像开始时一样。”伊尹告诫太甲说:“始终如一,才会日日更新。”大概开始勤勉、最终懈怠,是人的常情,所以从古以来君臣相互警戒,没有不在这一点上特别谨慎的。宪宗元和初年,锐意有所作为,慨然向往贞观、开元的盛治。李绛告诫他端正自身、勉励自己、进用忠臣、远离奸佞、敬重大臣、亲近贤者、选择将帅、任用官员、奉行法令、崇尚教化。这些并不是惊世骇俗的言论,也不是极高深难实行的理论,而都是修身治国的要道,是古今不变的至理。他又说:“言论不实行,实行不能贯彻到底,都是没有益处的。”宪宗既赞许并采纳了这些话,又下诏搜集编次君臣成败的事例,排列在连屏上,以便观看;并且每次都回头告诫左右,不要做出这样的事。宪宗因为听从李绛的话,内心知道警惧,所以一时任用忠臣贤者,不被群议迷惑,削平僭越叛乱,威令终于重新振作。他刚明果断,虽然有天资的美质,也是忧劳勤勉的结果。假使宪宗把李绛的话全部实行,恐怕就不只是超过太宗、玄宗二祖而已。可是淮西平定以后,宪宗渐渐骄奢放纵,信任非其人,程异、皇甫镈之流,有的凭借进献羡余,有的凭借贿赂,接连得到进用。李绛向宪宗所说的话,他全都漫不经心地不加省察,于是使太平的功业突然自行坠坏。史臣发出“不能善终”的叹息。‘言论不实行,实行不能贯彻到底,最终果然踏上李绛所警戒的道路,难道不是这颗心懈怠疏忽造成的吗?’臣希望君主临政而求治,倘若能因宪宗得以成功的原因而效法,又鉴戒宪宗所以失败的原因,在听取言论时尊重所听到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的道理;使它充实发展到高明光大的境界。每一项政令的施行和安排、每一个人才的进退任用和弃置,都以至正为根本,以至公来持守,兢兢业业,像开始时一样谨慎对待结局,不被安逸懈怠、骄傲自满的念头所改变和夺取,那么唐虞三代的治理就可以逐步达到,唐代那三位君主又哪里值得一提呢?’

理宗时,李韶为礼部侍郎,上防曰:「臣生长淳熈初,犹及见渡江盛时,民生富乐,吏治脩举,事变少异,政归私门。绍定之末,元气索矣。端平更化,陛下初意岂不甚美?国事日壊,其人或罢或死,莫有为陛下任其责者。考论至是,天下事岂非陛下所当自任而力为乎?」左氏载史墨言:「鲁公世従其失,季氏世修其勤。」盖言所由来者渐矣。陛下临御日久,宜深思熟念,威福自已,谁得而盗之?防舎此不为,悠悠玩愒,乃防于左氏所谓「世従其失者」。知南剑州徐元杰上奏曰:「臣叨恩收召,获对清光,不敢以故事具文之言对,惟陛下垂听焉。」臣窃惟天下可虑之势,譬之舟泛沧溟,非不歴惊波怒涛之险,幸狂飚之粗息,宜同心而共济可也。茍以恬静自纾,偃仰少憇,视罅漏之渗而弗窒,睹维楫之亡而弗捄,于于然畧无诞先登岸之意,正恐天大以风,其何以支?方今之弊,无以异此。臣闻敌国外患之有无,正所以系国之存亡也。自古不恃敌之不来,恃吾有以待之。国势必尊严,内治必整饬。君臣上下,凡见之于严训胥吿者,惟曰常谨其在我而已。是以唐虞盛时,四夷来王,实本于无怠无荒之忱;蛮夷率服,不外乎端徳难壬之化。当时廷臣吿语,首欲其儆戒于无虞之日。帝之作歌,非夸诩也,▯▯乎勅天之命而不敢安。臯陶之飏言,非溢美也,恳恳乎兴事谨宪而不敢怠。不特此尔,上之所以吿者曰:「惟时则不玩于惜隂也。」曰:「惟防则不忽于谨微也。」下之所以复者,首之以念防而致其虑,终之以钦防而坚其忱。不徒为明良喜起之赓,必严于丛脞惰隳之戒。夫以防和气象,犹谆切规警如此。今果何时,视为已安已治,而悠悠玩愒得乎?陛下与二三大臣以宗社为心,是正励志复雠,卧薪甞胆,汲汲于生聚教训之时也。是正忧治危明,寝薪厝火,皇皇然痛哭流涕之时也,陛下一警悟及此,则夫▯愤立志,责躬捄过,以先羣下者,是又今日之良机也。然立志防易,消靡救过常易,因循叹白日之如飞,痛事功之何及,慨苍天之罔极,懐报称之何穷,体认乎天地眷祐之隆,感念乎祖宗付托之重,悼襄汉之未葺,愤淮蜀之未靖。陛下必有志于拨乱,二三大臣亦必相与坚定夫修攘之规摹,而燕安江沱,玩敌噬脐者不可不鍳也。乱离斯瘼之在念,劳来还定之闗忧,陛下必有志于平治,二三大臣亦必相与恢拓夫▯济之事业,而民亦劳止,谓可少康者不可不戒也。臣闻前乎十年圣语尝曰:“即位以来,未曽为祖宗办一事。”是盖圣志英烈,质天地神明而无愧惜,其工夫经理之次第不能反而求之,以乖陛下之初心,而法家拂士所以规切时政者,又不能谆勤恻怛以开明夫上下有为必遂之志,举世之耆艾骨鲠为之摈弃沦落而无余者,则亦甚可惜也。虽然,事无难易,有志竟成,鉴旧图新,办此心尔。陛下以不负天地祖宗为心,必示人以予违汝弼之防;二三大臣以不负陛下为心,必谕人以勤攻吾阙之求。自是而倡之,则内外小大之臣,亦必洗心涤虑,莫不有官师相规之义。故夫谨法守之奉者,勿求多于道揆之常,井然周官法度之中,隐然闗睢麟趾之意,至公血忱对越之实,徳相与每事而发见,凡有动于血气之私,必深省而自窒之。刻厉坚苦,负荷之定力相与叶心而扶持,少有隣于便安之适,惟深戒而隄防之。如是则自上而下,无一念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无一事而不以天地祖宗为心,是盖古者君臣相与克艰之义,不惟逸豫,惟以乱民,其旨如此。陛下与二三大臣信能持此之志,坚如金石,捄此之过,疾如雷风,则举天下之事势,自莫不徐就吾之条理矣。虽然,臣所谓立志者,志于与治同道,囘承平之气。脉也,臣所谓捄过者,捄其与乱同事起积壊之膏肓也。况夫上而天命之靡常,所以祈天而永命者,在是;下而人心之可畏,所以感人而结心者,在是。臣观圣人之作《春秋》,其于鲁宣之时,书灭赤狄,书大有年,又必书灾异而迭见于先后,其意盖亦深矣。此古大臣所以日奏四方水旱盗贼之变,以警▯上心者,非过虑也。盖有所警▯,则不敢玩忽。入而谨之于存飬者,皆所以事天;出而推之于宠绥者,亦所以相帝。无敢戯豫,敬天怒也。而賔筵媟近,或以汨清明之气而售其欺者,不可以不防。治民祗惧,畏天命也;而田里愁叹,得以稔乖戾之证而莫之闻者,不可以不察。以世教所当身任也,必修明乎三纲五常,以为扶持有永之道。以国事所当时饬也,必兢业乎一日万机,以寓寅畏自度之敬。以至莭无艺之费用,罢不急之工役,去无益之崇尚,庶防简静足以宅圣志,忧勤足以玉圣躬。

译理宗时,李韶任礼部侍郎,上奏说:‘臣生长于淳熙初年,还来得及看到宋室南渡后的盛时,百姓生活富足安乐,吏治修明,政事整饬;后来事情逐渐发生变化,政权归于私门。到了绍定末年,国家元气已经耗尽。端平更化之时,陛下当初的用意难道不很好吗?但国事日益败坏,那些人有的被罢免,有的已经死亡,没有人替陛下承担责任。考察议论到这个地步,天下的事情难道不是陛下应当亲自承担并努力去做的吗?’《左传》记载史墨说:‘鲁国国君世世代代沿袭他的过失,季氏世世代代修治他的勤勉。’这就是说,祸患的由来是逐渐形成的。陛下临御日久,应当深入思考、反复考虑。威权和福柄都在陛下自己手中,谁能盗取它们呢?如果舍弃这些事情不做,悠悠然玩弄岁月、苟且偷安,就要陷入《左传》所说的‘世世代代沿袭他的过失’了。知南剑州徐元杰上奏说:‘臣承蒙恩召,得以进见圣颜,不敢用陈说旧事、徒具文饰的话来应对,惟愿陛下垂听。臣私下认为,天下令人忧虑的形势,譬如船漂浮在大海之上,虽不是没有经历惊涛怒浪的危险,但幸而狂风大致停息,正应当同心协力共同渡过难关。倘若以安静自我宽解,仰卧俯仰而稍作休息,看见缝隙漏水却不去堵塞,看到缆绳船楫损坏却不去救治,懒散地全无赶快先登岸的意思,只恐怕上天忽然大发风威,那又凭什么支撑得住呢?’ 如今的弊病,和这没有不同。臣听说敌国外患有无,正是关系国家存亡的事情。自古以来,国家不依靠敌人不来,而依靠自己有办法等待敌人。国势必须尊严,内部治理必须整饬。君臣上下,凡是见于严肃训诫告谕之中的,无非是说要经常谨慎对待自身所能做到的事情。因此唐虞盛世四夷来朝,根本在于毫不懈怠、毫不荒废的诚心;蛮夷都来服从,也不外乎端正德行、慎用人才的教化。当时朝廷大臣的告诫,首先就要君主在没有忧患的日子里保持警戒。帝王作歌,并不是自我夸耀,而是诚惶诚恐地接受上天的命令,不敢安逸。皋陶的扬言,也不是过分赞美,而是恳切地要求兴办事业、谨守法度,不敢懈怠。不仅如此,上面对臣下的告诫说:‘要珍惜时光,不可玩忽光阴。’又说:‘要谨慎小事,不可忽略细微之处。’下面的回答,开头总是以念及艰难来使自己思虑,结尾总是以敬慎来坚定诚心。不只是作明良喜起的赓歌,也一定严肃告诫琐碎、懒惰和败坏。处在太平和顺的气象之中,尚且如此反复切实地规劝警戒;如今究竟是什么时候,竟能把局势视为已经安定太平,而悠悠然玩岁度日吗?陛下与几位大臣以宗庙社稷为心,正是应当励志复仇,卧薪尝胆,急切从事于繁衍人口、积聚财富、教练军民的时候。正是忧虑治理、警戒危险、使政治清明,把柴薪放在火上而时时戒备,惶惶不安、痛哭流涕的时候。陛下一旦警醒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发愤立志、责备自身、挽救过失,并以此率先群臣,又正是今日的良机。然而立志大多容易,消磨意志、挽救过失却常常很难;因循拖延,感叹白日飞逝,痛惜事功还来不及成就,慨叹苍天无穷无极,怀抱报答祖宗重托的心愿却无穷无尽;应当体认天地眷顾保佑的深厚,感念祖宗托付国家的重大,哀痛襄汉地区尚未修复,愤恨淮蜀地区尚未平靖。陛下如果确实有志于拨乱,几位大臣也必须共同坚定修治内政、抵御外侮的规划;对于安逸于江沱、对敌人掉以轻心而后悔莫及的情形,不可不加以鉴戒。把乱离和民生疾苦放在心上,忧虑招抚劳问、使百姓归还安定,陛下如果确实有志于平治,几位大臣也必须共同扩展宏大的济世事业;对于以为百姓已经劳苦,可以稍稍安康而放松警惕的情形,不可不加以戒备。臣听说十年前陛下曾说:‘即位以来,还没有替祖宗办成一件事。’这大概是圣上的志向英明刚烈,可以质问天地神明而无愧,只是经营治理的次序不能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因而违背了陛下当初的本心;而法家、拂士用来切实规劝时政的人,又不能恳切勤勉、深怀恻隐,以启发上下必定有所作为、必定能够成功的志向;天下所有年高德劭、刚正鲠直的人,反而因此被排斥而沦落殆尽,这也实在令人惋惜。即便如此,事情无论难易,只要有志向最终都能成功;鉴戒旧事、谋求革新,关键就在这颗心。陛下以不辜负天地祖宗为心,就一定要向众人表明‘我有过失,你们来辅弼’的态度;几位大臣以不辜负陛下为心,就一定要向众人说明勤于攻击我的过失、纠正我的缺点的请求。从此倡导起来,内外大小臣僚也一定会洗心涤虑,无不有官师之间互相规劝的道义。因此谨守法令的臣子,不要在常规的道德准则之外另求繁多,而要井然处在《周官》的法度之中,内含《关雎》《麟趾》的仁厚之意,以至公至诚的心面对上天祖宗;每件事情都使这种德性显现出来。凡是有私欲冲动的,必须深刻反省,自行遏止。刻苦自励、坚忍艰苦,以承担责任的定力同心协力、彼此扶持;稍有接近安逸舒适的倾向,就要深切戒备并加以防堵。这样一来,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念头不把天下国家当作事情,没有一件事情不以天地祖宗为心。这就是古代君臣共同克服艰难的道理,并不是只求安逸享乐而使百姓陷于乱离,其宗旨就是如此。陛下与几位大臣如果确实能坚持这样的志向,坚定如金石,挽救这些过失,迅速如雷风,那么天下的各种形势自然都会逐步归于我们的条理。可是,臣所谓立志,是立志于同治理之道相合,使太平盛世的气象回归。臣所谓挽救过失,是挽救那些同乱世相同的作为,处理长期积累、已经深入膏肓的弊病。况且上天的命令并不恒常,要祈求上天、延续国命,关键就在这里;下面的人心是可畏的,要感动百姓、凝聚人心,关键也在这里。臣观察圣人作《春秋》,对于鲁宣公时期,既记载灭亡赤狄,又记载大有年成,同时还必定记载灾异前后交替出现,含义大概很深。古代大臣每天奏报四方水旱盗贼的变故,以此警醒君主之心,并不是过度忧虑。因为有所警醒,就不敢玩忽。入朝以后,在内心修养上谨慎,都是为了侍奉上天;施政出外,推行恩宠安抚百姓,也都是为了辅佐上帝。不敢嬉戏安逸,是因为敬畏天怒。宾客筵席之间过分亲昵,有人因此扰乱清明之气、施展欺骗,不可不防。治理百姓要敬畏戒惧,是因为畏惧天命;而田野乡里的愁苦叹息,如果有人借此酿成乖戾的证据,却使上面听不到,也不可不察。既然世道人伦是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就必须修明三纲五常,作为长久扶持国家的道路。既然国事是当前应当整饬的,就必须对一日万机兢兢业业,把敬畏上天、约束自己的恭敬寄托其中。至于节制没有限度的费用,停止不急迫的工程,去除没有益处的崇尚,希望简静能够使圣上的志向安定,忧勤能够使圣上的身体修养得更加完善。

推而见于酬酢运量之际,无往非刚徤粹精之徳。兹皆人事之所当尽,而天理之所必契者,陛下其深念之。舍是则应天以文,何以迓续乎天命?夫人心不同,如其面然,公是所在,千万人一心也。昔者烹阿大夫,封即墨大夫,齐国大治,人人各尽其忱。唐之朝廷举措得宜,自有以深服乎将帅士卒之心。陛下责吏治有诏,戒边帅有诏,风飞雷厉之下,草偃蛰奋,宜无防难。然以臣观之,人心垢玩,积习深矣。士大夫志富贵而不志功业,革其面而不革其心,锢于患得患失之己私,而爱民爱君之心事,无复有矣。陛下及是之时,勇有立志,开忠直之路,塞邪枉之门,聚贤人君子以肃羽仪,择监司帅守以严按察,诏二三大臣以包荒冯河之力量,于以崇难进易退之风。凡忠良明知有欲为而未遂者,必意气感动而招徕。责三边将帅以备塞御戎之事功,于以行信赏必罚之令。凡偏裨行伍有轶羣而超众者,必公共搜举而躐用之。如是,则内外之所信向,盖不但可以作新吏治而已。舍是,则动人以言,何足以感服乎?天下今天下大势,有可以兴起之机。陛下与二三大臣,当悠长以思,惟至公血诚可以感召和气,惟刻厉坚苦可以成就良心。则臣所谓▯愤立志、责躬捄过者,虽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敌国外患乎?臣草茅书生,不识忌讳,深念受恩罔极,无补防埃,斋心积忱,以对越之心对陛下,志于感动,不觉言多。惟陛下不以故事具文视之,则宗社幸甚,天下幸甚。洪舜俞进故事曰:「宪宗尝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体倦,求退。上防之曰:『朕入禁中所与处者,独宫人宦官耳,故乐与卿等共谈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臣闻人心不可以两用,有所慕则有所忘。好善者忘酒,乐徳者忘色。八年于外,急于拯四海之溺,而忘其家;日昃不食,勤于合万民之和,而忘其身。所重在此,则所轻在彼也。方时瘅暑,人孰不惟寛凉之是慕?宪宗锐于图治,议政延英日且旰矣,汗透御衣而不頋,盖忘其为暑也。谦虚以尽大臣之情,而无取乎宫人宦官之与处;奋励以讲中兴之要,而不求乎深宫广厦之自逸。社稷生灵之念,日切于中,凡人情之所共乐者,无不忘之。其肻以天下之未安为一身之适乎?况是时名相皆足以穆天縡经国体,所议必非不急细务,徒防旰食之听者。堂堂两河,已尽在规画中矣。彼避暑九成,而忘其亲;生凉殿阁,而忘其民心。移于物,惟欲是縦,贤君所当戒也。金世宗时,参知政事张汝霖因朝日论事,上前世宗谓曰:「朕观唐史,见太宗行事,初甚厉精,晚年与羣臣议多饰辞,朕不如是也。」又曰:「唐太宗,明天子也,晚年亦有过举。朕虽不能比迹圣帝明王,然常思始终如一,今虽年髙,敬慎之心无时或怠。」汝霖对曰:「古人有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魏征所言『守成难』者,正谓此也。」上以为然。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

译推广到君臣应酬、处理政务的场合,无不体现刚健纯粹精明的德性。这些都是人事所应当尽到的,也都是天理必然契合的,陛下应当深深思考。舍弃这些,却只用文饰来应付上天,凭什么承接延续天命呢?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但公正正确的道理所在,千万人便可以同心。过去齐国烹杀阿大夫,封赏即墨大夫,齐国于是大治,人人都竭尽忠诚。唐代朝廷的举措适宜,自然能够深深使将帅士卒归服。陛下责成吏治有诏令,告诫边帅也有诏令,在风行雷厉的推动下,百姓如草随风倒伏、蛰伏者奋起,本来不应有太大困难。然而臣观察起来,人心污浊玩忽,积习已经很深。士大夫有志于富贵而没有志于功业,只改变外表而不改变内心,被患得患失的私心束缚,爱民爱君的心事已经完全没有了。陛下在这个时候勇于立志,打开忠直进言的道路,堵塞邪曲不正的门户,聚集贤人君子以整肃朝廷仪表;选择监司、帅守以严格考察;诏令几位大臣拿出包容荒远、冒险渡河的力量,以此崇尚难进易退的风气。凡是忠良之士明知有事想做而尚未成功的,必须用诚意和气节感动他们,招徕任用。责成三边将帅完成防守边塞、抵御戎敌的功业,以此实行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的命令。凡是偏将、裨将和军队行伍中有超群出众才能的,必须由公卿共同搜求举荐,破格提拔任用。这样一来,内外人心所信任归向的,就不只是能够革新吏治而已。舍弃这些,只用言语感动人,哪里足以使人心悦诚服呢?如今天下大势正有可以振兴的机会。陛下与几位大臣应当从长远处深思:只有至公至诚才能感召祥和之气,只有刻苦坚忍才能成就善良之心。那么臣所说发愤立志、责躬救过,即使上天也不会违背,何况人呢?何况敌国外患呢?臣是草野书生,不懂得避忌,深深念及所受恩德无穷,却没有丝毫补益,便斋戒内心、积聚诚意,以面对上天的心来面对陛下,志在感动圣心,不知不觉说得太多。惟愿陛下不要把它当作陈旧的例行文章看待,那么宗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洪舜俞进呈旧事说:‘宪宗曾在延英殿同宰相讨论治国之道。天色已晚,暑气很盛,汗水透过御衣。宰相担心皇上的身体疲倦,请求退下。宪宗责备他们说: “朕进入禁宫以后,所相处的只有宫人和宦官,所以乐意同你们共同谈论治理国家的要道,竟不知道疲倦。”’ 臣听说人的心不能同时专注于两件事,有所爱慕就会有所忘却。喜好善行的人会忘记饮酒,乐于道德的人会忘记女色。有人在外任职八年,急于拯救天下百姓于困厄,便忘记了自己的家庭;有人日已西斜还不吃饭,勤于调和万民,便忘记了自身。看重的在这里,看轻的就在那里。当时正值酷暑,谁人不想要宽敞凉爽的地方?宪宗锐意谋求治理,在延英殿议政直到天晚,汗水透过御衣也不顾惜,大概是忘记了暑热。他谦虚自抑,以尽量了解大臣的实情,而不取悦于宫人宦官的陪伴;奋发自励,讲求中兴的要道,而不贪求深宫大厦带来的自身安逸。社稷和百姓的忧念每天都迫切地萦绕心中,凡是人情共同喜爱的东西,他没有一样不忘掉。难道他会把天下尚未安定看得不如自身舒适吗?何况当时的名相都足以调和天地、经略国体,所讨论的一定不是不急迫的琐碎事务,不会只是白白坐到天晚而已。堂堂两河地区,已经都在规划之中了。那些人躲在九成宫避暑,却忘记了亲人;住在清凉殿阁,却忘记了民心。被外物转移,只知道放纵欲望,是贤明君主应当戒备的。金世宗时,参知政事张汝霖因在朝廷议论政事,世宗对他说:‘朕考察唐史,看到太宗办事,起初非常励精图治,晚年同群臣议事时却多用修饰之辞;朕不会这样。’又说:‘唐太宗是明主,晚年也有错误的举动。朕虽然不能同圣帝明王相比,但常常想到始终如一;如今虽年事已高,敬慎之心也没有片刻懈怠。’张汝霖回答说:‘古人有言:“没有不能有好的开始,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有始有终的人,大概只有圣人吧?魏征所说“守成困难”,正是指这个。’世宗认为他说得对。《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一明 杨士竒等 撰节俭齐桓公谓管仲曰:「吾国甚小,而财用甚少,而羣臣衣服舆马甚汰,吾欲禁之,可乎?」管仲曰:「臣闻之,君尝之,臣食之;君好之,臣服之。今君之食也,必桂之浆;衣练紫之衣,狐白之裘,此羣臣之所奢大也。《诗》云:『不躬不亲,庶民不信。』君欲禁之,胡不自亲乎?」桓公曰:「善。」于是更制练帛之衣,大白之冠,朝一年而齐国俭也。秦穆公问由余曰:「古者明王圣帝得国失国,当何以也?」由余曰:「臣闻之,当以俭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愿闻奢俭之节。」由余曰:「臣闻尧有天下,饭于土簋,啜于土瓶,其地南至交阯,北至幽都,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賔服。尧释天下,舜受之。作爲食器,斩木而裁之,销铜铁脩其刃,犹漆黒之以爲器,诸侯侈,国之不服者十有三。舜释天下而禹受之。作爲祭器,漆其外而朱画其内,缯帛爲裀褥,觞勺有彩爲饰,弥多而国之不服者三十有二。夏后氏以没,殷周受之。作爲大器而建九傲,食器雕琢,觞勺刻镂,四壁四帷,茵席雕文,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五十有二。君好文章而服者弥侈,故曰俭其道也。」由余出。穆公召内史廖而告之曰:「寡人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圣人也,寡人患之,吾将柰何?」内史廖曰:「夫戎辟而辽逺,未闻中国之声也。君其遗之女乐,以乱其政,而厚爲由余请期,以疎其间。彼君臣有间,然后可图。」君曰:「诺。」乃以女乐三九遗戎王,因爲由余请期。戎王果见女乐而好之,设酒听乐,终年不迁,马牛羊半死。由余归谏,谏不听,遂去入秦。穆公迎而拜爲上卿,问其兵势与其地利,既以得矣,举兵伐之,兼国十二,开地千里。穆公奢主,能听贤纳谏,故覇西戎。西戎淫于乐,诱于利,以亡其国,由离质朴也。晋平公爲驰逐之车,龙旌众色,挂之以犀象,错之以羽芝。车成,题金千镒,立之于殿,下令羣臣得观焉。田差三过而不一顾。平公作色大怒,问田差尔三过而不顾,何爲也?”田差对曰:“臣闻说天子者以天下,说诸侯者以国,说大夫者以官,说士者以事,说农夫者以食,说妇姑者以织。桀以奢亡,纣以淫败,是以不敢顾也。”平公曰:“善。”乃命左右曰:“去车。”汉武帝末年,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以问太中大夫给事中东方朔曰:“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歴乆逺,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爲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劒,莞蒲爲席。兵木无刃,衣緼无文。集上书嚢,以爲殿帷。以道德爲丽,以仁义爲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爲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簮瑇瑁,垂珠玑。设戱车,教驰逐,饰文采,樷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皷。作俳优,舞郑女。上爲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视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元帝即位,徴贡禹爲谏大夫。是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禹奏言:「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亡他赋敛繇戍之役,使民岁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而已。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至髙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廐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亡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爲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绔、刀劔乱于主上【绔,古袴字】主上时临朝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僭也,犹鲁昭公曰:『吾何僭矣』。今大夫僭诸侯,诸侯僭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乆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爲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一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节俭 齐桓公对管仲说:‘我国很小,财用很少,可群臣的衣服、车马却十分奢侈。我想禁止这种现象,可以吗?’管仲说:‘臣听说,君主尝试什么,臣下就吃什么;君主喜好什么,臣下就穿戴什么。如今君主饮食一定要喝桂浆,穿熟绢和紫色衣服,披狐白裘,这正是群臣奢侈铺张的根源。《诗经》说:“不亲自做,不亲自参与,百姓就不会信任。”君主想禁止奢侈,为什么不先亲自实行节俭呢?’桓公说:‘好。’于是改制穿熟绢衣服、戴大白冠,实行一年,齐国便俭朴了。秦穆公问由余:‘古代贤明的君主和圣明的帝王得到国家、失去国家,分别是因为什么?’由余说:‘臣听说,凭节俭得到国家,凭奢侈失去国家。’穆公说:‘我希望听听奢侈和节俭的具体区别。’由余说:‘臣听说尧拥有天下时,用土簋吃饭,用土瓶饮水;他的疆域南到交阯,北到幽都,东西到达日出日落之处,没有不来宾服的。尧把天下让给舜,舜接受了。舜制作饮食器具,砍木削制,熔化铜铁来修整刃口,仍然只把它漆成黑色作为器皿;诸侯开始奢侈,天下不服从的国家有十三个。舜把天下让给禹,禹接受了。禹制作祭祀器具,外面涂漆,里面画朱色;用丝帛作褥垫,酒杯勺子加以彩绘装饰。奢侈更加严重,天下不服的国家有三十二个。夏后氏衰亡以后,殷、周相继而起,制作大型器物,树立九傲;饮食器具雕琢,酒杯勺子镂刻,四面设屏障、四面挂帷幕,褥席雕饰花纹。这就更加奢侈了,而天下不服的国家有五十二个。君主喜好文饰,臣下便更加奢侈,所以说节俭才是正道。’由余出去后,穆公召见内史廖,对他说:‘寡人听说邻国有圣人,这是敌国的忧患。如今由余就是圣人,寡人很忧虑他,我将怎么办?’ 内史廖说:‘戎地偏僻而遥远,没有听闻中原的声教。君主不如赠送给他女乐,使他的政事受到扰乱;同时多替由余请求延期,让他们之间产生疏隔。那位君主和由余之间有了隔阂,然后就可以图谋了。’穆公说:‘好。’于是把三组女乐赠送给戎王,并趁机替由余请求延期。戎王果然见到女乐便喜爱她们,设置酒宴听音乐,整年不出游,马牛羊因此死了一半。由余回来进谏,戎王不听,于是离开戎地进入秦国。穆公迎接他,拜为上卿,向他询问兵势和地利,了解清楚后,便发兵攻伐戎国,兼并十二国,开拓土地千里。穆公虽然是奢侈的君主,却能听取贤者意见、采纳谏言,所以称霸西戎。西戎沉溺于声色、受到利益诱惑,因而亡国;这是因为远离了质朴的道理。晋平公制作供驰逐用的车,车上有龙旗和多种颜色的装饰,悬挂犀牛角、象牙,又交错装饰羽毛和芝草纹样。车制成后,题写价值千镒的金额,立在殿上,下令群臣都可以来观看。田差经过三次,却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平公变了脸色,大怒,问田差:‘你三次经过却不看一眼,为什么?’田差回答说:‘臣听说,劝说天子要用天下的大道,劝说诸侯要用国家的大事,劝说大夫要用官职之责,劝说士人要用具体事务,劝说农夫要用粮食,劝说妇女姑嫂要用纺织。夏桀因为奢侈灭亡,商纣因为淫逸败亡,所以臣不敢回头看。’平公说:‘好。’于是命令左右说:‘把这辆车撤掉。’ 汉武帝末年,天下奢侈靡费、趋逐末业,百姓大多离开农田。武帝从容地问太中大夫、给事中东方朔:‘我想教化百姓,难道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事,年代久远,臣不敢陈述。请允许臣近说孝文皇帝的时代,那时的老人都亲自听闻见过。孝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穿粗绨衣,脚穿皮鞋,用皮带佩剑,以莞草蒲草做席子。兵器用木制成而没有锋刃,衣服用粗麻制成而没有花纹。把群臣上书的袋子收集起来,用来制作殿上的帷幕。把道德作为华美,把仁义作为准则。于是天下人望见他的风气便形成习俗,明显地受到教化。’如今陛下以城中宫室为狭小,谋划兴建建章宫,左边是凤阙,右边是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木材、土石建筑上披着绮绣,狗马披着彩绘毡罽。宫人头插玳瑁簪,垂挂珠玑。设置游戏车,教人驰逐;装饰文采,聚集珍奇怪异之物。撞击万石之钟,敲打如雷霆的鼓。安排俳优,表演郑国女子的舞蹈。君上奢淫铺张到这种地步,却想使百姓唯独不奢侈、不丢下农事,这怎么可能呢?陛下如果确实能采用臣的计策,把甲乙两种账簿推出来,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烧掉;退去那些供驰逐的马车,表示不再使用,那么尧舜的盛治,应该可以相比了。《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开始相差极小,后来就会相差千里。’希望陛下留心察看这一道理。元帝即位,征召贡禹为谏大夫。当时年成不好,各郡国大多困乏。贡禹上奏说:‘古代宫室有一定的制度,宫女不过九人,饲养的马不过八匹;墙壁只涂土而不雕饰,木材只打磨而不刻镂;车舆器物都不加彩绘,苑囿不过几十里,并且同百姓共同使用。任用贤能,税率为十分之一,没有其他赋税征敛和徭役戍役,使百姓一年服役不过三天。千里以内的地区自给自足,千里以外的地区各自设置贡职罢了。所以天下家家给足、人人丰足,歌颂太平的声音一同兴起。到了高祖、孝文、孝景皇帝,仍遵循古代的节俭,宫女不过十多人,马厩中的马不过一百多匹。孝文皇帝穿粗绨衣、穿皮鞋,器物没有雕文和金银装饰。后世争相奢侈,逐渐越来越严重,臣下也互相仿效,衣服、鞋袜、刀剑的奢华混杂到同君主相同的程度【“绔”是“袴”的古字】。君主有时临朝、进入宗庙,众人竟不能分辨彼此的差异,这实在很不合适。然而他们并不是自己知道奢侈僭越,还像鲁昭公说的:‘我有什么僭越呢?’如今大夫僭越诸侯,诸侯僭越天子,天子又超过天道,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承接衰败、挽救乱局,矫正风气、恢复古代教化,责任就在陛下。臣愚昧地认为,完全恢复太古制度很难,陛下应当稍微取法古代来约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