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五
章帝时,陈宠为尚书。是时承永平故事,吏政尚严切,尚书决事率近于重。宠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闻先王之政,赏不僭,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僭不滥。故唐尧着典,眚灾肆赦;周公作戒,勿误庶狱。伯夷之典,惟敬五刑,以成三徳。由此言之,圣贤之政,以刑罚为首。往者断狱严明,所以威惩奸慝,既平必宜济之以寛。陛下即位,率由此义,数诏羣僚,▯崇晏晏【晏晏,溢和也】而有司执事,未悉奉承,典刑用法,犹尚深刻。断狱者急于篣格酷烈之痛【篣即榜也】执宪者烦于诋欺放滥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纵威福。夫为政,犹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絶。故子贡非臧孙之猛法,而美郑侨之仁政【臧孙,鲁大夫,行猛政。子贡非之曰:夫政犹张琴瑟也,大▯急则小▯絶矣。故曰罚得则奸邪止,赏得则下欢恱,子之贼心见矣。独不闻子产之相郑乎?推贤举能,抑恶▯善。有大畧者不问其短,有厚徳者不非小疵。家给人足,囹圄空虚。子产卒,国人皆叩心流涕,三月不闻竽琴之音。其生也见爱,死也可悲。故曰徳莫大于仁,祸莫大于刻。今子病而人贺,子愈而人相惧,曰:嗟乎,何命之不善!子又不死,▯孙慙而避位,终身不出】诗云:「不刚不柔,布政优优。」方今圣徳充塞,假于上下,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棰楚,以济羣生,全广至徳,以奉天心。」帝敬纳宠言,毎事务于寛厚。其后遂诏有司,絶鉆鑚诸惨酷之科【鉆,鐡鋷也,其炎反。鋷音陟叶反。鑚,膑刑,谓鑚去其膑骨也。鑚音作唤反】解妖恶之禁,除文致之请谳五十余事,定着于令【文致,谓前人无罪,文饰致于法中也】是后人俗和平,屡有嘉瑞。安帝时旧令麦秋得案验薄刑,而州郡好以苛察为政,因此遂盛夏断狱。永初元年,鲁恭为司徒,上疏谏曰:「臣伏见诏书敬若天时【若顺也】忧念万民,为崇和气,罪非殊死且勿案验,进柔良,退贪残,奉时令【言顺月令以行事也】所以助仁徳,顺昊天,致和气,利黎民者也。旧制至立秋乃行薄刑,自永元十五年以来改用孟夏,而刺史太守不深惟忧民息事之原,进良退残之化,因以盛夏徴召农人,拘对考验,连滞无已。司▯典司京师,四方是则,而近于春月分行诸部,托言劳来贫人,而无隠恻之实,烦扰郡县,防考非急,逮捕一人,罪延十数【逮及也辞所连及即追捕之】上逆时气,下伤农业。案易五月姤用事【东观记曰五月姤卦巽下干上初六一阴爻生五月之卦也本多作后古字通】经曰后以施令诰四方【诰理也易姤卦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令诰四方干为天君之象也巽为风号令之象也后君也故以喻人君施令也】言君以夏至之日施命令止四方行者,所以助防隂也【易复卦曰先王以至日闭闗商旅不行故夏至宜止行也五月隂气始生故曰防隂】行者尚止之,况于逮召考掠夺其时哉?比年水旱伤稼,人饥流宂【宂散也】今始夏,百谷权舆,阳气胎养之时【尔雅曰权舆始也万物皆含胎长养之时】自三月以来,隂寒不暖,物当化变而不被和气。月令孟夏断薄刑,出轻系,行秋令则苦雨数来,五谷不熟【郑▯注礼记云申之气乗之也苦雨白露之▯也时物得而伤也】又曰仲夏挺重囚,益其食【挺犹寛也】行秋令则草木零落【酉之气乗之也八月宿直昴为狱主杀】人伤于疫【大陵之气为害也大陵星名春秋合诚圗曰大陵主死防也】夫断薄刑者,谓其轻罪已正,不欲令乆系故时。断之也。臣愚以为,今孟夏之制,可从此令,其决狱案考,皆以立秋为断,以顺时节,育成万物,则天地以和,刑罚以清矣。初,肃宗时,断狱皆以冬至之前,自后论者互多駮异。邓太后诏公卿以下防议,恭议奏曰:「夫隂阳之气,相扶而行,发动用事,各有时节,若不当其时,则物随而伤。王者虽质文不同,而兹道无变,四时之政,行之若一。月令,周世所造,而所据皆夏之时也【谓气▯及星辰昬旦皆夏时也】其变者,唯正朔、服色、牺牲、徽号、器械而已【夏以建寅为正,服色、牺牲、徽号、器械皆尚黑;殷以建丑为正,尚白;周以建子为正,尚赤。周以夜半为朔,殷以鸡鸣为朔,夏以平旦为朔。祭天地宗庙曰牺,卜得吉曰牲。徽号,旌旗之名也;器械,礼乐之噐及以甲兵也】故曰:『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易》曰:「潜龙勿用【龙以喻阳气】言十一月、十二月,阳气潜藏,未得用事,虽煦嘘万物,养其根荄【荄,草根也,荄音该】而犹盛隂在上,地冻水氷,阳气否隔,闭而成冬,故曰「履霜坚氷,隂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氷也【驯,顺也。言隂以卑顺为道,渐至显著,犹自履霜而至坚氷】言五月防隂始起,至十一月坚氷至也。
译章帝时,陈宠任尚书。当时沿袭永平年间的旧例,官吏处理政事崇尚严厉苛急,尚书裁决事情大多接近从重处罚。陈宠认为皇帝刚即位,应当改变前代苛刻的风俗,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先王的政事,赏赐不过度,刑罚不滥施。即使不得已,也宁可赏赐过当,不可滥施刑罚。因此唐尧制定典章,允许赦免因灾害而造成的过失;周公作诫,告诫不要错误审理众多案件。伯夷制定刑典,只要求慎重使用五刑,以成就三种德行。由此说来,圣贤的政治,以刑罚为首要之事。过去审断案件严明,是为了威慑惩罚奸邪;既然已经平定,就应当用宽缓来补救。陛下即位以来,遵循这个道理,多次诏令群臣,弘扬和乐平易的政风【晏晏,意为和乐平易】;但有关官员办理政事,还没有完全奉行,施用典刑和法律,仍然崇尚深文刻法。审断案件的人急于使用笞击等酷烈刑罚【篣就是榜,指笞打】,执掌法令的人忙于罗织诋毁、欺诈和放纵滥刑的文书。有的人借公事行私欲,任意施展威权和恩惠。治理政事,就像调弦琴瑟;大弦调得太紧,小弦就会断裂。所以子贡不赞成臧孙的严猛之法,却赞美郑侨的仁政【臧孙是鲁国大夫,实行严猛的政事。子贡非难他说:政事就像调弦琴瑟,大弦太紧,小弦就会断裂。所以说,刑罚恰当,奸邪就会停止;赏赐恰当,臣下就会欢喜,你的贼害之心已经显露了。】难道没有听说子产辅佐郑国的事吗?他推举贤能,压制邪恶,宣扬善行;对于有大才略的人,不追究他的短处;对于有厚重德行的人,不因小过失而非难他。于是家家富足,人人充裕,监狱空虚。子产去世后,国人都捶胸流泪,三个月听不到竽和琴的声音。他活着时受到爱戴,死后仍令人悲痛。所以说,德行没有比仁更大的,祸患没有比苛刻更大的。如今你生病,别人反而庆贺;你病愈了,别人却彼此恐惧,说:‘唉,为什么命运这样不好!你竟然还没有死。’于是子产的后代子游惭愧而辞去职位,终身不再出仕【此处原文夹有残缺、错乱文字】。《诗经》说:‘不刚硬,也不柔弱,施行政令宽和从容。’如今圣上的德行充满天下,上达天庭、下及百姓,应当隆重推行先王之道,荡除烦琐苛细的法律,减轻笞杖刑罚,以救济众生,保全并扩大最高的德行,从而奉承上天的心意。”皇帝恭敬地采纳了陈宠的意见,此后每件事都力求宽厚。后来,他于是下诏有关官员,彻底废除用铁钳等施行的各种惨酷刑罚【鉆是铁钳,反切为炎;鋷音同“陟叶”切;鑚是膑刑,指钻去膝盖骨,反切为作唤】,解除有关妖恶的禁令,废除以文辞罗织罪名而提出的审议案件五十多项,并正式写入法令【文致,是指原本无罪的人,被文饰罗织而纳入法网】。从此以后,民间风俗和平安定,屡次出现吉祥的征兆。安帝时的旧令规定,麦收时节可以审查验证轻罪案件;但州郡官员喜欢把苛刻审察当作治理手段,因此后来竟在盛夏审断案件。永初元年,鲁恭任司徒,上疏劝谏说:“臣恭敬地看到诏书,敬畏并顺应天时【若,意为顺】,忧念万民;为了崇尚和气,罪不属于死刑的,暂且不要审查验证;提拔柔良之人,斥退贪婪残暴之吏,遵奉时令【意思是顺应每月的时令行事】,这些都是用来助长仁德、顺应昊天、使和气到来、使百姓获利的。旧制度规定到立秋才施行轻刑,自永元十五年以来却改在孟夏实行;刺史、太守没有深切思考忧民息事的根本,也没有实行进用良善、斥退残暴的教化,反而在盛夏征召农民,拘禁审问,连续拖延不止。司隶负责掌管京师,四方都以此为准则;近来却在春月分赴各部,借口慰劳接济贫民,实际上没有怜悯之心,反而烦扰郡县。案件审查并非急务,却逮捕一个人,罪名牵连十多人【逮,指涉及;辞所连及,就是因供词牵连而追捕的人】;对上违逆时气,对下伤害农业。考察《易经》,五月由姤卦主事【《东观汉记》说,五月为姤卦,巽在下、乾在上,初六一阴爻在五月产生;姤字本来多作“后”,古字相通】,经文说:‘后以施令诰四方’【诰,意为治理。《易经·姤卦》象辞说‘天下有风,姤;后以施令诰四方’。乾为天,是君主的象征;巽为风,是号令的象征;后就是君主,所以用来比喻君主发布命令】,意思是君主应在夏至这一天发布命令,使四方停止出行,用来帮助防止阴气【《易经·复卦》说:‘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所以夏至应当停止出行。五月阴气开始产生,所以说防止阴气】。出行的人尚且要停止,何况在这个时节拘捕、征召、审讯和拷掠他们呢?” 近年来水灾旱灾损伤庄稼,百姓饥饿流散【宂,意为离散】。如今刚进入夏季,百谷开始萌发,是阳气孕育滋养万物的时候【《尔雅》说,权舆就是开始,万物都在含孕、生长、受到滋养的时候】。自三月以来,阴冷而不温暖,万物正应当变化,却没有受到和气的滋养。《月令》说,孟夏应当审断轻刑,释放被轻罪拘押的人;如果在此时实行秋季的政令,苦雨就会多次降临,五谷不能成熟【郑玄注《礼记》说,这是申气乘临的结果;苦雨属于白露一类,会使当时的万物受伤】。又说,仲夏应当宽缓重囚,增加他们的食物【挺,同“宽”】;如果实行秋季的政令,草木就会凋零【这是酉气乘临的结果;八月昴宿值日,主管狱讼和杀伐】,人会受到疫病伤害【这是大陵星的气造成的灾害;大陵是星名,《春秋合诚图》说,大陵主管死亡】。所谓审断轻刑,是说轻罪已经审正,不愿让人长久拘系,所以应当按时审断。臣愚昧地认为,如今孟夏的制度可以依照这个时令实行;审决狱案、考验犯人,都以立秋为限,以顺应时节、养育万物,那么天地就会和顺,刑罚也会清明。起初,肃宗时审断案件都以冬至以前为限,此后议论此事的人互相提出许多不同意见。邓太后下诏让公卿以下共同议论,鲁恭议论并上奏说:‘阴阳之气相互扶助而运行,发动、发挥作用,各有自己的时节;如果不在适当的时节,就会使万物受到伤害。’ 君王虽然有质朴与文饰的不同,但这个道理不会改变;四时的政令,应当一贯施行。《月令》是周代编定的,但所依据的都是夏代的时令【指气候以及星辰昏旦的位置都依据夏代时令】。它所改变的,只有正朔、服色、牺牲、徽号和器械【夏代以建寅月为正月,服色、牺牲、徽号和器械都崇尚黑色;殷代以建丑月为正月,崇尚白色;周代以建子月为正月,崇尚赤色。周代以半夜为朔日,殷代以鸡鸣为朔日,夏代以天亮为朔日。祭祀天地和宗庙所用的牲畜叫“牺”,占卜得到吉兆的牲畜叫“牲”。徽号,是旌旗的名称;器械,是礼乐器具以及铠甲兵器】。所以说:‘殷代沿袭夏代的礼制,周代沿袭殷代的礼制,其中有所减损和增益,是可以知道的。’《易经》说:‘潜龙勿用’【龙用来比喻阳气】,意思是十一月、十二月阳气潜藏,尚未能够发挥作用;虽然温暖地呵护万物、滋养它们的根部【荄,指草根,音同“该”】,但阴气仍盛大地居于上方,土地冻结,水结成冰,阳气闭塞隔绝,闭藏而形成冬季,所以说:‘践踏着薄霜,坚冰就要到来,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种趋势发展,最终就会达到坚冰的程度【驯,意为顺。意思是阴气以卑下顺从为运行方式,逐渐发展而显著,就像从踩到薄霜逐渐发展到坚冰】。这就是说,五月阴气开始兴起,到十一月坚冰出现。
夫王者之作,因时为法。孝章皇帝深惟古人之道,助三正之防,定律着令【三正,三防也。前书音义曰:「言阳气始施,万物防而未着,故曰防。一曰天统,谓周十一月建子为正,天始施之端也;二曰地统,谓殷十二月建丑为正,地始化之端也;三曰人统,谓夏十三月建寅为正,人始成之端也】冀承天心,顺物性命,以致时雍。然从变改以来,年嵗不熟,谷价常贵,人不宁安,小吏不与国同心者,率入十一月得死罪,贼不问曲直,便即格杀,虽有疑罪,不复谳正。一夫吁嗟,王道为亏,况于众乎?《易》十一月,君子以议狱缓死,可令疑罪,使详其法,大辟之。科尽冬月,乃断其立春在十二月中者,勿以报囚,如故事【报囚谓奏请报决也】后卒施行。顺帝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矫诏收缚腾贲于省中。帝闻,震怒,勅宦者李歙急呼腾贲释之,收逵等,悉伏诛。辞所连染及在位大臣,梁商惧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之义,功在元帅,罪止首恶,故赏不僭溢,刑不淫滥,五帝三王所以致康乂也。窃闻考中常待张逵等辞语,多所牵及,大狱一起,无辜者众,死囚乆系,纎防成大,非所以顺迎和气,平政成化也。宜早讫竟,以止逮捕之烦。」帝乃纳之,罪止坐者。献帝时,论者多欲复肉刑。少府孔融建议曰:「古者敦厐善否不别,吏端刑清,政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壊乱,政挠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乆矣』,而欲绳之以古刑,投之以残弃,非所谓与时消息者也。纣斮朝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下常有千八百纣也,求俗休和,弗可得已。且被刑之人,虑不念生,志在思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乱齐,伊戾祸宋,赵髙、英布为世大患,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絶人还为善耳。虽忠如鬻拳,信如卞和,智如孙膑,寃如巷伯,才如史迁,达如子政,一离刀锯,没世不齿。是太甲之思庸,穆公之霸,秦南睢之骨立,卫武之初筵,陈汤之都赖,魏尚之守边,无所施也。汉开改恶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徳之君,逺度深惟,弃短就长,不茍革其政也。」朝廷善之,卒不改焉。魏武帝时,髙柔为尚书郎,转拜丞相理曹掾。令曰:「夫治定之化,以礼为首;拨乱之政,以刑为先。是以舜流四凶,族臯陶作士;汉祖除秦苛法,萧何定律。」掾清识平,当明于宪典,勉恤之哉!鼓吹宋金等在合肥亡逃,旧法军征士亡者,竟其妻子。武帝患犹不息,更重其刑。金有母妻及二弟,皆给官。主者奏尽杀之。柔启曰:「士卒亡军,诚在可疾,然窃闻其中时有悔者。愚谓乃宜贷其妻子,一可使贼中不信,二可使诱其还心。正如前科,固已絶其意望,而猥复重之。柔恐自今在军之士,见一人亡逃诛将及已,亦且相随而走,不可复得杀也。此重刑非所以止亡,乃所以益走耳。」武帝曰:「善!」即止不杀金母弟。魏国既建,陈羣迁为御史中丞。时武帝议复肉刑,令曰:“安得通理君子,达于古今者,使平斯事乎?昔陈鸿胪以为死刑有可加于仁恩者,正谓此也。御史中丞能申其父之论乎?”羣对曰:“臣父纪以为汉除肉刑而增加笞,本兴仁恻,而死者更众,所谓名轻而实重者也。名轻则易犯,实重则伤民。《书》曰:‘惟敬五刑,以成三徳。’《易》着劓刖灭趾之法,所以辅政助教,惩恶息杀也。且杀人偿死,合于古制。至于伤人,或残毁其体,而裁翦毛髪,非其理也。若用古刑,使淫者下蚕室,盗者刖其足,则永无淫放穿逾之奸矣。夫三千之属,虽未可悉复,若斯数者,时之所患,宜先施用。汉律所杀殊死之罪,仁所不及也。其余逮死者,可以刑杀。如此,则所刑之与所生,足以相贸矣。今以笞死之法,易不杀之刑,是重人支体而轻人躯命也。”和洽为侍中,后有白毛玠谤毁武帝,武帝见近臣,怒甚。洽陈玠素行有本,求案实其事,罢朝。武帝令曰:“今言事者白玠,不但谤吾也,乃复为崔琰觖望,此损君臣恩义,妄为死友怨叹,殆不可忍也。昔萧曹与髙祖并起防贱,致功立勲,髙祖毎在屈笮,二相恭顺,臣道益彰,所以祚及后世也。和侍中比求实之所以不听,欲重▯之耳。”洽对曰:“如言事者言玠罪过深重,非天地所覆载,臣非敢曲理玠以枉大伦也。以玠出羣吏之中,特见防擢,显在首职,歴年荷宠,刚直忠公,为众所惮,不宜有此。然人情难保,要宜考覈两验其实。今圣恩垂含垢之仁,不忍致之于理,更使曲直之分不明,疑自近始。”武帝曰:“所以不考,欲两全玠及言事者耳。”洽对曰:“玠信有谤主之言,当肆之市朝。若玠无此,言事者加诬大臣以误主听,二者不加检覈,臣窃不安。”
译君王制定制度,要依据时令来立法。孝章皇帝深切思考古人的道理,帮助三正的开端,制定法律、撰定法令【三正,就是三种正朔。《前书音义》说:阳气开始施行,万物正在孕育而尚未显现,所以称为“始”;一说是天统,指周代十一月建子为正月,是上天开始施行的开端;二说是地统,指殷代十二月建丑为正月,是大地开始化育的开端;三说是人统,指夏代十三月建寅为正月,是人类开始形成的开端】,希望承顺上天的心意,顺应万物的性命,使四时和谐。然而自从改变刑法以来,年成不丰,谷价常贵,百姓不得安宁;小吏中不能与国家同心的人,大多在十一月被判处死罪,不问事实曲直,便立即格杀;即使有疑罪,也不再复核审正。一个人的哀叹,尚且会使王道受损,何况人数众多呢?《易经》说,十一月,君子应当议论狱讼、宽缓死刑。可以命令对疑罪详加审理,等到冬月结束,才判决死刑;立春在十二月中旬的,不要按照旧例上报囚犯【报囚,指奏请皇帝批准处决】。后来终于施行了这一制度。顺帝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假传诏令,在尚书省拘捕捆绑腾贲。皇帝听说后震怒,命宦官李歙赶快召来腾贲并释放他,逮捕张逵等人,全部处死。供词所牵连的人还包括在位的大臣,梁商担心有许多人受到侵害和冤枉,于是上疏说:“《春秋》的义理是,功劳归于主帅,罪责只追究首恶;所以赏赐不过度,刑罚不滥施,这是五帝、三王用来达到安定太平的办法。我私下听说,审问中常侍张逵等人的供词,牵连了许多人;大狱一旦兴起,无辜的人就会很多,死囚长期拘系,小的牵连会酿成大的祸患,这不是用来顺应和气、平正政事、成就教化的办法。应当尽早结案,来停止频繁逮捕所造成的烦扰。”皇帝于是采纳了他的意见,只追究有罪者。献帝时,议论政事的人大多想恢复肉刑。少府孔融建议说:“古代民风敦厚,不分别善恶,官吏端正,刑罚清明,政事没有过失;百姓犯罪,都是自己招致的。后世逐渐衰败,风俗教化败坏,政事扰乱风俗,法律反而伤害百姓。所以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今却想用古代刑罚来约束他们,把他们投入残酷刑罚之中,这不是所谓顺应时代、随时损益的做法。纣王砍断早晨涉水过河之人的小腿,天下人都说他无道。九州之地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如果每个诸侯都砍去一人的脚,那么天下就会常有一千八百个纣王;想求得风俗休养和谐,是不可能的。况且受过刑的人,心思往往不再顾念生存,志向只在求死,大多趋向邪恶,不再回归正道。夙沙氏使齐国混乱,伊戾给宋国带来祸患,赵高、英布成为当世的大患;肉刑并不能阻止人们作恶,只会断绝他们重新为善的道路。即使忠诚如鬻拳、诚信如卞和、智慧如孙膑、蒙冤如巷伯、才华如司马迁、通达如刘向,一旦遭受刀锯之刑,终身都会被世人鄙弃,不能列入士人之列。这样一来,太甲思念常道、秦穆公成就霸业、秦国南睢之地的遗骨、卫武公初筵自警、陈汤建立都赖之功、魏尚守卫边疆之才,都没有施展的机会。汉朝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明德的君主应当从长远考虑、深思熟虑,舍弃短处而取长处,不能轻率地改变现行的政事。” 朝廷认为他的意见很好,最终没有改变现行制度。魏武帝时,高柔任尚书郎,后来转任丞相理曹掾。魏武帝下令说:“治理安定的政治,以礼为首要;平定动乱的政治,以刑罚为先。所以舜流放四凶,皋陶任士官;汉高祖废除秦朝苛法,萧何制定法律。”丞掾处理政事清明、见识通达而且公正,应当明白法典,努力体恤审慎地办理啊!鼓吹宋金等人在合肥逃亡,旧法规定军队征发的士卒逃亡,要追究到他的妻子儿女。魏武帝担心逃亡仍不能止息,便进一步加重刑罚。宋金有母亲、妻子和两个弟弟,都被没入官府。主管官员上奏请求把他们全部杀掉。高柔启奏说:“士卒逃离军队,确实值得憎恨;但臣私下听说,其中有时也有人会后悔。臣愚昧地认为,应该赦免他们的妻子儿女:一方面可以使贼党内部互不信任,另一方面可以使逃亡者产生被引诱回来的心思。按照先前的罪科,本来已经断绝了他们回归的希望,如今又把刑罚加重。臣担心从今以后,军中的士卒看到一个人逃亡,诛罚将要牵连到自己,也会相继逃走,那就无法再全部诛杀了。这种加重刑罚的做法并不能制止逃亡,反而只会使逃亡更加增多。”魏武帝说:“好!”于是立即停止诛杀宋金的母亲和两个弟弟。魏国建立后,陈群升任御史中丞。当时武帝商议恢复肉刑,下令说:“哪里能得到通达事理、贯通古今的君子,让他来平议这件事呢?从前陈鸿胪认为,死刑中有可以加重而超过仁恩的,正是指此事。御史中丞能申述你父亲的主张吗?”陈群回答说:“臣父陈纪认为,汉朝废除肉刑而增加笞刑,原本是出于仁慈恻隐,结果死者反而更多,这就是所谓名义上减轻而实际上加重。名义轻了,人就容易触犯;实际重了,就会伤害百姓。《尚书》说:‘敬慎地使用五刑,以成就三种德行。’《易经》记载割鼻、断足、灭趾等刑法,是用来辅佐政事、帮助教化、惩治罪恶、减少杀戮的。况且杀人抵命,符合古代制度。至于伤人,有的使人肢体残毁,却只剪去毛发,这并不合理。若采用古代刑法,使淫乱者下蚕室受刑,使盗贼断足,那么淫荡放纵、穿窬盗窃的奸恶就会永远消失。三千种刑罚虽然不能全部恢复,但其中这几项正是当时的忧患,应当先施行。汉律中判处死刑的罪行,已不是仁德所能宽宥的;其余接近死刑的罪犯,可以用刑罚杀戮。这样,受刑者与被保全性命者的数量,足以相抵。如今用笞刑致死的办法,替代原本不杀人的刑罚,这是把人的肢体看得重,却把人的性命看得轻。” 和洽任侍中。后来有人告发毛玠诽谤武帝,武帝召见近臣,十分愤怒。和洽陈述毛玠一向的品行有根柢,请求查验此事属实与否,朝会便散了。武帝下令说:“如今上书言事的人告发毛玠,不只是诽谤我,还替崔琰抱不平,妄自为死友怨恨叹息,实在难以忍受。从前萧何、曹参与高祖一同起于微贱,建立功勋;高祖每当受到压制,两位丞相都恭敬顺从,臣下之道因此更加彰明,所以福泽流及后世。和侍中近来屡次请求查实,我之所以不听,是想加重惩罚他罢了。”和洽回答说:“如果如言事者所说,毛玠罪过深重,不容天地覆载,臣当然不敢曲意为毛玠辩护而损害大义。只是毛玠从众多官吏中被特别选拔,显贵地居于要职,多年蒙受恩宠;他刚正忠诚、公正无私,为众人所畏惧,不应有这种事。然而人情难以凭信,理应考核查验,以求两方面都证实事实。如今圣恩施加包容污垢的仁德,不忍把他交付法司,却又使是非界限不能分明,臣恐怕疑惑将从近臣开始产生。”武帝说:“我之所以不查,是想使毛玠和告发他的人都得到保全。”和洽回答说:“毛玠如果确有诽谤君主的话,应当在市朝处死;如果毛玠没有此事,言事者就是诬陷大臣、误导君主听闻。二者都不加以检验,臣私下实在不安。”
武帝曰:“方有军事,安可受人言便考之邪?狐射姑刺阳处父于朝,此为君之诚也。”文帝为五官将,召卢毓署门下贼曹。崔琰举为冀州主簿。时天下草创,多逋逃,故重士亡法,罪及妻子。亡士妻白等,始适夫家数日,未与夫相见。大理奏弃市。毓駮之曰:“夫女子之情,以接见而恩生,成妇而义重。故《诗》云:‘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我心则夷。又《礼》未庙见之妇而死,归▯女氏之党,以未成妇也。今白等生有未见之悲,死有非妇之痛,而吏议欲肆之大辟,则若同牢合卺之后,罪何所加?且《记》曰:‘附从轻言,附人之罪以轻者为比也。’又《书》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恐过重也。茍以白等皆受礼聘,已入门庭,刑之为可,杀之为重。”武帝曰:“毓执之是也。”明帝初,公孙渊兄晃为叔父恭任内侍。先渊未反,数陈其变。及渊谋逆,帝不忍市斩,欲就狱杀之。廷尉髙柔上疏曰:「书称『用罪伐厥死,用徳彰厥善』,此王制之明典也。晃及妻子,叛逆之▯,诚应枭县,勿使遗育。而臣窃闻晃先数自归,且陈渊祸萌,虽为凶族,原心可恕。夫仲尼亮司马牛之忧,祁奚明叔向之过,在昔之美义也。臣以为晃信有言,宜贷其死;茍自无言,便当市斩。今进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闭着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观国,或疑此举也。」帝不听。太和中,太子太傅钟繇上疏曰:「大魏受命,继踪虞夏,孝文革法,不合古道。先帝圣徳,固天所纵,坟典之业,一以贯之。是以继世仍发明诏,思复古刑,为一代法。连有军事,遂未施行。陛下逺追二祖遗意,惜斩趾可以禁恶,恨入死之无辜。使明习律令与羣臣共议,出本当右趾而入大辟者,复行此刑。
书云:『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此言尧当除蚩尤有苗之刑,先审问于下民之有辞者也。若今蔽狱之时,讯问三槐九棘,羣吏万民,使如孝景之令,其当弃市,欲斩右趾者许之。其黥劓左趾、宫刑者,自如孝文易以髠笞。能有奸者,率年二十至四五十,虽斩其足,犹任生育。今天下人少于孝文之世,下计所全嵗三千人。张苍除肉刑,所杀嵗以万计。臣欲复肉刑,嵗生三千人。」子贡问:「能济民不,谓仁乎?」孔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又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若诚行之,斯民永济。
译武帝说:“正值有军事行动,怎么能一听到别人的话就立即查办呢?狐射姑在朝廷刺杀阳处父,这才是臣下对君主的忠诚啊。” 文帝任五官将时,召卢毓署理门下贼曹。崔琰举荐他担任冀州主簿。当时天下刚刚建立秩序,逃亡者很多,所以对逃亡士卒的法律处罚很重,罪责还牵连妻子儿女。逃亡士卒的妻子白氏等人,刚嫁到夫家几天,还没有和丈夫见面。大理寺上奏,判处她们弃市。卢毓驳议说:“女子的感情,是因相见而产生恩爱,成为妇人后义理才加重。所以《诗经》说:‘还没有见到君子,我心中悲伤。’一旦见到他,我心中就平和了。《礼记》又说,尚未在宗庙举行见礼的妇人死了,要归葬于娘家一族,因为她还没有正式成为妇人。如今白氏等人活着有未见丈夫的悲哀,死后又有尚未成妇的痛苦,而官吏却要按死刑处置她们,那么即使已经同牢合卺之后,又该加重什么罪呢?况且《礼记》说:‘附从者从轻处理’,就是依附他人犯罪时,以较轻的罪名作为比照。《尚书》也说:‘与其错杀无罪之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恐怕这样处罚太重了。假如认为白氏等人都已经接受礼聘,进了夫家门庭,那么施刑还可以;但处死她们就太重了。”武帝说:“卢毓坚持的意见是对的。” 明帝初年,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因叔父公孙恭的任用而担任内侍。公孙渊尚未反叛时,公孙晃多次陈述他的变乱迹象。等到公孙渊谋反,明帝不忍在市中斩杀公孙晃,想交付狱官处死。廷尉高柔上疏说:“《尚书》说:‘用刑罚惩处他的死罪,用德行彰明他的善行。’这是王者制度中明确的典章。公孙晃及其妻子儿女属于叛逆一类,确实应当枭首示众,使罪人的后代不再繁衍。但臣私下听说,公孙晃先前多次主动归附,并且陈述公孙渊祸乱的萌芽;他虽然出自凶恶家族,推究其本心还是可以宽恕的。仲尼曾体谅司马牛的忧虑,祁奚曾彰明叔向的过错,这些都是古代美好的义理。臣认为,公孙晃如果确实有过告发之言,就应当免除死罪;如果根本没有,就应在市中斩杀。如今进不能赦免他的性命,退不能彰明他的罪过,只把他关在监狱中,让他自行等死,四方都会观察国家的处理,有人或许会对这一举动产生疑惑。”皇帝没有听从。太和年间,太子太傅钟繇上疏说:“大魏受天命而兴,继承虞、夏的事业。孝文帝改革刑法,却不合古代道路。先帝圣德,本来就是上天所放纵宽容的;古代典籍所载的事业,始终贯彻如一。因此历代相继颁发明确诏令,思考恢复古代刑法,作为一代的法制。只是接连发生军事行动,终于未能施行。陛下远远追述两位先祖的遗意,认为斩趾可以禁止罪恶,又痛惜因误入死刑而死去的无辜者。应当让熟悉律令的人与群臣共同商议,把本来应断右趾却被判入死刑的人,重新施用这种刑罚。” 《尚书》说:‘皇帝清明地询问下民,鳏夫寡妇都能向有苗陈述意见。’ 这句话是说,尧将要诛除蚩尤和有苗时,先向下民中能够陈述意见的人审慎询问。如今审理疑难案件时,也应询问三槐九棘所象征的公卿和群吏万民,使他们像孝景帝的诏令那样共同议论:对本应弃市的罪犯,如果有人认为应当斩右趾,就准许采用这种刑罚。至于黥刑、劓刑、斩左趾和宫刑,仍像孝文帝时一样改用髡刑和笞刑。能够犯罪作奸的人,大多年龄在二十岁到四五十岁之间,即使斩去他的足,也仍然能够生育。如今天下人口比孝文帝时代少,按最低估计,每年可以保全三千人的性命。张苍废除肉刑后,每年被杀的人以万计。臣希望恢复肉刑,每年便可以使三千人得以生存。子贡问:‘能够救济百姓,就可以称为仁吗?’孔子说:‘哪里只是仁,必定是圣人的作为!即使尧舜也还担心难以做到。’孔子又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实行仁,仁就到来了。’如果确实施行此法,百姓就能长久得到救济。”
书奏,诏曰:「太傅学优才髙,留心政事,又于刑理深逺,此大事,公卿羣察,善共平议。」司徒王朗议以为:「繇欲轻减大辟之条,以增益刖刑之数,此即起偃为竖,化尸为人矣。然臣之愚,犹有未合防异之意。夫五刑之属,着在科律,科律自有减死一等之法,不死即为减,施行已乆,不待逺假斧凿于彼肉刑,然后有罪次也。前世仁者,不忍肉刑之惨酷,是以废而不用。不用已来,歴年数百,今复行之,恐所减之文未彰于万民之目,而肉刑之问已宣于冦雠之耳,非所以来逺人也。今可按繇所欲轻之死罪,使减死之髠刖,嫌其轻者,可倍其居作之嵗数,内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外无以刖易▯骇耳之声。」议者百余人,与朗同者多。帝以吴蜀未平,旦寝。吴大帝时,中书吕壹典校文书,多所纠举。步隲上疏曰:“伏闻诸典校摘抉细防,吹毛求疵,重案深诬,趋欲陷人,以成威福。无罪无辜,横受大刑,是以使民局天蹐地,谁不战栗?昔之狱官,惟贤是任,故臯陶作士,吕侯赎刑,张于廷尉,民无寃枉,休泰之祚,实由此兴。今之小臣,动与古异,狱以贿成,轻忽人命,归咎于上,为国速怨。夫一人吁嗟,王道为亏,甚可仇疾。明徳慎罚,哲人惟刑,书传所美。自今蔽狱,都下则宜谘顾雍,武昌则陆逊、潘濬,平心专意,务在得情。隲党神明,受罪何恨?”乌程侯建衡二年,陆抗加拜都防,闻武昌左都督薛莹徴下狱,抗上疏曰:「夫俊乂者,国家之良寳,社稷之贵资,庶政所以伦叙,四门所以穆清也。故大司农楼▯,散骑中常侍王蕃,少府李勗,皆当世秀頴,一时显器。既防初宠,从容列位,而并旋受诛殛,或圯族替祀,或投弃荒裔。盖周礼有赦贤之辟,春秋有宥善之义,《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而蕃等罪名未定,大辟以加,心经忠义,身被极刑,岂不痛哉!且已死之刑,固无所识,至乃焚烁流漂,弃之水濵,惧非先王之正典,或甫侯之所戒也。是以百姓哀耸,士民同感。蕃勗永已,悔亦靡及。诚望陛下赦召▯出,而顷闻薛莹卒见逮録。莹父综,纳言先帝,傅弼文皇,及莹承基,内厉名行。今之所坐,罪在可宥。臣惧有司未详其事,如复诛戮,益失民望。乞垂天恩,原赦莹罪,哀矜庶狱,清澄刑网,则天下幸甚。」西晋愍帝建兴中,丞相府斩督运令史淳于伯,而血逆流。丞相司直刘隗奏曰:“古之为狱,必察五听,三槐九棘,以求民情。虽明庶政,不敢折狱。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续。是以明王哀矜,用刑。曹参去齐,以市狱为寄。自顷蒸荒杀戮无度,罪同断异,刑罚失宜。谨按,行督运令史淳于伯刑,血着柱,遂逆上终极柱末二丈三尺,旋复下流四尺五寸。百姓諠哗,士女纵观,咸曰其寃。伯息忠诉,辞称枉。云伯督运讫,去二月事毕,代还无有稽乏,受赇使役,罪不及死。军是戍军,非为征军,以乏军兴论,于理为枉。四年之中,供给运漕,凡诸徴发租调百役,皆有稽停,而不以军兴论,至于伯也,何独明之?捶楚之下,无求不得,囚人畏痛,饰辞应之。理曹国之典刑,而使忠等称寃。明时谨按,从事中郎周筵、法曹叅军刘▯属李匡,幸荷殊宠,并登列曹,当思敦奉政道,详法慎役,使兆庶无枉,人不称诉,而令伯枉同周青寃魂哭于幽都,诉灵恨于黄泉,嗟叹甚于杞梁,血妖过于崩城。故有陨霜之人,夜哭之鬼,伯有昼见,彭生为豕,刑杀失中,妖眚并见。以古况今,其揆一也,皆由筵等不胜其任,请皆免官。”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上疏引咎,请解职。帝曰:“政刑失中,皆吾闇塞所由,寻示愧惧,思闻忠告,以补其阙,而引过求退,岂所望也。”宋孝武帝时,丞相南郡王义宣、车骑将军臧质反。义宣司马竺超民、臧质长史陆展兄弟并应从诛。尚书令何尚之上言曰:「刑罚得失,治乱所由,圣贤留心,不可不慎。竺超民为贼,既遁走,一夫可禽。若反覆昧利,即当取之,非唯免愆,亦可要不义之赏。而超民曽无此意,微足观过。知仁且为官,保全城府,谨守库藏,端坐待缚。今戮及兄弟,与向始末无论者,复成何异?陆展尽质,复灼然便同之。巨逆于事,为重臣豫防,顾待自殊。凡▯茍有所懐,不敢自黙。超民坐者,由此得原。」
译奏疏呈上后,诏令说:“太傅学问优长、才智高明,留心政事,对刑法治理也有深远见解。这是国家大事,应由公卿和群臣共同审察,妥善、公平地议论。” 司徒王朗议论说:“钟繇想减轻死刑条款,增加刖刑的数量,这就像把偃卧的人扶成竖立,把尸体化成人一样。然而臣愚见仍有不同意见。五刑所属的条文已经载在科律中,科律本来就有减死一等的办法;不判死刑就是减等,这一制度已经施行很久,不必再远取斧凿施用于肉刑,才有罪刑等级。前代仁德之人不忍肉刑的惨酷,所以废弃不用。废弃以来已有数百年,如今重新施行,恐怕减死的条文还没有彰明于万民眼前,而肉刑的传闻已经传到敌人的耳中,这不是招徕远方之人的办法。如今可以按照钟繇所主张的减轻死罪,对减死者施以髡刑、刖刑;如果嫌刑罚太轻,可以加倍其居作的年数。这样,内部有以生代死的深厚恩惠,外部又没有以刖刑代替死刑而使人惊骇的声名。”议论此事的人有一百多人,多数与王朗意见相同。皇帝因为吴、蜀尚未平定,暂且搁置了此事。吴大帝时,中书吕壹主管校核文书,经常检举揭发许多事情。步骘上疏说:“臣听说各位典校官专门挑剔细小过失,吹毛求疵,罗织重案、深加诬陷,急于陷害他人,以此形成自己的威势和恩惠。无罪无辜的人横遭重刑,因此百姓如同头顶着天、脚踩着地般战战兢兢,谁不恐惧?从前掌管狱讼的官员,只任用贤能之人,所以皋陶担任士官,吕侯主持赎刑,张释之任廷尉,百姓没有冤屈,安乐太平的福祚确实由此兴起。如今的小臣动辄与古人相反,案件靠贿赂办成,轻视人的性命,把过错归于君上,为国家招来怨恨。一个人的哀叹,就会使王道受损,实在应当憎恶。彰明德行、慎用刑罚,贤哲之人只把刑罚作为不得已的手段,这是《尚书》和传记所赞美的。从今以后审理案件,京城应当咨询顾雍,武昌应当咨询陆逊、潘濬,使他们平心静气、专心审理,以求得到实情。臣即使以神明为党援,受到罪罚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乌程侯建衡二年,陆抗加授都护之职,听说武昌左都督薛莹被征召下狱,便上疏说:“俊杰贤能之士,是国家的良宝、社稷的贵重资材,百政得以有条理,四方门户得以和穆清明。因此大司农楼玄、散骑中常侍王蕃、少府李勗,都是当世秀异、一时显著的人才。他们刚受宠任、从容列位,旋即一同遭到诛杀;有的家族覆灭、祭祀断绝,有的被流弃到荒远边地。周礼有赦免贤者的刑法,春秋有宽宥善人的义理,《尚书》说:‘与其杀死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而王蕃等人的罪名尚未确定,死刑已经加于其身,内心怀抱忠义,却遭受极刑,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况且已经处死的刑罚,本来已经无从知觉,竟至于焚烧、漂流、弃置水边,恐怕不是先王的正典,也许正是甫侯所告诫的事情。因此百姓悲哀震惊,士民同样感慨。王蕃、李勗已经死去,再后悔也来不及了。臣诚心希望陛下赦免召回楼玄,使他出狱;近来又听说薛莹突然被逮捕记录。薛莹的父亲薛综,曾任纳言辅佐先帝,又辅弼文皇;薛莹继承父业,在宫中砥砺名节品行。如今他所获之罪,属于可以宽宥的范围。臣担心有关官吏没有详察事实,如果又加诛戮,将更加失去民望。” 乞请陛下施降天恩,原谅赦免薛莹的罪过,怜悯审理各类案件,澄清刑法网络,那么天下就大为幸甚了。” 西晋愍帝建兴年间,丞相府斩杀督运令史淳于伯,鲜血却倒流而上。丞相司直刘隗上奏说:“古人审理案件,必定考察五听,并通过三槐九棘来寻求民情。即使政务清明,也不敢轻率断狱。死者不能复生,受刑的身体不能再接续。因此明王怜悯百姓,慎重用刑。曹参离开齐国时,把市场上的狱讼托付给别人。近来天下荒乱,杀戮没有节制,同样的罪行判决却有差异,刑罚失当。谨按:执行督运令史淳于伯的刑罚时,血迹沾在柱上,随后逆流而上,直到柱顶以下二丈三尺,旋即又向下流四尺五寸。百姓喧哗,男女都前往观看,全都说他有冤。淳于伯的儿子淳于忠上诉,声称父亲受了冤枉。他说,淳于伯督运完毕,到了二月事情办结,交代返还时没有拖欠,也没有接受贿赂役使他人,罪不应至死。况且这是戍守军队,不是出征军队,却以贻误军兴论罪,按道理就是冤枉。四年之中,供应运输漕粮,所有征发租调和各种劳役,都有迟滞停顿,却没有按军兴论罪,为什么到了淳于伯这里,偏偏要严明处理?在鞭打拷掠之下,没有什么口供是求不出来的;囚犯害怕疼痛,只好编造言辞来迎合。法曹掌管国家的刑典,却使淳于忠称冤。请谨慎查究:从事中郎周筵、法曹参军刘胤属下的李匡,幸蒙特殊宠遇,一同升任法曹,应当思考敦厚奉行政道,详审法律、慎用劳役,使百姓不受冤枉、无人申诉,却让淳于伯含冤,如周青一样使冤魂在幽都哭泣、在黄泉诉说遗恨,哀叹超过杞梁,血的妖异超过崩毁长城。” 所以才会有陨霜杀人的异象、夜哭的鬼魂、伯有白日显形、彭生化为野猪等传说;刑罚杀戮失当,妖异灾变便一同出现。以古代的事情来比照今天,规律是一样的,都是因为周筵等人不能胜任职务,请把他们全部免官。”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人上疏引咎,请求解除职务。皇帝说:“政事和刑罚失当,都是由我的昏昧造成的。我正感到惭愧恐惧,希望听取忠直劝告,以弥补缺失;你们却引咎请求退职,难道是我所期望的吗?” 宋孝武帝时,丞相南郡王刘义宣、车骑将军臧质反叛。刘义宣的司马竺超民、臧质的长史陆展兄弟,也都应当随同诛杀。尚书令何尚之上言说:“刑罚的得失,是国家治乱的根由,圣贤都留心于此,不可不慎。竺超民作为叛贼,既然已经逃走,即使只是一个人也可以擒获。如果他反复无常、贪图利益,就应当捉拿他;这不只是可以免除过错,也可以求取讨伐不义的赏赐。但竺超民从来没有这种意图,略微可以看出他的过错。他知道仁义,而且仍然担任官职,保全城府,谨慎守护库藏,端坐在那里等待捆缚。如今连他的兄弟也一并杀戮,与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参与的人相比,又有什么区别?陆展完全是臧质的亲属,便显然应当与他同罪。至于巨大的叛逆行为,作为重臣预先防备,所受待遇本来就应不同。凡是心中有不同意见的人,都不敢默然不言。因此,竺超民所承担的罪责,应当据此得到赦免。”
齐髙帝建元二年,王僧防授左光禄大夫,兼丹阳尹。时郡县狱相承有上汤杀囚,僧防上疏言之曰:「汤本以救疾,而实行▯暴,或以肆忿。若罪必入重,自有正刑;若去恶宜疾,则应先启。岂有死生大命,而潜制下邑?愚谓治下囚病,必先刺郡,求职司与医对共诊验,逺县家人省视,然后处理,可使死者不恨,生者无怨。」上纳其言。后魏文成帝时,断狱多滥。给事中源贺上书曰:「案律,谋反之家,其子孙虽养他族,追还就戮,所以絶罪人之▯,彰大逆之辜。其为刼贼应诛者,兄弟子侄在逺道隔关津,皆不坐。窃惟先朝制律之意,以不同谋,非絶▯之罪,故特垂不死之诏。若年十三已下,家人首恶,计谋所不及,愚以为可原其命,没入县官。」帝纳之。贺为征南将军、冀州刺史,复上书曰:「臣闻人之所寳,莫寳于生;全徳之厚者,莫厚于宥死。然犯死之罪,难以尽恕,权其轻重,有可矜恤。今勍冦逰魂于北,狡贼负险于南,其在疆埸,犹须防戍。臣愚以为,自非大逆、赤手杀人之罪,其坐赃及盗与过误之愆,应入死者,皆可原命,谪守邉境。是则已断之体,更受全生之恩;徭役之家,渐防休息之恵。刑措之化,庶几在兹。《虞书》曰:『流宥五刑』,此其义也。」臣受恩深重,无以仰答,将违阙庭,豫増系恋,敢上瞽言,唯加裁察。帝从其言,已后入死者皆恕死徙邉。久之,帝乃谓羣臣曰:「源贺劝朕宥诸死刑,徙充北畨诸戍。自尔至今,一嵗所活,殊为不少。生济之理既多,邉戍之兵有益。卿等事朕,致何善意也?茍人人如贺,朕治天下,复何忧哉?顾忆诚言,利实广矣。」羣臣咸曰:「非忠臣不能进此计,非圣明不能纳此言。」孝文帝太和初,懐州民伊祁荀初三十余人谋反,将杀刺史。文明太后欲尽诛一城之民。雍州刺史张白泽谏曰:「臣闻上天爱物之生,明王重民之命,故杀一人而取天下,仁者不为。且《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今羣凶肆虐,轘裂诛尽,合城无辜,奈何极辟不诬十室,而况一州?或有忠焉,或有仁者。若淫刑滥及,杀忠与仁,斯乃西伯所以叹息于九侯,孔子所以回轮于河上。伏惟圣徳昭明,殷鉴水镜,前礼止迅烈之怒,抑雷霆之威,则▯天知幸矣。昔厉防民口,卒灭宗姬;文听舆颂,终摧彊楚。愿不以人废言,留神省察。」太后从之。孝明帝时,灵太后临朝。任城王澄奏曰:「臣闻赏必以道,用防淫人之奸;罚不滥及,以戒良士之困。刑者,侀也,毎垂三宥,秉律执请,不得已而用之。是故小大之狱,察之以情。一人吁嗟,或亏王道。刑罚得失,乃兴废之所由也。窃闻司州牧髙阳王臣雍,拷杀奉朝请韩元昭、前门下録事姚敬贤。虽因公事,理实未尽。何者?太平之世,草不横伐,行苇之感,事验隆周。若昭等状彰死罪,以定应刑于都市,与众弃之。如其疑似,不分情理,未究不宣,以三清九流之官,杖下便死,轻絶民命,伤理败法。徃年司州于大市鞭杀五人,及检▯状,全无寸尺。今复酷害一至于此,朝野云云,咸懐惊愕。若杀生在下,虐专于臣,人君之权,安所复用?自开古以来,明明之世,未闻斯比也。武王曰:『吾不以一人之命而易天下』,盖重民命也。请以见事付廷尉,推究验其为刼之状,察其栲杀之理,使是非分明,幽魂获雪。」诏从之。宣武帝永平元年秋七月,诏尚书检枷杖大小违制之由,科其罪失。尚书令髙肇、尚书仆射清河王怿、尚书邢峦、尚书李平、尚书江阳王继等奏曰:「臣等闻王者继天,子物为民父母,导之以徳化,齐之以刑法,小大必以情,哀矜而勿喜,务于三讯五听,不以木石定狱。伏惟陛下子爱苍生,恩侔天地,疏网改祝,仁过商后。以枷杖之非度,愍民命之或伤,爰降慈防,广垂昭恤。虽有虞慎狱之深,汉文恻隠之至,亦未可共日而言矣。谨案《狱官令》:诸察狱先备五听之理,尽求情之意,又验诸证信,事多疑似,犹不首实者,然后加以拷掠。诸犯年刑已上,枷锁流徙已上,增以杻械,迭用不俱。非大逆外叛之罪,皆不大枷髙杻重械,又无用石之文。而法官州郡因縁增加,遂为恒法,进乖五听,退违令文,诚宜案劾依防科处。但踵行已久,计不推坐,检杖之小大,鞭之长短,令有定式。但枷之轻重,先无成制。臣等参量,造大枷长一丈三尺,喉下长一丈,通颊木各方五寸,以拟大逆外叛。杻械以掌流刑已上。诸台寺州郡大枷,请悉焚之。枷本掌囚,非拷讯所用。从今断狱,皆依令尽听讯之理,量人彊弱加之拷掠,不听非法拷人兼以拷石。自是枷杖之制,颇有定准。」
译齐高帝建元二年,王僧虔授任左光禄大夫,兼任丹阳尹。当时郡县审理案件相沿成习,常用灌沸汤的办法杀死囚犯,王僧虔上疏指出:“汤本来是用来救治疾病的,却实际成为残暴刑罚,有时还被用来发泄愤怒。如果罪行确实应当加重,自有正式刑罚;如果除恶贵在迅速,也应先行奏请。哪有关系死生的大事,却暗中由下级县邑擅自决定?臣认为,治理属下囚犯的疾病,必须先刺史郡守,请主管官员与医生共同诊察验证,远县还应让犯人家属前往探视,然后再处理。这样可以使死者没有遗恨,生者没有怨言。”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北魏文成帝时,断狱多有滥用。给事中源贺上书说:“按法律,谋反人家的子孙,即使被别族收养,也要追回来处死,这是为了断绝罪人的同类,彰明大逆的罪过。至于作为劫盗应当诛杀的人,其兄弟、子侄在远方、隔着关津的,都不连坐。臣私下思考先朝制定法律的本意,是因为他们没有共同谋反,不属于断绝同类的罪行,所以特意颁下不处死的诏令。如果罪犯年满十三岁以下,且家人是首恶,谋划时又没有涉及他们,臣认为可以宽免性命,没入县官。”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源贺任征南将军、冀州刺史时,又上书说:“臣听说人的珍宝,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保全德行最厚重的表现,没有什么比宽宥死罪更厚重。然而犯死罪的人不能全部赦免,权衡罪行轻重,其中有可以怜悯救助的。如今强敌在北方游荡,狡猾的贼寇凭借险要据守南方,边境仍然需要防守戍卫。臣愚见认为,除大逆、亲手杀人之罪外,因贪赃、盗窃以及过失而犯罪、应当判死的人,都可以赦免其性命,贬谪到边境戍守。这样,已经被判断为应受断体之刑的人,又得到保全生命的恩惠;承担徭役的家庭,也逐渐获得休息的恩惠。刑罚放置不用的教化,或许就可以由此实现。《虞书》说:‘流放以宽宥五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蒙受恩德深重,没有办法仰报,将要离开朝廷,预先更加恋慕,斗胆进献愚昧之言,只希望陛下裁察。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此后判入死刑的人都赦免死罪,迁徙到边境。过了很久,皇帝对群臣说:“源贺劝朕宽宥各种死刑,把他们迁去充任北方各处戍卒。从那时到现在,一年所救活的人数,实在不少。救济生命的道理已经得到很多实践,边防戍卒也有所补益。你们侍奉朕,究竟提出了什么有益的主意呢?假如人人都像源贺一样,朕治理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回想他的诚实进言,实际利益真是广大。” 群臣都说:“不是忠臣不能提出这个计策,不是圣明的君主不能采纳这番话。” 孝文帝太和初年,怀州百姓伊祁荀等三十多人谋反,将要杀死刺史。文明太后想把一城百姓全部诛杀。雍州刺史张白泽劝谏说:“臣听说上天爱惜万物的生命,明王看重百姓的性命,所以即使杀一人可以取得天下,仁者也不这样做。况且《周书》说父子兄弟的罪不相牵连。如今一群凶恶之徒肆意残虐,即使把他们车裂并全部诛尽,满城无辜百姓又有什么关系,怎么能施加极刑?即使十户人家中也不能保证没有误杀,何况一州?其中或许有忠臣,或许有仁人。若滥用刑罚牵连他们,杀害忠良和仁人,这正是西伯因九侯而叹息、孔子在黄河岸边回车的原因。臣恭惟圣德昭明,可以以殷商覆亡为鉴、以水镜自照;从前礼法能够制止迅猛的怒气,抑制雷霆般的威势,那么苍天也会知道这是值得庆幸的。昔日周厉王阻塞民众言路,终于使周王室灭亡;周文王听取民间歌谣,最终摧毁强楚。愿陛下不要因为说话人的身份而废弃其言,留心审察。”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孝明帝时,灵太后临朝听政。任城王元澄上奏说:“臣听说赏赐一定依据正道,用来防止奸邪之人的作恶;刑罚不可滥及无辜,用来警戒善良士人的困厄。刑,就是成形、定型;每次施刑都要考虑三种宽宥,掌握法律、执行请议,必须在不得已时才使用。因此无论大小案件,都应根据实情审察。一个人的哀叹,也可能使王道受损。刑罚得失,正是国家兴废的根由。臣私下听说,司州牧高阳王元雍拷打杀死奉朝请韩元昭、前门下录事姚敬贤。即使是因公事办理,实际情理也没有穷尽。为什么呢?太平之世,连草也不横加砍伐;行苇而不践踏的感念,正是隆盛周朝的事实验证。如果韩元昭等人的罪状明确,应当确定他们犯了死罪,在都市行刑,和众人一起弃置;如果罪情似是而非,不能分辨情理,尚未查清便不予公布,却把三清九流之官在杖打之下轻易杀死,这是轻视百姓生命、损害情理、败坏法令。往年司州曾在大市鞭打杀死五人,后来检验赃物罪状,竟然完全没有丝毫根据。如今又残酷杀害到这种地步,朝廷内外议论纷纷,都感到惊骇。若生杀大权掌握在下级官员手中,暴虐专属于臣下,那么君主的权力还在哪里施用?自古以来的光明时代,从未听说有这样的事。周武王说:‘我不能用一个人的性命来交换天下。’这是因为他重视百姓的生命。” 请把这件事交付廷尉,推究查验他们被诬为劫盗的情状,审察拷打杀人的缘由,使是非分明,让幽冥中的魂魄得到昭雪。”诏令同意了。宣武帝永平元年秋七月,诏令尚书查究枷杖大小违背制度的原因,分别论定其罪过。尚书令高肇、尚书仆射清河王元怿、尚书邢峦、尚书李平、尚书江阳王元继等上奏说:“臣等听说,王者承受天命,视万物为子民,像父母一样;用德化引导他们,用刑法整齐他们;无论罪大罪小,都必须依据实情,怜悯而不以治人罪为喜,致力于三讯五听,不凭木石等刑具来定案。恭惟陛下爱护百姓如子,恩德与天地相等,法网比从前疏阔,仁慈超过商朝的后王。陛下因为枷杖不合尺度,怜悯百姓性命可能受到伤害,于是降下慈恩,广泛施加明白的怜恤。即使虞舜慎重审狱的深厚仁心、汉文帝恻隐之情的极致,也不能与陛下相比。谨按《狱官令》:凡审察案件,先要完备五听之理,充分寻求实情;还要验证各种证据,事情多有疑似、仍不肯供认实情的,然后才可以施加拷掠。凡犯应处刑以上罪、应枷锁流徙以上罪的,增加杻械,交替使用,不得同时使用。不是大逆、外叛之罪,都不得使用大枷、高杻、重械,也没有使用石刑的条文。然而法官和州郡官吏因缘擅自增加刑具,渐渐竟成惯例,向前违背五听,向后违反令文,实在应当按法律弹劾并依制度论处。” 只是这些做法沿用已久,按理不应追究过去的责任;检验杖刑大小、鞭子长短,法令已有固定格式,唯独枷的轻重原先没有形成制度。臣等斟酌衡量,制造大枷,长一丈三尺,喉部以下长一丈,贯通两颊的木框各方五寸,用来对付大逆、外叛之罪。杻械用于掌管流刑以上的罪犯。各台、寺、州、郡的大枷,请全部焚毁。枷本来是用来拘囚犯的,不是用来拷讯的。从今以后审理案件,都依照法令充分实行听讯之理,根据人的强弱来施加拷掠,不许非法拷打囚犯,也不许同时使用拷具和石刑。自此,枷杖的制度就大致有了定准。”
时将刑元愉妾李氏,羣官无敢言者。勅中书令崔光为诏,光逡廵不作。奏曰:「伏闻当刑元愉妾李,加之屠割,妖惑扇乱,诚合此罪。但外人窃云李今懐姙,例待分产。且臣寻诸旧典,兼推近事,戮至刳胎,谓之虐刑。桀纣之主,乃行斯事。君举必书,义无隠昧。酷而乖法,何以示后?陛下春秋已长,未有储体。皇子襁褓,至有天失。臣之愚识,知无不言。乞停李狱,以俟育孕。」宣武纳之。孝荘帝时,御史中尉兼给事黄门侍郎髙道穆上疏曰:「臣闻舜命臯陶,奸宄是托;禹泣辜人,尧必为念。所以举直错枉,事切曩贤,明徳慎罚,议存先典。髙祖太和之初,置廷尉司直,论刑辟是非,虽事非古,始交济时,要所谓礼乐互兴,不相防袭者矣。臣以无庸,忝当今任,所思报效,未忘寝兴。但识谢知今业,慙稽古,未能进一言以利国,说一防以兴邦。索米长安,岂不知愧?至于职司其忧,犹望僶俛。窃见御史出使,悉受风闻,虽时获罪人,亦不无枉滥。何者?得尧之罚,不能不怨;守令为政,容有爱憎;奸猾之徒,恒思报恶;多有妄造无名,共相诬谤。御史一经检究,耻于不成,杖木之下,以虚为实,无罪不能自雪者,岂可胜道哉?臣虽愚短,守不假器,绣衣所指,冀以清肃。若仍踵前失,或伤善人,则尸禄之责,无所逃罪。所以夙夜为忧,思有悛革。如臣鄙见,请依太和故事,还置司直十人,名▯廷尉,秩以五品,选歴官有称心平性正者为之。御史若出纠劾,即移廷尉令知人数,廷尉遣司直与御史俱发,所到州郡,分居别馆。御史检了,移付司直覆问,事讫,与御史俱还。中尉弹闻,廷尉科按,一如旧式。庶使狱成罪定,无复稽寛,为恶取败,不得称枉。若御史司直纠劾失实,悉依所断狱罪之,听以所检迭相纠发。如二使阿曲,有不尽理,听罪家诣门下通诉,别加按检。如此,则肺石之傍,怨讼可息;丛棘之下,受罪吞声者矣。」诏从之。唐太宗即位,诏长孙无忌、房▯龄等复定旧令。议绞刑之属五十,皆免死而断右趾。既而又哀其断毁支体,谓侍臣曰:「肉刑,前代除之久矣,今复断人趾,吾不忍也。」王珪、萧瑀、陈叔达对曰:「受刑者当死而获生,岂但去一趾?去趾所以使见者知惧。今以死刑为断趾,盖寛之也。」帝曰:「公等更思之。」其后蜀王法曹叅军裴▯献駮律令四十余事,乃诏房▯龄与▯献等重加删定。▯龄等以谓古者五刑,刖居其一;及肉刑既废,今以笞、杖、徒、流、死为五刑,而又刖足,是六刑也。于是除断趾法,为加役流三千里居作。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死者不可再生,用法须务存寛简。古人云:『鬻棺者欲嵗之疫,非疾于人,利于棺售故耳。』今法司覈理一狱,必求深劾,欲成其考课,今作何法得使平允?」谏议大夫王珪曰:「但选公良直善人,断狱允当者,增秩赐金,即奸伪自息。」诏从之。河内人李好徳坐妖言下狱,大理丞张蕴古以为好徳病狂瞀,法不当坐。太宗许将寛宥,蕴古密报其防,仍引与博戯。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劾奏之。太宗大怒,令斩于东市。既而悔之,谓房▯龄曰:「公等食君之禄,须忧人之忧,事无巨细,咸当留意。今不问则不言,见事都不谏争,何所辅弼?如蕴古身为法官,与囚博戏,漏泄朕言,此亦罪状甚重。若据常律,未至极刑。朕当时盛怒,即令处置,公等竟无一言,所司又不覆奏,遂即决之,岂是道理?」因诏曰:「凡有死刑,虽令即决,皆须五覆五奏。」自蕴古始也。久之,复谓羣臣曰:「死者不可复生。昔王世充杀郑颋,犹能悔。近有府史取赇不多,朕杀之,是思之不审也。决囚虽云五覆,一日即了,都未暇思审。五奏何益?纵有追悔,又无所及。自今在京诸司奏决死囚,宜三日中五覆奏。决日尚食勿进酒肉,教坊、太常辍教习。天下诸州三覆奏,其日亦蔬食,务合礼减膳撤乐之意。」又手诏勅曰:「比来有司断狱,多据律文,虽情在可矜,而不敢违法守文定罪,或恐有寃。自今门下省复有据法合死而情在可矜者,宜録状上奏。」羣臣皆贺曰:「陛下钦恤刑狱,非前代可及也。」太宗时,刘徳威为大理卿。太宗问曰:「比刑网寖密,咎安在?」徳威曰:「在君,不在臣下之寛猛,视主之好。律失入者减三,失出者减五。今坐入者无辜,坐出者有罪,所以吏务深文,为自营计,非有教使然也。」帝然其言。
译当时将要处刑元愉的妾李氏,群官没有人敢进言。宣武帝命中书令崔光起草诏书,崔光迟疑不肯起草,上奏说:“臣听说要处刑元愉的妾李氏,并且对她施行剖割之刑;她以妖异迷惑人心、煽动作乱,确实合于此罪。但外面私下传说李氏如今怀孕,按惯例应等到分娩。况且臣查考旧典,又推究近事,杀戮以至剖开孕妇腹部、伤及胎儿,被称为虐刑。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才施行这种事。君主的举动必定要记载,义理上没有什么可以隐瞒。刑罚残酷而违背法令,拿什么给后世示范?陛下年纪已经不小,却还没有储君;皇子尚在襁褓,也可能遭遇天命变故。臣愚昧,但知道的没有不说。乞请暂停审理李氏的案件,等待她生育。”宣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孝庄帝时,御史中尉兼给事黄门侍郎高道穆上疏说:“臣听说舜命令皋陶,把奸邪盗贼之事托付给他;禹因无辜受刑的人而哭泣,尧一定会放在心上。因此举用正直、弃置邪曲,事情切合古代贤人的做法;彰明德行、慎用刑罚,议论依据存在于先代典籍。高祖太和初年设置廷尉司直,评议刑罚是非,虽然制度不完全仿古,却开始有助于救济时弊,正所谓礼乐相互兴起而不相互排斥。臣才庸陋,忝居今日的职位,所想的是报效国家,从未忘记。但臣见识不及知今之士,又惭愧于不能通晓古事,未能进献一句有利于国家的话,提出一条兴邦的建议。寄食长安,难道不知惭愧吗?至于职司所在的忧患,臣仍希望勉力尽责。臣私下看见御史出使时,往往全凭传闻办案;虽然有时能捕获罪人,也不免有冤枉滥罚。为什么呢?即使得到尧那样的刑罚,受罚者也不能不怨恨;地方长官处理政务,可能夹杂爱憎;奸猾之徒总想着报复仇怨;许多人凭空捏造无名之事,互相诬陷。御史一经查究,便以没有办成案件为耻,在杖打之下把虚假说成事实,使无罪者无法自行昭雪,这种情形哪里说得尽呢?臣虽愚昧短浅,愿恪守职责、不使器物被滥用;御史穿绣衣出使所指向的,臣希望能够借此清肃。若仍沿袭以前的过失,或许会伤害善良之人,那么尸位素餐的罪责,臣便无处逃避了。” 臣因此早晚忧虑,思考有所悔改革新。依臣浅见,请依照太和年间的旧例,重新设置司直十人,名义上隶属廷尉,秩品定为五品,选任历官有声望、内心公平、性情正直的人担任。御史如果出使纠劾,就移文通知廷尉被查人数;廷尉派司直与御史一同出发,到达州郡后,分别住在不同馆舍。御史查验完毕,移交司直复核审问,事情办结后,与御史一同返回。中尉弹劾报告,廷尉科断按验,都依照旧制。这样或许能使案件定成、罪名确定,不再拖延宽纵;作恶者受到败亡,也不能再声称自己冤枉。如果御史、司直纠劾失实,就全都依所断案件的罪名治罪,并允许双方以各自查验的事实互相纠举。如果两位使者徇私曲断、没有穷尽情理,允许罪犯家属到门下省申诉,再另加按验。这样,肺石旁边的怨诉可以平息,丛棘之下也不会再有受罪而只能忍声吞气的人。”诏令同意了。唐太宗即位后,诏令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新制定旧令。他们议定绞刑一类共五十种,都免除死刑而改为斩右趾。不久太宗又怜悯断毁肢体,说:“肉刑,前代废除已经很久了,如今又斩断人的脚趾,朕实在不忍心。”王珪、萧瑀、陈叔达回答说:“受刑的人本应处死却获得生存,难道只是失去一只脚趾吗?斩趾是为了让看见的人知道恐惧。如今用死刑改为斩趾,正是宽大处理。”皇帝说:“你们再想一想。”后来蜀王府法曹参军裴弘献驳议律令四十多件事,于是诏令房玄龄与裴弘献等重新删定。房玄龄等认为,古代五刑中刖刑占一项;肉刑废除后,如今以笞、杖、徒、流、死作为五刑,再加上刖足,就是六种刑罚了。于是废除斩趾法,改为加役流三千里居作。” 贞观元年,太宗对侍臣说:“死者不能再生,使用法律必须力求宽简。古人说:‘卖棺材的人希望年年发生瘟疫,并不是憎恨人,而是因为棺材容易卖而获利。’如今法司审核审理一件案件,必定要求深文周纳,想以此完成考课,应该制定什么办法才能使审判公平妥当?”谏议大夫王珪说:“只要选用公正、善良、正直的人,凡断狱公平恰当者,就增加秩禄、赏赐金帛,那么奸伪自然会停止。”诏令同意了。河内人李好德因散布妖言被捕入狱,大理丞张蕴古认为李好德患有狂病,依法不应治罪。太宗答应将其宽宥,张蕴古秘密把皇帝的意旨告诉李好德,还带他一起下棋。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弹劾上奏。太宗大怒,命令在东市斩杀张蕴古。不久又后悔了,对房玄龄说:“你们享受君主的俸禄,就必须忧虑百姓的忧患,事情无论大小,都应留心。如今不询问便不进言,见到事情又全不劝谏争辩,怎样辅佐君主呢?张蕴古身为法官,却与囚犯下棋,泄露朕的话,这也是罪状严重。若依通常法律,还没有达到极刑。朕当时盛怒,立即命令处置,你们竟没有一句话,主管官员又不重新奏报,结果就立即执行了,难道合乎道理吗?”于是下诏说:“凡判处死刑,即使命令立即执行,也都必须五次复核、五次奏报。”这是从张蕴古开始的。过了很久,太宗又对群臣说:“死者不能复生。从前王世充杀死郑颋,还能够后悔;近来有府史收取不多的贿赂,朕却杀了他,这是思考不周。审决囚犯虽说要五次复核,但一天就办完,根本没有时间详审。五次奏报有什么益处?即使后来追悔,也来不及了。从今以后,在京城各司奏请处决死囚,应当在三天之内完成五次复核奏报。” 执行死刑的那天,尚食不得进献酒肉,教坊和太常停止教习。天下各州复核奏报三次,那天也应吃素,务必符合减膳撤乐的礼意。”太宗又亲手下诏说:“近来有关官司断狱,大多只依据律文;即使情理上值得怜悯,也不敢违背法文而定罪,因此有时恐怕造成冤屈。从今以后,门下省如果遇到依法应判死刑而情理上值得怜悯的案件,应当记录案情上奏。”群臣都祝贺说:“陛下敬慎怜恤刑狱,前代君主也不能相比。” 太宗时,刘德威任大理卿。太宗问:“近来刑网逐渐严密,过错在哪里?”刘德威回答:“在君主,不在臣下刑罚宽严的程度,而在于君主的好恶。法律规定,误判有罪的减三等,误判无罪的减五等。如今把无罪者判为有罪,却把判错罪名的官吏定罪,所以官吏专门在法律文字上做文章,为自己谋利,并不是有人明令教导他们这样做。”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太宗论隋日禁囚,魏徴对曰:「臣昔在隋时,闻有盗发,炀帝令士澄捕之,但有疑即苦加拷掠,枉承贼者二千余人,并令同日斩决。大理丞张元济怪之,试寻其状,乃有六七人,盗发之日先禁他所,才被放出,亦遭推劾,不胜苦痛,虚以自诬。元济因此更事寻究,二千人内唯有九人不明,又按验九人,四人非贼,有司不敢执奏,遂并杀之。」太宗曰:「非唯炀帝无道之君,臣下亦不尽忠,须相匡谏,不避诛戮,岂得茍行谄佞,求恱誉乎?君臣如此,何能不败?赖公等共相辅弼,遂得囹圄空虚。欲公等善始令终,常如今日。」戴州刺史贾崇以所部有犯十恶者被御史劾奏。太宗谓侍臣曰:「昔陶唐大圣,栁下恵大贤,其子丹朱甚不肖,其弟盗跖为巨恶。夫以圣人之训,父子兄弟之亲,尚不能使陶染变革,去恶从善。今刺史化被下人,咸归善道,岂可得也?若令縁此皆被贬责,或恐逓相掩蔽,罪刑斯失。今后诸州有犯十恶者,刺史不须坐罪,明加纠访,科罪庶使刑罚适中,肃清奸恶。」乃谓大理卿孙伏伽曰:「夫作甲者欲其坚,恐人之伤;作箭者欲其锐,恐人不伤。何则?各有司存,利在称职故也。朕问法官刑罚轻重,每称法网寛于徃代,仍恐主狱之司利在杀人,危人自达以钓声价。今之所忧正在此耳,深宜禁止,务在寛平。」伏伽对曰:「此陛下之至仁也,安敢不从?」太宗又尝曰:「古者断狱,必讯于三槐九棘之官,今三公九卿即其职也。自令以后,大辟罪皆令中书门下四品以上及尚书九卿议之,如此庶免▯滥。羣臣皆称善。」由是至四年,断死刑天下二十九人,几致刑措。时有告刑部尚书张亮谋反,帝命百官议其狱,皆言亮反当诛,独将作少监李道裕上言:「亮反形未具,不当诛。」帝不听,斩之。后悔之,谓曰:「往者李道裕议张亮狱,朕不从而杀之,至今悔恨。」乃命为刑部侍郎。太宗以英武定天下,然其天资仁恕。初即位,有劝以威刑肃天下者,魏徴以为不可,因为上言王政本于仁恩,所以爱民厚俗之意。太宗欣然纳之,遂以寛仁治天下,而于刑法尤慎。太宗有一骏马,特爱之,恒于宫中养饲。无病而暴死,帝怒,养马宫人将杀之。皇后谏曰:「昔齐景公以马死杀人,晏子请数其罪,云:『尔养马而死,尔罪一也;使公以马杀人,百姓闻之,必怨吾君,尔罪二也;诸侯闻之,必轻吾国,尔罪三也。』公乃释罪。陛下尝读书,见此事,岂忘之耶?」太宗意乃解。又谓房▯龄曰:「皇后庶事相启沃,极有利益尔。」池阳令崔文康坐事,栎阳尉魏礼臣劾治狱成。御史言其枉,礼臣诉御史阿党,乞下有司杂讯。不如所言,请死。鞠报礼臣不实,太宗诏如请。谏议大夫、▯文馆学士朱子奢谏曰:「在律,上书不实有定罪,今抵以死,死者不可复生,虽欲自新,弗可得。且天下惟知上书获罪,欲自言者皆惧而不敢申矣。」诏可。髙宗时,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懐义坐误斧昭陵栢,罪当死。髙宗诏诛之,大理丞狄仁杰奏不应死。帝怒曰:「是使我为不孝子,必杀之。」仁杰曰:「汉有盗髙庙玉环,文帝欲当之族,张释之廷诤曰:「假令取长陵一抔土,何以加其法?」于是罪止弃市。陛下之法在象魏,固有差等,犯不至死而致之死,何哉?今误伐一栢,杀二臣,后世谓陛下为何如主?」帝意解,遂免死。广州都督萧龄之受赇当死,诏羣臣议,请论如法。诏戮于朝堂。御史大夫唐临建言:“羣臣不知天子所以议之之意。在律,有‘八王族戮于隠’,‘议亲也’;‘刑不上大夫’,‘议贵也’。今龄之贪赃狼扈,死有余咎。陛下以异于他囚,故议之。有司又令入死,非尧舜所以用刑者,不可为后世法。”帝然之,龄之齐髙帝五世孙,由是免死。武后时,后称制,惧天下不服,欲制以威,乃修后周告密之法,诏官司受讯,有言密事者,驰驿奏之。自徐敬业、越王贞、琅琊王冲等起兵讨乱,武氏益恐,乃引酷吏周兴、来俊臣辈典大狱,与侯思止、王▯义、郭▯霸、李敬仁、康暐、卫遂忠等集告事数百人,共为罗织,构陷无辜。自唐之宗室与朝廷之士,日被告捕,不可胜数,天下之人为之仄足。如狄仁杰、魏元忠等,皆几不免。左台御史周矩上疏曰:「比奸憸告许,习以为常,推劾之吏以深劾为功,凿空争能,相矜以虐,泥耳囊头,折胁籖爪,县髪熏耳,卧隣秽溺,刻害支体,糜烂狱中,号曰狱持。闭絶食饮,昼夜使不得眠,号曰宿囚。残贼威暴,取快目前,被诬者茍求得死,何所不至?为国者以仁为宗,以刑为助。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愿陛下缓刑,天下幸甚。」
译太宗谈论隋朝囚禁犯人的事,魏征回答说:“臣过去在隋朝时,听说有盗窃案发生,隋炀帝命令士人澄捕捉盗贼;但凡有怀疑,就严加拷掠,枉屈承认是盗贼的人有二千多人,并且命令他们同日斩决。大理丞张元济对此感到奇怪,试着查访案情,发现其中有六七个人,在盗案发生那天先被关押在别处,刚被释放出来,也遭到追查审问,受不了痛苦,便虚假自诬。张元济因此进一步查究,二千多人中只有九人的情况尚不明白;再审验这九人,又有四人不是盗贼。有关官员不敢坚持上奏,便把他们一并杀了。”太宗说:“不只是隋炀帝是无道君主,臣下也没有完全尽忠;臣下应当互相匡正劝谏,不避杀戮,怎么能苟且行谄媚奸佞之事,求取君主的喜悦和声誉呢?君臣这样做,怎么能不败亡?幸亏有你们共同辅佐,才使监狱空虚。希望你们善始善终,永远像今天这样。” 戴州刺史贾崇因为属下有犯十恶罪的人,被御史弹劾上奏。太宗对侍臣说:“从前陶唐氏是大圣人,柳下惠是大贤人,但他们的儿子丹朱很不肖,他们的弟弟盗跖却成为大恶人。凭圣人的教训和父子兄弟的亲情,尚且不能使他们受到熏陶而改变、弃恶从善。如今刺史的教化遍及属下百姓,人人都归于善道,难道能够做到吗?如果因此让各州刺史都被贬责,恐怕他们会相互隐瞒,罪刑就会失当。从今以后,各州有犯十恶罪的人,刺史不必因此获罪;但应明确加以纠察访查、判定罪罚,这样或许能使刑罚适中,肃清奸恶。”又对大理卿孙伏伽说:“制作铠甲的人希望它坚固,是怕敌人伤人;制作箭的人希望它锐利,是怕不能伤人。为什么呢?因为各有主管职责,利益在于称职。朕询问法官刑罚轻重时,他们常说法网比前代宽松;但朕仍担心掌管狱讼的官员以杀人为利,把危害人的性命当作自己显达、钓取声价的手段。如今朕所忧虑的正是这一点,尤其应当禁止,务求宽平。”孙伏伽回答:“这是陛下极其仁慈的表现,臣怎敢不遵从?” 太宗又曾说:“古代断狱,必定向三槐九棘所象征的官员询问;如今三公九卿就是承担这种职务的人。从今以后,凡判处死刑的案件,都命中书、门下省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尚书、九卿共同议论,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冤滥。”群臣都称善。于是到贞观四年,全国判处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几乎达到了刑罚不用的境界。当时有人告发刑部尚书张亮谋反,皇帝命百官议论他的案件,众人都说张亮谋反应当诛杀,只有将作少监李道裕上言:“张亮的谋反形迹尚未完备,不应处死。”皇帝不听,杀了张亮。后来皇帝后悔,对李道裕说:“过去李道裕议论张亮案件时,朕没有听从而杀了他,至今仍悔恨。”于是任命李道裕为刑部侍郎。太宗凭借英武平定天下,但天性仁慈宽恕。刚即位时,有人劝他用威严刑罚整肃天下,魏征认为不可,于是向皇帝进言说,王者的政事以仁恩为根本,应当以此爱护百姓、厚重风俗。太宗欣然采纳,于是用宽厚仁慈治理天下,尤其慎重对待刑法。太宗有一匹骏马,特别喜爱它,常在宫中饲养。它没有生病却突然死了,皇帝大怒,将要杀掉养马的宫人。皇后劝谏说:“从前齐景公因为马死而要杀人,晏子请求数说养马人的罪过,说:‘你养的马死了,这是你的第一条罪;使国君因为马死而杀人,百姓听说后一定会怨恨我们的君主,这是你的第二条罪;诸侯听说后一定会轻视我国,这是你的第三条罪。’齐景公于是赦免了他的罪。陛下曾经读书,见过这件事,难道忘了吗?”太宗的怒意于是消解。又对房玄龄说:“皇后对各种事情都能启发、匡正我,实在大有益处。” 池阳县令崔文康因事获罪,栎阳县尉魏礼臣弹劾审理,案件已经定成。御史说魏礼臣判得冤枉,魏礼臣又控诉御史结党包庇,请求交给有关官司共同审讯;如果与所说不符,请判他死罪。审讯后报告魏礼臣所说不实,太宗下诏依照他的请求办理。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朱子奢劝谏说:“按照法律,上书不实有固定罪名;如今却抵罪至死,死者不能复生,即使想要改过自新,也没有机会了。况且天下只知道上书就会获罪,那么想要自陈的人都会恐惧而不敢申诉。”诏令同意了。高宗时,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因误砍昭陵的柏树,罪当处死。高宗下诏诛杀他们,大理丞狄仁杰上奏说不应处死。皇帝大怒说:“这是要使我成为不孝之子,必须杀掉他们。”狄仁杰说:“汉朝有人盗取高祖庙中的玉环,汉文帝想判他灭族,张释之在朝廷争辩说:‘假如有人取走长陵一抔土,又该用什么法律加罪呢?’于是罪责只到弃市。陛下的法律公布在象魏,本来就有不同等级;罪不至死却把人置于死地,为什么呢?如今只是误砍一棵柏树,却杀死两位臣子,后世将说陛下是怎样的君主?”皇帝的怒意消解了,于是免除他们死罪。广州都督萧龄之接受贿赂,依法应当处死;皇帝诏令群臣议论,群臣请求依法论处。皇帝又下诏在朝堂处死他。御史大夫唐临进言说:“群臣不知道天子命令议论此事的用意。按照法律,有‘八议’制度,王族犯罪在隐蔽处处死,这是‘议亲’;‘刑不上大夫’,这是‘议贵’。如今萧龄之贪赃横暴,死有余辜。陛下把他与其他囚犯区别对待,所以命令议论此事。有关官员却又主张判处死刑,这不是尧舜用刑的方式,不能作为后世法则。”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萧龄之是齐高帝的五世孙,因此免除死罪。武后临朝称制时,担心天下不服,想用威势控制,于是修订后周的告密法,下诏官司接受告密,有人报告秘密事情,便用驿马迅速奏报。自从徐敬业、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等起兵讨伐作乱以后,武后更加恐惧,于是任用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主管大狱,与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李敬仁、康暐、卫遂忠等聚集数百名告密者,共同罗织罪名、陷害无辜。唐朝宗室和朝廷士大夫每天遭到告发逮捕,数不胜数,天下人为此侧足而立。狄仁杰、魏元忠等人,也都几乎不能幸免。左台御史周矩上疏说:“近来奸邪之人获准告密,已经习以为常;审讯弹劾的官吏把深文严劾当作功劳,凭空造案争强斗能,彼此以残虐相夸耀。他们有时堵住耳朵、套住头颅,折断肋骨、签刺指甲,悬吊头发、熏烤耳朵,让人躺在邻近污秽尿液的地方,残害肢体,使身体在狱中糜烂,这叫作狱持;断绝饮食,昼夜不许睡眠,这叫作宿囚。残害威逼、施行暴虐,只为取得眼前快意;被诬陷的人如果只求一死,什么手段都会被逼出来。治理国家应以仁为根本,以刑为辅助。周朝实行仁政而昌盛,秦朝专用刑罚而灭亡。愿陛下缓和刑罚,天下就大为幸甚。”
武后不纳。崔仁师请不改反逆縁坐刑名疏曰:「自昔羲农以降,爰及唐虞,或设言而人不犯,或画像而下知禁。三代之盛,泣辜解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咸臻至理,俱为称首。及其叔代,乱狱滋烦,周之季年,不胜其弊,烈火原于子产,峭涧起于安于,韩季申商争持急刻,叅夷相坐,始于此也。秦用其法,遂至土崩。汉髙之务寛大,未为尽善;文帝之存仁厚,仍多凉徳,遂使新垣族灭,信越葅醢,见嗤良史,谓之过刑。晋魏至隋,虽有损益,凝脂犹密,秋荼尚烦。皇上爰发至仁,念兹刑宪,酌先王之令典,采往昔之嘉猷,革弊蠲苛,可大可久,仍降纶綍,颁之九区,故得断狱数简,手足有措,刑清化洽,未有不安。忽以暴秦酷法为隆,周中典乖恻隠之情,反惟行之令进退▯详,未见其可。且父子天属,昆季同气,诛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顾,何爱兄弟?既欲改法,请更审量。」守右卫胄曹叅军陈子昻上奏曰:「臣闻昔者圣人理天下者,美在太平。太平之美者,在于刑措。臣伏见陛下务太平之理,而未美太平之功。贱臣顽微,窃惑下列。臣前防天恩召见,恩制赐臣曰:『既遇非常之主,何不进非常之防?』臣草木微品,天恩降休,伏刻肌骨,不敢忘。舍今陛下创三皇之业,务三皇之理,大统已集,神化光明。虽伏羲、神农昔有天下,诚未足比。臣敢不竭节以効愚忠?」臣闻自古圣王谓之大圣者,皆云尚徳、崇礼、贵仁、贱刑。刑措不用,谓之圣徳。不称严刑猛制,用狱为理者也。故周有天下八百余嵗,而唯颂成康;汉有天下四百余嵗,而独称文景。皆由几致刑措者也。何者?刑者政之末节,非太平之资。臣窃考之于天,天贵生成;验之于人,人爱生育;旁稽于圣,圣务胜残。皆不云以刑为徳者。然则圣王养天下者,固当上务顺天,下务顺人。不天不人,不可谓理。故曰:「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又曰:「天地万物父母,唯人万物之灵。亶聪朙作元后,元后作人父母。」然则为人父母,固当贵于徳养,不可务于刑杀。臣伏惟陛下圣徳至大矣,应天受命,有三皇之功;顺人正位,有三皇之业;拜圗廵洛,有三皇之符;尊名显号,有三皇之册;明堂神构,万象寅威;风雨顺时,百谷昌熟。可谓足为万代之规也。今天下百姓抱孙弄子,鼓腹以望太平之政矣。陛下为天地父母,固将务徳以顺养之,登于太和,以协皇极。今陛下之政虽尽善矣,然太平之理犹屈于狱官。何以言之?太平之朝,务上下乐化,不宜乱臣贼子日犯天诛。比者大狱增多,逆徒滋广。愚臣顽昧,切谓皆实。乃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诏囚李珎等无罪,明魏真宰有功,又召见髙正臣,又重推元万顷。百寮庆恱,皆荷圣明。臣乃知亦有无罪之人,挂于疎网者。陛下务在寛典,狱官务在急刑,以伤陛下之仁,以诬。太平之政,臣窃私恨之。赖陛下独决天断,寛荡羣刑。死囚张楚金、郭正一、王彭祖、王令基等,以凶恶之罪,特防全活。朽骨更肉,万死再生,天地神祗,实用同庆。何以知之?臣伏见去年八月已来,天苦霖雨。自陛下赦李珎等罪,天朗气清。又九月十八日,明堂享防,庆云抱日,五彩纷郁,龙章竟天,万品咸观,宇宙同庆。又其月廿一日,恩勅免楚金等死,初有风雨,变为景云,司刑官属皆所共见。臣闻隂惨者刑也,阳舒者徳也,庆云者佳气也。臣伏考之《洪范》,验之六经,圣人法天,天亦助圣。休咎之应,必不虚来。陛下法天垂仁,天助陛下仁化。狱吏急法则惨而隂雨,陛下赦罪则舒而阳和,君臣欢娱则喜而见庆云。天意如此,陛下岂可不承顺之?夫刑者怒也,不可以承嘉气。今又隂雨,臣恐过在狱官。况陛下明堂之理,本以崇徳,配天之业,不以务刑。今垂拱法宫,且犹议杀;布政衢室,而未措刑。贱臣顽愚,尚疑未可,况巍巍大圣,光宅天下哉!今者系狱囚徒,多极法者,道路之议,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见召之,自诘其罪?罪真实者,显示明刑;罪有滥者,严诛狱吏,使天下咸服,人知政刑以清,太平之阶,用登仁夀之域,岂非至徳克明哉?昔邓太后以天降旱,亲决洛阳囚徒,良史书之而以为徳。况陛下大圣,亿万超于邓后者矣。夫狱吏不可信,多弄国权,自古败之,圣王所诫。陛下万代之业,千载之名,故不可使竹帛书之有亏于此也。伏愿熟察,以美太平之风。贱臣不胜愚恳忠愤之至,輙投谏匦,昧死上闻。
译武后没有采纳。崔仁师请求不要改变反逆连坐刑名,上疏说:“自从伏羲、神农以来,直到唐尧、虞舜,有的只是设立告诫而百姓不敢触犯,有的绘制刑象而下民便知道禁令。夏、商、周三代盛时,君主为无辜者哭泣、解开法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都达到最合理的境界,成为后世称首。到了衰乱时代,冤狱越来越繁多;周朝末年弊病不胜其多,严酷刑法由子产开始,峻急的法律由安于兴起,韩国末期申不害、商鞅争相推行急迫苛刻,三族连坐、互相牵连也由此开始。秦朝采用这些法律,终于土崩瓦解。汉高祖致力于宽大,却还不够完善;汉文帝保存仁厚之政,仍有许多冷酷的德行,于是新垣平被灭族,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受到良史讥笑,被称为刑罚过度。晋、魏直到隋朝,虽有增减损益,法律仍然严密如凝脂,刑狱仍然繁苛如秋荼。皇上施行极大的仁德,思考刑法,斟酌先王的典章,采纳往昔的良谋,革除弊政、减省苛法,使制度可以长久;又降下诏书颁行九州,所以断狱简少,百姓手足有措,刑罚清明、教化融洽,从来没有不安定的。如今忽然以暴秦的酷法为崇高,违背周朝中正之典和恻隐之情,反而一味施行,法令的进退又含混不明,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况且父子是上天赋予的亲属,兄弟同出一气;诛杀父子,足以使人内心受累。连父子都不顾惜,又何必爱惜兄弟呢?” 既然想要改变法律,请再加以审慎衡量。” 守右卫胄曹参军陈子昂上奏说:“臣听说,从前圣人治理天下,以实现太平为美;太平的美好,在于停止使用刑罚。臣私下看到,陛下致力于治理太平,却还没有成就太平的功业。臣卑微愚顽,身处下位,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先前承蒙天恩召见,陛下赐制书给臣说:‘既然遇到了非同寻常的君主,为什么不进献非同寻常的防备之策?’臣如草木般微贱,承受天恩降福,至今铭刻在肌骨之中,不敢忘记。如今陛下开创三皇的功业,致力于三皇的治理,大统已经会合,神圣教化光明普照。即使伏羲、神农过去拥有天下,确实也不足以相比。臣敢不竭尽节操来效忠,献上愚见吗?臣听说,自古被称为大圣的圣王,都崇尚德行、尊重礼义、看重仁爱、轻视刑罚。不使用刑罚,称为圣人的德行;并不是以严刑峻法、依靠刑狱来治理国家。因此周朝享有天下八百多年,却只歌颂成王、康王;汉朝享有天下四百多年,却唯独称道文帝、景帝,都是因为几乎达到了停止刑罚的境界。为什么呢?刑罚只是政治的末节,并非实现太平的根本。臣私下从天道考察,天看重万物生成;从人事验证,人爱护生养;再旁考圣人,圣人致力于战胜残暴。这些都没有说把刑罚当作德行。既然如此,圣王养育天下,本来就应当上顺天意,下顺人心。不顺天意、不顺人心,就不能说是合理治理。所以说:‘只有天最为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天。’又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之灵。真正聪明的人成为天子,天子成为百姓的父母。’既然做百姓的父母,本来就应当以德行养育百姓,不能专门致力于刑杀。臣恭敬地思量,陛下的圣德极其广大:顺应天命而受命,有三皇的功劳;顺应人心而正位,有三皇的功业;拜受图谶、巡视洛阳,有三皇的符瑞;尊贵的名号显扬,有三皇的典册;明堂建构神妙,万物都敬畏;风雨顺应时令,百谷丰收。可以说足以成为万代的规范了。如今天下百姓抱着孙子、逗弄孩子,吃饱了肚子,盼望太平政治。陛下作为天地的父母,本来应当致力于以德行顺应并养育他们,使他们达到大和之境,以协调皇极。如今陛下的政治虽然近乎尽善尽美,然而太平的治理仍被狱官所阻滞。为什么这样说呢?太平的朝廷,应当致力于上下都乐于接受教化,不应让乱臣贼子天天触犯上天的诛罚。近来重大案件增多,叛逆之徒日益扩张。愚臣虽顽钝昏昧,切实认为都是事实。于是上月十五日,陛下特意审察并诏令释放李珎等人,认定魏真宰有功,又召见高正臣,重新审理元万顷。百官都庆幸喜悦,共同承受圣明的恩德。臣这才知道,也有无罪之人被稀疏的法网牵累。陛下致力于施行宽大的法典,狱官却致力于严急用刑,因而损伤陛下的仁德,也造成诬陷。对于太平的政治,臣私下对此深感遗憾。幸赖陛下独自作出圣断,宽免并荡涤各种刑罚。死囚张楚金、郭正一、王彭祖、王令基等,原以凶恶之罪论处,陛下特意使他们得以保全性命。枯骨重新长肉,死去万次又获得重生,天地神祇实在也一同庆贺。臣怎么知道呢?臣看到,去年八月以来,上天苦于连绵阴雨;自从陛下赦免李珎等人的罪过,天气便晴朗清明。又在九月十八日,明堂举行享祀,庆云环抱太阳,五彩缤纷浓郁,龙形祥瑞布满天空,万物都看见了,宇宙共同庆贺。又在那个月二十一日,恩敕免除张楚金等人的死罪,起初有风雨,后来变成了景云,司刑官属都共同看见了。臣听说,阴惨是刑罚的征象,阳和舒展是德行的征象,庆云是美好的祥气。臣考察《洪范》,验证六经,圣人效法天道,天也帮助圣人。吉凶祸福的感应,必定不会无缘无故而来。陛下效法天道施行仁政,天就帮助陛下实行仁化。狱吏严急执法,便阴惨而下阴雨;陛下赦免罪人,便舒畅而阳和;君臣欢娱,便欣喜而出现庆云。天意既然如此,陛下怎么可以不承受并顺应它呢?刑罚是愤怒的表现,不能用来承接祥瑞之气。如今又下阴雨,臣恐怕过错在狱官。何况陛下营建明堂、治理天下,本来是为了崇尚德行;配享上天的功业,也不在于专门施用刑罚。如今陛下在法宫垂拱而治,却还在议论杀戮;在衢室发布政令,却还没有停止刑罚。臣卑贱愚顽,尚且怀疑这样做不可,何况巍巍大圣、光明覆盖天下的陛下呢!如今系狱的囚徒,大多罪至极刑;道路上的议论,有的说有罪,有的说无罪。陛下为什么不把他们全部召来亲自审见,责问他们的罪行呢?罪行确实的,明白地施以刑罚;罪行有滥捕滥判的,严惩狱吏,使天下都心悦诚服,让人人知道政令和刑罚已经清明,使太平的阶梯由此登上仁寿之境,这难道不是至高的德行得到彰明吗?从前邓太后因为上天降旱,亲自审决洛阳的囚徒,优秀的史官记载此事并以为德行。何况陛下是大圣,胜过邓太后亿万倍。狱吏不值得信任,他们常常玩弄国家权力;自古以来因此败坏国事,是圣王所告诫的。陛下万代的功业、千载的声名,绝不能让史册在这件事上留下缺憾。恭请陛下详加审察,以使太平的风气更加美好。臣愚昧而忠愤恳切,实在无法自持,冒昧投入谏匦,冒死上奏。
子昻为守麟台正字,又上谏刑书曰:「臣本蜀之匹夫,宦不望达,陛下过意擢臣草莽之下,升在麟台之阁,光宠自天,卓若日月。防臣固陋,将何克负?然臣闻忠臣事君,有死无二,懐佞不谏,罪莫大焉。况在明圣之朝,不讳之日,方复钳口下列,俛仰偷荣,非臣之始愿也。不胜愚惑,輙奏狂昧之说,伏惟陛下少加察焉。臣闻古之御天下者,其政有三:王者化之,用仁义也;霸者威之,任权智也;强国胁之,务刑罚也。是以化之不足,然后威之;威之不变,然后刑之。故至于刑,则非王者之所贵矣。况欲光宅天下,追功上皇,専任刑杀以为威断,可谓防之失者也。伏观陛下圣徳聪明,逰心太古,将制静宇宙,保乂黎人,发号施令,出于诚慊。天下苍生,莫不想望圣风,冀见神化。道徳为政,将特待于陛下矣。且臣闻之,圣人出治,必有驱除,盖天人之符应休命也。日者东南防孽,敢谋乱常,陛下顺天行诛,罪恶咸伏,岂非天意欲彰陛下神武之功哉?而执事者不察天心,以为人意,恶其首乱唱祸,法令诛屠,将息奸源,穷其党与,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冀以惩创劝于天下。逆党亲属及其交逰,有迹渉嫌疑乱,相逮引,莫不穷捕考劾,枝叶蟠挐。大或流血,小御魑魅。至有奸人荧惑乗险,相诬糺告疑似,冀圗爵赏,叫于阙下者日有数矣。于时朝廷惶惶,莫有自固,海内倾听以相惊恐。赖陛下仁慈,悯斯危惧,赐以恩诏,许其大功已上,一切勿论。时人获泰,谓生再造,愚臣窃亦欣然贺陛下圣明,得天下之机也。不谓议者异见,又执前圗。比者刑狱纷纷复起,陛下不深思天意以顺休期,尚以督察为理,威刑为务,使前者之诏不信于人,愚臣昧焉,窃恐非三皇五帝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曩属北人侵塞,西戎寇邉,兵革相圗,向歴十载,闗河自北转。」输幽燕、秦、蜀之西,驰骛湟海。当时天下疲极矣,重以大兵之后,屡遭凶年,流离饥饿,死防略半。幸愿陛下以至圣之徳抚宁兆人,邉境获安,中国无事,隂阳大顺,年谷累登,天下父子始得相养矣。故扬州构祸,殆有五旬,而海内晏然,纎尘不动,岂非天下蒸庶厌乱哉?臣以此卜之,知百姓思安久矣。今陛下不务▯黙以救疲人,而专任威刑以失其望,欲察察为政,肃理寰区。愚臣暗昧,窃有大惑。且臣闻刑者政之末节也,先王以禁暴整乱,不得已而用之。今天下幸安,万物思泰,陛下乃以末节之法察理平人。臣愚以为非适变随时之义也。顷年已来,伏见诸方告密,囚累百千辈,大抵所告皆以扬州为名,及其穷竟,百无一实。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傍诉他事,亦为推劾,遂使奸恶之党快意相雠,睚眦之嫌,即称有宻。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如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臣闻自古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物理之然也。臣不敢以逺古言之,请借隋而说。臣闻长老言,隋之末代,天下犹平,炀帝不龚,穷毒威武,厌居皇极,自緫元戎,以百万之师观兵辽海,天下始骚然矣。遂使杨▯感挟不臣之势,有犬盗之心,欲因人谋以窃皇业,乃称兵中夏,将据洛阳,哮阚之势,倾宇宙矣。然乱未逾月,而首足异处。何者?天下之弊未有土崩,蒸人之心犹望乐业。炀帝不寤,暗忽人机,自以为元恶既诛,天下无巨猾也,皇极之任可以刑罚理之。遂使兵部尚书樊子盖专行屠戮,大穷党与,海内豪士无不罹殃,遂至杀人如麻,流血成泽,天下靡然始思为乱矣。于是萧铣、朱粲起于荆南,李密、窦建徳乱于河北,四海云揺,遂并起而隋族亡矣。岂不哀哉!长老至今谈之,委曲如是。臣窃以此上观三代,夏、殷、周兴亡,下及秦、汉、魏、晋理乱,莫不皆以毒刑。致败壊也。夫大狱一起,不能无滥。何者?刀笔之吏,罕识大方。断狱能者,名在急劾。文深网宻,则共称至公。爰及人主,亦谓其奉法。于是利在杀人,罕能平恕。故狱吏相诫,以杀为词。非憎于人也,而利在已。故上希人主之防,以图荣身之利。徇利既多,则不能无滥。滥及良善,则淫刑逞矣。夫人情莫不自爱其身。陛下以此察之,岂能无滥也?寃人吁嗟,感伤和气。和气悖乱,羣生厉疫,水旱随之,则有凶年。人既失业,则祸乱之心怵然而生矣。顷来亢阳,▯▯云而不雨。农夫释耒,瞻望嗷嗷。岂不由陛下之有圣徳而不降泽于天下人也?傥旱遂过春,废于时种,今年稼穑必有损矣。陛下何不敬承天意,以泽恤人?臣闻古者明王重慎刑罚,盖惧此也。
译子昂任守麟台正字,又上《谏刑书》说:“臣本是蜀地的平民,做官从未希望显达;陛下过分垂爱,将臣从草野之下提拔起来,升任麟台阁中的官职,光荣宠遇来自上天,卓然如日月。臣本来固陋,承受这样的恩遇,将用什么来报答呢?然而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有死而无二心;怀有谄佞之心却不进谏,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何况身处圣明的朝代,又逢不避讳进言的时代,如果反而闭口处于下位,低头抬头只求苟且享受荣华,这不是臣最初的愿望。臣不胜愚昧迷惑,冒昧奏陈狂妄昏昧的言论,恭请陛下稍加察看。臣听说古代治理天下,政治有三种:王者以教化治理,运用仁义;霸者以威势治理,依靠权术智谋;强国以威胁治理,专务刑罚。因此教化不足,才用威势;威势不能改变,才用刑罚。所以到了使用刑罚的地步,就不是王者所看重的了。何况想要光明覆盖天下、追比上古帝王的功业,却专门依靠刑杀来显示威断,可以说是用错了防备之策。臣恭敬地观察,陛下圣德聪明,心志遨游于上古,打算使宇宙安定,保全治理百姓;发布号令,出于真诚。天下苍生无不仰望圣明的风教,希望见到神妙的教化。以道德施政,正等待陛下来实现。况且臣听说,圣人出来治理天下,必定先有驱除奸邪之事,这是上天与人事相互感应、降下吉祥命运的征兆。近来东南地区有凶逆作乱,竟敢图谋扰乱常道,陛下顺应天意施行诛讨,罪恶之徒全都服罪,难道不是天意想要彰显陛下神武的功劳吗?可是办事的官员没有体察天心,反而把它当成人意,憎恨那些首先作乱、倡导祸乱的人,便用法令诛杀屠戮,想要断绝奸邪的根源,穷究他们的党羽,于是使陛下大规模开启诏狱,重新设置严刑,希望借此惩罚创伤、劝戒天下。叛党亲属及其交往之人,只要有迹象牵涉嫌疑,就相互逮捕、牵引供证,无不穷尽搜捕、拷问弹劾,枝蔓牵连。大的案件流血,小的案件则驱使鬼魅般的酷吏。甚至有奸人趁险煽惑,互相诬告、检举疑似之事,希望谋求爵禄赏赐,天天有人在宫阙之下叫喊告发。当时朝廷惶恐不安,没有人能够保全自己,天下都侧耳倾听,彼此惊恐。幸赖陛下仁慈,怜悯这种危惧,赐下恩诏,准许功劳达到大功以上者,一概不再追究。当时人们获得安宁,认为这是死而复生、重新造化;愚臣私下也欣然庆贺陛下圣明,已经掌握治理天下的关键。没想到议论者又持不同意见,再次坚持原来的图谋。近来刑狱纷纷重新兴起,陛下没有深思天意以顺应祥瑞之期,仍把督察作为治理之道,把威刑作为要务,使先前的诏令在人们心中失去信用。愚臣昏昧,私下恐怕这并非三皇五帝讨伐罪人、抚恤百姓的本意。臣私下观察,如今天下百姓渴望安定已经很久了。从前北方人侵扰边塞,西方戎族侵犯边境,战争接连不断,前后经历了十年,关河一带的战事从北方转移,运输直达幽燕、秦、蜀以西,奔驰于湟海之间。当时天下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又加上大规模战争之后屡遭灾年,百姓流离失所、饥饿交迫,死亡几乎过半。幸而陛下以至圣的德行安抚安定亿万百姓,边境获得安宁,中原没有战事,阴阳大为和顺,年年粮食丰收,天下百姓的父子才开始能够相互养活。因此扬州发生祸乱,近五十天,而全国安然无事,细微的尘乱都没有,这难道不是天下百姓已经厌恶动乱了吗?臣据此推断,知道百姓渴望安定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不致力于清静无为以救济疲敝的百姓,却专门任用威刑而失去他们的期望,想要以过分苛察来治理、整肃天下。愚臣昏暗,私下深感疑惑。况且臣听说,刑罚只是政治的末节,先王用它来禁止暴乱、整治混乱,是不得已才使用。如今天下有幸安定,万物都盼望安泰,陛下却用末节的刑法来审察治理平民。臣愚昧地认为,这不合乎顺应变化、适应时势的道理。近年来,臣看到各地告密案件,囚禁的人多达数百上千,大多以扬州之事为名告发,等到穷究到底,百件中没有一件真实。陛下仁慈宽恕,又屈法容纳这些案件;旁人再牵连告发其他事情,也一并推问查劾,于是使奸恶之党得意地互相报仇,有一点眼角的小怨恨,就说成有密谋。一个人被告发,百人充满狱中;使者出动追捕,车马冠盖多得像集市。有人说陛下爱护一个人,却伤害百人,天下百姓议论纷纷,不知道哪里才有安宁。臣听说,自古圣人不是有外患,便有内忧,这是事物的规律。臣不敢拿遥远的古代来说,请借隋朝的事说明。臣听老年人说,隋朝末年,天下仍然太平,炀帝却不恭敬谨慎,极尽威武之毒害,厌弃居于皇位,亲自总领军队,率百万大军在辽海展示武力,天下才开始骚动。于是使杨玄感凭借不臣的势力,怀有盗贼般的野心,想借助人心谋取皇位,于是在中原起兵,准备占据洛阳,咆哮张狂的势头震动天下。然而叛乱不到一个月,杨玄感就身首异处。为什么呢?因为天下的弊病还没有土崩瓦解,百姓的心仍然希望安居乐业。炀帝没有醒悟,昏昧地忽视人心的关键,自以为最大的罪魁已经诛杀,天下没有大奸猾之徒了,治理天下只用刑罚便可以做到。于是让兵部尚书樊子盖专门进行屠戮,穷尽追捕党羽,天下豪杰无不遭受祸殃,终于杀人如麻、流血成泽,天下这才普遍产生了想要作乱的念头。于是萧铣、朱粲在荆南起兵,李密、窦建德在河北作乱,四海动荡,最终各地一起起兵,隋朝宗族也灭亡了。难道不可悲吗?老人至今谈起这件事,详细曲折就是这样。臣私下据此向上考察三代夏、商、周的兴亡,向下考察秦、汉、魏、晋的治乱,没有不是因为滥用酷刑而导致败坏的。重大案件一旦兴起,就不可能没有滥捕滥判。为什么呢?舞文弄墨的狱吏,很少懂得大体;能够断狱的人,名声在于急切弹劾;文书苛密、法网严密,大家就共同称赞他最为公正。到了君主那里,也认为他奉行法令。这样一来,杀人对他们有利,很少有人能够公平宽恕。所以狱吏彼此告诫,把杀人当作办案准则。他们并非憎恨别人,而是因为杀人对自己有利。因此他们迎合君主的意旨,以谋求自身荣耀和利益。追逐利益的情况多了,就不能不发生滥用;滥及良善,滥刑就会肆虐。人的本性无不爱惜自身,陛下据此察看,怎么能没有滥刑呢?蒙冤者哀叹,就会伤害天地和气;和气逆乱,众生便遭受疫病,水灾旱灾也随之而来,于是形成灾年。百姓一旦失去生计,祸乱的念头就会惊惧而生。近来天气酷热,乌云聚集却不下雨,农夫放下农具,焦急地抬头盼望。难道不是因为陛下虽有圣德,却没有把恩泽降给天下百姓吗?假如旱情一直持续到春季过去,错过播种时节,今年的庄稼必定会受到损失。陛下为什么不敬慎地承受天意,以恩泽救济百姓呢?臣听说,古代贤明的君王慎重对待刑罚,大概就是害怕这种后果。
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陛下柰何以堂堂之圣,犹务强霸之威哉?愚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且愚人安则乐生,危则思变。故事有招祸,而法有起奸。傥大狱未休,支党日广,天下疑惑相恐,无辜人情之变,不可不察。昔汉武帝时,巫蛊狱起,江充行诈,惑乱京师,致使太子奔走,兵交宫阙,无辜被害者以千万数。当此之时,刘氏宗庙几倾覆矣。赖武帝得壶闗三老上书,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余狱不论,天下以安耳。臣每读汉书至此,未尝不为戾太子流涕也。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伏愿陛下念之。今臣不避汤镬之罪,以蝼蚁之命,轻触宸严。臣非不恶死而贪生也,诚恐负陛下恩。愚臣不敢以微命蔽塞聦明,亦非敢欲陛下顿息刑罚,望在恤刑耳。乞与三事大夫图其可否。徃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无以臣微而忽其奏,天下幸甚。凤阁舎人韦嗣立上疏曰:「臣窃尝闻之,在尧舜之日,画其衣冠;当文景之时,几致刑措。歴兹千载,以为美谈。臣伏惟陛下睿▯饮明,穷神知化,自轩昊以降,莫之与京。独有往之论法,或未尽善,皆由主司奸凶,惑乱视听。寻而陛下圣察,具详之矣。然竟未能明其本源,察其前事,令天下万姓识陛下本心,尚使四海多衔寃之人,九泉有抱痛之鬼。臣诚愚暗,不识大纲,请为陛下始末而言其事。」杨豫之后,刑狱渐兴,用法之伍,务于穷竟,连坐相牵,数年不絶。遂使巨奸大猾,伺隙乗闲,内包豺狼之心,外示鹰鹯之迹,隂圗潜结,共相影防。搆似是之言,成不赦之罪,皆深为巧诬,恣行楚毒。人不胜痛,便乞自诬。公卿士庶,连颈受戮,道路籍籍。虽知非辜,而鍜链已成,辨占皆合。纵臯陶为理,于公定刑,则谓汚棺毁柩,犹未塞责。虽陛下仁慈,哀念恤狱,缓死及览辞状,便已周密,皆谓勘鞫得情,是其实犯。虽欲寛舍,其如法何?于是小乃身诛,大则族灭,相縁共坐者不可胜言。此岂宿构雠嫌,将申报复?皆圗茍成公効,自求官赏。当时称传,谓为罗织。其中防刑得罪者,虽有敏识通才,被告言者,便遭枉抑。心徒痛其寃酷,口莫能以自明。或受诛夷,或遭殛窜,并甘心引分,赴之如归。故知弄法侮文,伤人实甚。赖陛下特廻圣察,昭然详究。周兴丘勣之▯,▯义俊臣之徒,皆相次伏诛,事暴遐迩。而朝野庆泰,若再覩阳和。且如仁杰、元忠,俱罹枉陷,被勘鞫之际,亦皆自诬。向非陛下至明垂以省察,则葅醢之戮,已及其身。欲望输忠圣代,安可复得?陛下擢而升之,各为良辅,国之栋干。称此二人,何乃前非而后是哉?诚由枉陷与甄明耳。臣但恐往之得罪者多,并皆此流,则向时之▯,其数甚众。昔杀一孝妇,尚或降灾,而滥者盖多,宁无怨气?怨气上达,则水旱所兴,欲望嵗登,不可得。也,陛下傥▯天地之大徳,施雷雨之深仁,归罪于削刻之徒,降恩于枉滥之伍。自垂拱已来,大辟罪已下常赦所不原者,罪无轻重,一皆原洗。被以昭苏伏法之辈,追还官爵;縁累之徒,普霑恩造。如此,则天下皆知比所陷罪元非陛下之意,咸是虐吏之辜。幽明欢欣,则感通和气;和气下降,则风雨以时;风雨以时,则五谷丰稔。嵗既稔矣,人亦安矣。太平之美,亦何逺哉!伏愿陛下深察。万年主簿徐坚上言曰:「书有五听,令有三覆,虑失情也。比犯大逆,诏使者勘当得实,輙决人命至重。万有一不实,欲诉无由,以就赤族,岂不痛哉?此不足捡下之奸乱,适长使人威福耳。臣请如令覆奏,则死者无恨。又古者罚不逮嗣,故郤芮乱国而缺升诸朝;▯康防戮而绍死于难,则于他亲不复致疑。今选部广责逆人亲属,至无服者尚数十条。且诏书与逆同堂亲不任京畿,缌麻亲不得侍卫。臣请如诏书外一切不禁,以申旷荡。」时有告胜州都督王安仁谋反,太后敕殿中侍御史王▯义按其事。▯义素酷无行,安仁不服,▯义即枷上刎其首。朝士人人自危,每朝輙与家人诀曰:“未知复相见否。”御史中丞李嗣真乃上疏曰:“古者狱成,公卿参听,王必三宥然后行刑。比日狱官单车奉使,临时专决,不复闻奏,倘有寃滥,何由可知?况以九品之官专命推覆,操杀生之柄,窃人主之威。案覆既不在秋官省审,复不由门下,国之利器,轻以假人,恐为社稷之祸。”太后不听。姚崇拜侍郎,后尝语左右曰:“往周兴、来俊臣等数治诏狱,朝臣相逮引,一切承反,朕意其枉,更畀近臣临问,皆得其手牒不▯,朕无所疑,即可其奏。自俊臣等诛,遂无反者。然则向论死,得无▯邪?”崇对曰:“自垂拱后,被告者▯自诬,当是时,以告言为功,故天下号曰罗织,甚于汉之钩党。
译《尚书》不是说过吗:‘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法。’ 陛下凭堂堂的圣德,为什么还要致力于强霸的威势呢?愚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况且愚昧的人处于安定时就乐于求生,处于危险时就想要变乱。所以,事情可能招来祸患,法律也可能引发奸乱。假如重大案件不能停止,牵连的党羽日益增多,天下疑惑恐惧,无辜百姓人心发生变化,就不能不察看。过去汉武帝时,巫蛊案件兴起,江充施行欺诈,迷惑扰乱京城,以致太子奔逃,军队在宫阙交战,无辜被害的人数以千万计。那时刘氏宗庙几乎倾覆。幸赖武帝得到壶关三老的上书,豁然醒悟,诛灭江充三族,其余案件不再追究,天下才得以安定。臣每次读《汉书》到这里,没有一次不为戾太子流泪。古人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来的事情应当把它作为借鉴。’恭请陛下记取这件事。如今臣不躲避汤镬之罪,凭蝼蚁般的性命,轻率触犯皇上的威严。臣并不是不厌恶死亡而贪恋生存,实在是害怕辜负陛下的恩德。愚臣不敢让微薄的生命堵塞陛下的聪明,也不是敢要求陛下立即停止所有刑罚,只希望陛下怜恤刑狱。请陛下与三事大夫共同谋议是否可行。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改。请不要因为臣微贱而忽视这篇奏疏,天下将十分幸甚。” 凤阁舍人韦嗣立上疏说:“臣私下曾听说,尧舜时代画衣冠以象征刑罚;文帝、景帝时期几乎达到了停止刑罚的境界。历经千年,人们把这些作为美谈。臣恭敬地思量,陛下睿智聪明,穷尽神妙、通晓教化,自轩辕、少昊以来,没有人能够与您相比。只是过去关于法令的议论,有些还没有尽善尽美,都是因为主管官员奸邪凶恶,扰乱视听。不久前陛下圣明地察知,已经全部详尽了解了。然而终究还没有查明事情的根源,考察过去的事实,使天下百姓知道陛下的本心,仍然让四海有许多含冤之人,九泉之下有抱痛之鬼。臣实在愚昧,不懂得大纲,请为陛下从头到尾说明这件事。杨豫之以后,刑狱逐渐兴起,执掌法律的人致力于穷究到底,连坐牵连,几年不断。于是巨奸大猾窥伺空隙,内怀豺狼之心,外露鹰鹯般的凶迹,暗中图谋、秘密结党,彼此呼应。罗织似是而非的言辞,构成不可赦免的罪名,全都深加巧妙诬陷,任意施行楚毒酷刑。人们无法忍受痛苦,便请求自诬其罪。公卿士人和百姓接连受戮,道路上议论纷纷。即使知道他们无罪,但刑讯锻炼已经完成,供词和证据都被炮制得相互符合;即使让皋陶来审理,让于公来定罪,也会被说成掘墓毁棺,仍不足以抵偿罪责。即使陛下仁慈,怜悯狱囚,缓办死刑并查看供状,案情已经被做得周密,也都说是审讯查问得到了实情,确实是罪犯。即使想要宽免,又能把法律怎么办呢?于是小的被本人诛杀,大的被灭族,因牵连而共同获罪的人不可胜数。这难道都是早先构成仇怨、想要施行报复吗?全都是企图苟且办成功劳,自求官职赏赐。当时人们传说,称这种做法为罗织。那些因触犯刑法而获罪的人,即使有敏锐见识、通达才能,一旦被人告发,也遭受冤屈压制。心中只痛恨冤酷,口中却无法为自己申辩;有的遭到诛灭,有的遭受杀戮、流放,即使如此也甘心承受命运,赴死如同归家。因此可知,玩弄法律、轻侮法令,伤害人实在太深。幸赖陛下特别回转圣明的察识,明白地详加究察。周兴、丘勣之类,来俊臣、弘义俊臣之徒,都相继伏诛,事情昭彰于远近。朝廷内外庆贺安泰,如同再次看见阳和之气。至于狄仁杰、元忠,都曾遭受冤屈陷害,在被审讯拷问时也都自诬其罪。假如不是陛下极其圣明,垂意省察,他们已经遭受剁成肉酱的刑戮,冤刑早已加身;想要为圣明时代竭尽忠诚,又怎能再实现呢?陛下后来提拔他们,使他们各自成为贤良的辅臣、国家的栋梁。说起这两个人,为什么先前是罪犯、后来又成了贤臣呢?实在是因为曾经被冤屈陷害,后来得到甄别昭明。臣只是担心过去获罪的人很多,如果全都属于这种情况,那么从前被杀戮的人,数目一定非常多。过去杀死一个孝妇,尚且可能招致灾害;而滥杀滥判的人大概很多,难道会没有怨气吗?怨气上达于天,就会兴起水灾旱灾;想要年年丰收,便不可能了。陛下如果弘扬天地般广大的德行,施行雷雨般深厚的仁恩,把罪责归给苛刻残酷之徒,把恩典降给遭受冤滥之人,请从垂拱以来,对于死刑及以下、常赦所不能宽免的罪行,无论轻重,一律赦免洗雪。对于那些已经伏法而后昭雪的人,追还其官爵;对于因牵连获罪的人,也普遍沾受恩典。这样,天下都知道近来被陷害定罪,原本并非陛下的本意,都是酷虐狱吏的罪过。阴间阳世都欢欣,就会感通和气;和气下降,风雨就按时而来;风雨按时而来,五谷就丰收。年成丰收了,百姓也安定了。太平的美好,又离我们多远呢?恭请陛下深加察考。万年县主簿徐坚上言说:“《尚书》有五听,法令规定有三次复核,都是为了防止遗漏实情。近来遇到犯大逆罪的案件,诏令派遣的使者审查认定事实成立,便立即决定人的性命;万一事实不实,想要申诉却没有门路,以至于遭到灭族,难道不可悲痛吗?这不足以检察下属的奸乱,反而只会助长他们借威作福。臣请求依照法令复核奏报,这样死者也不会含恨。又古代刑罚不牵连后代,所以郤芮扰乱国家,而郤缺仍被任用于朝廷;嵇康将被杀戮,而他的后代仍能承继其家业,对于其他亲属也不再因此怀疑。如今选部广泛追究逆贼的亲属,甚至没有服丧关系的亲属尚且列出数十条禁令。况且诏书规定,与逆贼同堂的亲属不得任职京畿,缌麻亲属不得担任侍卫。臣请求除诏书明确规定之外,一概不要禁止,以彰显宽广的恩典。” 当时有人告发胜州都督王安仁谋反,太后命殿中侍御史王弘义审查此事。王弘义一向残酷而没有操守,王安仁不肯服罪,王弘义便把他戴着枷锁斩首。朝廷士大夫人人自危,每次上朝总要同家人诀别,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御史中丞李嗣真于是上疏说:“古代案件审理完毕,要由公卿共同参与听审,君王还必须三次宽宥,之后才执行刑罚。近来狱官单车奉命出使,临时专擅决断,不再上报奏闻;倘若其中有冤屈和滥刑,又凭什么能够知道?何况让九品官专门负责推问覆核,掌握杀生大权,这是窃取君主的威势。案件复核既不交由秋官省审查,又不经过门下省,国家的利器如此轻易地借给别人,恐怕会成为社稷的祸患。”太后没有采纳。姚崇被任命为侍郎,后来曾对身边人说:“从周兴、来俊臣等人屡次审理诏狱以来,朝臣互相牵连指引,人人都承认谋反。我料想其中有冤枉,便又让近臣亲自审问,结果都得到他们的亲笔供状而[原文“不▯”字疑误],我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于是就批准了他们的奏报。自从来俊臣等人被诛杀以后,便再没有谋反的人了。既然如此,那么以前被判死罪的人,难道就没有冤枉的吗?”姚崇回答说:“自垂拱年间以后,被告发的人大多是自己诬陷自己。当时把告发别人当作功劳,所以天下称这种做法为‘罗织’,比汉代的钩党还要严重。”
虽陛下使近臣覆讯,彼尚不自保,敢一揺手以悖酷吏意哉?且被问不承,则重罹其▯,如张防勗、李安静等皆是也。今赖天之灵发寤陛下,凶竖殱夷,朝廷乂安。臣以一门百口保内外官无复反者。陛下以告牒置弗推,后若反有端,臣请坐知而不告。”后恱曰:“前宰相务顺可陷我为淫刑主,闻公之言乃得朕心,赐银千两。”▯宗时,夷州刺史杨濬以赃抵死,有诏杖六十,流古州。尚书左丞相裴耀卿上言曰:“刺史县令异诸吏,为人父母,风化所瞻。今使裸躬受笞,事太逼辱,法至死则天下共之。然一朝下吏,屈挫牵顿,民且哀怜,是忘免死之恩而有伤心之痛,恐非崇守长、劝风俗意。又杂犯抵死无杖刑,必三覆后决。今非时不覆,或天其命,非所以寛宥之也。凡大暑决囚多死,秋冬乃有全者。请今贷死决杖,防盛夏生长时,并停则有再生之实。陈州刺史李邕素轻张说,与相恶,防仇人告邕赃贷枉法,下狱当死。许昌孔璋上书曰:「明主举能而舎过,取才而弃行。烈士抗节,勇者不避死。故晋用林父,不以过;汉任陈平,不以行。禽息陨身,不祈生;北郭碎首,不受死。向若林父诛,陈平死,百里不用;晏婴见逐,是晋无赤狄之土,汉无天子之尊,秦不彊,齐不霸矣。伏见陈州刺史邕,刚毅忠烈,难不茍免。往者折二张之角,挫韦氏之锋,虽身受谪屈,而奸谋沮解,即邕有功于国。且邕所能者,拯孤恤穷,救乏赒恵,家无私聚。今闻坐赃下吏,死在旦夕。臣闻生无益于国,书不若杀身以明贤臣。愿以六尺之躯膏鈇钺,以代邕死。臣与邕生平不款曲,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臣不逮邕明矣。夫知贤而举,仁也;任人之患,义也。获二善以死,臣又何求?伏惟陛下寛邕之死,使率徳改行,兴林父曲逆之功,臣得瞑目,附禽息北郭之迹,大愿毕矣。若以阳和方始,重行大戮,则臣请伏劒,不敢烦有司。皇天后土,实闻臣言。昔吴楚反汉,得剧孟则不忧,天以一贤而敌七国之众。伏惟敷含垢之道,弃瑕之义,逺思剧孟,近取于邕,况告成岱宗,天地更新,赦而复论,人谁无罪?惟明主圗之。臣闻士为知己者死,臣不为死者所知而甘之。死者非特惜邕贤,亦以成陛下矜能之慈。」疏奏,邕得减死。代宗时,东京平,陈希烈等数百人待罪。议者将悉抵死,帝意亦欲惩天下,故崔器等附致深文。李岘时为三司,独上奏曰:“法有首有从,情有重有轻,若一切论死,非陛下与天下惟新意。且逆臣乱常,谁不凌污?衣冠奔亡,各顾其生,可尽责耶?陛下之亲戚勲旧,子若孙,一日皆血鈇砧,尚为仁恕哉!《书》称‘殱厥渠魁,胁从罔治’,况河北残孽,刼服官吏,其人尚多。今不开自新之路,而尽诛之,是坚叛者使为贼,致死困兽犹鬬,况数万人乎?”于时,器与吕諲皆龊龊文吏,操常议,不及大体,尚腾頬固争,数日乃见听。衣冠防更生,贼亦不能使人归怨天子,岘之力也。徳宗时,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陆贽奏商量处置窦参状曰:「右希顔奉宣进止,朝来共卿等商量窦参事,卿等所奏虽于大体甚好,然此人交结中外,意在不测,朕试根寻,灼然审知情状,所以有此商量。又闻窦参在彼处,亦共诸处交通不絶。社稷事重,卿等只合与朕同忧,宜即作文书进来。此事非小,不可更迟。者臣面承深防,又奉密宣,皆以社稷为言,又知根寻已审,敢不上同忧愤,内絶狐疑,岂愿迟廻更贻念虑?但以尝经重任,斯谓大臣,进退之间犹宜有礼,诛戮之际不可无名。刘晏乆掌货财,当时亦招怨讟,及加罪责,事不分明,叛者既得以为辞,众人为之懐愍,用刑暧昧,损累不轻,事例未遥,所宜重慎。窦参顷司钧轴,颇怙恩私,贪饕货财,引纵亲党,此则朝廷同议,天下共传。至于僣懐异圗将起大恶,迹既未露,人皆莫知。臣等亲奉威顔,议加刑辟,但闻凶险之意,尚昧结构之由,况在众流,何由察悉?忽行峻罚,必谓▯诬羣情震惊,事亦非细。若不付外推鞫,则恐难定罪名,乞留睿聦,更少详度。窦参于臣素分,陛下固所明知,有何顾懐,輙欲营救?良以事闗国体,义絶私嫌,所冀典刑不滥于清时,君道免亏于圣徳,特希天鉴,俯亮愚诚。」
译“即使陛下派近臣重新审讯,被审讯的人尚且不能自保,哪里敢稍微摇手表示反抗,以违背酷吏的心意呢?况且被审问时如果不招认,就会再次遭受酷刑,张防勗、李安静等人就是这样。如今依靠上天的神灵使陛下醒悟,凶恶的宦官已经被消灭,朝廷得以安定。臣愿以全家百口担保,朝廷内外的官员不会再有谋反者。陛下如果把告发文书搁置而不追究,将来若再有谋反的迹象,臣愿请求治臣明知而不告发之罪。”太后高兴地说:“以前的宰相一味顺从,几乎使我成为滥施刑罚的君主;听了您的话,才真正合乎我的心意。”于是赐给他白银一千两。唐玄宗时,夷州刺史杨濬因贪赃而被判死罪,诏令改为杖责六十,流放古州。尚书左丞相裴耀卿上言说:“刺史、县令不同于一般官吏,他们是百姓的父母官,是风俗教化所仰望的对象。如今让他们赤身受杖刑,事情过于逼辱;如果罪至死刑,天下人都会认为罪有应得。然而一旦交给下吏,遭受屈辱、挫折和牵制拖累,百姓反而会怜悯他,这就会使人忘记免死的恩德,只感到痛心,恐怕不符合尊重守长、劝导风俗的本意。况且杂犯死罪的人并不施以杖刑,必须经过三次复核之后才能决定。如今没有依照时令复核,或许是上天要终结他的性命,并不是为了宽宥他。凡是在盛暑时审决囚犯,多有死亡;到了秋冬,才有能够保全性命的。请如今暂免死刑而决定施杖,避开盛夏万物生长之时,同时停止执行,便有使他重新获得生机的实际效果。” 陈州刺史李邕一向轻视张说,二人彼此憎恶。张说担心仇人告发李邕贪赃枉法,便把他下狱,判处死罪。许昌人孔璋上书说:“明主举用有才能的人而舍弃他的过错,任用才干而不计较品行上的小失。刚烈之士守持节操,勇者不逃避死亡。所以晋国任用林父,不因他的过错而弃之;汉朝任用陈平,不因他的品行而弃之。禽息以身殉国,不求生还;北郭先生宁愿碎首,也不接受免死。假如当初林父被诛杀,陈平被处死,百里奚没有被任用,晏婴被驱逐,那么晋国就不会有赤狄的土地,汉朝就不会有天子的尊位,秦国不能强盛,齐国也不能称霸了。我恭敬地看见陈州刺史李邕刚毅忠烈,遇到危难也不肯苟且求免。从前他折断二张的锋角,挫败韦氏的锋芒,虽然自己受到贬谪和屈辱,但使奸谋受到阻止、瓦解,这就是李邕对国家的功劳。况且李邕所擅长的,是救济孤儿、抚恤穷人,救助困乏、周济施惠,家中没有私自积聚的财物。如今听说他因贪赃获罪,交付司法官审理,死亡就在早晚之间。臣听说,如果活着对国家没有益处,那么上书就不如牺牲自身来彰明贤臣。愿以臣六尺之躯涂抹在斧钺之上,代替李邕去死。臣与李邕平日并没有私交,臣知道有李邕,李邕却不知道有臣。臣的明达远远不及李邕。能够知道贤才而举荐,是仁;能够承担任用人才所带来的祸患,是义。臣能够因这两种善行而死,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伏愿陛下宽免李邕的死罪,使他遵循道德、改正行为,建立如林父、曲逆侯陈平那样的功劳;臣若能因此瞑目,追随禽息、北郭先生的遗迹,最大的愿望也就完成了。” “如果因为阳和之气刚刚开始,就再次施行极重的刑罚,那么臣请求伏剑自杀,不敢劳烦有关官署。皇天后土,确实听见臣所说的话。从前吴、楚反叛汉朝,汉朝得到剧孟,便没有忧虑;上天让一个贤人足以抵挡七国的军队。伏愿陛下施行包容污垢的道理,采用舍弃瑕疵的义理,远则思考剧孟的事,近则取法李邕;何况如今在岱宗告成,天地焕然更新,赦免之后又重新议罪,谁能没有罪过?只愿明主加以谋划。臣听说,士人为知己者死;臣并不是被死者所知,却甘愿为他而死。臣这样做,不只是爱惜李邕的贤能,也是为了成全陛下怜惜贤能的仁慈。”奏疏上奏后,李邕得以减免死罪。唐代宗时,东京平定,陈希烈等数百人等待治罪。议论的人准备把他们全部判处死刑,皇帝也想借此惩戒天下,所以崔器等人附会苛深的文法罗织罪名。李岘当时任三司使,独自上奏说:“法律有首犯和从犯,情节有重有轻;如果一概判处死刑,就不是陛下要与天下一同更新政治的本意。况且叛臣扰乱常法,谁没有受到凌辱和污损?士大夫逃亡奔散,各自顾全性命,难道可以全部责罚吗?陛下的亲戚、功臣旧臣,以及他们的子孙,有一天都被送上刀斧砧板,这还能算仁慈宽恕吗?《尚书》说‘消灭他们的首恶,胁从者不治罪’,何况河北还有残余的叛贼,曾经劫持并迫使官吏服从,他们当中这样的人还很多。如今如果不打开自新的道路,反而把他们全部诛杀,这就是把本来可以成为叛党的人逼成真正的贼寇,使陷入困境的野兽尚且拼死争斗,何况几万人呢?”当时崔器和吕諲都是拘谨浅陋的文吏,只拘泥于通常的议论,不能顾及大局;李岘仍然鼓起腮帮坚持争辩,过了几天皇帝才听从他的意见。士大夫因此得以重新获得生路,叛贼也不能使人把怨恨归咎于天子,这都是李岘的力量。唐德宗时,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陆贽上奏《商量处置窦参状》说:“右希颜奉传圣旨:‘今天早晨我和你们一起商量窦参的事情。你们所奏虽然从大体上说很好,但是这个人交结朝廷内外,意图不可测。我经过查根究底,已经清楚审知了他的情状,所以才有这番商量。又听说窦参在那里也同各处往来联络,从未断绝。社稷之事重大,你们只应当和我共同忧虑,应立即写成文书进呈。这件事不是小事,不可再拖延。’臣当面承受了[原文“深防”疑误],又奉到密旨,都是以社稷为言;又知道陛下已经查根究底、审察清楚,岂敢不与陛下一同忧愤,消除内心的疑惑?哪里愿意迟疑回旋,再给陛下增添忧虑呢?只是窦参曾经担任过重要职务,称得上大臣,在进退之间仍应合乎礼法;诛戮之际不可没有明确罪名。刘晏长期掌管财赋,当时也曾招致怨言,等到加以罪责时,事情却没有说明白,叛乱者便得以拿此作为借口,众人也因此怜悯他;用刑含糊不明,造成的损害实在不小。此事的先例并不遥远,更应当慎重。窦参近来掌管宰相职权,很是倚仗恩宠、徇私自恣,贪取财物,放纵亲党;这些事情是朝廷共同议论、天下共同传闻的。至于他暗中怀有异谋、将要发动大恶,事情的迹象既然还没有显露,众人都不知道。” “臣等亲自面对圣颜,商议加以刑罚,但只是听说他有凶险的意图,对于谋划构成这些事情的原因仍然不明,何况处在众多流言之中,又怎么能够查察清楚呢?如果突然施行严厉刑罚,必定会被认为是[原文“▯诬”字样疑误],群情震惊,事情也就不小。如果不交付外廷推问审讯,恐怕难以确定罪名。请陛下保留圣明的判断,再稍加详细斟酌。窦参与臣一向情分疏远,陛下本来就清楚知道,臣有什么顾念,竟想营救他呢?实在是因为此事关系国家体统,臣已在道义上断绝私嫌;所希望的是,刑典不要在清明时代被滥用,君主之道不要因圣德而有所亏损。特此仰望上天鉴察,俯察臣的愚诚。”
贽又上奏曰:「右希顔奉宣进止,窦参结朕左右,兼有隂谋,皆有凭据,事不暧昧。只縁连及处多,不可推按,卿等宜更商量。若絶,恐事体不穏,即且流贬向絶逺恶处。窦申、窦荣、李则之首末同恶,无所不至,又并细微不比窦参,宜便商量处置。其窦参等所有朋党亲密,并不可容在侧近,宜便条疏尽发遣向僻逺无兵马处。先虽已经流贬,更移向逺恶处者。伏以窦参罪犯诚合诛夷,圣徳含▯务全事体,特寛严宪俯贷余生,始终之恩实足感于庶品,仁育之恵不独幸于斯人。所议贬官,谨具别状。且窦荣、窦申、李则之等既皆同恶,固亦难容,然以得罪相因,法有首从,首当居重,从合差轻。参既防恩矜全,申等亦宜减降。又于党与之内,亦有淑慝之殊,稍示区分,足彰劝励。窦荣与参虽是近属,亦甚相亲,然于欵宻之中都无邪僻之事,仍闻激愤屡有直言,因此渐构猜嫌,晚年颇见疏忌。若论今者隂事,则尚未究端由;如据比来所行,必应不至凶险,恐须差异以表详明。臣等商量,窦荣更贬逺官,窦申、则之并除名配流,谨具别状进拟,庶允从轻之典,以洽好生之恩。夫趋势附权,时俗常态,茍无髙节出众,何能特立不羣。窦参乆秉钧衡,特承宠渥,君之所任,孰敢不从?或逰于门庭,或结以申外,或偏被接引,或骤与荐延,如此之徒,十恒七八。若听流议,皆谓党私,自非甚与交亲,安可悉从贬累?况窦参罢黜,迨欲周星,应是私党近亲,当时并以连坐,人心久定,不可复揺。今者再责窦参,特縁别有结构,陛下亲自寻究,审得事情,所与连谋,固知定数。今若普加谴斥,则恐飜▯沦胥,罪无指名,谁不疑惧,中外汹汹,殊非令猷。臣等商量,除同谋隂邪事状分明者,其余一切更无所问,将为稳便,未审可否。」贽又上奏曰:「右希顔奉宣进止,凡是官吏贪浊取受钱物,犹并徴▯。窦参负朕至深,广纳贿货,又更交结,谋行恶事。其荘宅钱物、奴婢之▯,岂不合收纳入官?窦参身既逺贬,亦恐被人破除隠没。今欲使人勾当收拾,卿等商量可否者。」谨按国家典法,没入官产唯有两科:一谓奸赃,一谓叛逆。皆须先鞫犯状,审得实情。宪司察寃,法寺论罪,防府覆奏,掖垣参详。如是悉无异词,然后谓之狱成,而闻于天子。其有抵于深辟者,制可既下所司,犹三五覆奏,庶或宥之。圣王爱人恤刑,乃至如此精慎。罪法既定,方合徴收。叛逆则尽没其家,奸赃则止徴所犯,盖示惩戒,匪贪货财。何尝有罪未断,有法未详,而可以纳其资产者也?伏惟圣徳广大如天,包含惩忿于彛宪之中,念终于常情之外,已存恵贷,不寘严刑。今若簿録其家,窃恐以财伤义。猥防下问,实荷皇明。輙罄愚诚,所祈天鉴。谨奏。宪宗尝问政之寛猛孰先?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徳舆对曰:“唐家承隋苛虐,以仁厚为先。太宗皇帝见明堂圗,始禁鞭背。列圣所循,皆尚徳教。故天寳大盗窃发,俄而夷灭。盖本朝之化感人心之深也。”帝曰:“诚如公言。”昭宗时,韩全诲诛宫人,多坐死。帝欲尽去余党,学士韩偓曰:“礼,人臣无将,将必诛。宫婢负恩,不可赦。然不三十年不能成人,尽诛则伤仁。愿去尤者,自内安外,以静羣心。”帝善之。后晋出帝开运中,诸镇▯用酷刑。左拾遗窦俨上疏曰:“案《名例律》,死刑二:绞、斩之谓也。绞者,筋骨相连;斩者,头颈异处。大辟之目,不出两端。淫刑之兴,近闻数等。盖縁外地不守通规,或以长钉贯人手足,或以短刀脔人肌肤,迁延信宿,不令就死。▯声上达,和气有伤。望加禁止。”帝从之。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陆贽又上奏说:“右希颜奉传圣旨:‘窦参勾结我的左右近臣,又有阴谋,都有凭据,事情并不含糊。只是因为牵连的地方太多,无法逐一推问查办,你们应当再行商量。如果将他彻底诛除,恐怕事情处置不稳,那么就暂且把他流放贬谪到极远、险恶的地方。窦申、窦荣、李则从头到尾都与他同恶,什么坏事都做,而且他们的罪行都细小不及窦参,应当立即商量处置。窦参等人的所有朋党亲信,都不可容留在京城附近,应立即拟定条款,全部发遣到偏僻遥远、没有兵马驻守的地方。先前虽已流放贬谪,但还要再迁往更远险恶之处。’臣伏思,窦参所犯的罪确实应当诛杀,但圣德宽宏,务求顾全大局,特意放宽严厉的刑法,俯允宽免其余生。这始终不变的恩典,实在足以使众人感动;这种仁慈养育的恩惠,也不只是窦参一人有幸。关于所议贬官之事,谨另具别状进呈。窦荣、窦申、李则等既然都与窦参同恶,本来确实难以容留;但既是因同一罪事而相互牵连,法律有首犯、从犯之分,首犯应当处置较重,从犯应当稍轻。窦参既然承蒙恩典而得以保全,窦申等人也应当减轻降等。又在党羽之中,也有善恶不同,应稍加区别,足以彰明劝善惩恶。窦荣虽然与窦参是近亲,也十分亲近,但在亲密交往中并没有邪僻之事;又听说他曾因激愤而多次直言,因此逐渐形成猜忌,窦参晚年颇为疏远和忌惮他。” “如果议论如今所说的阴谋之事,那么事情的根由还没有查究清楚;如果依据他近来所做的事情判断,窦荣一定不至于凶险,应当有所区别,以显示审理的详明。臣等商量,窦荣再贬到远方任官,窦申、李则一并除名配流,谨另具别状进呈拟议,希望符合从轻处置的法典,以协调上天好生的恩德。趋附权势,是当时的社会常态;如果没有高尚节操而又出类拔萃,谁能特立独行、不与众同?窦参长期执掌宰相职权,特别承受宠幸恩遇,是君主所任用的人,谁敢不顺从?有的人在他的门庭游走,有的人通过他结交外面的势力,有的人受到他偏爱接纳,有的人突然得到他的荐举提拔;这样的人十个中常有七八个。如果听信流言议论,便把他们都说成结党营私,除非与窦参交往特别亲密,怎么可以全都按照贬谪牵连治罪?况且窦参被罢黜,算来将近一年,凡是他的私党近亲,当时都已经按牵连之罪处理,人心早已安定,不可再加以动摇。如今再次责罚窦参,特别是因为另有谋划构陷之事,陛下亲自查究,已经审知其中情状;与他一同谋划的人,当然知道是有确定人数的。现在如果普遍加以谴责斥退,恐怕会使各种人全都陷入其中,罪名没有明确指向,谁能不疑惧?朝廷内外人心汹汹,这绝不是良好的政令。臣等商量,除同谋阴邪之事、情状明确的人外,其余一概不再追问,这样处理应当稳妥,不知是否可以。” 陆贽又上奏说:“右希颜奉传圣旨:‘凡是官吏贪污浑浊、收受钱财物品的,尚且都要一并征没。窦参辜负我,罪过极深,广泛收受贿赂财物,又进一步交结党羽,图谋施行恶事。他的庄园、住宅、钱财、物品、奴婢之类,难道不应当收纳归入官府吗?窦参本人既已被贬谪到远方,也担心被人乘机破坏、私下隐没。现在想派人负责查收整理,你们商量是否可行。’臣谨按国家典法,没收归官的财产只有两种情形:一是奸赃,二是叛逆。都必须先审讯罪犯的情状,审查确定事实。宪司查验冤屈,法寺议定罪名,防府复核上奏,掖垣参与详审。像这样各方面都没有异议,然后才能称为案件审理完毕,再上报天子。至于判处重罪的人,制书批准之后交给有关部门执行,仍然要三次、五次复奏,希望其中或许能够得到宽宥。圣王爱护人民、怜恤刑罚,竟慎重细密到这样的程度。罪法既已确定,才适合征收财产。叛逆之罪就全部没收其家产,奸赃之罪则只征收其所犯部分,这正是为了表示惩戒,并不是贪图他的财货。哪有罪行尚未判定、法律尚未详审,就可以收取他的资产呢?伏愿圣德广大如天,在常法之中包含惩罚愤怒的原则,在通常人情之外顾念最终结果,已经保存了宽免之恩,不让他遭受严刑。如今如果登记没收他的家产,臣私下恐怕会因财物而损害道义。” 承蒙陛下屈尊垂问,臣实在感荷皇上的圣明;因此冒昧竭尽愚诚,恭请陛下明察。谨此上奏。唐宪宗曾问:“施政应当宽厚还是严猛,哪一种应当优先?”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德舆回答说:“唐朝承接隋朝苛刻暴虐的政治,应当把仁厚放在首位。太宗皇帝看到明堂图,才开始禁止鞭打背部。历代圣主所遵循的,都崇尚德教。所以天宝年间大盗突然发生,很快就被消灭了。这大概是本朝教化深入感动人心的结果。”皇帝说:“确实如您所说。” 唐昭宗时,韩全诲诛杀宫人,许多人因此被判死罪。皇帝想把剩余的同党全部清除,学士韩偓说:“按照礼制,臣下如果图谋弑君,就一定要诛杀;宫婢背负皇恩,也不可赦免。然而人不到三十年不能完全成长成人,如果全部诛杀,就会伤害仁德。愿陛下除去罪尤最重的人,从宫中先安定内部,再使外部安定,以此平息众人的心情。”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后晋出帝开运年间,各镇任意使用酷刑。左拾遗窦俨上疏说:“按《名例律》,死刑有两种,即绞刑和斩刑。绞刑是筋骨相连,斩刑是头颈分离。大辟这一死刑名目,不出这两种。近来听说滥施刑罚又出现了好几种,大概是因为地方上不遵守统一的法令:有的用长钉贯穿人的手脚,有的用短刀把人的肌肉一片片割下,拖延一两夜,不让犯人立即死去。[原文“▯声”字样疑误]传到上面,和气也因此受到损伤。希望加以禁止。”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五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慎刑宋太宗太平兴国中,诏羣臣言事。知睦州桐庐县刁衎上諌曰:“刑书谓淫刑酷法,非律文所载者,望诏天下悉禁止之。巡检使臣捕得盗贼亡卒,并送本部法官讯鞫,无得擅加酷虐。古者投奸凶于四裔,今逺方囚人尽归京阙,以配务役,最非其宜。且神臯胜地,天子所居,岂使流俗于此聚役?自今外处罪人,望勿许解送上京,亦不留于诸务充役。又《礼》曰:‘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则知黄屋紫宸之中,非用刑行法之处。望自今御前不行决罚之刑,殿前引见司钳黥法具,并赴御史台廷尉之狱。敕杖不以大小,皆引赴御史、廷尉。京府或出中使,或命法官具礼监科,以重圣皇明刑慎法之意。或有犯刼盗亡命,罪重者刖足钉身,国门布令。此乃小民昧于刑宪,逼于衣食,偶然为恶,义不及他,被其惨毒,实伤风化。亦望减除其法,如此则人情不骇,各固其生,和气无伤,必臻上瑞。”真宗咸平四年春旱,判三司杨覃上言曰:“古之用刑,皆避三统之月。汉旧章断狱报重,尽三冬之月。又唐太宗凡断重刑日,勅减膳彻乐。今春物方盛,时雨尚愆,辇毂之下狱系甚繁。望诏有司,死罪未得论决,俟雨降乃复常典。仍望自今凡决重刑日,依唐故事,以彰至仁之徳。”五年,通判蕲州钱易乞除非法之刑,疏曰:“臣窃闻圣人之为政也,太上以仁,其次以智。仁智不行,上下无信,是以刑之设也,盖国家不得已而用之。约礼从轻,察罪肆赦,圣人实有悯伤之心焉。是以刑之用,期扵无刑尔,非欲毒扵民也。凡考罪之狱,则五辞五听,无有疑屈,然后择其时而行之。古者痛其不可尽行,乃施许赎之典,则君之省刑爱民,断可知矣。尧之时诛四罪,止曰殛鲧扵羽山,窜三苖,戮驩兠,斩共工扵其处。然此四罪者,皆杀戮灭絶之典也。盖尧之仁圣,而四者虽凶,尚恶言杀。是故国之重者,莫先乎刑。”刑之伤者,无至扵杀,乃修其法式,以节其用。刑不本扵法,则刑黩;刑黩则法无防;法无防则国政暴;国政暴则臣不敢言;臣不敢言则一人专善恶之心,以制天下。烛理不及,则防扵乱矣。秦任商鞅,仁智不行,而厚扵法。天欲防秦,而始皇复酷扵民,弃三代之法,恣一时之威,行肉刑、族诛之例,为秦民者皆寃之。残害父母之体,令受苦痛,一人有过而九族遭诛。汉祖既入闗,萧何以文无害,居宰相,故约秦之法为三章。文帝有徳,诏除肉刑。此盖秦汉是非,明在简防。夫古之肉刑者,劓、椓、黥、刖之▯,然此刑者非死刑也,以其身命尚存,令受其刑。后代尚以为虐而絶之。死刑者有二焉:大斩、小绞。绞者以首领犹全,故分二等,百代奉之以为常法,有司承式,罔敢增变。窃见近代以来非法之刑,不知建于何时,本扵何法律文不载,无以证之,亦累代法吏不敢言。至扵今日乃防行之。刼杀人,白日夺物,背军逃走,与造恶逆者防时,有非常之罪者,不从法司所断,皆支解脔割,断截首足,坐钉、立钉、钩背、烙筋及诸杂受刑者,身见白骨而口眼之具犹动,四体分落而呻痛之声未息,置之阛阓以示徒众。四方之外,长吏残暴,更加増造,取心活剥,所不忍言。十五年前,杭州妖僧造变;数嵗前,蜀部两回作乱,事后多用此刑。亦恐仁圣之朝不能除之,则永为讹法。今盖以已死之刑,复加脔截断割,此即古之五虐之刑,不酷于今矣。凡罪当死,故重矣。刑止扵杀,则绞斩行焉,而使先受苦痛,脔截断割,然后就刑。然亦非欲黩扵刑,所贵诫扵后人,令无犯者。臣淳化中寄居夀春县,见廵检使生钉一贼,而扵集众之际,犹盗人物者,此岂严刑可诫乎?若使严刑可诫,则秦之天下无一黔首为盗贼矣。汉文措刑,亦乱国矣。三代以来,当先刑矣。齐之以刑,亦不当言民免而无耻矣。臣愚见。以谓一人爱民,民亦爱一人。既爱扵上,则奉上而惧。茍以严刑欲诫,则惧未至而怨已深。伏惟陛下仁理天下,徳感中外,事天地如父母,爱赤子如婴孺。僭伪悉荡,祥瑞叠现。古帝王不能行之者,皆行之;近代未复古者,悉复之。臣恐近代非法之刑,非陛下能除之,则后代相承,益为常行矣。臣又窃见唐文皇以人之五臓系扵背,有罪者仍不行鞭背,虑伤其命,故扵今称善理天下,能保社稷,皆曰文皇。放死罪四百,令归毕农,然后就法,至期而无一人不到者,此岂在严也?且近广州僭称帝号,理广以酷死扵毒刑,汤煎锯解,靡所不至,广民怨之,立扵刀刃。今之史传贬以尚刑,太祖神徳皇帝平之而絶其法,广民扵今歌颂鼓舞,方保其生死,亦无怨。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六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慎重刑罚 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下诏让群臣进言政事。知睦州桐庐县刁衎上谏说:“刑书所说的滥刑酷法,是法律条文没有记载的刑罚,希望下诏天下全部禁止。巡检使臣捕获盗贼和逃亡士卒,都要送交本部门的法官审讯,不得擅自施加酷刑虐待。古代把奸凶之人流放到四方边远地区,如今远方的囚犯全都押送京城,发配到各处服劳役,这是最不合适的。况且京城是神圣的土地、天子居住的地方,怎么能让流俗之人在这里聚集服役?从今以后,外地罪人希望不要允许押解送往京城,也不要留在各处事务机构中充役。又《礼记》说:‘在市集处刑,是让众人共同弃绝他。’由此可知,皇帝宫殿之中不是施刑行法的地方。希望从今以后不在御前执行决罚之刑,殿前引见司所用的钳、黥等刑具,也一并送到御史台和廷尉的狱中。敕令杖责,无论大小,都应押赴御史台、廷尉。京府有时派出中使,有时命法官依照礼制监临科决,以重申圣皇明察刑罚、慎重用法的旨意。有的人犯劫盗、亡命之罪,罪行严重,便砍足、钉身,并在国门公布。这些人大多是小民,昧于刑法,受衣食所迫,偶然作恶,本来没有牵连他人的意图,却遭受这种惨毒,实在伤害风俗教化。也希望减除这种刑法。这样,人心就不会惊骇,各自保全性命,和气不受损伤,必定能够达到上天降下祥瑞的境界。” 真宗咸平四年春季发生旱灾,判三司杨覃上言说:“古代施用刑罚,都避开三统所忌的月份。汉代旧有制度规定,重大案件的断决和上报,都在整个冬季进行。唐太宗凡是判决重刑的日子,都下令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如今春天万物正盛,时雨却还没有降临,京城之下关押的囚犯非常多。希望下诏有关部门,死罪尚未判决的,不得论决,等到降雨以后再恢复通常的法典。还希望从今以后凡是判决重刑的日子,依照唐朝旧例,以彰明最仁厚的德行。”咸平五年,通判蕲州钱易请求废除非法刑罚,上疏说:“臣私下听说,圣人治理政事,最上等的凭仁德,其次凭智慧。仁德和智慧不能实行,上下没有信用,所以设置刑罚,是国家不得已才使用它。约束礼制而从轻处罚,审察罪过而施行赦免,圣人实在怀有怜悯伤痛之心。因此使用刑罚,目的是达到没有刑罚,并不是想用它毒害百姓。凡是审查罪行的案件,都要经过五辞、五听,没有疑惑、没有屈枉,然后选择适当时日施行。古人痛感刑罚不能完全实行,于是设置允许赎罪的制度,由此君主省减刑罚、爱护百姓的心意,完全可以知道。尧在位时诛除四名罪人,只说把鲧流放到羽山、把三苗驱逐到远方、把驩兜放逐、把共工斩杀于其处。然而这四种罪行,都是杀戮灭绝的刑法。” 大概正因为尧仁慈圣明,即使这四人凶恶,他仍然厌恶直接说杀戮。因此,国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比刑罚更重要的。刑罚造成的伤害,最高不得达到杀人;于是修订法制,以节制刑罚的使用。刑罚不以法律为根本,刑罚就会被滥用;刑罚被滥用,法律就失去防范作用;法律失去防范作用,国政就会暴虐;国政暴虐,臣下就不敢进言;臣下不敢进言,就会变成君主一人专断善恶,以此控制天下。照察事理如果达不到,就会接近祸乱。秦国任用商鞅,仁德和智慧都不能实行,却过分重视法令。上天想要使秦国灭亡,秦始皇又对百姓施加酷刑,抛弃三代的法制,放纵一时的威势,实行肉刑、灭族等条例,做秦国百姓的人人都对此感到冤屈。残害父母给予的身体,使人承受苦痛;一人有过错,九族都遭诛杀。汉高祖进入关中后,萧何因为文书办事精明无害而任宰相,所以把秦朝法律约束为三条。汉文帝有德,下诏废除肉刑。这大概就是秦、汉是非,清楚地写在简册上的原因。古代的肉刑有割鼻、去势、刺面、断足之类,但这些刑罚不是死刑,因为要使犯人的性命仍然存在,同时承受刑罚。后代尚且认为它们残虐,于是彻底废除。死刑有两种:大辟中的斩刑和绞刑。绞刑使头颈仍然完整,所以分为两等;历代都奉行它们作为常法,有关官员承袭法式,不敢增加或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我私下看到,近代以来有一种不合乎法令的刑罚,不知始建于何时,也不知依据哪条法律,法文中没有记载,因而无从考证,历代执掌法律的官吏也不敢谈论。直到今天,才有人暗中施行这种刑罚。凡是劫杀人命、白天抢夺财物、背军逃亡、制造恶逆之事,以及犯有非常重罪的人,不按法司判决执行,而是统统支解脔割,斩断头足,施以坐钉、立钉、钩背、烙筋等各种杂刑;有的身体已经露出白骨,口眼等器官还在动,有的四肢已经分落,呻吟痛苦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却把他们陈列在街市上给众人观看。四方州郡的长吏若残暴,还会进一步增造刑法,甚至活取人心、剥皮,种种惨状实在不忍说。十五年前,杭州妖僧发动变乱;几年前,蜀地两次发生叛乱,事后大多使用了这种刑罚。我也担心,仁圣的朝廷若不能革除它,它就会成为后世相承的错误法制。如今对已经判处死刑的人,又加以脔截断割,这就是古代的五种酷刑,也没有比今天更残酷的了。凡是罪当处死,本来已经是重刑;刑罚止于杀死,那么绞刑、斩刑就可以实行,却先让犯人承受痛苦,脔截断割之后,才再执行死刑。这并不是想要滥用刑罚,而是重在警戒后人,使没有犯罪的人不敢犯法。臣在淳化年间寄居寿春县时,曾见巡检使把一个盗贼钉在活刑上;但在集市聚众之时,仍有盗窃财物的人,这难道是严刑能够警戒的吗?假如严刑真能起到警戒作用,那么秦朝统治天下时,就不该有一个百姓成为盗贼了。汉文帝废止肉刑,难道反而使国家混乱了吗?三代以来,刑罚本来就应当慎用、后置。若只用刑罚来整齐民众,也不能说百姓只是免于犯罪却没有羞耻心。臣愚昧地认为,一个人爱护百姓,百姓也会爱护这个人;既然上位者爱护他们,他们就会奉事上位者并心怀畏惧。如果只是想靠严刑来警戒,百姓的畏惧还没有形成,怨恨却已经很深了。伏望陛下以仁德治理天下,以德泽感化中外,侍奉天地如同父母,爱护百姓如同婴儿。僭伪之徒全被荡平,祥瑞接连出现。古代帝王不能做到的,陛下都做到了;近代没有恢复的古制,陛下也都恢复了。臣担心,近代这种不合乎法令的刑罚,若陛下不能革除,后世就会相承沿用,越来越成为常行之法。臣又私下见到,唐文皇曾因人的五脏系在背部,所以有罪之人也不施行鞭背,担心损伤他的性命,因此直到今天,谈到善于治理天下、能够保全社稷,都称他为文皇。他曾释放四百名死罪犯,令他们回家完成农事,然后再依法受刑;到了期限,没有一个人不到,这难道是靠严刑做到的吗?况且近来广州有人僭越称帝,治理广州时用酷刑将人处死,汤煎、锯解等刑罚无所不用,广州百姓怨恨他,甚至站在刀刃上反抗。如今史传贬斥他崇尚刑罚,太祖神德皇帝平定了那里并废绝了这种刑法,广州百姓至今歌颂欢舞,才得以保全生死,也没有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