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五
三年参知政事欧阳脩上奏曰:「臣窃以治天下者,用人非止一端,故取士不以一路。若夫知钱谷、晓刑狱、熟民事、精吏干、勤劳夙夜以办集为功者,谓之材防之士;明于仁义礼乐、通于古今治乱,其文章论议与之谋虑天下之事,可以决疑定防、论道经邦者,谓之儒学之臣。善用人者,必使有材者竭其力,有识者竭其谋。故以材防之士布列中外,分治百职,使各办其事;以儒学之臣置之左右,与之日夕谋议,讲求其要而行之;而又于儒学之中择其尤者,置之廊庙,而付以大政,使搃治羣材众职,进退而赏罚之,此用人之大略也。由是言之,儒学之士可谓贵矣,岂材臣之后也?是以前世英主明君,未有不以崇儒向学为先,而名臣贤辅出于儒学者,十常八九也。臣窃见方今取士之失,患在先材防而后儒学,贵吏事而贱文章。自近年以来,朝廷患百职不脩,务奨材臣,故钱▯刑狱之吏稍有寸长片善为人所称者,皆已擢用之矣。夫材防之士固当擢用,然専以材防为急,而遂忽儒学为不足用,使下有遗贤之嗟,上有乏材之患,此甚不可也。臣谓方今材能之士不患有遗,固不足上烦圣虑;惟儒学之臣难进而多弃滞,此不可不思也。臣以庸谬过防,任使俾陪宰辅之后,然平日论议不防,无异同,虽日奉天威,又不得从容曲尽拙讷。今臣有馆阁取士愚见,具陈如别奏,欲望圣慈因晏闲之余,一迂睿览,或有可采,乞常赐留意。」脩又防曰:「臣窃以馆阁之职,号为育材之地。今两府阙人,则必取于两制;两制阙人,则必取于馆阁。然则馆阁辅相飬材之地也。材既难得,而又难知,故当博采广求而多畜之,时冀一得于其间,则杰然而出为名臣矣。其余中人以上,优游养育以奨成之,亦不失为佳士也。自祖宗以来,所用两府大臣多矣,其间名臣贤相出于馆阁者,十常八九也。祖宗用人,初若不精,然所采既广,故所得亦多也。是以有文章、有学问、有材、有行,或精于一艺,或长于一事者,莫不畜之馆阁而奨养之。其杰然而出者,皆为贤辅相矣。其间不至辅相而为一时之名臣者,亦不可胜数也。先朝循用祖宗旧制,收拾飬育,得人尤多。自陛下即位以来,所用两府之臣一十三人,而八人出馆阁,此其验也。只自近年,议者患馆阁之滥,遂行厘革。而改更之初,矫失太过,立法既峻,取人遂艰,使下多遗贤之嗟,国有乏材之患。今先朝收拾养育之人,或已被迁擢,或老病死亡,见在馆者无几,而新法艰阻,近年全无选进。臣今略具馆阁取人旧制并新格,则可见取人之法如何,所得之人多少也。」一、旧制馆阁取人,以三路:进士髙科一路也,大臣荐举一路也,嵗月酬劳一路也。进士第三人以上及第者,并制科及第者,不问等第,并只一任替回,便试馆职。进士第四第五人,经两任亦得试,此一路也。两府臣寮初拜命名,举三两人,即时召试,此一路也。其余经歴烦难,久次或寄任重处者,特令带职,此一路也。今三路塞其二矣。自科塲改为间嵗后,第一人及第者,须两任回方得试;自第二人至第五人,更永不试。制科入第三者,亦须两任回方得试,其余等第并永不试。则进士髙科一路已塞矣。两府大臣所荐之人,并只上簿▯馆职有阙,则于簿内▯名召试。其如馆阁本无员数,无有阙时,故自置簿来至今九年不曽▯试一人,则大臣荐举一路又塞矣。惟有酬劳带职一路尚在尔。一新制馆阁共置编校八贠本为馆中书籍久不齐整,而馆多别有差遣,不防専一校正,乃别置此八贠故选新进资浅人,令久任而専一校读。所以先令作编校二年,然后升为校勘。为校勘四年后,升为校理。为校理又一年,方罢编校别任差遣。然自置编校后,适值馆阁取人之路渐废,今议者遂只以编校为取士新格,往时直馆、直院、直阁、校理,皆无定贠,惟材是用,不限人数。今编校限以八员为定,以此待天下之多士,宜其遗材于下矣。八贠之内,仍毎七年方遇一贠之阙,而补一人,以此知天下滞材者众矣。右以臣愚见,编校八贠,自可仍旧。毎有贠阙,令中书择人进拟。陛下必欲牢笼天下英防之士,则宜脱去常格而奨拔之。今负文学,懐器识,磊落竒伟之士,知名于世而未为时用者不少。惟陛下博访审察,悉召而且置之馆职,养育三数年间,徐察其实,择其尤者而擢用之。知人,自古圣王所难,然不以其难而遂废。但拔十而得一二,亦不为无益矣。况中人上下,养育奨成之,不止十得一二也。
译治平三年,参知政事欧阳脩上奏说:“臣私下认为,治理天下,任用人才不止一种方式,所以选取士人也不能只有一条途径。至于熟悉钱谷事务、通晓刑狱、熟悉民政、精通吏治才干,能够早晚勤劳、以办理事务和取得成效为功的,称为才干谋略之士;明白仁义礼乐,通晓古今治乱,其文章和议论可以同他们谋划天下大事,能够决断疑难、制定谋略、论说道理、治理国家的,称为儒学之臣。善于用人的人,必定使有才干的人竭尽力量,使有见识的人竭尽谋略。因此把才干谋略之士分布在朝廷内外,分别治理各种职务,使他们各自办好自己的事务;把儒学之臣安排在左右,日夜同他们谋议,讲求治国的要领并加以实行;又从儒学之士中选择最优秀的,安置在廊庙,交付重大政务,使他们总领治理众多人才和各种职务,负责升降赏罚,这就是用人的大致方法。由此说来,儒学之士可以说是尊贵的,难道还排在才干之臣之后吗?所以前代英主明君,没有不把尊崇儒学、向往学习放在首位的,而名臣贤辅出自儒学之士的,十之常有八九。臣私下看到如今选取士人的弊病,在于先重才干谋略,后重儒学,尊重吏事而轻视文章。” 近年以来,朝廷担心各种职务不能修治,致力于奖拔才干之臣,因此办理钱谷、刑狱的官吏,凡是稍有一点长处善行、受到人们称誉的,都已经得到提拔任用了。才干谋略之士固然应当提拔任用,但如果只把才干谋略看作当务之急,因而忽视儒学之士,认为他们不值得任用,就会使下面有遗弃贤才的叹息,上面有人才不足的忧患,这是非常不可取的。臣认为,如今有才干能力之士并不担心遗漏,实在不足以烦劳圣虑;惟独儒学之臣难以进用而且多被弃置停滞,这一点不可不思考。臣以平庸荒谬、超过才干的资格,蒙受任用,得以在宰辅之后充数;但平日议论不能参与,也不能提出异议,虽然天天承受天威,又不能从容地把自己的拙劣迟钝全部陈述出来。如今臣对馆阁选士有一些愚见,已经另作奏疏详细陈述,希望圣上慈爱,能在宴闲之余偶尔阅览一番,其中或许有可采纳之处,恳请陛下常加留意。” 欧阳脩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馆阁的职务,号称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如今两府缺人,就一定从两制中选取;两制缺人,就一定从馆阁中选取。这样看来,馆阁正是培养宰相辅弼人才的地方。人才既难以得到,又难以识别,所以应当广泛采集、广泛寻求,多多储备;希望有时能从中得到一人,那么他就会卓然出众,成为名臣。其余才智在中等以上的人,也让他们从容地受到培养,以资鼓励成就,也不会失去成为佳士的机会。自祖宗以来,任用的两府大臣很多,其中名臣贤相出自馆阁的,十之常有八九。祖宗用人,起初似乎并不精细,但由于搜罗范围广,所以得到的人才也多。因此凡是有文章、有学问、有才干、有品行,或精通一门技艺,或长于一项事务的人,无不收置在馆阁加以奖掖培养。其中卓然出众的,都成为贤能的辅弼宰相;其中没有做到宰相而成为一时名臣的,也多得数不清。先朝沿用祖宗旧制,收罗并培养人才,得到的人尤其多。自陛下即位以来,任用两府大臣十三人,其中八人出自馆阁,这就是明证。只是近年以来,议论者担心馆阁选人过滥,于是实行整顿改革。” 然而改革开始时,矫正过失做得太过,所立法令既严厉,选取人才便十分困难,使下面多有遗弃贤才的叹息,国家有缺乏人才的忧患。如今先朝所收罗培养的人,有的已经升迁提拔,有的已经因年老疾病去世,现今还在馆阁任职的没有几个,而新法又艰难阻滞,近年完全没有选拔进用的人。臣现在大略列举馆阁选人的旧制和新格,就可以看出选人的办法如何、所得人才多少了。” 一、旧制中馆阁选取人才有三条途径:进士高科是一条,大臣荐举是一条,按年资劳绩酬报是一条。进士考取名次在第三名以上及第的,以及制科及第的,不论等级,只要任满一任回京,便可以参加馆职考试;进士第四、第五名,经过两任后也可以参加考试,这是第一条途径。两府臣僚刚刚受命时,举荐两三人,立即召来考试,这是第二条途径。其余经历事务烦难、任职时间已久,或者代理任职于重要地方的人,特许他们带馆职,这是第三条途径。如今三条途径已经堵塞了两条。自从科场改为隔年举行以后,考取第一名的人,必须任满两任回京才可以考试;从第二名到第五名,则永远不能考试。制科考取第三等的人,也必须任满两任回京才可以考试,其余等级则永远不能考试。这样,进士高科这一条途径已经堵塞了。两府大臣所荐举的人,都只是登记在册,等到馆职有了空缺,再从名册中点名召来考试。可是馆阁本来没有固定员额,也没有出现空缺的时候,所以自从设置名册以来到现在九年,竟没有点名考试过一人,于是大臣荐举这一条途径也堵塞了。惟有按劳绩带馆职这一条途径还存在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一、新制中馆阁共设置编校八员。本来是因为馆中书籍长期不齐备整齐,而馆阁中又有许多另外的差遣,不能专心校正,所以另设这八个职位;因此选取新近进用、资历较浅的人,让他们长期任职,专心校读。于是先任编校二年,然后升为校勘;任校勘四年后,升为校理;任校理又一年,才罢去编校一职而另行差遣。然而自从设置编校以后,正好遇上馆阁选人的途径逐渐废止,近来议论者便只 把编校作为选士的新格。过去直馆、直院、直阁、校理等职,都没有固定员额,只要有才干就任用,不限制人数。如今编校限定为八员,以此来容纳天下众多士人,当然会使人才被遗弃在下位。八员之中,还要每隔七年才遇到一个空缺,再补用一人;由此可知,天下滞留未用的人才非常多。以上是臣的愚见。编校八员完全可以仍旧保留。每当有员额空缺,就命中书省选择人选上报拟定。陛下如果一定要网罗天下英才,那么就应当摆脱通常的规格,加以奖拔。如今负有文学才华、怀有器识、胸襟磊落而才华奇伟,闻名于世却尚未被当时任用的人,并不少见。惟愿陛下广泛访求、审慎考察,把他们全部召来,暂且安排馆职,培养三五年,慢慢考察实际才干,选择其中最优秀的加以提拔任用。识别人,自古圣王都认为困难,但不能因为困难就干脆废弃不做。即使提拔十人只得到一两人,也不能说没有益处;何况对才智中等以上的人加以培养奖成,所得也不止十人中的一两人。
知制诰韩维缴苏宷词头,论同时斥六谏臣,上奏曰:“臣今月七日,中书送到词头一道,除刑部郎中苏宷守本官兼侍御史知杂,令臣撰词者。臣窃以自濮安懿王称亲,三御史得罪以来,羣议汹涌,人情不以为惬。傅尧俞等复不肻就职,论事愈急,士大夫窃为朝廷忧之。而天变遽作,夷狄加慢,忠义爱君之人,往往切议,庶几陛下因此儆惧,刋前诏之失,大还放逐,赫然有为,以新徳政。今忽除苏宷为御史知杂,则尧俞等岂复可留之望哉?同时而斥六谏臣,切恐祖宗以来未有此事,内失人望,外启戎心,虗灾异先见之戒,开祸败不测之端。臣骤蒙防擢,典司告命,不敢阿防隐讳,以孤陛下任使。其词头不敢奉行,已具状缴纳中书讫。臣縁此事两违诏防,自度罪恶深大,必不得复见清光。然区区愚忠,犹愿陛下深畏天戒,谨察人情,以为社稷之计。”治平间,维知通进银台司论范镇请郡劄子曰:「臣窃闻翰林学士范镇上章求补郡,外议借借皆以为陛下以镇作宰相,批答不称,防谕令觧去,不知此事虗实。果如此者,臣窃为陛下不取。镇诚有罪,自可明正典刑。若其所失止在文字之间,茍非甚悖义理,犹当涵容,以全待近臣之体。陛下前黜钱公辅,中外莫不以为太重,至或相▯谓公辅别有过慝,主上不欲暴扬,故行遣至此。陛下连退二近臣,而众人皆不晓然知其所谓,臣恐自此臣下各懐疑惧,莫敢为陛下尽心者。镇今既从其自请,例须换职领郡,于镇何损?但可惜者,陛下举措朝廷赏罚耳。臣近对延和,尝论人君好恶当明赏罚以示天下,使人知所从避,则风俗可移。又以为虽圣贤思虑不防,全无过差,假如陛下设有处分,改之则足章纳善从谏之羙。此语甚近,陛下亦应记得。臣骤蒙拔擢,不敢俛默自同众人,伏望圣慈察臣向者所言,更于此事精加思虑,及其未有成命,速赐回革,所冀不至上累圣徳。」维又缴纳举台官勅第一劄子曰:「臣昨日閤门送到勅一道,令臣举官二人充御史。臣伏以知人之道,古今至难,故圣王取士之法,必有所试,见其迹效可用,然后升进,乃不失人。臣伏见吕诲等刚果强劲,守义不回,至于犯死亡之诛,不顾忌讳,以尽论议,求之古今如此至少。臣又闻陛下向者自出范纯仁、吕大防二人姓名除御史,众见纯仁等能竭节言事,皆谓陛下明哲选任得人,纯仁等不负陛下所知,得事君报国之道。今一旦斥逐逺去,士大夫莫不窃叹痛惜,陛下毁已成之羙,受可耻之名,失当世之属望,贻后代之讥议。今奉敕防令别举御史,臣伏自惟度臣之驽下,何敢少望清光?虽欲慎举,岂如圣主自择?又人未试用,诚亦难知。如诲等则有已试之效矣,陛下必欲为官求人。」来羣言以兴至治,则臣愿复二人者以佐陛下招贤纳谏之羙。其举台官,勅臣已具公文缴还閤门,未敢祗受。干冐天威,臣无任惶惧陨越激切之至。第二劄子曰:臣今月十三日准中书劄子,奉圣防,令臣依勅举官闻奏者。圣量兼容,不责奉诏之稽缓,特谕恩防,便合祗受。然臣伏再惟念,事君之道,义当倾竭。若内懐不尽之意,外窃尝言之名,而无益于国事者,臣不忍为也。故敢不避鈇钺之诛,以申其説。臣窃以自古圣王,优待谏诤之臣,虽甚狂直,必加涵忍者,非势不能黜也,以为黜此一人,则伤众多之心,遂此一失,则败天下之事故,不为也。治平以来,四方倾聼,日望陛下开纳羣言,劝帅众力,以光祖宗之大业。而返复为此,此臣所以痗心疾首,为陛下深忧也。自吕诲等被黜,至于市井之人,皆知此事为非羙,而在朝之臣,未闻有戮力竭忠为国家救此失者,则陛下斥逐近臣、贬台官之效,已可见矣。圣虑偶失为此一事,而上下雷同,便即成就。使如后日复有它事,而人情如此,臣恐非陛下之福也。今闻傅尧俞等非乆还朝,万一复如诲等强争不已,则又将黜此三人乎?同时而黜六谏臣,此危殆之道也。陛下欲履之乎?臣所以再不奉诏者,实冀以区区恳迫之诚,终寤圣意。陛下察前后所言,甚经思虑,不是妄发,特奋英断,回革此事,以慰天下之心,非臣之利,陛下社稷之利也。其举台官敕见在閤门,未敢奉行。劄子已缴纳中书讫。所有臣不即奉诏之罪,惟朝廷处分,干犯天威,臣无任惶惧战越,恳切之至。上遇疾,慈圣光献后同聼政。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司马光上疏曰:“昔章献明肃有保佑先帝之功,特以亲用外戚小人,负谤海内。今摄政之际,大臣忠厚如王曽,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猥鄙如马季良,防谄如罗崇勲者,当疏逺之,则天下服。”
译知制诰韩维封还苏宷的词头,论说朝廷同时斥逐六名谏臣,上奏说:“本月七日,中书省送来一道词头,任命刑部郎中苏宷守本官兼侍御史知杂,命臣撰写制词。臣私下认为,自从濮安懿王称亲、三名御史获罪以来,众议汹涌,人心没有一个感到满意。傅尧俞等又不肯就职,论事更加急切,士大夫私下替朝廷忧虑。加之天变突然发生,夷狄更加轻慢,忠义爱君之人往往恳切进言,希望陛下因此警惧,改正先前诏令的过失,大规模收回放逐之命,显明地有所作为,以更新德政。如今忽然任命苏宷为御史知杂,那么傅尧俞等哪里还会有留任的希望?同时斥逐六名谏臣,臣实在担心祖宗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对内会失去人望,对外会启发戎狄的敌意,白白错过灾异预先显示的警戒,开启不可预测的祸败端倪。臣骤然蒙受提拔,主管诰命,不敢阿谀隐讳,以辜负陛下的任用。这道词头臣不敢奉行,已经写具状文,封还中书省了。臣因为这件事两次违背诏命,料想罪过深重,必定不能再见天颜。然而臣微薄的愚忠,仍愿陛下深深畏惧上天的警戒,谨慎察看人情,以社稷为重。” 治平年间,韩维任知通进银台司,论说范镇请求出任州郡的札子:“臣私下听说,翰林学士范镇上章请求补任郡职,外间议论纷纷,都认为陛下因为范镇任宰相时批答不当,下诏责谕令他离职,却不知道事情的虚实。如果果真如此,臣私下认为陛下做得不对。范镇如果确实有罪,自然可以明正典刑;如果他的过失只在文字之间,只要不是严重违背义理,就应当宽容,以保全对待近臣的体制。陛下先前贬黜钱公辅,朝廷内外没有不认为处罚过重的,甚至有人相互传说钱公辅另有罪恶,皇上不愿公开,所以才处置到这个地步。陛下接连斥退两名近臣,而众人都不能明白知道他们究竟犯了什么,臣恐怕从此臣下各自怀疑畏惧,没有人敢为陛下竭尽心力。如今范镇既然已经依从自己的请求,按例只须改换职名、兼领州郡,这对范镇又有什么损害?可惜的只是陛下在朝廷中施行赏罚的举措。臣近来在延和殿应对时,曾论说君主的好恶应当通过明确的赏罚向天下显示,使人知道应当趋附什么、避开什么,这样才可以改变风俗。臣又认为,即使圣贤思虑也不能完全周密,毫无过失;假如陛下有所处分,能够改正它,就足以彰显采纳善言、听从劝谏的美德。这些话十分切近,陛下也应当记得。” 臣骤然蒙受提拔,不敢低头沉默,和众人一样。伏望圣上慈爱,察看臣先前所说的话,对这件事再精细地加以思考,趁还没有形成正式成命,迅速赐予改回,所希望的是不要使这件事进一步损害圣德。”韩维又封还举荐台官的敕书,第一份札子说:“昨日阁门送来一道敕书,命臣举荐两名官员充任御史。臣认为,识人的方法是古今最困难的事情,所以圣王选取士人的办法一定有所试用,见到他们的实际表现确实可以任用,然后才升进,这样才不会错失人才。臣看见吕诲等人刚强果断,坚守道义而不屈服,以至于冒犯死罪也不顾忌讳,竭尽所能发表议论,这样的人古今求之极少。臣又听说陛下先前亲自写出范纯仁、吕大防二人的姓名,任命为御史,众人看见纯仁等竭尽气节进言,都说陛下明智圣哲、选任得人,纯仁等也没有辜负陛下的知遇,得到了侍奉君主、报效国家的道路。如今一旦把他们斥逐到远方,士大夫无不私下叹息痛惜。陛下毁掉已经形成的美名,承受可耻的名声,失去当代众人的期望,给后代留下讥议。如今奉敕命令臣另行举荐御史,臣私下衡量自己的驽钝低下,哪里敢稍有希望面见圣颜?即使想谨慎举荐,又怎么比得上圣明君主亲自选择呢?” 况且一个人尚未经过试用,确实也很难了解;像吕诲等人却已经有经过试用的成效了。陛下如果一定要为官职寻求合适的人才,臣愿意恢复这两人的职任,以帮助陛下成就招贤纳谏的美名。关于举荐台官,敕书臣已经写具公文封还阁门,不敢接受。冒犯天威,臣惶恐战栗、惭惧至极,诚恳激切到了极点。” 第二份札子说:本月十三日,臣接到中书省札子,奉圣旨命臣依照敕令举荐官员上报。陛下圣量宽容,不责怪臣奉诏迟缓,特意颁下恩意和诏谕,臣本来应当恭敬接受。然而臣反复思考,侍奉君主的道义在于竭尽全力;如果内心怀有未尽之意,表面上却窃取曾经进言的名声,而对国家事务没有益处,臣不忍这样做。因此臣敢于不避斧钺之诛,申明自己的看法。臣私下认为,自古圣王优待进谏的臣子,即使他们十分狂直,也一定加以包容忍耐,并不是因为势力不足以斥退他们,而是认为斥退这一个人,就会伤害许多人的心;造成这一次过失,就会败坏天下的事情,所以不肯这样做。治平以来,四方倾耳听闻,天天盼望陛下开怀接纳群言,勉励统率众人同心协力,以光大祖宗的大业。如今反复做这样的事情,这正是臣为之痛心疾首、替陛下深深忧虑的原因。自吕诲等被斥退以来,甚至市井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并不美好;可是朝廷中的臣子没有听说有人竭尽力量、尽忠职守来替国家挽救这一过失,那么陛下斥逐近臣、贬黜台官的效果,已经可以看见了。陛下偶然在这件事上有失误,上下臣子又随声附和,事情便立即成为定局。假如以后再有其他事情,而人情仍然如此,臣恐怕这并不是陛下的福分。” 如今听说傅尧俞等人不久将要回到朝廷,万一又像吕诲等人一样强硬争辩、始终不停止,那么难道又要斥退这三个人吗?同时斥退六名谏臣,这是危险的道路。陛下想要走上这条路吗?臣之所以再次不奉诏,实在是希望凭自己微薄而恳切迫切的诚意,最终使圣意醒悟。希望陛下察看臣前后所说的话,知道这些话经过了深思熟虑,并非轻率发出;特意作出英明决断,改回这件事,以安慰天下人的心。这不是臣个人的利益,而是陛下和社稷的利益。举荐台官的敕书现在还在阁门,臣不敢奉行;札子已经封还中书省。臣没有立即奉诏的罪过,惟听朝廷处分。冒犯天威,臣惶恐战栗,诚恳至极。” 皇上患病,慈圣光献皇后与皇帝一同听政。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司马光上疏说:“从前章献明肃皇后有保佑先帝的功劳,只是因为亲近任用外戚小人,因而背负天下的诽谤。如今临时摄政之际,应当信任忠厚如王曾、清正纯洁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朴正直如薛奎这样的人;对于鄙陋猥琐如马季良、谄媚迎合如罗崇勋这样的人,则应当疏远他们。这样天下才会信服。”
光又论御药院刘保信等与授外任不得闇理官资状曰:「臣伏见祖宗以来,择内臣谨信者干当御药院,以其职任防为亲近,恐名位寝崇,嵗月稍乆则权势太重,不可制御,故常用供奉官以下为之,转至内殿崇班则出为外官,此乃祖宗深思逺虑,防防杜渐,高出前古,诒谋万世者也。近嵗以来,颇隳旧法,居此任者往往闇理官资,请其俸给,久而不法,殊失祖宗之意,深为不便。今兹践阼之初,所宜革去积▯,率由旧章。窃闻干当御药院刘保信等四人,亦曽自陈乞,因覃恩别授外官。伏望陛下各依逐人所请,及应自来内臣闇理官资者,竝除正官,授以外任,别择供奉官以下素知心腹忠信谨慤之人,使干当御药院。仍自今后,凡转官至内殿崇班以上者,竝须出外,一遵祖宗之制,不得闇理官资,依旧留任内廷差遣。」诏録颍邸直省官四人,为閤门祗▯。光为侍读学士,奏曰:「国初草创,天歩尚艰,故御极之初,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非平日法也。閤门祗▯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知常州陈襄乞留陈经不对移任满状奏曰:臣检防当州,昨据管下太子中舍知无锡县事陈经状,称为与本州推官邵竒是亲,妨碍,寻备録本官状申奏。其陈经近蒙降勅移知婺州兰溪县,却差知兰溪县屯田贠外郎郑琰前来对移,事须至奏闻者。臣今访闻得知常州无锡县事太子中舍陈经,自到任以来,公懃干敏,练逹民政,事无大小,躬亲听断,无不曲尽人情。縁本县所管二十三乡主客户口狱讼浩繁,积年不决,号难治之邑。经至一年,庶事脩举,兼为当州脩开运河,从无锡县界望亭堰至武进县奔牛堰一带,工料共计一百三十余里,竝是差委本官都大管勾开河司公事,诸般经画,以至毕工,竝得济集。此方是开濬河身及除去望亭一堰,防导太湖水势,通入运河,虽获利济,縁近河两岸民田到水沟渎及合置堰闸去处,竝未开修,全借经向去劝率人户下手兴工,大叚开堀沟港数处,通彻运河及创置堰闸。若遇旱嵗,即多引导太湖之水浇溉田土;大水之后,即时决放河水下江。如此则四县民田遂无水旱,方为经乆之利。自经移勅到后,举县皇皇如去父母,不住经州告诉乞留满任,以此见陈经之为邑,实有惠利,使民不忍其去。况先有朝防许职司体量部内守宰之官,如有良吏,特与保明再任县令,如经诚不易得。臣实为百姓惜之,欲望朝廷俯从民欲,乞留本官终满此任,始末了当上件河事。况推官邵竒考第颇多,到官已及一年半,欲望朝廷许令成资,或于苏润湖秀对换一职官差遣,并对移到无锡县屯田贠外郎郑琰未有替人,却乞依旧赴兰溪县勾当,并无妨碍。如允所奏,伏乞早降指挥。谨具状奏闻。殿中侍御史范纯仁奏乞于郊赦前复钱公辅官状曰:知制诰钱公辅因缴进词头,责授滁州团练副使。窃縁缴进词头,亦是中书舍人故事。其言虽有过当,其情应亦无他,不过欲补陛下聪明,尽其愚直而已。不应重蒙贬责,遂同邪佞賍污之人。中外人心,宁不疑惧?因此言路颇壅,实损惟新之政。今闻陛下以水灾之后,深求直言,然在数十近侍之臣,亦未闻各上封章指陈时政阙失。得非以公辅为戒,各务保全其身?是使受恩无言于陛下,将何所頼?伏望圣慈,特于南郊赦前牵复公辅一官,以明陛下容纳直言之意,庶使小大之臣各尽忠正,上补圣猷,则天下幸甚。纯仁再乞复钱公辅官状曰:「臣近曽上殿奏陈,乞于南郊赦前牵复钱公辅一官,至今不蒙施行。盖以自公辅贬官之后,朝廷除授宁无不当,臣寮各以公辅为诫,不复敢有言者,使滥进者不畏公论,茍容者足以偷安,亏损圣明,无甚于此。况臣僚中能不以身计为心,而以职事为恤者,十无一二。陛下容而纳之,尚恐不劝,今又深加贬谪,则谁不各求自安?人或尽然,国家何頼?臣之区区,实在于此。伏望圣慈,降臣前奏,付中书门下施行,使言路复开,圣政无壅,尽忠勤职者有所劝,茍容偷禄者有所羞,则天下幸甚。」起居舍人▯尧俞再论徐绶上奏曰:「臣近有状乞追寝祠部郎中、集贤校理徐绶三司判官之命,未蒙施行。臣虽甚愚,窃所深惑。不知朝廷之用徐绶,以徳行邪?以文学政事邪?以徳行,则亏缺如此;以文学政事,则行茍不脩,虽游夏、冉季将有所不取焉。况文学未絶人,而政事无所闻者乎?倘谓高科必于显用,是朝廷所以待之之意异于众人矣。待之审异,则责之宜更深。岂有为众人之所不忍为者,而自谓曰『我高科也』,朝廷曰『彼高科也』,授受之际皆以为当然,此臣所以深惑者也。况陛下践阼以来,天下倾耳拭目以观望者乆矣。政事之初,崇奨如此等人,不独不足以风励天下,实恐四方之人有以窥朝廷而妄议浅深也。惟陛下留神省察。」
译司马光又论奏御药院刘保信等人授予外任、不得在内廷暗中迁转官资的状文说:“臣看见自祖宗以来,选择谨慎诚信的内臣主管御药院,因为这个职务尤其属于亲近之任,担心他们的名位逐渐尊崇,任职年月稍久便权势太重,难以控制,所以常常只用供奉官以下的人担任;升转到内殿崇班,便出任外官。这是祖宗深思远虑、防微杜渐的制度,远远超过前代,足以为万世留下谋划。近年以来,旧法颇被破坏,任此职的人往往暗中迁转官资,请求增加俸给,时间久了便不守法,实在违背祖宗的本意,十分不便。如今新君即位之初,正应革除积弊,遵循旧章。臣私下听说主管御药院的刘保信等四人,也曾自己陈述请求,因遇到普遍施恩而另授外官。伏望陛下各依照每个人的请求,以及凡是按照旧例曾在内廷暗中迁转官资的内臣,一并授予正式官职,改任外官;另行选择供奉官以下、平素知道其心腹忠信谨慎诚实的人,主管御药院。并且从今以后,凡是升官到内殿崇班以上的,都必须出任外官,完全遵循祖宗制度,不得暗中迁转官资,仍旧留在内廷任职。” 诏令把颍王府原来的直省官四人录用为阁门祗候。司马光任侍读学士后上奏说:“国家初创时,国运和形势还很艰难,所以皇帝即位之初,必定任用左右身边的旧人为心腹耳目,称为‘随龙’,这不是平日的制度。阁门祗候这一职务,对文臣来说相当于馆职,怎么可以让供人使役的杂役来担任呢?” 知常州陈襄请求留下陈经,直到任期届满,不要与他对调任职,奏状说:臣查考本州事务,近来据辖下太子中舍、知无锡县事陈经的状文称,他因为同本州推官邵奇是亲属,有妨碍之处,于是备录本官状文上奏。陈经近来承蒙降下敕令,调任婺州兰溪县知县,却又派知兰溪县屯田员外郎郑琰前来与他对调,此事必须上奏报告。臣如今访察得知,知常州无锡县事、太子中舍陈经自到任以来,公正勤勉、办事敏捷,熟悉民政,无论事情大小都亲自听断,无不充分体察人情。由于本县所管二十三乡,主户、客户的人口和狱讼事务繁多,多年积压不能判决,号称难以治理的县邑。陈经到任一年,诸事都得到整治;又为本州修治开挖运河,从无锡县界的望亭堰到武进县的奔牛堰一带,工程和物料总计一百三十多里,全部委派本官总管开河司事务,各项筹划经营直到工程完毕,都能够成功完成。这里原本只是开挖河道、除去望亭一处堰坝,疏导太湖水势,使水流进入运河;虽然已经获得便利,但靠近河流两岸的民田通向水沟水渠以及应当设置堰闸的地方,都还没有开修,全靠陈经亲自劝导率领百姓动工,大规模开挖了几处沟港,使之贯通运河,并新建堰闸。” 如果遇到干旱年份,就多引导太湖水灌溉田地;大水之后,就立即把河水泄放到江中。这样四县的民田便可不再遭受水旱灾害,才是长久的利益。自从陈经接到调任敕令以后,全县人惶惶不安,好像要失去父母一样,不停地到州府申诉,请求让陈经任满此职;由此可见,陈经治理这个县确实有恩惠利益,百姓不忍心让他离去。何况先前朝廷已有诏谕,允许职司考察辖区内守宰官员;如果有良吏,特别为他作出保明,准许再任县令,像陈经这样的人确实不容易得到。臣实在替百姓爱惜他,希望朝廷俯从民众愿望,请求留下本官直到任期终了,使上述河道事务从头到尾办完。况且推官邵奇考核成绩很多,到任已经一年半,希望朝廷允许他任满成资,或者在苏、润、湖、秀之间调换一名职官差遣;至于与他对调到无锡县的屯田员外郎郑琰尚未有人接替,就请仍旧前往兰溪县任事,并没有妨碍。如果允许臣所奏,伏乞早日下达指挥。谨具状上奏。” 殿中侍御史范纯仁上奏,请求在南郊大赦前恢复钱公辅的官职,状文说:知制诰钱公辅因为封还递进的词头,被责授为滁州团练副使。臣私下认为,封还递进词头也是中书舍人的旧例。他所说的话虽然有些过分,但其动机应当没有别的,不过是想补益陛下的明察,尽到自己的愚直罢了。不应当重重贬责他,竟使他同奸邪谄佞、贪赃污秽之人一样。朝廷内外的人心,难道不会因此疑惧吗?因而言路颇为堵塞,实在损害陛下革新政治的方针。如今听说陛下因为水灾之后,深切寻求直言,然而数十名近侍之臣中,也没有听说各自上封章指陈时政的过失。难道不是因为以钱公辅为戒,各自只求保全自身吗?这样一来,受了恩遇却不向陛下进言,还能依靠谁呢?伏望圣上慈爱,特意在南郊大赦前恢复钱公辅一官,以表明陛下容纳直言的心意,使大小臣子都能尽忠守正,向上补益圣明的谋略,这将是天下的大幸。” 范纯仁再次请求恢复钱公辅官职,状文说:“臣近来曾入殿奏陈,请求在南郊大赦前恢复钱公辅一官,至今仍未蒙施行。大概自从钱公辅被贬官以后,朝廷的任命难道没有不恰当的吗?臣僚都把钱公辅当作警戒,不再敢进言,使那些滥进的人不畏惧公论,使苟且容忍的人足以偷安;损害圣明,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何况臣僚中能够不把自身打算放在心上,而以职事为忧患的,十人中没有一两人。陛下即使宽容接纳他们,尚且恐怕不能使人受到劝勉,如今又深加贬谪,那么谁不各自寻求自保?人人都这样,国家还依靠什么?臣微薄的请求,实在就在这里。伏望圣上慈爱,下达臣前次的奏议,交付中书门下施行,使言路重新开通,圣政不再壅塞;让尽忠勤职的人有所劝勉,让苟且容禄的人有所羞愧,这将是天下的大幸。” 起居舍人傅尧俞再次论说徐绶,上奏说:“臣近来曾上状请求追还并撤销任命祠部郎中、集贤校理徐绶为三司判官的诏命,未蒙施行。臣虽然十分愚昧,私下却对此深感疑惑。不知朝廷任用徐绶,是因为他的德行,还是因为他的文学和政事才能?如果凭德行,那么他的缺失如此严重;如果凭文学和政事才能,那么品行如果不修养,即使是子游、子夏、冉耕、季路这样的人,也会有不被采用之处,何况他的文学还没有超过众人,政事也没有什么声誉呢?倘若认为高科进士一定应当显贵任用,那就是朝廷待他不同于一般人的意思了。既然待他确实特殊,对他的责备就应当更加严格。哪里有做了众人都不忍做的事情,却自己说‘我是高科进士’,朝廷也说‘他是高科进士’,在授受之间都认为理所当然的道理?这正是臣深感疑惑的地方。况且陛下即位以来,天下人侧耳拭目观望已经很久了。政事初始之时,如此尊崇奖拔这类人,不仅不足以教化激励天下,实在恐怕四方之人会因此窥见朝廷而妄自议论朝廷政事的深浅。惟愿陛下留心省察。”
神宗立,判河阳富弼论采聼既多,当辨君子小人,上奏曰:“臣伏自陛下践阼以来,未对天表,蒙差入内供奉官李从政传宣抚问,密防丁宁,特荷非常之眷,絶出流品,仰戴恩徳,天地莫量。方属疾恙所纒,歩趋殊梗,不得入奉冕旒,略舒臣节,輙以病中▯闻一二事,不避斧钺之谴,附李从政上奏。伏惟圣明,一赐观省,不胜大幸。臣窃闻陛下始临御,好博采兼聼,务广聪明,此古圣王之所尚,而君道之至羙也。四方鼓舞歌颂,以谓臣下情僞,时政得失,必不防逃圣览,而太平可立致也。然其间事体有万类,人品有百端,自古人君采聼之际,至难至谨。得其人,则必以正道而忠以告之,所説固有益于时也。不得其人,则専务窥伺循情阿防,变曲直者有之,挟爱憎者有之,以至陷害忠良,援引邪僻,张皇威福,耸动观聼,大则规取官职,小则希求货财,事至如此,则人君采聼之至徳,翻成亏损之大▯也。何哉?盖自古以来,君子常寡,小人常众。人君采聼之际,故得人常少,不得人常多。得人少,故好事常不足;不得人多,故恶事常有余。何谓也?君子力行仁义,尊主庇民,为好事也。君子则惟道是从,不计身之进退,用则进而行道,不用则退而无闷也。小人则不然,惟利是向,若为正道所抑,其身不得进,则蹙蹙不肯休,千岐万路,不顾名节,经营鑚刺,得其进而后己也。既以进身为急,惟知富贵之可乐,则何道之肯守,何善之肯为哉?又况君子常为小人所胜,故从古以来,治世少而乱世多者,此也。縁君子则可以致治,小人只以致乱也。若是君子小人并立于朝,实所难辨。盖小人外则文饰其词,所説理道不减于君子,而其心及其所为迹,则如水火之异也。《书》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注云:“帝谓尧也。”夫尧为大圣人,仲尼比之如天,而尚未尽得知人之道,况乎居尧?之下者哉?自三代以降,诸侯失国,天子失天下,子孙散而为皁▯,宗社废而为丘墟者,皆因用小人而致之也。由此观之,小人岂当亲而用之?又岂当信而任之耶?臣以谓,帝王都无职事,所以别君子小人,乃帝王之职也。然千官百职,岂尽烦帝王辨之乎?但精求任天下之事,所谓大臣者,不越十数人,不使一小人参用于其间,则千官百职委诸大臣,分而选之,而渐及天下,州县之吏无不得人矣。顾虽欲乱,不可得也。恭惟陛下天赋睿明,神受英略,守祖宗之基业,行尧舜之道徳,博取众人之善,欲尽万物之情,为君之难,无甚于此。然愿陛下勿谓所采既广,便望所得必多,其间须防奸诈小人惑乱圣聼,奸谋似正,诈辞似忠,疑似之间,不可不早辨也。大抵人君生杀权在乎手,不患人不谄奉而密附之也,只患人不肯尽忠而有失即谏也。谄奉则顺情而喜,人君喜则富贵可得也;谏之则逆耳而怒,人君怒则殃祸可致也。顺情而取富贵者,小人也;逆耳而受殃祸者,君子也。取富贵者,百则百,千则千,其不避殃祸而欲致人主于无过之地者,百千人中未有一二。此惟在陛下审察之,谨择之。既得其人,则専信之,力行之,无容奸佞破壊,则朝廷自理,万方无事,陛下可高枕也。又闻昔贤有英俊沉下僚之叹,形于讽咏。若英俊果沈滞于下,诚宜急取进之,以服士心。其有内行不守,素履非嘉,绩効无闻,公论不与,所以乆而不用。如此之辈,必恐使其朋党诉以寃抑,妄陈危苦之状,以动渊衷,亦愿陛下深察,究其所从来之迹,直俟见其实而进退之可也。又闻王者端拱垂衣以治天下,然所以劝奨羣动而防役使之,俾自奔走于职业者,无他,惟官与赏二柄而已。舍此复有何道哉?官谓爵位,赏谓金帛。茍徳称其官,功协其赏,虽官至高,赏至厚,不为过也。先王所以重惜之而不妄与人者,非吝之也。盖恐徳不称,功不协,人有不平之论,则无以为劝也。近日上殿,臣僚颇蒙面赐绯紫者,臣不知当赐与未当赐,但闻多于往时耳。爵位金帛,固不可非次而与之,其余唯章服华显,人亦贵重,亦可以为劝奨之物。若赐之不以劳,又不以年,其有劳有年而得之者,不以为贵,而反耻之为不足劝也。陛下凡所赐与,本使人知感而劝,令勤其职也。若徒俾侥幸者喜,而有劳有年者耻,而不劝,则是弃之也,何劝励之有焉?《书》曰:「车服以庸。」《▯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唐有中书令衣绯,宰相衣緑者,以此知不可不稍贵之、惜之,以为劝奨之一端也。臣少而康壮,已不及人,今既老且病,志气衰索,固无所取,而妄以狂瞽之説尘浼天聼者,实恃陛下虗懐待物,无所不容,乃敢然也。唯圣慈特赐详览,恐亦有补。
译神宗即位,判河阳富弼论说既然广泛采纳听取意见,就应当辨别君子和小人,上奏说:“臣自从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面见圣颜,承蒙陛下派内入供奉官李从政传达慰问,秘密而恳切地反复嘱咐,特别蒙受超乎寻常的眷顾,远远超出常流,臣仰望感戴恩德,天地也无法衡量。现在臣正被疾病缠绕,行走十分困难,不能入朝拜见陛下,略尽臣节,于是只把病中想到的一两件事托李从政传闻上奏,不逃避斧钺之诛。伏惟圣明,希望陛下赐览省察,臣将感到无比幸运。臣私下听说,陛下刚刚登临帝位,喜好广泛采纳意见、兼听各方,努力扩大耳目,这是古代圣王所崇尚的,也是君主之道最美好的方面。四方都鼓舞歌颂,认为臣下的真情和虚伪、时政的得失,一定不能逃过圣上的察看,太平可以立即实现。然而其中事务有万种,人的品类有百般,自古君主采纳听取意见时,最难也最须谨慎。若得到合适的人,他们一定以正道忠诚地向君主进言,所说的确实对时政有益。若没有得到合适的人,他们就专门窥伺情势、顺从人情、阿谀权贵;有颠倒曲直的,有挟带爱憎的,甚至陷害忠良、援引邪僻,夸张张扬君主的威福,耸动视听;大则图谋取得官职,小则希望求取财物。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君主广泛采纳听取意见的至高美德,反而会变成损害政治的大弊病。” 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自古以来,君子常常少,小人常常多。君主采纳听取意见时,所以得到合适的人常常少,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常常多。得到合适的人少,所以有益的事情常常不足;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多,所以坏事常常有余。为什么这样说呢?君子努力实行仁义,尊奉君主、庇护百姓,这是在做有益的事情。君子只遵从道义,不计较自身的进退;被任用就进身而实行道义,不被任用就退处而不忧闷。小人却不是这样,只向着利益;如果被正道压制,不能使自身进身,就局促不安,不肯停止,千方百计、不顾名节地经营钻营,直到得到进身的机会才罢休。既然把进身作为急务,只知道富贵值得享乐,那么还有什么道义肯守,还有什么善事肯做呢?何况君子常常被小人压倒,所以自古以来太平之世少、动乱之世多,原因就在这里。因为君子可以导致国家得到治理,小人只能导致国家混乱。如果君子和小人同时立于朝廷,实在难以辨别。小人在外表上修饰言辞,所说的道理并不比君子差,但他们的内心和实际行为,却像水火一样完全不同。《尚书》说:‘能够识别人就是明智,这件事只有帝尧也感到困难。’注文说:‘这里的帝,是指尧。’ 尧是伟大的圣人,孔子把他比作天,却还没有完全掌握识人的道理,何况处在尧之下的人呢?自夏、商、周三代以来,诸侯丢失国家,天子失掉天下,子孙流散而沦为皂隶,宗庙社稷废弃而成为丘墟,都是因为任用小人造成的。由此看来,小人哪里应当亲近任用?又哪里应当信任委任呢?臣认为,帝王本来没有其他具体职事,辨别君子和小人,才是帝王的职责。然而千官百职,难道都要烦劳帝王亲自辨别吗?只要精心选择能够承担天下事务的人,也就是所谓大臣,不过十几人,不让一个小人参与其中,那么千官百职交给大臣,由他们分别选用,再逐渐推及天下,州县的官吏就没有不得其人的了。即使想作乱,也不可能。恭敬地想,陛下天赋睿智明察,神授英明谋略,守护祖宗的基业,实行尧舜的道德,广泛采纳众人的长处,想要穷尽万物的情状,作为君主的艰难,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愿陛下不要认为采纳的范围已经很广,便以为所得一定很多,其中必须防备奸诈小人惑乱圣听;奸诈的谋划像正直,欺诈的言辞像忠诚,在真伪相似、难以辨别之际,不能不及早辨明。大体说来,君主掌握着生杀大权,人们不肯谄媚奉承、秘密依附他,并不是值得忧虑的事;真正值得忧虑的是人们不肯竭尽忠诚,一有过失就进谏。谄媚奉承,便顺着君主的心意而使他高兴;君主高兴,就可以得到富贵。进谏则违逆君主的耳朵而使他发怒;君主发怒,就会招来灾祸。顺从君主心意而取得富贵的,是小人;说逆耳之言而遭受灾祸的,是君子。求取富贵的人,百人中有百人,千人中有千人;不躲避灾祸、想使君主处在无过之地的人,百千人中还没有一两个。这全在于陛下审察并谨慎选择。得到这样的人以后,就专心信任他,竭力实行他的意见,不容奸佞破坏,那么朝廷自然治理得好,各方都无事,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又听说从前贤者曾有英俊之才沉沦下僚的感叹,并写入讽咏之中。如果英俊之才果真长期困在低微官位,实在应当赶快选拔进用,以安抚士人的心。至于那些内在品行不能自守,平素操行不佳,政绩没有声誉,公众舆论也不认可,所以长久不能任用的人,恐怕他们的朋党会诉说其冤屈,妄自陈述困苦危难的情状,以打动陛下深沉的心;也愿陛下深入察考,追究他们以往的行迹,直到看到事实后再决定升降进退。又听说君王端坐垂衣而治理天下,但用来劝勉群臣、使他们勤于职守、自己奔走于职业的,没有别的,只是官位和赏赐这两种权柄罢了。舍弃这两种办法,还能有什么方法呢?所谓官,就是爵位;所谓赏,就是金帛。如果德行足以配得上官位,功劳足以相称于赏赐,那么即使官位很高、赏赐很厚,也不算过分。先王之所以重视、珍惜这些而不随意给人,并不是吝啬,而是担心德行与官位不相称、功劳与赏赐不相称,引起人们不平的议论,那就无法用来劝勉人了。近来臣僚上殿,有不少蒙受当面赐给绯、紫服色的恩典,臣不知道其中哪些该赐、哪些不该赐,只听说比以往多罢了。爵位和金帛固然不能越级随意授予;至于其他方面,章服华美显贵,人也看重,也可以作为劝勉奖赏的东西。如果赐给它不是因为劳绩,也不是因为资历,那么有劳绩、有资历而得到它的人,不会认为它珍贵,反而会以为受到的恩典不足,感到羞耻,不能起到劝勉作用。陛下凡是赏赐,本来是要使人知道感恩而受到鼓励,勤勉地履行职务。如果只是使侥幸得到的人高兴,却使有劳绩、有资历的人感到羞耻,不能起到劝勉作用,那就是把它抛弃了,还有什么激励作用呢?《尚书》说:‘车服用来表彰功劳。’《左传》说:‘名号和器物,不能假借给别人。’唐朝有中书令穿绯服、宰相穿绿服的规定,由此可知,这些服色不能不稍加尊贵、珍惜,用作劝勉奖赏的一种手段。臣年轻时还康健强壮,已经比不上别人;如今既老又病,志气衰败,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却冒昧以愚昧之见玷污天听,实在是仰仗陛下虚心待人、无所不容,所以才敢这样做。只愿圣上慈爱,特别赐予详阅,恐怕也会有所补益。
弼判河阳,除左仆射。论除拜大臣,当密上奏。曰:臣在河阳,于七八月间,东有人自京师来,北有人自河朔来,亦有南自蔡许,西自陕洛来者,皆云公以病求觧使相,章奏频切,上将许之,却为上尽疑。今之两府大臣,复欲用公入相,公既未防歩趋,拜起则必召公作宫观使,且留都下,以备访闻时政得失。臣輙每问来者,此皆朝廷大机宜,大除拜,理当至密,外人何由得知?来者则云此固不可得而知也。臣虽闻此説,然终之不信,以谓陛下必不如此。既而▯闻韩▯、文彦博、陈升之、郭逵相次皆求罢免,又非备礼,并有必去之意。以至侍从及主兵之人,各有去位之意。其未求去者,非欲不去,盖求去者已多,未敢有求尔。虽勉强且住,谁复更肯尽心乎?若后有许去者,则必节次更有人求去,上挠宸衷。臣续闻此説,略无虗日,则臣向之不信,亦成疑矣。今又蒙差臣充集禧观使,尽如两月前四方▯来之语,都无小异,如何使臣不信哉?捧诏之日,汗流惊骇,岂有此等国机大事,预令四方人皆知?四方尚知,则两府大臣安有不知者邪?陛下既如此疑贰,则执政者不得不求去也。臣晓夕思惟,必虑陛下防失防谨,政事泄漏,使人人不安,各懐疑惧,而尽欲觧去。此田文所谓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正如今日陛下之事。然魏王时自然如此,今此则或恐陛下圣虑偶有未周,而致其疑也,致其未附也,致其不信也。陛下必欲觧其疑,使之附而信,莫若罢臣新命,推诚以待诸人。必若其间有难乆留者,则当徐圗去就,所贵事体两全。况韩琦以下七人,尽是两朝顾命大臣,各有忠义之心,岂宜轻议出处,以招天下云云之论哉?臣若贪冒恩宠,便为观使,优游辇下,医药尤便,亦无一郡之责于臣之幸,天下无比。然却有所大不便者,何哉?臣若遂居观职,陛下虽都不遣中使▯宣抚问,京师四方之人亦疑,日有使至也。虽或遣使,只是问疾,而都不问及他事,京师四方之人亦疑,凡百朝政皆来问臣也。虽或遣使时复问事,臣都不敢荅一语,京师四方之人亦疑,凡百朝政臣皆刺口议论其短长也。陛下试思之,此三节果能使人不疑乎?臣知万无不疑之理也。若皆疑之,则今两府八人者还有不觧体者乎?臣亦知万无不解体者也。汉宋昌云:「公事公言之,若言私,王者不受私。」今乃使臣于闲宫观中静坐,窃议朝廷之政,致见任大臣一一解体,是公耶?是私耶?臣亦知京师四方之人,不论贤不肖,必皆谓之私也。臣徇从陛下私窃之恩,而輙便当之,则是臣何如人耶?不惟取罪今世,至于千古之下,亦不能逃责矣。臣获罪责于今古之人,固不足惜,然于陛下为君之道、治国之体,还无所损乎?臣亦知所损无大于此也。伏縁天下治乱安危之际,全繋天子任人当与不当,若当则更繋信与不信尔。齐晏子谓:「用贤而不信,是大不信。」岂可目为常事而容易措置乎?大凡罚一人,众皆惧而不敢犯,则罚之;赏一人,众皆悦而有所劝,则赏之。寻常赏罚尚须如此谨重,况用舍大臣岂宜仓卒乎?今陛下欲用臣一人,反使众大臣皆觧体而不肯住,则陛下岂宜遂其事而必行之哉?夫人情亦不难回,但请陛下如臣所乞,速放令臣早还本任,仍更临朝分明宣谕大臣云:「朕欲一见富弼者,无他,只为是先朝旧人,都无固必。他既坚来辞免,即却令归河阳。天下事岂在一富弼乎?吾自有诸贤倚頼,无所忧虑,即众心自安,何必更敢求去乎?」陛下若决能用臣此説则前失尚可十救五六;若终不用臣説则大臣与侍从、兵辇官往往离心离徳无术可救,无事可廻,即陛下更与何人共谋国事哉?惟愿圣慈万万熟虑,幸不一向坚用前意而。不移用误,大事臣又闻陛下询访太多,聼信太杂,因而小人各有希望之心,无所不説。説者既众,是非溷淆,此説己行,他説又夺,展转相效,无有纪极。陛下所闻之事,盈塞于心,万务日生,何暇辨别?则所行必有当否,所用必有差失,政无一定之论,人无自保之心,上下纷纭,包藏祸患。臣前附李从政所奏劄子,正为此也。更望圣慈,并此文字时赐一览,非臣之幸,乃社稷生灵之幸也。元丰六年,弼以司徒致仕,上奏曰:「臣闻自古致天下治与乱者,大纲不出用防佞谠直之人二端而已。防佞者进,则人主不闻有过,惟恶是为,所以致乱也。谠直者进,则人主日有开益,惟善是从,所以致治也。此乃人主致治乱之大略焉。」臣自离朝廷,退居林下,时亦仰知朝廷所为,大率防佞者竞进,谠直者多处于外。
译富弼任河阳判官,后来授任左仆射。他论述任命大臣,应当秘密上奏。说:臣在河阳时,大约七八月间,东面有人从京师来,北面有人从河朔来,也有人从南面的蔡州、许州,西面的陕州、洛阳来,他们都说公因病请求解除使相之职,奏章屡次恳切上陈,皇上将要答应,却又因此对公产生了疑心。如今两府大臣又想任用公入朝为相,公既然还不能正常行走,拜见起身时,必定会召公担任宫观使,并且留在京城,以备询问时政得失。臣每次都问来人:这都是朝廷的重大机密和重要任命,按理应当极其秘密,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来人却说:这本来就不可能知道。臣虽然听到这些话,最终还是不相信,认为陛下必不会这样做。后来传闻韩琦、文彦博、陈升之、郭逵相继请求免职,而且都没有准备礼仪,并且都有一定要离去的意思。以至于侍从官和掌管军队的人,也各自有离职的意思。那些尚未请求离去的人,并不是想留下,只是请求离去的人已经很多,不敢再提出请求罢了。即使勉强暂且留下,谁还肯再尽心办事呢?如果后来有人获准离去,就一定会接连有人请求离去,使陛下更加烦扰。臣后来不断听到这些说法,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如此;那么臣先前的不信,也就变成怀疑了。如今臣又蒙受差遣,充任集禧观使,完全如同两个月前四方传来的消息,丝毫没有不同,怎能使臣不相信呢?捧接诏书那天,臣汗流浃背,惊骇不已:哪里有这样的国家重大机密,事先竟让四方的人都知道?四方尚且知道,两府大臣难道会有不知道的吗?陛下既然这样疑忌,执政大臣就不得不请求离去。臣早晚思量,恐怕陛下因为防范失当、谨慎失周,导致政事泄露,使人人不安,各自怀疑恐惧,全都想请求解除职务。这正是田文所说的‘君主年少,国家疑惧,大臣尚未归附,百姓不信任’,正像今天陛下的情形。不过魏王当时是自然如此;如今却恐怕是陛下圣虑偶有未周,才导致他们疑惑、未归附、不能信任。陛下如果一定要解除他们的疑惑,使他们归附并信任朝廷,不如罢免臣的新任命,推诚相待诸位大臣。如果其中确有难以长久留下的人,也应当慢慢筹划去留,这样才可使事情两全。何况韩琦以下七人,都是历经两朝、受顾命的大臣,各有忠义之心,哪里适宜轻率议论他们的出处去留,以招致天下人的种种议论呢?臣若贪图冒受恩宠,担任观使,悠闲地住在京城,医药又方便,对臣来说没有一郡事务的责任,这真是天下无比的幸运。然而其中有极大的不便,是什么呢?如果臣就此任观职,即使陛下完全不派中使传达慰问,京师和四方的人也会怀疑,每天都有使者到来。即使有时派使者来,只是问候臣的病情而完全不问其他事情,京师和四方的人也会怀疑,认为所有朝政都来向臣询问。即使有时派使者偶尔询问政事,臣一句话也不敢回答,京师和四方的人也会怀疑,认为臣对所有朝政都在私下议论其长短。陛下试想,这三种情形果真能使人不怀疑吗?臣知道绝不可能没有怀疑。如果人人都怀疑,那么如今两府的八位大臣,还有谁不会离心离德、失去体统呢?臣也知道没有一个不会离心离德。汉代宋昌说:‘公事就公开说;如果谈私事,王者不接受私下请求。’如今却让臣在闲置的宫观中静坐,暗中议论朝廷政事,导致现任大臣一个个离心离德,这究竟是公事还是私事?臣也知道,京师和四方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必定都会说这是私事。臣若顺从陛下私下的恩宠,便贸然接受它,那么臣成了什么样的人呢?不但会获当世之罪,即使到了千百年之后,也不能逃脱责难。臣受到今人和后人的罪责,本来不足惜;然而这对陛下作为君主的道理、治理国家的体制,难道没有损害吗?臣也知道,所造成的损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伏念,天下治乱安危的关键,完全系于天子任用人才是否恰当;即使任用恰当,还系于是否信任。齐国晏子说:‘任用贤人却不信任他,这是最大的不信任。’难道可以把这看作寻常事情而轻率处置吗?大凡处罚一个人,众人都害怕而不敢触犯禁令,才处罚他;奖赏一个人,众人都喜悦并受到勉励,才奖赏他。平常的赏罚尚且必须这样谨慎慎重,何况大臣的任免进退,怎么适宜仓促决定呢?如今陛下想任用臣一人,反而使众大臣都离心离德、不肯留下,陛下难道还应当完成这件事并一定实行吗?人情其实也不难挽回,只请陛下按照臣所请求的,赶快放臣回去,使臣早日回到原任;同时再临朝明确告诉大臣们:‘朕想见富弼一面,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他是先朝旧臣,并没有一定要留用他的意思。他既然坚决来辞免,就让他回河阳。天下的事情难道全在一个富弼身上吗?我自有贤能之臣可以依靠,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众人的心自然会安定,哪里还会再有人敢请求离去呢?’陛下如果果断采用臣的这个意见,先前的过失还可以挽救五六成;如果最终不采用臣的意见,那么大臣、侍从和掌管兵权的官员往往会离心离德,既无办法挽救,也无事情可以挽回;那时陛下还将和什么人共同谋划国家大事呢?只愿圣上千万仔细思量,幸勿一味坚持先前的意见而不改,因而继续错误行事。臣又听说,陛下询问访察得太多,听信得太杂,于是小人各自怀有希求之心,没有什么话不说。议论的人既多,是非便混杂;一种说法刚实行,另一种说法又来夺取其地位,辗转相互效仿,没有止境。陛下所听到的事情充塞于心,万般事务每天产生,哪里有空暇辨别?这样,所实行的必然有对有错,所任用的必然有偏差,政事没有一定的主张,人人没有自保之心,上下纷乱,暗藏祸患。臣以前附在李从政所奏札子中的意见,正是针对这一点。还望圣上慈爱,时常赐览这篇文字;这不只是臣的幸运,也是社稷和百姓的幸运。元丰六年,富弼以司徒身份致仕,上奏说:‘臣听说自古使天下得到治理或陷入混乱的根本大纲,不出任用谄佞之人还是正直敢言之人这两端。谄佞之人得到进用,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只把厌恶的事当作正确,因此导致混乱;正直敢言之人得到进用,君主每天都有启发和增益,只听从善言,因此导致治理。这就是君主导致治乱的大要。’臣自从离开朝廷,退居林下,有时也仰仗听闻朝廷所作所为,大体上是谄佞之人争相进用,而正直敢言之人大多处在外任。
虽有在朝者,盖恐触忤奸佞,亦皆结舌,不敢有所开陈。又闻近日中外或有事绪,上挠圣懐,而忠义之士但仰屋窃叹,不见有闻于上者,致陛下不得知,而又更张之,此实非朝廷之福也。惟愿陛下开众正之路,杜羣枉之门,讲求善政,变祸为福,俾天下受赐,坐致太平。此老臣有望于陛下。其间事目甚多,亦不敢妄有条列,但举其大要,惟圣君留神而择焉。不尔,即恐浸渍渐深,祸乱将至,则于时益烦宵旰之忧,而亦无所济矣。老臣犬马区区之志,略陈其端,伏望圣慈无少忽,而深思之力行之,乃天下之幸,宗社之福也。神宗即位初,翰林学士吕公著论举台官不必校资序,上奏曰:“臣近蒙恩充翰林学士,伏见本院自来举台官竝须前行员外郎以下至太常博士,歴通判一任已上者,仍须众学士同状保举。切以御史之职,所以上辅天子聪明,下防紏百职,事无大小,皆得奏论,必须资性端方,学识兼茂,然后可以处宪寺,任言责。由是而求,诸多士之中,未易中选。今乃限以资格,而常欲得人,必恐其难。切见近嵗以来,前行贠外郎以上知谏院者,并得兼起居舍人,朝廷之意,务欲广进人之路,而御史兼官之制尚阙,盖有司未尝讲求。臣又见比来保举堪充御史里行,或以资浅报罢。臣闻唐太宗雅好直言,马周以布衣为监察御史里行,里行之名,自马周始。其后官卑未得真御史者,皆除里行。然则里行之设,本以待资浅之人,今乃以资浅为不应选,正失前代设官之意。臣又覩天圣七年言事者,以三院御史出为省府判官、转运使,其间多是知县充举,深为侥幸,乃诏今后知州、通判方得奏举。近日台官,其称职者,虽或次补谏列,其不任职者,虽真御史,亦以旧资出补外任。然则资序高下,不必校量。又闻孔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夫以人才之难,必待数人尽知,固不可得。茍一人知之,众人非出于实信,但雷同系书,则又非为国求贤之意。凡臣所言,灼然易见,若増成旧制,于体无害。伏惟陛下以圣明文武初即尊位,左右之臣,悉皆访逮岩穴之士,尚将旁求,岂独于御史耳目之官而不防广开其路?伏望圣慈裁许,自今后毎御史有阙,即轮学士、御史中杂一贠保举,自正郎、前行贠外郎竝依谏官例除兼御史,朝官以上不问资序,竝除里行,太常博士、通判及一年者竝依旧制。如此则用人之法不致苛密,而举善之心各得自尽,不胜大幸。”熈宁二年,公着又论臧否人物,宜谨宻上奏曰:“臣闻《易》曰:‘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几事不宻则害成。夫人主延见羣臣,与讲天下之事,而论及人物之臧否,此所宜谨宻者也。茍人主谨宻而有所不至,则人臣悼后害之及,念失身之戒,而不敢尽其所欲言,此《易》之所谓‘不宻则失臣’者也。况人君用人,既用其所长,固欲知其所短。若知其所短而暴之,则莫肯尽其心,方将同舟而济,共舆而驰。茍不能使人人尽其力,则其势未可知也。惟留意,幸甚。”十年公着提举中太一宫,乞广收人才,上奏曰:「臣伏覩近诏举才行堪任陞擢官,窃观陛下自临御以来,虗心屈己以待天下之士,士之起草茅由小官而起至显近者不可胜数,然犹孜孜以求贤为急,诚欲广收人才,无所遗弃。臣伏思自昔有为之君,不借贤于异代,然唐虞之际亦称才难,则世固未常乏贤,而人才亦不可多得。今陛下降由中之诏,非徒为虗文也,中外所举盖百有余人,虽不尽当,诚参攷名实而试用之,宜有可以塞厚望,应明指者。臣又窃详今日诏意谓乏才,然数年以来天下之士,陛下素知其能,尝试以事而中就闲外者尚多,恐其间亦有才实忠厚欲为国家宣力者,未必尽出于迂濶缪戾而难用也。汉武帝时,公孙▯初举于朝以不称防罢,后再以贤良举,帝以亲擢为第一,不数年间遂至宰相。由是观之,人固未易知,而士亦不可忽,何则昔日所试或未能究其详,数年之间其才业亦各有进,惟陛下更任之事以观其能,或予之对以考其言,兼收博纳,使各得自尽,则盛明之世无滞才之叹,不胜幸甚。」
译即使有在朝中的正直之士,也恐怕触犯奸佞,个个闭口不言,不敢有所陈奏。又听说近日朝廷内外有些事情牵动圣心,忠义之士只是仰面对屋叹息,却没有见到有人把意见传达给陛下,导致陛下无法知道实情,反而又要另行更改政事,这实在不是朝廷的福分。只愿陛下为众多正直之士开辟进言的道路,堵塞群邪枉曲的门径,讲求善政,把祸患变成福祉,使天下受到恩惠,安坐而达到太平。这是老臣对陛下的期望。其中具体事项很多,臣也不敢妄自逐条列举,只举出大要,唯愿圣明之君留心选择。否则,恐怕坏事逐渐浸润加深,祸乱将要到来;到那时只会更加烦劳陛下日夜忧勤,也没有办法挽救了。老臣怀着犬马般微薄而恳切的心意,略陈其端,伏望圣上慈爱,不要稍有忽视,深思并努力实行;这才是天下的幸运、宗社的福分。神宗即位初年,翰林学士吕公著论述举荐台官不必考校资序,上奏说:臣近来蒙受恩典充任翰林学士,看到本院一向举荐台官,都必须是前行员外郎以下至太常博士、历任通判一任以上的人,并且还必须由众学士共同具状保举。臣认为,御史的职责,是上辅天子的聪明,下防范纠察百官;事情无论大小,都可以上奏议论,因此必须资质端正,学识广博,然后才可以处在宪司,担任言责。按照这个条件寻找,众多士人中不容易选中。如今却限制资格,同时又总想得到合适的人才,恐怕很难。臣切见近年以来,前行员外郎以上、知谏院的人,都可以兼任起居舍人;朝廷的意思,是务求扩大进用人才的道路,而御史兼官的制度却还缺失,大概是有关部门从未认真研究。臣又见近来保举适合充任御史里行的人,有的因为资历浅而被报罢。臣听说唐太宗一向喜爱直言,马周以平民身份任监察御史里行,里行这个名称从马周开始。后来官位低微、尚未取得正式御史身份的人,都授任里行。这样看来,设置里行本来就是为了接纳资历浅的人;如今却因为资历浅而认为不应入选,正是失去了前代设置这一官职的本意。臣又看到天圣七年进言的人,说三院御史可以出任省府判官、转运使,其中很多是由知县充任、被举荐的,实在太过侥幸,于是诏令今后只有知州、通判才可以上奏举荐。近来的台官,称职的,即使有时依次补入谏官之列;不称职的,即使是真正的御史,也根据旧日资历出任外任。由此可见,资序高低不必拘泥考量。又听说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你所不知道的人,难道别人会舍弃吗?’人才难得,如果一定要等几个人都知道某人的才能,本来就不可能。假如只有一个人知道,众人并非出于真实信任,只是雷同地联名具状,那也不是为国家求取贤才的本意。臣所说的这些,明白易见;即使增补到旧制中,对制度体制也没有妨害。伏惟陛下以圣明文武之才刚刚登上尊位,左右近臣都在访求山林隐逸之士,尚且要从各方面寻访,难道唯独对御史这种掌管耳目、监察百官的官职不愿广开进用之路吗?伏望圣上慈爱裁定准许:从今以后,每有御史空缺,就轮流由学士、御史中丞各一员保举;正郎、前行员外郎都依照谏官的例子兼任御史;朝官以上不问资序,都授任里行;太常博士、任通判满一年的人,仍依旧制办理。这样,用人的法度就不会过于苛细严密,举荐善才的心意也都能充分发挥,实在是莫大的幸运。熙宁二年,吕公著又论述评定人物应当谨慎秘密上奏,说:臣听说《易经》说:‘君主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自身。’事情如果不秘密,就会造成祸害。君主召见群臣,与他们讲论天下事务,并谈到人物的好坏,这是尤其应当谨慎保密的事。如果君主不谨慎保密,泄露有所不到,臣下担心日后祸害临身,想到失身的警戒,便不敢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这就是《易经》所说的‘不秘密就会失去臣下’。何况君主任用人才,既然使用他的长处,本来还想知道他的短处;如果知道短处便把它公开,那么臣下就没有人肯尽心尽力了。如今大家正要同舟渡河、共乘一车前进,如果不能使每个人都竭尽力量,事情的后果就难以预料。希望陛下对此留意,臣将十分感激。元丰十年,吕公著提举中太一宫,请求广泛收罗人才,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来诏令举荐才德足以担任升迁官职的人。臣私下观察,陛下自即位以来,虚心屈己来对待天下士人,士人从平民或小官起步而达到显贵亲近职位的,多得数不清;然而陛下仍孜孜不倦,把求贤当作急务,实在是想广泛收罗人才,不遗漏任何人。臣思考,自古有作为的君主,并不是要向别的时代借贤才;然而尧舜之时也称人才难得,可见世间本来从未缺少贤才,只是人才也不容易大量得到。如今陛下降下求才的诏令,并不只是徒具形式;朝廷内外举荐的已有一百多人,虽然不一定全都合适,但如果确实考察名实、加以试用,应当有能够满足厚望、符合明诏的人。臣又私下详细思量今日诏书的意思,似乎是说人才不足;然而多年以来,天下士人中陛下平素知道其才能、曾经试以事务而后来处于闲散外任的仍然很多,恐怕其中也有才实兼备、忠厚而想为国家效力的人,未必全都是迂腐乖谬、难以任用之辈。汉武帝时,公孙弘最初被举荐入朝,因不符合策问要求而罢免;后来又以贤良身份被举荐,武帝亲自擢取为第一,不到几年便做到宰相。由此看来,人本来不容易了解,士人也不可轻视。为什么呢?过去对他的考察或许还没有弄清详情,几年之间,他的才能事业也各有进步。只愿陛下再交付事务来观察他的才能,或让他答对策来考察他的言论,兼收并蓄,使每个人都能充分发挥,那么盛明之世就不会有埋没人才的叹息,臣将十分庆幸。
公着为御史中丞,论推择太精,羣材难进,上奏曰:「臣窃惟陛下以圣哲之资,将兴致治,其于臣下能否固所周知,然临朝而叹常苦乏人。臣窃以为人之难知,尧舜犹病,然自昔有为之君亦不借才于异代,况今之人才众人之所共知,而陛下之所熟讲者盖亦不少,若用之既尽然后可以言乏才,试之不效然后可以言难知。今则不然,左右之任尚多阙贠,而大小之贤鲜得彚进,陛下虽推择至精,可以无滥赏之过,然羣才难进,谁与致非常之功?昔唐之徳宗非不爱惜名器,由其责人太密,授任至难,至于东省闭凡累月,南台唯一御史,故陆贽以为太精而失士。臣窃观之,自昔用人之际所以常多疑贰者,患在君臣之间未免。」形迹居常,谋事则多已睽异,至于论议则尤难协同。臣伏愿陛下与执政之臣,凡选任之际,务存公坦,忘去形迹,则俊乂咸事,天工不旷矣。元丰元年,公着为端明殿学士,上疏曰:「臣闻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方周之兴,至于兔罝之人,有可以当腹心干城之任者。今三馆秘阁之职,乃朝廷之华选,前世以来,将相名臣多出其间,得人之盛,难以遽数。臣在皇祐至和中,偹贠馆阁,当时同辈,后亦往往至通显。比来虽有简防,其数不多,其中或以劳进者,又皆外补。朝廷平日艰于收采,缓急必乏使令,以至近者遣使高丽,颇烦圣择。古人有言:『士不素飬,无以重国,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尊朝廷也。』臣窃以谓天下未尝乏才也,求之而后至,用之而后知耳。臣愚,愿陛下考合庶言,断自圣见,更得隽伟之士,防通之才,稍増馆阁之选,平日足以优游饬厉,缓急惟所用之,以重朝廷,不胜幸甚。」熙宁元年,枢密使、劒南西川节度使文彦博上奏曰:“先帝切于求治,审于任人,臣等因进拟差除官。”上曰:“朕向在藩邸,毎闻朝廷除官,多是不厌众论,朕以为抡选未得其当。及朕临御以来,精意求人,不恡好爵,今选于众,方知得人颇难。然随才任之,使各称其职可也。”臣等上奏曰:“帝王任人,不借才于已往,不俟贤于将来,随才任之,诚如圣防。”四年彦博又上奏曰:「臣屡被徳音,将来西事宁息,更须精择守邉之臣,积粟训兵,为经久之制。此乃陛下恭绍祖宗之丕基,慎守盈成之大法。将欲跻斯民于富夀,致天下于太平。臣退思之,不胜欣抃。又思以虗薄孱拙,不能上副陛下孜孜求治之意,更増悚惕。今所择邉臣,虽未得周才及己试之效,但思虑精审,不轻举妄动,以求徼幸,茍圗进身,则已善矣。复能训兵积粟,节用爱民,恩威兼着,将使夷狄懐附,非但不敢侵侮而已。兹所谓长城巨屏,致朝廷髙枕无虞矣。若一用轻险躁妄之人,使之守邉,为国生事,以防身利,则邉无宁谧之嵗,兵无休偃之时,中外骚然,民不聊生矣。」臣谓有唐天寳建中之难,可为龟鉴。开元初,明皇励精求治,任姚宋为相,驯致太平,当时不赏邉功,以防生事。及天寳之际,林甫、国忠作相,引用匪人,布在朝列。时以承平既乆,财力富盛,于是邀功之将,务恢封略,以甘上心,欲荡灭契丹,翦除吐蕃。丧师者失万而言,一胜敌者获一而言万。宠锡之极,骄矜遂増。哥舒翰统西方二帅,安禄山统东方三帅,践更之卒,倶受官名,郡县之积,罄为禄秩。于是骄将鋭卒,萃于二统,邉陲势强,朝廷体弱。禄山一唱,中原荡析。元和中,宰相李绛亦对宪宗云:「开元之末,奸臣説以兴利,武夫説以开邉,天下劳役,以至大盗窃发,两都覆没。」宪宗又尝问侍臣:「建中之难,朱泚盗据宫阙,徳宗播迁梁汉,致乱之由?」宰臣李吉甫对曰:「徳宗之初,躬行节俭,任崔祐甫作相,动遵至道。及祐甫殁,继其任者或非其人,忠谏不闻,小人乘间邀功,便已茍媚。当时以为河朔未賔,宜用力取,甘言先入,主聼致惑。是时国财不足,赵賛司国计,纤细刻急,括率京师商贾富民。又谏官陈京献防税屋间架,立法峻急,人情愁怨,遂致泾师叛乱,銮舆播迁,实由轻用兵信小人。」剥下之谋,以致危乱。是二臣者,皆愿宪宗追念前朝之失,以为元龟。臣今伏闻徳音,以西事宁息之后,慎择邉帅,为经乆之制,实安邉息民之逺圗,乃驯致太平之长防,天下幸甚。然尚虑有邀功生事之将,希时取合之臣,潜为甘言,上惑睿聼。伏望陛下鉴前古治乱之由,更加详察,或付之外廷公议可否,兼枢密院毎进拟用人,陛下累云「某人好作事可用,某人不肯作事不可用」。臣愚以谓事有可作而不作,诚为过矣;未可作而作,失其宜矣;不可作而妄作,非惟害事实害治道。夫下之人不从上令,而从上好,上好是焉,下有甚者。且中人常情,鲜克守道,趋时希防,从上所好,则必勉强作为,不计后之利害,止圗一时侥幸者众矣。
译吕公著任御史中丞时,论述推选人才过于精细,导致群才难以进用,上奏说:臣私下想到,陛下凭借圣明睿哲的资质,将要兴起致治之业,对于臣下能否任事,本来当然周全知晓;然而临朝时却常常感叹总是苦于缺少人才。臣私下认为,人难以了解,尧舜尚且以此为忧;但自古有作为的君主也不必向其他时代借取人才。何况如今的人才,有许多是众人共同知道的,也是陛下熟悉谈论过的;如果把他们都任用之后,才可以说人才不足;把他们试用而没有成效之后,才可以说难以知人。现在却不是这样,左右近臣的职位还有很多空缺,大小贤才很少能够汇聚进用。陛下即使推求选择极其精细,可以避免滥施赏赐的过失,然而群才难以进用,又同谁来成就非凡功业呢?从前唐德宗并非不爱惜名位器物,只是因为要求人才过于苛密,授任极其困难,以至于尚书省东省空置了好几个月,御史台南台只有一名御史,所以陆贽认为选得过于精细而失去了士人。臣私下观察,自古用人时之所以常常疑忌不决,问题在于君臣之间不能免于拘泥形迹;谋划事情时往往已经彼此违异,至于议论问题,就更难协调一致。臣伏愿陛下与执政大臣,在选拔任用人才时务必保持公正坦荡,忘掉彼此的形迹,那么俊杰贤能之士都能任事,天工就不会空缺了。元丰元年,吕公著任端明殿学士,上疏说:臣听说‘人才众多,周文王因此安宁’。周朝兴盛之时,即使像兔罝中人那样的士人,也有可以担任心腹和捍卫国家重任的人。如今三馆秘阁的职务,是朝廷中显要而光荣的职位;自前代以来,将相和著名大臣大多出自其中,人才兴盛的情况,难以立即数清。臣在皇祐、至和年间充任馆阁官员,当时的同辈后来也往往做到通显之位。近来虽然有所裁减,但数量并不多,其中有些因劳绩而升进的,又都调补到外任。朝廷平日里搜罗人才很困难,遇到缓急事务必然缺少可供差遣的人,以至于近来派使者出使高丽,还颇费圣上选择。古人说:‘士人平时没有得到培养,就无法使国家受到尊重;临事仓促才寻求人才,不是尊重朝廷的办法。’臣私下认为,天下从来不曾缺少人才,只是要寻求他们,他们才会到来;任用他们以后,才知道他们的才能。臣愚昧,希望陛下考察综合众人的言论,最后由圣明裁断,再得到俊伟之士、通达之才,略微增加馆阁的选用名额,使他们平日足以从容修养、磨炼激励,遇到缓急事务则任凭使用,以此提高朝廷的声望,臣将非常庆幸。熙宁元年,枢密使、剑南西川节度使文彦博上奏说:先帝急切地寻求治理天下,谨慎地任用人才,臣等因此进呈拟议任命官员的名单。神宗说:朕过去在藩邸时,每次听说朝廷任命官员,多数不能满足众人的议论,朕认为选拔任用没有恰当。等到朕即位以来,专心致志求取人才,不吝惜授予高贵爵位;如今从众人中选择,才知道得到合适的人很难。不过应当根据才能任用,使各人都称职即可。臣等上奏说:帝王任用人才,不向过去借取人才,也不等待未来出现贤人,而是随才任用,确实如同圣上所说。熙宁四年,文彦博又上奏说:臣多次承蒙陛下恩德教诲,等将来西部战事平息,还必须精心选择守边大臣,积聚粮食、训练军队,建立长久的制度。这正是陛下恭敬地继承祖宗的宏大基业,谨慎守成的根本法则,将要使百姓达到富裕长寿,使天下达到太平。臣退下后思量此事,不胜欣喜。又想到自己资质浅薄、软弱拙劣,不能上报答陛下孜孜求治的心意,更加恐惧惭愧。如今所选择的边臣,虽然未必才干全面,也未必已有经过验证的成效,但只要思虑精密审慎,不轻率妄动以求侥幸,想要谋求进身,那就已经很好了。如果又能训练军队、积聚粮食、节省用度、爱护百姓,恩惠与威严都能彰显,就会使夷狄怀服归附,不只是使他们不敢侵扰而已。这就是所谓长城和巨大屏障,可以使朝廷高枕无忧。如果任用一个轻率、险诈、急躁、妄为的人,让他守边,为国家制造事端,以求谋取自身利益,那么边境将没有安宁的岁月,军队没有休息的时日,内外骚扰不安,百姓将无法生活。臣认为,唐朝天宝、建中年间的灾难,可以作为明鉴。开元初年,唐明皇振作精神求治,任用姚崇、宋璟为宰相,逐渐达到太平;当时不奖赏边地战功,是为了防止将领制造事端。到了天宝年间,李林甫、杨国忠任宰相,任用不正派的人,使他们遍布朝廷官列。当时认为太平日子已经很久,财力富足,于是邀功的将领致力于扩大疆土,以迎合皇帝的心意,想要荡平契丹、剪除吐蕃。损失军队的人把一万人说成一人,战胜敌军的人把一人说成一万人。宠信赏赐到了极点,骄傲自满也随之增长。哥舒翰统领西方两个节度使,安禄山统领东方三个节度使;轮番服役的士卒,都授予官名,郡县积储的财物,全都耗尽用来支付俸禄。于是骄横的将领和精锐士卒集中在两人统辖之下,边疆势力强盛,朝廷力量衰弱。安禄山一声号令,中原便分崩离析。元和年间,宰相李绛也曾对宪宗说:‘开元末年,奸臣以兴利为说,武夫以开拓边疆为说,天下百姓疲于劳役,以至于大盗突然发动,两京都覆没。’宪宗又曾问侍臣:‘建中年间的灾难中,朱泚盗据宫阙,德宗流亡梁、汉,造成动乱的原因是什么?’宰相李吉甫回答说:‘德宗初年,亲自实行节俭,任用崔祐甫为宰相,举动都遵循至道。等崔祐甫去世,继任他的人有的不是合适人选,忠直的谏言听不到,小人趁机邀功,便苟且谄媚。当时有人认为河朔还没有归顺,应当用武力夺取;甜言蜜语先传入皇帝耳中,使君主听信而迷惑。当时国家财力不足,赵赞掌管国计,处理事情细碎苛刻,搜括京城的商人和富民。’ 又有谏官陈京献上按房屋间架征税的办法,立法严酷急迫,引起人情愁苦怨恨,终于导致泾原军叛乱,皇帝车驾流亡;实在是由于轻率用兵、信任小人、采纳剥削百姓的谋略,才导致危乱。这两位大臣,都是希望宪宗追念前朝的过失,把它作为最大的借鉴。臣如今恭敬地听到陛下的恩德教诲,说西部战事平息以后,要谨慎选择边帅,建立长久制度;这实在是安定边疆、使百姓休息的长远谋划,也是逐渐实现太平的长久策略,天下都感到幸运。然而臣还担心有邀功生事的将领,以及迎合时势、希望一时取悦皇帝的臣子,暗中用甜言蜜语迷惑圣听。伏望陛下鉴察前代治乱的原因,更加详细审察;有些事情也可以交给外廷公开议论可否。况且枢密院每次进呈拟议任用人选时,陛下屡次说:‘某人喜欢做事,可以任用;某人不肯做事,不可以任用。’臣愚昧地认为,事情可以做却不做,确实是过失;事情尚不可做却做了,是失当;事情不可以做却胡乱去做,不但会损害具体事务,也会损害治国之道。下面的人不遵从上面的命令,却会迎合上面的爱好;上面喜欢什么,下面就会有人更加迎合。况且一般人的常情,很少有人能够守持正道,往往趋附时势、希求进用,迎合上面的爱好,于是必定勉强作为,不计后来的利害,只图一时侥幸的人就会很多。
伏望陛下察其言,观其行,原其始,要其终,可行而行,可作而作,庶无后害。比者臣以刘邵《人物志》进説,未审陛下以谓如何?臣以邵之书主于详察人物,于任官择材之法有可观焉。故其序云:「明王之宜玩,宰相之宜览。」又曰:「人之质量,中和最贵。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调成五材,变化应节。」是以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至于人主任材,亦贵平淡。若道不平淡,与一才同好,则一才处权,众才失任。夫一才处权,则憸邪之人枉道附离而希进,朋此之风扇矣。众才失任,则端方之士守分卷懐而思退,忠正之路梗矣。然则于任人求治之道,必有所偏,偏则必有所害。▯曰:「逺佞人,去郑声。」夫佞者,才智之称。盖邪佞之人,必有小小才智以饰身而干进,其事君也,务纳小忠,兴小利以自效。夫小忠必为大忠之贼,小利必为大利之害。茍人主不早辨之,终必致于祸乱。如圣人之于去佞,其戒尤为深切。《书》曰:「在知人,在安民。知人则哲,安民则惠。能哲而惠,何忧乎巧言孔壬?」伏愿陛下贵平淡之道以用人,使羣才不失其任,推哲惠之心,以去佞,使羣邪不干于正。尧舜所以致治,而于变时雍者,由斯道也。臣偹位枢近,内省尸素,思竭区区,上禆圣政,干冒旒冕,伏俟严诛。元丰三年,彦博除大尉,开府仪同三司,复判河南府。过阙入觐,上奏曰:“臣读汉史,鼂错之策云:‘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臣谓错之言乖谬颇甚,因试论之。夫《易》之《干》曰:‘天道也,君道也。’《坤》曰:‘地道也,臣道也。’天地既位,君臣之象着矣。君臣交济,邦家之治隆矣。而错乃云‘臣不及君,故自亲事’,然则古之圣帝明王安用辅相而致治乎?所谓五帝者,尧、舜为圣之优,故仲尼删《诗》《书》,则断自唐、虞,为万世法。《二典》之载尧,则有命羲和为天地四时之官,允厘百工,庶绩咸熙。舜则命禹平水土,弃为稷官,契作司徒,臯陶作士,垂为共工,益为朕虞,伯夷秩宗,夔典乐,龙纳言,皆选于众而后用,其人各任以职,且云‘佥曰汝谐,慎柬之至也’,所以百工允厘,熙帝之载。如此则尧、舜果自亲事乎?仲尼曰:‘舜何为哉?端拱正南面而已。’错所谓‘自亲事’,岂非乖谬乎?若后之人君,谓错言为是,乃以一身一心、两耳两目独任自用,以周天下之万务,岂不殆哉?又将使厥后自圣,无复察迩言、好问之裕。仲尼云:‘一言几于丧邦者,谓人莫己若’,则错之言亦几于兹乎?臣故著论深切,以明之,庶防有所补益。”熈宁元年,唐介拜参知政事。先时,宰相省阅所进文书于待漏舍,同列不得闻。介谓曽公亮曰:“身在政府,而文书弗与知,上或有所问,何辞以对?”乃与同视,后遂为常。帝欲用王安石,公亮因荐之。介言其难大任。帝曰:“文学不可任邪?经术不可任邪?吏事不可任邪?”对曰:“安石好学而泥古,故议论迂濶。若使为政,必多所变更。”退谓公亮曰:“安石果用,天下必困扰,诸公当自知之。”中书尝进除目,数日不决。帝曰:“当问王安石。”介曰:“陛下以安石可大用,即用之,岂可使中书政事决于翰林学士?臣近毎闻宣谕某事,问安石可即行之,不可不行,如此则执政何所用?恐非信任大臣之体也。”必以臣为不才,愿先罢免。安石既执政,奏言中书处分劄子皆称圣防,不中理者十八九,宜止令中书出牒。帝愕然,介曰:「昔寇准用劄子迁冯拯官不当,拯诉之,太宗谓前代中书用堂牒,乃权臣假此为威福,太祖时以堂帖重于敕命,遂削去之,今复用劄子,何异堂帖?」张洎因言:「废劄子则中书行事别无公式。」太宗曰:「大事则降勅,其当用劄子亦须奏裁,此所以称圣防也。如安石言,则是政不自天子出,使辅臣皆忠贤,犹为擅命,茍非其人,岂不害国?」帝以为然。翰林学士司马光论择言事官当以三事为先,上奏曰:「臣今日面奉圣防,令臣采访可为谏官者,宻具姓名闻奏。臣辞不获命,退而惶恐,默自思忖,凡择言事官,当以三事为先,第一不爱富贵,次则重惜名节,三则晓知治体。具此三者,诚亦难才,臣愚何足以识别贤能?窃谓已试之人,差为可信。伏见三司塩铁副使吕诲,累居言职,不畏强御,再经谪降,执节不回;侍御史吕景,外貌和厚,内守坚正,见得知耻,临义不疑。于臣所知之中,此两人似堪其选,更乞陛下博访众臣,裁以圣意。」
译伏望陛下考察他们的言论,观察他们的行为,推究事情的起因,考察最终结果;该实行的才实行,该做的才做,希望不要留下后患。近来臣曾以刘邵《人物志》进呈意见,不知道陛下认为怎样?臣认为刘邵这部书以详细考察人物为主,对于任官择材的方法有值得借鉴之处。所以书序说:‘明王应当玩味它,宰相应当阅览它。’又说:‘人的资质,以中和最为可贵。中和的资质一定平淡无味,所以能够调和成就五种才能,随着时节变化而适应。’因此观察人的资质,必须先考察其平淡中和,然后再寻求他的聪明才智。至于君主任用人才,也贵在平淡中和。如果治道不平淡中和,而只偏爱某一种才能,那么这种才能的人就会掌握权力,众多人才便失去任用。某一种才能的人掌握权力,奸邪之人就会歪曲正道、依附趋奉以求进用,结党附势的风气便盛行。众多人才失去任用,端正方正的士人就会安守本分、收敛心志而考虑退隐,忠正之路便被堵塞。这样看来,在任用人才、求得治理的道路上,必然会有所偏向;一有偏向,就必然有所危害。《左传》说:‘远离佞人,抛弃郑国的淫声。’所谓佞,是说有才智。因为奸邪谄佞之人,必定有一点小才智来装饰自己、谋求进用;他们侍奉君主,专门献上小忠、兴办小利来表现自己。小忠必定会成为大忠的贼害,小利必定会成为大利的祸害。如果君主不及早辨明,最终一定会导致祸乱。圣人对于去除佞人,告诫尤其深切。《尚书》说:‘关键在于知人,在于安民。能够知人就是明哲,能够安民就是仁惠。既然能够明哲而又仁惠,还忧虑什么巧言善辩的大奸呢?’伏愿陛下重视平淡中和之道来任用人才,使群才都不失去适合自己的职位;推行明哲仁惠之心来排除佞人,使群邪不能侵害正道。尧舜之所以达到治理、使天下和顺,也正是由于这个道理。臣身居枢密近臣之位,内心反省自己尸位素餐,想竭尽微薄之力,上以辅助圣政,冒犯天子威严,恭候严厉治罪。元丰三年,文彦博授任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又任河南府判官。他经过宫阙入朝觐见,上奏说:臣读汉代史书,看到晁错的策略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下没有人能赶上,所以他们亲自处理政事。’臣认为晁错这句话很是乖谬,因此试着论述它。那《易经》的《乾》卦说:‘这是天道,也是君道。’《坤》卦说:‘这是地道,也是臣道。’天地各得其位,君臣的象征就显明了。君臣互相协助,国家的治理就兴盛了。晁错却说‘臣下不如君主,所以君主亲自处理政事’,那么古代的圣帝明王为什么还要使用辅相来达到治理呢?所谓五帝,其中尧、舜是圣人中最杰出的,所以孔子删定《诗经》《尚书》,便从唐尧、虞舜开始,把他们作为万世的法则。《尧典》《舜典》记载尧的事迹,说尧任命羲、和担任掌管天地四时的官员,使百官确实得到治理,各项功业都兴盛。舜则任命禹治理水土,任命弃担任稷官,契担任司徒,皋陶担任士,垂担任共工,益担任虞官,伯夷掌管礼秩宗庙,夔掌管音乐,龙掌管纳言;都是从众人中选出后才任用,各人都授予相应职务,并且说‘众人都说你合适,必须慎重选择’,这正是百官得到治理、使尧的事业兴盛的原因。这样看来,尧、舜果真是亲自处理政事吗?孔子说:‘舜做了什么呢?只是端正地面向南坐着而已。’晁错所谓‘亲自处理政事’,难道不是乖谬吗?如果后世君主认为晁错的话是对的,便凭一人之身、一人之心、两只耳朵、两只眼睛,独自任意处理天下万般事务,难道不危险吗?还会使后世君主自以为圣明,再也没有考察近臣言论、乐于询问的宽裕心胸。孔子说:‘一句话几乎可以使国家丧亡,是说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那么晁错的话也几乎达到这种程度了吗?所以臣特意写下这篇深切的论说来说明,希望有所补益。熙宁元年,唐介授任参知政事。此前,宰相在待漏舍审阅进呈的文书,同列大臣不能听闻。唐介对曾公亮说:‘身在政府,却不知道文书内容,皇上有时询问时政,拿什么话来回答?’于是与曾公亮一同查看文书,后来便成为常例。皇帝想任用王安石,曾公亮趁机推荐他。唐介说王安石难以担当大任。皇帝说:‘他的文学不能任用吗?经术不能任用吗?吏事不能任用吗?’唐介回答说:‘王安石好学却拘泥古法,所以议论迂腐空疏。如果让他处理政事,一定会有很多变更。’退朝后,他对曾公亮说:‘王安石如果果真被任用,天下必定困扰不安,诸位公卿应当自己知道这一点。’ 中书省曾经进呈任命官员的名单,过了几天皇帝还没有决定。皇帝说:‘应当去问王安石。’唐介说:‘陛下认为王安石可以大用,就直接任用他,怎么可以让中书省的政事由翰林学士决定呢?臣近来常常听到宣谕某件事情,先问王安石可不可以;他说可以就实行,说不可以就不实行。这样一来,执政大臣有什么用处?恐怕不符合信任大臣的体制。’如果陛下认为臣没有才能,臣愿先行罢免。王安石执政以后,上奏说中书省处理政务的札子都称为圣旨,不合道理的有十之八九,应该只让中书省发布牒文。皇帝惊愕,唐介说:‘从前寇准用札子升迁冯拯的官职不当,冯拯上诉,太宗说,前代中书省使用堂牒,后来权臣借此作威作福;太祖时认为堂帖比诏敕还重要,于是削除这一制度。如今又使用札子,与堂帖有什么不同?’张洎于是说:‘废除札子,中书省办事就没有其他公文格式了。’太宗说:‘大事就下达诏敕;应当使用札子的,也必须奏请裁决,这就是称作圣旨的原因。像王安石所说的那样,就是政令不由天子发出;即使辅臣都是忠臣贤臣,仍然是擅自发号施令,假如不是合适的人,难道不危害国家吗?’皇帝认为这话正确。翰林学士司马光论述选择进言官应当把三件事放在首位,上奏说:‘臣今日当面奉承圣旨,命臣访察可以担任谏官的人,秘密列出姓名上奏。’ 臣辞谢却没有得到允许,退下后惶恐不安,默默思量:凡选择进言官,应当把三件事放在首位;第一是不爱恋富贵,第二是珍重爱惜名节,第三是通晓治国的体要。具备这三点,实在是难得的人才;臣愚昧,哪里足以识别贤能呢?臣私下认为,已经经过实际考验的人,比较可信。臣看到三司盐铁副使吕诲,多次任言官,不畏强权,又两次遭贬降,坚守节操不改变;侍御史吕景,外表温和敦厚,内心操守坚定正直,见到利益知道羞耻,面对大义毫不迟疑。在臣所知道的人中,这两人似乎适合入选;还请陛下广泛询问众臣,再由圣意裁决。
二年,光再举谏官劄子曰:「臣昨日面奉圣防,令臣采访可任谏官者,密具姓名闻奏。臣窃见龙圗阁直学士陈荐,旧事陛下于藩邸,其忠厚质直,陛下必素知之。直史馆苏轼,制防入优等,文学富赡,晓逹时务,劲直敢言。职方员外郎王元规,自少至长,志操坚正,所居之官,皆着风迹。集贤校理赵彦若,师民之子,强学懿行,不减于父,平居恂恂如不胜衣,遇事刚劲,人莫能夺。此四人者,臣所素知,窃谓可偹谏职,伏乞圣明更赐裁择。」三年,光又论不当复劄下舍人院,须令草李定词,头上奏曰:「臣窃见近者朝廷除秀州判官李定为监察御史里行,知制诰李大临、苏颂等累次封还词头。数日来,外间皆言朝廷已为之寝罢。今日复闻劄下舍人院,须令草词。臣窃意朝廷知大临等既累次封还词头,今复草之,则为反覆,必难奉诏。因欲以违命之罪罪之,使今后凡朝廷所行政令,羣下无敢立异者。若果如此,则百执事之人,自非偷合茍容者,皆不得立于朝。政令或有得失,陛下复何从知之?晏婴所谓『以水济水』,贾山引秦之季世以戒汉文帝者,正患其如此耳。臣前论逐台谏官,今又言大临等非敢私此数人,正为国家惜言路之絶耳。伏望陛下审思而谨行之,勿使聪明遂至壅蔽,则天下幸甚。」贴黄:国家不次用人,固无常法,然必使众心厌服,然后为羙是以尧舜非不聪明也,其命官皆先谋岳牧,既众言佥同,复明试以功,而后用之,故举不失能,而上下雍熙也。臣素不识李定,实不知其行能如何。陛下果知其贤,何不且试之以渐,竢其功效显著,众皆知之,然后不次擢用,则谁曰不可?何必今日与臣下力较胜负,殆非人君广大之体也。元丰七年,光又荐范祖禹状曰:「右臣伏以报国之忠,莫如荐士;负国之罪,莫如蔽贤。臣伏见奉议郎同编修《资治通鉴》范祖禹,智识明敏,而性行温良,如不能言;好学能文,而谦晦不伐,如无所有;操守坚正,而圭角不露,如不胜衣。祖禹乃今正议大夫致仕范镇兄孙。自祖禹年未二十为举人时,臣已识之。今年四十余,行义完固,常如一日。祖禹所为本末,无如臣最熟知。臣于熙宁三年奏祖禹自前知资州龙水县事同修《资治通鉴》,至今首尾一十五年。由臣顽固编集此书,久而不成,致祖禹淹固沈沦,不得早闻逹于朝廷。而祖禹安恬静默,如可以终身下位,曽无留滞之念。臣诚孤陋,所识至少,于士大夫间罕遇其比,况如臣者,逺所不及。凡臣所言,莫非据实,不敢溢羙。今所修书已毕,祖禹应归吏部别授差遣。臣窃为朝廷惜此良寳,委弃榛莽。伏望皇帝陛下特赐采防,或使之供职秘省,观其述作;或使之入侍经筵,察其学行。自余进用,系自圣志。如蒙朝廷擢用,后有不如所举,臣甘与之同罪。」熙宁元年,右正言供谏职孙觉论人主不宜有轻羣臣之心,上奏曰:「臣风闻臣下之论,陛下睿圣聪明之资,不世出之才,以临羣臣,羣臣未有以望清光佐下风者,故陛下有轻羣臣之心。虽未知信否,而臣窃惑焉。窃以帝王之兴,亦各用其一时之人耳,终不借才于异世也。方今人才虽为乏少,陛下欲兴太平,宜且随才试用。将有真贤大儒可与成功者至矣。若必臯夔稷契然后为相,太公方召然后为将,则臣恐难以待也。」「昔者燕昭市骨,终得乐毅;齐威不拒九九之数,以成伯功。譬之创大厦者,栋梁榱桷之材,无所弃;成大车者,轮辕衡軏之用,无所遗。以其各有所施,各适其用故也。」「昔魏武侯谋事而当,羣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吴起忧之。楚荘王谋事而当,羣臣莫能及,退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与之。魏武之骄其臣,楚荘王之自以为忧其度量,相去逺矣。」「《书》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夫王之与亡,其为道不同甚矣。然其所以至此者,乃在乎骄士与求益之间。夫求益而不已,则天下之善归之人主,而兼天下之善,不王何也?骄士而不已,则不闻其过,日与防谄面防之人居。如是,虽谓之亡可也。」「故古者天子聼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百工谏,庶人▯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夫蒙瞽庶人,非有以贤于王者,然且不废,况于朝廷之士哉?」「《诗》曰:『询于刍荛。』《书》曰:『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若刍荛之贱,夫妇之愚,王者皆有所取。则其兼览广聴而至于幽隐及于防物者,此道素行也。」「今者公卿侍从之官,皆天子所与朝夕谋议,以揆事圗防于堂上者,今其见也,近者不过数刻,逺者无召问赐对之期。
译熙宁二年,司马光再次举荐谏官,上奏说:臣昨日当面奉承圣旨,命臣访察可以担任谏官的人,秘密列出姓名上奏。臣私下看到,龙图阁直学士陈荐,过去在藩邸时侍奉过陛下;他的忠厚质朴正直,陛下必定一向知道。直史馆苏轼,制科考试进入优等,文学丰富,通晓时务,刚劲正直,敢于进言。职方员外郎王元规,自少年到成年,志向操守坚定正直,所任官职之处,都留下了好的声誉和事迹。集贤校理赵彦若,是师民的儿子,努力学习、品行美好,不比他的父亲差;平日里恭谨谦逊,仿佛衣带都承受不起,遇到事情却刚强坚决,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意志。这四个人,都是臣一向了解的;臣私下认为可以充任谏职,伏乞圣明再加裁择。熙宁三年,司马光又论述不应当把任命李定的札子再次下发舍人院,强令他们起草诏词,上奏说:臣私下看到,近来朝廷任命秀州判官李定为监察御史里行,知制诰李大临、苏颂等多次封还词头。几天来,外间都说朝廷已经将此事搁置罢止。今天又听说札子再次下达到舍人院,必须命令他们起草诏词。臣私下猜想,朝廷知道李大临等人已经多次封还词头,如今又让他们起草,他们就会陷入反复,必定难以奉诏。朝廷于是想以违抗命令的罪名惩罚他们,使今后凡是朝廷施行的政令,群臣都不敢提出不同意见。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百官中除了苟且迎合、勉强容身的人,都不能立于朝廷。政令有得有失,陛下又从哪里知道呢?晏婴所说的‘用水来调和水’,贾山引用秦朝末世来警戒汉文帝,正是担心出现这种情形。臣前面论述驱逐台谏官,如今又谈李大临等,并不是偏私地维护这几个人,正是替国家珍惜言路将要断绝。伏望陛下审慎思考并谨慎施行,不要使圣明最终受到壅塞蒙蔽,那么天下将非常幸运。附注:国家破格任用人才,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法则;但必须使众人的心都心悦诚服,然后才算美善。因此尧舜并非不聪明,他们任命官员时,都先与岳牧等大臣商议;众人意见一致后,又明确考察其功绩,然后才任用,所以举荐不会错失有才能的人,上下和乐兴盛。臣平素不认识李定,实在不知道他的品行才能究竟怎样。陛下如果果真知道他贤能,为什么不暂且逐步试用他,等他的功效显著、众人都知道以后,再破格提拔任用,那谁会说不可以呢?何必今天同臣下争较胜负,这恐怕不是人君胸襟广大、体制宽厚的做法。元丰七年,司马光又举荐范祖禹,上奏说:臣认为,报效国家的忠诚,没有比举荐士人更好的;辜负国家的罪过,没有比埋没贤才更大的。臣看到奉议郎、同编修《资治通鉴》范祖禹,见识明敏,而性情品行温和善良,像是不善言语;喜爱学习、能写文章,而谦逊自晦、不自夸,像是没有什么才能;操守坚定正直,而不露锋芒,像是衣带都承受不起。范祖禹是如今正议大夫致仕的范镇的兄孙。范祖禹不到二十岁做举人时,臣就已经认识他了。如今他四十多岁,行为道义完美坚定,一直如同当初一样。范祖禹所作所为的始末,没有谁比臣更熟悉。熙宁三年,臣曾上奏举荐范祖禹;他此前任资州龙水县知县,并参与修撰《资治通鉴》,到现在前后已经十五年。由于臣顽固地编纂此书,长久不能完成,以致范祖禹长期被困守、沉沦下位,不能早日被朝廷知晓任用。然而范祖禹安恬沉静、默默无闻,仿佛一生处在低位也可以,丝毫没有因久居下位而不满的念头。臣实在孤陋,所认识的人极少,在士大夫中很少遇到能与他相比的人,何况像臣这样的人更远远比不上他。臣所说的没有不是根据实情,不敢过分夸美。如今所修的书已经完成,范祖禹应当归还吏部,另行授予差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臣私下替朝廷惋惜这样一位贤良的人才,竟被弃置在荒草丛中。伏望皇帝陛下特别下令加以搜访:或让他供职于秘省,考察他的著述;或让他入侍经筵,考察他的学问和品行。至于臣以后是否进用,全由圣上的意旨决定。如果朝廷承蒙擢用此人,日后他若不如臣所举荐,臣甘愿与他一同获罪。熙宁元年,右正言、供谏职孙觉论说,君主不应有轻视群臣之心,上奏道:臣听说群臣私下议论,陛下具有睿智圣明的资质和举世罕见的才华,临御群臣,群臣没有谁能够仰望圣明、承接陛下的教化,所以陛下便有了轻视群臣之心。此话不知道是否属实,但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臣以为历代帝王兴起,也只是任用了当时的人才,终究不能向后世借用人才。如今人才虽然显得缺少,陛下想要兴起太平之治,就应当暂且根据才能试用他们。将来一定会有真正的贤人、大儒,可以与陛下一同成就功业。假如一定要等到皋陶、夔、后稷、契那样的人才可任宰相,姜太公、方叔、召虎那样的人才可任将领,臣恐怕就难以等待了。从前燕昭王以千金购买千里马的尸骨,最终得到了乐毅;齐威王不拒绝九九之术,因而成就了霸业。譬如建造高楼大厦,栋梁、椽子、桷木等材料没有一样可以丢弃;制造大车,车轮、车辕、车衡、车軏等用途没有一样可以遗漏。因为它们各有适用之处,各自都能发挥作用。从前魏武侯谋划事情总能正确,群臣没有人能赶得上他,退朝后面露喜色,吴起却为此忧虑。楚庄王谋划事情总能正确,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退朝后面露忧色,申公巫臣便与他相处。魏武侯因胜过群臣而骄傲,楚庄王却因自己的气量而忧虑,两者相差太远了。
其或乞至左右,乃须待命数日然后得前。以疎逺难见之人,迫于须防仓卒之间。」则其言不能逹其情,其论不能究其事,必矣。陛下又或易之,而意不在焉,则见其才愈下,其论愈卑也。陛下若能改用此道,数见以尽其恩,切问以观其意,使其所懐得伸,而无遁情,则下莫敢不尽。虽其疎逺者,亦且于于然而来矣。陛下徧得天下之士,而大小各当于用,则太平不旋踵而兴。若以人才皆不足与有为,而类忽之,则臣恐其贤者容默茍简以求去,不肖者偷合谄防以投陛下之隙。若是,则所失虽近,而为祸甚逺也。《易》曰:「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逺。可不谨哉!」陛下垂意聼察,不胜大幸。觉又论君臣相疑之▯,上奏曰:“臣风闻羣臣窃论陛下圣质甚羙,毎加于初,而圣治未能有改于他日,此由圣心所以待遇羣臣者,未能旷然无疑,羣臣之所以事陛下者,亦往往自疑于未信也。臣尝以谓天下之患最大而尤切者,莫甚于君臣相疑而相遇以僞。夫以诚待物,物之格者几何?若以疑焉,则谁敢自尽?陛下欲使羣臣人人自尽,而比周朋党之行不设,防诬譛谤之説不行,则莫若事至而制之以义,言至而穷之以理也。夫臣下欲为比周朋党、防诬譛谤以蔽惑人主之聪明者,其大则欲擅主之权,其小则欲干主之利。陛下知权之所在而谨持之,知利之所出而谨守之,则二者之患息矣。所谓持权者,非以羣臣为不可任也。陛下事至而不制之以义,言至而不穷之以理,一切惟大臣之聼,则权在大臣必矣。若将不任大臣而顾访于他臣,亦事至而不制之以义,言至而不穷之以理,一切惟他臣之聼,则权又在他臣矣。屑屑然徒取诸此以益彼,未见持权之善也。臣以谓陛下欲羣下之不为比周、不为防譛,莫若察之以明而谨夫义理之所在。欲羣下之不擅权利,莫若进贤逺佞而赏当功、罚当罪也。臣观陛下即位以来,进擢羣臣,其初未尝不崇奨优异,其后则或厌弃疎外,仅不陵借之耳。《礼》曰:‘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此人主之所尤宜戒者也。臣窃以谓凡如此始信而终疑之者,虽其才或下不足以偹访逮堪任使,类或为人所间,衅端一开,则不得为全人。臣恐陛下持此道不变,数年之后可以偹任使者少矣。伏愿察之以睿哲,考之以理义,进退陞黜惟义所在,则孰敢背公而徇私、比下防上以自近于诛戮哉!”觉又论任贤使能之异,上奏曰:「臣前日崇政论事,或未至切者,反蒙陛下曲赐嘉纳;有事似至小推之所害极大。臣虽反复言之,未蒙省察。臣性愚讷,奏对之际未能悉尽事情。退而追诵陛下之言未尽于理者,臣请得偹论之。」臣歴观书▯,见人君用臣二道而已。任贤使能之分既殊,任使之方亦异。有道徳、仁义、忠言、嘉谋,可以任天下之重,揆万事之理,治乱安危之机,未能兆于四海而见之堂上。诙诡谲怪,若不可以用于时,而收采捃摭,无不尽其所长。此可谓役物而不役于物,用人而不为人用者也。王者得此人焉,任之者与之同心同徳,犹元首股肱焉。付之以天下而上心不疑,托之以四海而人言不能间。至于所知有限量,所能有彼此,譬之俎豆罇罍之为器,轮辕栋宇之为木,方圆大小,短长曲直,各适于用而止耳。此功用役使之士,可以处外而不可处内,可以责之事功而不可责之言议。谓之贤也,则仁且有智,徳偹而才全,不以富贵贫贱动其心,不以用舍得丧违其操。人主不与之同量合徳,则不可得而屈;立其朝而道不行,则去。故道徳之士常择君而后起,岂以人主之取舍轻重移其心哉?故人主之得此士也,大则师之,其次友之,则天下治矣。谓之能也,则奔走役使之人耳,可贵可贱,可荣可辱,予夺而进退之,惟上所令,犹恐恐然,惟惧其君之厌已也。然而世无是人,则谁为君役?谁为君使?者故明主谨视其臣之贤能而驭之,各以其道。善驭臣者,譬之善驭马。若夫鸾旗在前,属车在后,行不数十里而舍,则非称徳之骥,倍至之马,不可以驾君之车。及用之战陈,用之驰逐,则非骏足疾驱,超轶而絶尘者,不可以获多而取胜。善驭马者,亦谨视其所用而已。《周礼》以八柄驭羣臣,《汉书》亦曰:「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岂不信哉?臣又闻诗曰:「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又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説诗者曰:「宣王与孝友之臣处内,以文武之士征伐,在人主左右,而可处乎内者,非孝友之臣不可也。」
译《尚书》说:‘能够自己找到老师的可以称王,以为别人都不如自己的必然灭亡。’称王与灭亡,所走的道路相差实在太远。然而他们之所以达到这两种结果,就在于骄傲对待士人和不断求取益处之间的区别。不断求取益处,那么天下的善才都会归于君主;兼收天下之善,怎么会不能称王呢?不断骄傲地对待士人,就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每天同谄媚逢迎的人相处。这样一来,即使说他已经灭亡,也是可以的。所以古代天子听政时,让公卿直到列士献诗,乐师献典籍,史官献书,太师进箴言,瞍人作赋,蒙人诵读,百工进谏,庶人传达意见,近臣尽力规劝,亲戚加以补充和察看,乐师、史官进行教诲,年长有德者加以修正,然后君王再斟酌采用。蒙人、乐师和庶人,并不比君王更贤明,尚且不被废弃,何况朝廷中的士人呢?《诗经》说:‘还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尚书》说:‘天下愚夫愚妇中,也有一个人胜过我。’连割草打柴的卑微之人、愚笨的男女,君王都从他们那里有所取用,那么广泛阅览、广泛听取意见,直到幽深隐微之处,涉及万事万物,正是历来奉行的道理。如今公卿、侍从等官员,都是天子朝夕与之谋议、在朝廷上衡量事情、规划政务的人;但现在他们被召见,近的不过几刻钟,远的则没有被召问、赐予对答的期限。有时他们请求到陛下身边,还必须等待命令数日才能进见。对于那些本来就疏远、难以被召见的人,偏偏又迫使他们在仓促之间应对,所以他们的话必然不能充分表达实情,他们的议论也不能彻底说明事情。陛下有时又轻视他们,心思不在他们的话上,那么在陛下看来,他们的才能就越显低下,他们的议论也越显卑浅。陛下如果能够改行这种做法,多次召见他们以充分施恩,认真询问以观察他们的心意,使他们心中所想能够得到伸张,不隐藏真实情况,那么臣下就没有谁敢不尽心尽言。即使那些疏远之人,也会欣然前来。陛下能够遍得天下士人,使大小人才各得其用,那么太平之治很快就会兴起。如果认为天下人才都不足以共成事业,因而一概轻忽他们,臣恐怕贤者会容忍沉默、苟且求简,以求离去;不肖者则会苟且迎合、谄媚逢迎,乘机迎合陛下的疏漏。这样一来,眼前失去的虽小,造成的祸患却会十分长远。《易经》说:‘言语从自身发出,影响会加于百姓;行为从近处开始,却会显现在远方。怎么可以不谨慎呢!’陛下若能留意听取、明察一切,臣将感到万分庆幸。孙觉又论述君臣相互猜疑的弊病,上奏说:臣听说群臣私下议论,陛下的圣明资质非常美好,每次都比最初更加出色,但圣治却没有比往日有所改变。这是因为陛下以圣心对待群臣,还不能完全做到开诚布公、毫无疑虑;群臣侍奉陛下,也往往自己怀疑尚未得到信任。臣曾认为,天下最大的、也最迫切的祸患,没有比君臣相互猜疑、彼此以虚伪相待更严重的了。用真诚对待他人,他人受到感动的能有多少?如果用猜疑对待他们,又有谁敢竭尽心力?陛下想使群臣人人尽心尽力,又不让结党营私、朋比为奸的行为形成,不让诬陷、谗毁、诽谤的言论流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事情发生时用义理裁断,言论提出时用道理彻底辨明。臣下若想结党营私、诬陷谗毁,以蒙蔽迷惑君主的聪明,其大处是想擅自掌握君主的权力,其小处是想谋取君主所掌握的利益。陛下知道权力所在而谨慎掌握它,知道利益由何处产生而谨慎守护它,那么这两种祸患就会停止。所谓掌握权力,并不是认为群臣不可以任用。陛下遇到事情却不以义理裁断,听到言论却不以道理穷究,只是一切听从大臣,那么权力必然就在大臣手中。如果将要任用大臣,却反而向其他臣子询问,同样遇事不以义理裁断,听言不以道理穷究,只是一切听从其他臣子,那么权力又会落在其他臣子手中。这样琐琐屑屑地只是从这个人手中夺取权力再增加到那个人手中,不能算是善于掌握权力。臣认为,陛下想使群臣不结党营私、不互相诬谤,莫过于用明察来辨识他们,并谨守义理所在。想使群臣不擅自掌握权力、谋取利益,莫过于进用贤人、远离奸佞,赏罚都与功罪相当。臣观察陛下即位以来擢用群臣,开始时未尝不是给予崇高奖赏和特殊待遇,后来却有的厌弃疏远,只是不加以凌辱罢了。《礼记》说:‘进用一个人,好像要把他托在膝上;斥退一个人,好像要使他坠入深渊。’这是君主尤其应当警戒的事。臣私下认为,凡是这样开始信任、最终又猜疑的人,即使他的才能有时低下,不足以备咨询、应对和任使,也往往会被人离间;一旦裂痕产生,就不能再算是完整的人才。臣恐怕陛下坚持这种做法不变,数年以后能够担当任使的人就少了。伏愿陛下用睿智明察,依据理义考察他们,进退升黜只看义理所在,那么谁还敢背弃公义而徇私,结交下属、欺蒙上级,以使自己接近诛戮呢!孙觉又论述任用贤人和役使能人的区别,上奏说:臣前日在崇政殿议论政事,有些话还不够切直,反而承蒙陛下曲意嘉纳;有些事情看似极小,推究其危害却极大。臣虽反复陈说,仍未蒙陛下省察。臣性情愚钝木讷,在奏对时不能把事情全部说尽。退朝后回想陛下的话,其中有未尽合理之处,臣请求得以详细论说。臣遍览书籍传记,看到君主任用臣子不过两种方式。任用贤人与使用能人的区别既然不同,任使的方法也应不同。有道德、仁义、忠直之言和良好谋略,能够承担天下重任,衡量万事之理,掌握治乱安危的先机,在天下尚未显现征兆时,就能在朝廷中预见到。另有一些人诙谐诡异、奇特怪僻,似乎不适合当时使用,但若加以收罗、搜集,他们没有不能发挥的长处。这可以说是役使外物而不被外物役使,用人为我所用而不被人所用。君王得到这种人,任用他的人应与他同心同德,就像人的头和四肢一样。把天下托付给他,君主内心毫不怀疑;把四海托付给他,外界的议论也不能离间他们。至于那些见识有限、才能各有偏长的人,就像俎豆尊罍等器物,车轮、车辕和栋梁屋宇等木材,方圆大小、长短曲直,各自只适合某一种用途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这种人是供功用、供役使的能人,可以安置在外任,却不适合置于内廷;可以要求他们建立事功,却不能要求他们主持言论议论。称为贤人的人,则仁爱而有智慧,道德完备、才能全面,不因富贵贫贱而动摇心志,不因被任用或弃置、得失而改变操守。君主若不能与他同样度量、符合他的德行,就不能使他屈服;如果让他立于朝廷而大道不能实行,他就会离去。所以有道德的人总是选择君主之后才出仕,难道会因为君主的取舍和轻重而轻易改变心志吗?因此君主得到这种士人,大而言之应当以他为师,其次也应当以他为友,这样天下就能治理。所谓能人,不过是奔走供役使的人罢了,可以贵之,也可以贱之;可以使他荣耀,也可以使他受辱;给予或剥夺、进用或斥退,都听凭君主命令。他们总是战战兢兢,只怕君主厌弃自己。然而世上如果没有这种人,那么谁替君主奔走?谁替君主办事?所以明主谨慎观察臣子的贤能,然后分别按照各自的方式驾驭他们。善于驾驭臣子,就像善于驾驭马匹。若是鸾旗在前、属车在后,行走不到几十里便停下休息,那么不是德性高尚的骏马、耐力极强的马,就不能驾驭君主的车。等到用于战阵、用于奔驰追逐时,如果不是四蹄骏疾、飞驰绝尘的马,也不能取得众多战果、获得胜利。
书曰:「其侍御仆从,防非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防有不钦。」然则备从官而不得正人,无乃非先王之意乎?臣所谓近侍之官不可轻以与人者,以此故也。陛下欲兴太平,以尽革天下之▯,而即位以来所奨防数人者,多有口才而无实行,务行险以徼幸,而不循常理。孔子曰:「逺佞人。」周公曰:「继自今立政,其惟克用常人。」盖佞人者,其言似忠信,其行似方直,然而规以售君之宠,而肆其志焉,为其甚似而非也。非至明则莫之能察,非至刚莫之能胜。故虽若顔子者,孔子犹使逺之。常人者,奉法循理,忠信而笃实,终不以亡为有,以虗为盈,随其所用,大小各以见效。至于无常之人,虽巫医之贱,不得为之,为其变乱善恶,颠倒是非,足以害上之政也。今陛下欲尊宠孔子之所逺,而弃忽周公之所用,无乃非政化之羙欤?陛下圣质高明,絶出羣臣之上,羣臣未有以望万分者,故陛下思得卓越不覊之士与之有为。臣谓此辈独可借其精力,收其智能,驾驭而使之,不可以为侍从亲近之臣也。臣恐日浸月长,若此曹彚征墙进,充满于朝廷,则贤人去,正人逐,其为患祸,尚可以一二而言之哉?伏愿陛下观诗书之所任使,周公孔子之所用舍,无速于近功小利,则王道可成,礼乐可兴。伏惟留神察之,不胜大幸。觉又论果于用善断于去恶,上奏曰:「臣闻《易》否泰之辞曰:『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内阳而外隂,内君子而外小人,则为泰。泰者,通而治也。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内隂而外阳,内小人而外君子,则为否。否者,闭而乱也。』《易》之意,谓天道不能无隂阳,人道不能无小人君子。若阳气盛长,万彚通达,则羣刚用事,而隂伏于外矣。圣人在上,贤人道亨,则君子用事于内,小人在外矣。君子小人迭相消长,迭相胜负,譬圎方之不相入,氷炭之不同器。然圣人在上,则贤人出见于世,将以有为,此其气类感通,自然之应也。《易》曰:『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臣又闻《▯曰:『舜有大功二十,举十六相,去四凶也。』舜之治天下,功徳多矣,《▯不言其他,而以八元八凯之进于朝,鲧、共工、驩兜之流于外,以为功。谓舜能辨羣臣之正邪,处君子小人当于内外,则朝廷清明,天下大治。万务虽众,何以加于此哉?臣又闻《管子》曰:「齐威公之郭问其父老,郭何以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威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然则人主有善善恶恶之心,于用舍之际,迟疑而不忍,及其乆,邪臣进而正臣退,小人得志而君子洁身以去,则其不亡者希矣。臣又闻《书》曰:『尔无昵于憸人,充耳目之官,廸上以非先王之典。』谓人主所任以为耳目者,必皆正人吉士,则其行笃实,其言忠信,所以道上者皆先王之法言也。人主之患,莫大于昵近小人。小人之言,人主不必尽用,万一见聴,害政大矣。古之人君,亦有知其小人而用数以役之者,初则爱其才,借其力,谓可以驾驭而用之,及其既乆,狎熟惯习,先意承防,卜射人主所好恶之事焉。人主忽不自觉,其説茍得行,则正人相引去而乱。」败随之矣。故曰:「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知其臭也。」臣窃惟陛下以尧舜之质,濬明不世出之才,即位未几,进退大臣如数白黒,四海九州莫不注心拭目,以望太平。而朝廷之上,忠邪混淆,君子齰舌而不敢言,正人徊徨而欲去。嵗且再朞,而功绪落落,未有治安之渐。以陛下之明,判此无难者,然优游牵制,有所不忍,恐其有以得于陛下,而陛下惑犹未觧也。若尔,则臣知陛下之计误矣。陛下幸少垂意,臣言法否泰之象,使君子小人各得内外之常处,以成虞舜进贤去佞之大功,果于用善,断于去恶,不为郭父老所忧,一清耳目之路,使先王之典日陈于前。臣知天下不足治,太平不难成也。
译善于驾驭马匹的人,也只是谨慎观察马匹所适合的用途罢了。《周礼》说用八种权柄驾驭群臣,《汉书》也说:‘有不受驾驭的马,有放纵不羁的士人,也不过在于驾驭和使用他们罢了。’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臣又听说《诗经》说:‘文武兼备的吉甫,成为万国的法则。’又说:‘那位贤侯是谁?就是张仲,孝顺而友爱。’解说《诗经》的人说:‘周宣王让孝友之臣居于内廷,让文武之士出征讨伐;在君主身边而可以处于内廷的,非孝友之臣不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尚书》说:‘那些侍御、仆从之臣,都应当是端正的人,早晚辅佐他们的君主,在出入起居之间,没有一件事不恭敬谨慎。’ 既然如此,充任侍从官却不能得到正直之人,岂不是违背先王的本意吗?臣所说近侍之官不可轻易授予他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陛下想要兴起太平,彻底革除天下弊病,但即位以来所奖赏任用的几个人,大多有口才而没有实际行动,专门冒险求取侥幸,而不遵循常理。孔子说:‘远离佞人。’周公说:‘从今以后施行政事,只应任用循常守法之人。’因为佞人说话似乎忠信,行为似乎方正刚直,实际上是借规劝来谋求君主的宠信,放纵自己的意志;他们最可怕之处就在于表面极其相似,实质却完全不同。不是极其明察的人不能识别,不是极其刚强的人不能制服。所以即使像颜子那样的人,孔子尚且让他远离佞人。所谓常人,就是奉行法令、遵循道理,忠信笃实,始终不会把无当作有、把虚当作盈,按照所任用的事情,大小都能取得实际成效。至于反复无常的人,即使像巫医那样卑贱的职业,也不能让他们担任,因为他们会混淆善恶、颠倒是非,足以损害君主的政令。如今陛下想尊宠孔子所要远离的人,却轻弃周公所主张任用的人,岂不是有违美好的政治教化吗?陛下圣明资质高远,远远超过群臣,群臣没有谁能窥见其万分之一,所以陛下想得到卓越而不受拘束的士人,与他们共同成就事业。臣认为这类人只能借用他们的精力,收取他们的智慧,驾驭并役使他们,不能让他们担任侍从和亲近之臣。臣恐怕日积月累,如果这类人纷纷奔走钻营、充斥朝廷,那么贤人离去,正直之人被驱逐,其造成的祸患,哪里还能够一两句话说尽?伏愿陛下考察《诗经》《尚书》中任用和役使人的道理,参考周公、孔子取舍人才的原则,不要急于追求眼前的小功小利,那么王道就可以成就,礼乐就可以兴盛。伏惟陛下留心察看,臣将万分庆幸。孙觉又论述任用善人的果断以及铲除恶人的坚决,上奏说:臣听说《易经》论述否、泰二卦说:‘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阳气在内而阴气在外,君子在内而小人在外,这就是泰卦。泰就是通达而治理。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阴气在内而阳气在外,小人在内而君子在外,这就是否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易经》的意思是说,天道不能没有阴阳,人道不能没有小人与君子。如果阳气旺盛增长,万物通达,那么刚强之气掌权,阴气就潜伏在外。圣人在上,贤人的道路通达,那么君子就在内廷掌权,小人处在外部。君子和小人交替消长、交替胜负,就像圆与方不能相合、冰与炭不能同器。然而圣人在上,贤人便出现在世间,将要有所作为;这是同类之气相互感应、自然出现的结果。《易经》说:‘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属于天的亲近上,属于地的亲近下,各自都随从自己的同类。臣又听《左传》说:‘舜有二十项大功,其中包括举用十六位贤相、放逐四凶。’舜治理天下,功德很多,《左传》不说其他事情,只把八元、八恺被进用于朝廷,鲧、共工、驩兜之流被流放到外地,作为他的功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这就是说,舜能够辨别群臣的正邪,使君子和小人分别处于内外应有的位置,于是朝廷清明,天下大治。天下事务虽然众多,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呢?臣又听《管子》说:齐桓公到郭国询问父老:‘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说:‘因为郭君喜欢善人而厌恶恶人。’齐桓公说:‘照你这样说,他就是贤君了,怎么会灭亡?’父老说:‘不是这样。郭君喜欢善人却不能任用,厌恶恶人却不能罢黜,所以灭亡。’既然如此,君主虽有爱善恶恶之心,但在任用和罢黜之间迟疑而不忍,时间一久,邪臣进用、正臣退避,小人得志、君子洁身离去,那么国家不灭亡的就很少了。臣又听《尚书》说:‘你不要亲近奸邪小人,让他们充任耳目之官,引导君主做出不合先王典法的事。’这就是说,君主任用来充当耳目的人,必须全是正直贤良之士;这样,他们的行为笃实,他们的话忠信,引导君主的都是先王的正确言论。君主的祸患,没有比亲近小人更大的了。小人的话,君主未必全部采用,但万一听信了,危害政事就大了。古代也有君主明知对方是小人,却暂且任用他来驱使,起初是爱惜他的才能、借用他的力量,认为可以驾驭使用;等到时间久了,彼此熟悉惯习,小人便迎合君主心意,揣测君主所喜欢和厌恶的事情。
觉又论谏官贬秩不当再举其职奏曰臣近准敕命降授前件官同知谏院臣已祗受讫于二十一日正衙二十三日门谢并毕臣窃以告臣之辞云荐引公卿措置职任此而轻肆宜有惩责臣受命已来夙夜惟思若以臣畎畆无状学问零落不足以拾遗左右论大臣能否则已矣若以臣所论不当于理则臣所学于古者如此敢违臣所学以徇世乎然敕命已下不敢遽有论列既乞补外而三状闻奏未蒙报可臣欲勉强就职则臣方以言忤防得罪夺官「▯曰人臣不见察于君不敢立于朝」臣虽闇愚敢忘斯义臣谨上考圣人旁稽传记反覆一二为陛下言之非以避臣之罪也将以明君臣之义也陛下幸赦其罪使得毕陈臣闻孔子所谓谏臣七人者三公四辅也天子与此七人者处而防愆纠缪格君心之非羣臣之贤不肖相与谋议而进退之冺然不见其辨争之迹而治化已成于天下后世七人者不任其责始以小官与人主论辨天下之万事故谏官虽防而与谋于王体与闻于国论宰相与人主进退贤不肖于庙堂之上谏官与人主别白贤不肖于造膝之间其所从来乆矣孔子曰君子之仕行其义也又曰勿欺也而犯之故臣之事陛下也情不敢隐而每犯顔焉义之所在则言之不疑又闻孔子曰君子之事君也将顺其羙匡救其恶晏子曰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而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而去其否若如告辞所谓则人臣之义有匡救而无将顺有献否而无成可始得事君之义而无隐情也或者乃谓谏臣小官不当与人主进退大臣之事又或云谏臣虽可以论大臣之贤不肖然不当云以某代某臣又以为不然衞大夫史防以蘧伯玉贤而不用弥子瑕不肖而任事数以諌而君不聼死且不懈至以尸谏,衞公卒退,弥子瑕而用蘧伯玉。成帝时,御史大夫缺,谷永荐薛宣,成帝用之。鲍宣以谏大夫上言,请黜汝昌侯傅商、方阳侯孙宠、宜淩侯息夫躬,而召用故大司马傅喜、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明年,上遂召孔光,免孙宠、息夫躬,又召何武、彭宣复为三公。杜诗以南阳太守上疏称:“伏湛,柱石之臣,宜居辅弼。”郎顗言:“黄琼、李固可任。”时政伊尹、傅説不足为比。此数人者,皆位下言轻,或劝人主进退大臣,或欲以某代某,当时或用或不用焉,未尝以为非也。唐之盛在太宗之臣,莫如魏徴时有言徴阿党亲戚者,太宗使温彦博按之,又使彦博责徴不得不存形迹。他日徴入奏曰:“臣闻君臣叶心,义同一体,未闻不存公道,唯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则邦之兴丧或未可知。”太宗改容曰:“吾已悔之。”若徴之言,可谓深得治体矣。使太宗以形迹待羣臣,羣臣以形迹事太宗,嫌疑猜阻,上下之情不通,则与秦之末世何异?岂能成贞观之治哉!今使言者论羣臣之非而不言其是,论羣臣之恶而不言其羙称其人不得言堪某职,述其才不得言堪某任,其为形迹,岂不甚哉!臣虽非魏徴之贤,实欲陛下复太宗之治也。故臣之事陛下也,知尽臣之义而无隐情,上不见三公之尊,下不知九品之贱,愚智忠邪,茍知其详者,悉以献于左右。《▯曰:“为人臣者,无以有已明委质以事君,则身非已有,生杀予夺,唯上所令。”《▯曰:“匹夫不可夺志,岂谓可杀可生者身也?可予可夺,而志不可以夺欤?”以臣贱防,言论不合,放废窜逐,何伤于治?圣恩博大,才夺两官,或周章震扰,丧其所圗遂于陛下懐不尽之意,则罪莫大焉。况臣自供谏职,才及两月,得对至于五六,而章十余上,臣之本末计亦粗简,圣心然,臣所言无一见效。臣论枢密使邵允在位无状,而陛下疑之,论御史中丞滕甫奸邪,而陛下不信,则是臣行犹可疑,而言不足聼也。陛下置左右耳目之臣,而取言行无足采者,不知将何补于治?臣所以区区求去者,非徒不得其言,亦以深为陛下谋耳。伏望圣慈,特赐检臣前后三状,罢臣言职,除一外官。臣见居家待罪,所有实录院检讨、同知谏院、管干国子监,臣并不敢供职。二年觉,又论不必毎事遣使,状奏曰:「臣闻朝廷务一切更制,庶事将多,遣官出诸路以集之。臣窃以为过矣。本朝承百年之▯,事有偏而不举,溢而不救者,不可胜数。将欲变而新之,则在张其纲纪,正其法度,择羣材而付之。若事事遣使,凡皆出于朝廷,则臣恐不尽事情,而又生劳扰之▯也。臣窃以诸路使者,多是朝廷素所选擢,乆更任使,幸以成法授之,必能集事。其间或有缪懦不才,不胜任者,自可换以才吏。若又难得职任相当者,则若近嵗权发遣及副使判官之类,或召至京师,或朝廷临遣,使其法度出于一,而议论精详,则自集事矣。或诸路使者不可多置,不足以分干庶事,则聼其辟举属吏。若近者发运使之于东南,则人皆知朝廷所以付畀之意,而务竭其力。今不择才否,一切遣使代治其职,则庸者得以偷安,而才者不劝矣。」
译孙觉又论述谏官被贬降品秩后不应再担任原职,上奏说:臣近来奉准敕命,降授前面所说的官职、同知谏院,臣已经恭敬接受;二十一日在正衙谢恩,二十三日到宫门谢恩,也都已经完成。臣私下认为,敕命中告诫臣说‘荐引公卿,安排职任;如果这样轻率放纵,就应当加以惩罚’,臣自接受命令以来,早晚都在思考:如果是因为臣出身乡野、没有成就,学问荒疏,不足以在陛下左右拾遗补阙,那么只需说臣所论大臣能否胜任不当即可;如果是因为臣所议论不合于义理,那么臣从古人那里所学的正是这些道理,难道敢违背自己的学问而迎合世俗吗?然而敕命已经下达,臣不敢立即上奏争辩。臣既请求出任外官,又连续上了三道奏状,却没有得到允许。臣若勉强就任,便是正因言论触犯陛下而获罪、被夺官。《传》说:‘臣子不被君主察知,就不敢立于朝廷。’臣虽昏暗愚钝,哪里敢忘记这个道理?臣谨慎地上考圣人之言,旁征博引传记,反复说明一二,替陛下陈述,并不是为了逃避臣的罪责,而是为了阐明君臣之义。陛下若能宽赦臣的罪过,使臣得以把话说完。臣听说孔子所说的七位谏臣,就是三公、四辅。天子同这七人相处,让他们纠正过失、匡正错误、纠正君心的偏差;群臣的贤能与不肖,君主和臣下共同谋议而进退他们,表面上看不出争辩的痕迹,而治理教化已经形成于天下后世。七位谏臣如果不承担这一责任,即使以小官身份同君主论辩,天下万事也应当如此。所以谏官虽然官位低微,却参与谋划王政,参与讨论国事;宰相在朝廷上同君主进退贤能不肖,谏官则在君主面前辨明贤能不肖,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孔子说:‘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又说:‘不要欺骗君主,但要冒犯君颜直言。’所以臣侍奉陛下,内心不敢隐瞒,常常冒犯圣颜;只要义理所在,就毫不犹豫地进言。臣又听孔子说:‘君子侍奉君主,应当顺成君主的美德,匡正挽救君主的过失。’晏子说:‘君主认为可以而其中有不可以,臣便指出不可以之处,使可以之处得以成就;君主认为不可以而其中有可以,臣便指出可以之处,使不可以之处得以去除。’如果按照敕命中的说法,那么臣子的义务就只有匡正挽救,而没有顺成;只有指出不可以,而没有成就可以;这样才算侍奉君主的义务,却等于不许臣下表露真实心情。有人说,谏官只是小官,不应参与君主进退大臣之事;又有人说,谏官虽然可以议论大臣贤能不肖,却不应说让某人代替某人。臣认为都不是这样。卫国大夫史鰌认为蘧伯玉贤能却不被任用,弥子瑕不肖却掌管政事,多次进谏而卫灵公不听;他到死也不懈怠,甚至以尸体进谏。卫灵公死后,卫国终于罢黜弥子瑕而任用蘧伯玉。成帝时御史大夫空缺,谷永推荐薛宣,成帝便任用了他。鲍宣以谏大夫身份上言,请求罢黜汝昌侯傅商、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并召回任用原大司马傅喜、原大司空何武、师丹、原丞相孔光、原左将军彭宣。第二年,皇上果然召回孔光,免去孙宠、息夫躬,又召回何武、彭宣,重新任为三公。杜诗以南阳太守身份上疏称说:‘伏湛是国家柱石之臣,应当居于辅弼之位。’郎顗说:‘黄琼、李固可以任用。’当时有人把这些人比作伊尹、傅说,认为还不足以相比。这些人都官位低、言论分量轻,有的劝君主进退大臣,有的想让某人代替某人;当时有的建议被采用,有的没有被采用,从未有人认为这样做不对。唐朝的盛世在于唐太宗的群臣,其中没有人比魏征更重要。当时有人说魏征偏袒亲戚,太宗便让温彦博查究,又让温彦博责备魏征,使他不得不顾忌外在的形迹。后来魏征入朝奏说:‘臣听说君臣同心,义理上同为一体,从未听说不顾公道,只顾外在形迹。假如君臣上下都遵循这条道路,那么国家的兴亡就难以预料了。’ 太宗改变了脸色,说:‘我已经后悔这样做了。’像魏征这样的言论,可以说深深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假如太宗用外在形迹对待群臣,群臣也用外在形迹侍奉太宗,彼此猜疑、隔阂阻塞,上下的实情不能沟通,那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又怎能成就贞观之治呢?如今如果让进言的人只议论群臣的过错而不说他们的长处,只议论群臣的恶行而不说他们的美德,称说某人却不许说他能够担任某职,叙述他的才能却不许说他能够担当某任,这种拘泥外在形迹,难道还不严重吗?臣虽然没有魏征那样贤明,实在是希望陛下恢复太宗的治理。所以臣侍奉陛下,知道应尽臣子的义务,绝不隐瞒实情;上不因三公尊贵而回避,下不因九品官卑微而轻视,凡是愚者、智者、忠臣、邪臣,只要臣知道详情,全部向陛下陈说。《传》说:‘做臣子的,不能自有其身;既然交付自身来侍奉君主,身体就不再属于自己,生杀、给予、剥夺,都听凭君主命令。’《传》又说:‘平民尚且不可夺其志,难道可以说身体可杀可生、财物可予可夺,连志向也可以夺取吗?’凭臣的卑贱身份,即使言论不合陛下心意,被放逐废弃,又有什么损害于国家治理?圣恩广大,如今只夺去臣两项官职;臣如果因此惊慌失措、丧失原本打算继续向陛下陈说的心意,那罪过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何况臣自任供谏职以来,才满两个月,得到召对达到五六次,所上奏章有十多篇;臣对事情的始末大概也已经说得很简略了,但圣心虽然认为臣说得有理,臣所说的却没有一件见到成效。臣议论枢密使邵允在位而无所作为,陛下却怀疑臣;臣议论御史中丞滕甫奸邪,陛下却不相信。这说明臣的行为仍然可疑,言论也不足以听取。陛下设置左右耳目之臣,却任用那些言行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的人,不知这样将对治理有什么补益?臣之所以恳切请求离去,不只是因为自己的言论不能被采用,也是为了深切替陛下谋划。伏望圣慈特别查阅臣前后所上的三道奏状,罢免臣的言职,授予臣一个外任官职。臣现在在家等待治罪,所有实录院检讨、同知谏院、管干国子监等职,臣都不敢任职。熙宁二年,孙觉又论述不必每件事都派遣使者,写状上奏说:臣听说朝廷打算一概更改制度,事务将会很多,于是派遣官员到各路办理这些事情。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本朝承受百年来的弊病,有些事情偏废而不举,有些事情过度而无人救正,多得数不清。想要改变并更新它们,就应当整顿纲纪,端正法度,选择群才而交付给他们。如果每件事都派遣使者,凡事都出自朝廷,臣恐怕既不能充分了解实情,又会产生劳民扰众的弊病。臣私下认为,各路使者大多是朝廷一向选拔任用的人,长期经历任使;如果把既定的成法交给他们,他们一定能够办成事情。其中若有昏庸软弱、没有才能、不能胜任的人,自然可以换成有才能的官吏。如果仍然难以找到职任相当的人,那么可以像近年权发遣及副使、判官一类官员那样,或者召到京师,或者由朝廷临时派遣,使各地的法度出自统一的原则,议论详尽精确,事情自然就能办成。或者各路使者不能设置太多,不足以分担各种事务,那就应允许他们辟举属吏。比如近来发运使对于东南地区的事务,人人都知道朝廷交付给他的意图,因而尽力办事。如今不论才能高低,一概派遣使者替代原官办理职务,那么庸才便可以借此偷安,而有才能的人也不会受到勉励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二年、百年〕 熙宁三年,孙觉又论述罢免司马光枢密副使、范镇封驳司之职不当,上奏说:臣前日在延和殿当面接受圣旨,得知将议论改行青苗法、恢复常平旧制;又担心各路提举不是合适的人选,陛下有意更换他们。臣私下既欣喜又感叹,认为朝廷内外的议论正希望如此,而圣谕也提到了这些,实在是我们这些臣子的愿望,也是四方百姓的幸事。臣翘足抬首,等待陛下的德音。昨天又听说罢免司马光的枢密副使,罢免范镇的通进封驳司。如果是因为司马光争论青苗新法,抗拒违背诏令任命,范镇又附和他,驳正诏令而不肯下达,那么这说明关于青苗法的争议仍然坚持得很厉害,而延和殿的宣谕或许也有不能果断实行之处吗?臣多次上奏说,青苗新法本是极小的事情,只因为大臣研究不详尽、议论不审慎,却仓促苟且地推行,扰动天下,所以人心不安,论难纷纷而起。在这种时候,即使有好的谋略和良法,也难以推行。何况考察古制或许已有差误,施行于今日又不合适,如今安排错乱到如此严重的程度,怎么可以呢?为什么要因为难以推行的法令受到人们议论,就罢免一位枢密副使,贬黜一位封驳司官员?消息传到四方,损失不小;流传后世,又将让后人以什么作为法则?
三年觉又论罢司马光枢密范镇封駮司不当上奏曰:「臣前日延和面奉圣防,议改青苖法,复常平旧制。又患诸路提举非其人,有意更易。臣窃喜叹,以为中外之论正欲如此,而圣谕及之,真臣等之所望,四方之所幸也。翘足企首以▯徳音。昨日又闻罢司马光枢密副使,罢范镇通进封駮司。若以司马光争论青苖新法,拒违诏除,镇从而和之,駮正而不肯下,则是青苖之议持之尚坚,而延和宣谕或亦有不果者欤?臣屡尝奏闻,青苖新法极为细事,徒以大臣讲求不详,议论不审,而仓猝茍且,扰动天下,故人情不安,论难锋起。当此时,虽有善谋良法,难以推行。况考之于古而或差,施之于今而未当,措置舛错如此其甚者哉!奈何以难行之法,恶人议之,至罢一枢密副使,绌一封駮司,流闻四方,所损不细,▯载后世,何以观法?昔成王剪桐叶以戏叔虞,史佚从而封之曰:『天子无戏言。』西府之重,何止有加?司马光之直谅,岂但方于叔虞?诰敕之严,固不并于桐叶。陛下有戏言之过,则号令之所被,▯人以空虗无用之文,诰命之所加,示人以玩弄可移之物。
书曰:『令出惟行,不惟反。』易曰:『涣汗其大,号令行而更收,汗出而复反。』何以使人信而诛其或惰者乎?朝廷张官分职,固欲人守其官,士称其职也。范镇封駮,识者莫不是之,不能聼用其言,奈何罢其职任?▯曰:『守道不如守官。』镇能守其官,是封驳得人也,遽然罢之,岂将患其不顺己耶?不顺陛下者多见容,不顺执政者辄见斥。臣恐人主之权或移于下矣。失职者固法之所诛,守官者又朝廷之所弃。不知陛下将取固禄保位,茍容其身,以偹贠充数乎?不然,何宜进者反聼其罢,宜任者反从而黜耶?臣以陛下致今日之纷纭,而在朝羣臣往往求去者何耶?徒以青苖新法人情不安,所遣使者多非其人。」大臣建议而不从,言者力争而不聼,至于罢免柄臣之新命,黜责禁近之守官,推劾谏臣之风闻,内外腾沸,骇动四方。臣窃忧他变相縁而生,治乱从此分矣。伏望圣慈采羣论之所长,奋干刚之独断,稍复常平之旧法,悉罢提举之庶官,自然人情复安,中外如故。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从前周成王剪下一片梧桐叶同叔虞开玩笑,史佚便顺势封叔虞为诸侯,说:‘天子没有戏言。’西府这一重要职位,哪里只是比封侯更重一些而已?司马光的正直诚信,难道仅仅相当于叔虞吗?诰敕的严肃性,本来更不能与一片梧桐叶相比。陛下如果犯了戏言的过失,那么号令所及,就会使天下人把它看成空虚无用的文书;诰命所加,也会向人显示为可以任意玩弄、随意更改的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尚书》说:‘命令发出,就只应实行,不应反复收回。’ 《易经》说:‘涣汗其大。’意思是号令一经发布就应当实行,不能像汗水流出后又收回来。这样,怎么能使人信服,又惩罚那些懈怠的人呢?朝廷设置官职、划分职掌,本来就是希望人们守住自己的官职,使士人名实相副。范镇进行封驳,有见识的人没有不认为他正确的;既然不能听从采用他的意见,为什么还要罢免他的职任?《传》说:‘守住道义不如守住官职。’范镇能够守住自己的官职,说明封驳司任得其人;却突然罢免他,难道是因为他不顺从陛下吗?不顺从陛下的人往往得到容忍,不顺从执政大臣的人却常常被斥退。臣恐怕君主的权力或许已经转移到臣下手中了。失职的人固然是法令应当惩处的,守职的人却又被朝廷抛弃。臣不知道陛下将要任用那些只求保住俸禄、守住职位、苟且保全自身、充数任职的人吗?不然,为什么应当进用的人反而听任其罢免,应当任用的人反而跟着被贬黜呢?臣认为,陛下造成今日的纷乱,而在朝群臣往往请求离去,原因是什么呢?只是因为青苗新法使人心不安,所派遣的使者又大多不是合适的人。大臣提出建议却不被采纳,进言者竭力争辩却不被听取,以至于罢免掌握大权之臣的新任命,贬责禁近之臣守职,推究弹劾谏臣的传闻,朝廷内外沸腾,四方惊骇震动。臣私下担忧其他变故会因此相继产生,国家的治乱将从此分开。伏望圣上慈悲,采纳群臣议论中的长处,振奋刚健果断之气,稍稍恢复常平旧法,全部罢去提举等冗杂官员,自然会使人心重新安定,朝廷内外恢复往日的秩序。《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五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六明 杨士奇等 撰用人宋神宗熈寜元年,翰林学士郑獬论今世亦有房杜之才,上奏曰:「臣比因赐对,论及房乔、杜如晦。陛下问臣,今世有此人否?臣对以房杜者,旷世无之。茍所见未至,则安知今世无有如房杜者哉?臣退思,陛下思得房杜用之,此唐太宗之用心也。而在陛下求之至与未至耳。自古帝王,何尝求异世之士而用之?当大业之际,富贵乎庙堂之上者,天下止知有宇文述、虞世基而已,又孰知有房杜也?则房杜者,乃隋室之弃士也。及太宗龙跃乎太原,于是二人者,攀鳞而起,左携右挈,遂定天下。当是时,天下洒然始知有房杜焉。则今之处幽约、甘藜糁者,焉知其人不及房杜者耶?顾陛下网之未宻,搜之未至耳。夫天下之士,有材在己者,思有为于世,犹寒者之欲衣,饥者之欲食,其求用之心,尤切于世主求贤之意,而其迹无繇而至。前或湮废而不遂者,可胜言哉?惟有道之士,以义自胜,则虽老死于岩穴间,无憾也。至于雄杰之士,则不然,如其差跌,则潜心世变,幸有风埃之警,遂蹑而扰之。故刘备久不跨马而髀肉生,见而流涕,此其志岂斯须忘功业哉?而欲汉室之不揺,岂可得乎?故世主必渠渠恳恳欲得贤而为我用者,正为此也。虚怀屈己以访之,髙爵厚礼以来之。上之所好,其下必有应者。好之而未至,不可遽曰今世无房杜。髙宗思贤,其精诚乃通乎夣寐,于是得傅说焉,此用心之颛也。臣愿陛下推此心,继之以不倦,则必有如房杜者杖策而至矣。言陋意拙,惟陛下裁赦。」獬又论荐士及求直言防奏曰:「臣闻举天下之事者,不患乎知不及,而常患乎力不足。力不足,则举而不胜其势,必屈。故知之而不能穷天下之理,必任羣力而举之,兹所以汲汲而求贤也。自陛下即位以来,未闻卓然褒进一贤者,天下之事犹如前日,而欲起太平之治者难矣。然陛下深拱九重,固未能周知羣臣之能否。夫天子所以寄耳目者,公卿大夫也。公卿大夫日与庶官接,宜熟知其所为。其下固有豪伟非常之士而未奋者,臣愿陛下降明诏,俾按察官及两制正刺史已上,各许特荐文武官之有才能者,举如不实,令御史劾奏,请论以法。如此则宜得实才,陛下按其籍眡其所举者众,则兹人必有过人者,美官有缺,因而次补之。绩效既明,则又显擢之,不下席,天下之贤能积于此矣。」臣又闻天下之事无穷,虽尧舜之明,而欲尽无穷之事,臣知其必殆。然卒所以能为尧舜者,以其能兼听无穷之言也。事机出于彼,羣言会于此,虽至深至隠,皆可罗列而陈于前矣。《传》曰:「舜好问其弗信己乎?」臣亦愿陛下降明诏,许中外臣僚、草莱之士,皆得上封事,极言无讳。陛下緫羣策而处之,则明彻乎万里之外矣。岂惟得言哉?又将以得士矣。言如诣理,或可赐对,柔顔怿色,以索其所蕴,则天下之才何逃乎?二者皆陛下基命之初急务也。如可施用,则乞付翰林草诏,中书具为条约。诏下之日,必有畜才而待用者翘然而出矣。敢冀陛下留意。神宗时,獬又论用材劄子曰:「臣以为今之急务,莫急于得士。士之材不材,必试而后见。臣观陛下劳于求贤,而疑于任使,有兼采之名,而无必用之实。故天下治功未能兴起者,繇此乎?夫求士,必于其贤者。其人茍贤矣,进言曰:『某士可用也。』陛下乃以为未,又参访之他人。他人以为非也,则陛下沈豫往复,终疑而不用也。以疑心而欲觉天下士,安得豪杰之徒犇走而尽力哉?」「昔魏文公谓唐太宗曰:『贞观之初,贤者所举,即信而任之。比来以众贤举而用,以一人毁而弃,不察其原,而使谗佞得行也。』陆贽亦谓徳宗:『求才不如武后时,非徒人荐士,亦许自荐。而徳宗赏鉴独任,难于公举。武后以易得人,徳宗以精失士。此皆世主疑于任人之弊也。』」「然而陛下不能遂用者,岂圣意恐用非其才,而招四方之指议乎?
译《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六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用人 宋神宗熙宁元年,翰林学士郑獬论说当今也有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人才,上奏说:臣前些日子因蒙赐对,谈到房乔、杜如晦。陛下问臣,当今是否有这样的人。臣回答说,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贤才,世间罕有。假如只是臣的见识还没有达到,又怎么知道当今没有像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人呢?臣退下后思考,陛下想求得房玄龄、杜如晦而任用他们,这正是唐太宗任用人才的用心;关键只在于陛下求访人才是否尽心、是否深入罢了。自古以来的帝王,什么时候曾经求取异代的人才来任用?隋朝大业年间,处在朝廷上享受富贵的人,天下只知道有宇文述、虞世基,又有谁知道有房玄龄、杜如晦呢?那么房玄龄、杜如晦就是隋朝所弃置的人才。等到唐太宗在太原起兵,如鱼跃龙门般兴起,这两个人便攀附而起,左右辅佐,终于平定天下。那时天下人才恍然大悟,才开始知道有房玄龄、杜如晦。如今那些处境幽闭、甘愿吃粗食的人,怎么知道其中没有才能赶得上房玄龄、杜如晦的人呢?只是陛下搜求人才的网还不够严密,访求还不够深入罢了。天下士人中,有才能而想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人,就像寒冷的人想要衣服、饥饿的人想要食物一样;他们求得任用的心愿,比当世君主求贤的心意还要迫切,只是他们没有途径来到朝廷。以前有多少人因此被埋没废弃而不能施展,哪里说得尽呢?只有有道德的士人能够用义理战胜自己,所以即使老死在山岩洞穴之间,也没有遗憾。至于雄杰之士却不是这样;如果他们遭遇挫折,就会潜心观察世事变化,一旦有风尘警报,便趁机出山干预。刘备长期不骑马,大腿上长出了赘肉,见到这种情形便流泪;他的志向难道会片刻忘记功业吗?而想使汉室不动摇,又怎么可能呢?所以当世君主一定要真诚恳切地想得到贤人、让他们为自己所用,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应当虚心屈己去访求他们,以高爵厚礼招致他们。君主所喜好的,臣下必然会有所响应。喜好贤才却没有访求到,不能就仓促断言当今没有房玄龄、杜如晦。唐高宗思慕贤人,精诚甚至感通于梦寐,于是得到傅说;这就是专心求贤的结果。臣愿陛下推行这种用心,并以不知疲倦的态度继续下去,那么一定会有像房玄龄、杜如晦一样的人带着策书前来。臣的言语浅陋、心意笨拙,惟愿陛下裁量宽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二人〕 郑獬又论述推荐士人以及求取直言,上奏说:臣听说,承担天下事务的人,不担心见识有所不及,却常常担心力量不足。力量不足,举起事情却承受不了它的势力,必然会屈服。所以即使知道事情的道理,也不能穷尽天下万事的规律,就必须任用群臣的力量来共同承担,这正是急切求贤的原因。自陛下即位以来,未听说陛下卓然表彰进用过一位贤人;天下事务仍像从前一样,却想要兴起太平之治,就困难了。然而陛下深居九重,本来不能全面知道群臣的能与不能。天子用来充当耳目的人,是公卿大夫。公卿大夫每天同众官接触,应当熟知他们的作为。其中自然有豪杰伟岸、非同寻常却尚未奋发的人。臣愿陛下降下明诏,让按察官以及两制、正刺史以上的官员,都可以特别推荐有才能的文武官员;如果所举不实,就令御史弹劾上奏,请按法律论罪。这样就应当能够得到真正有才能的人。陛下查考名册,看到被推荐的人很多,那么其中必有出类拔萃者;有好的官职空缺,便依次补授他们。功绩成效已经显明,就再显著擢升他们。这样不出朝廷之门,天下的贤能就会集中到这里。臣又听说,天下的事务没有穷尽;即使有尧舜那样的明察,想要穷尽无穷的事务,臣知道也必然疲惫不堪。然而尧舜最终之所以能够成为尧舜,是因为他们能够兼听无穷无尽的言论。事情的机要从各处产生,各种意见在朝廷汇集;即使最深、最隐秘的事情,也都可以罗列出来陈述在君主面前。《传》说:‘舜喜欢询问,难道他不相信自己吗?’臣也愿陛下降下明诏,准许朝廷内外的臣僚以及民间士人,都可以上封事,尽情直言而不加避讳。陛下汇总众人的谋略加以处理,那么即使万里之外的事情,也能明察透彻。这样岂止是得到言论,也将因此得到人才。若言论符合道理,陛下还可以赐予召对,以温和的面色、愉悦的神情,探求他胸中所蕴藏的才学,那么天下的人才哪里能够逃脱陛下的搜求呢?这两件事都是陛下即位初年奠定国运的急务。如果可以施行,就请交给翰林院起草诏书,由中书省详细制定条约。诏书下达之日,必然会有怀藏才华、等待任用的人挺身而出。臣冒昧希望陛下留意。神宗时,郑獬又论述任用人才,写劄子说:臣认为当今的急务,没有比得到士人更急迫的了。士人有没有才能,必须经过试用才能看出来。臣观察陛下辛劳求贤,却在任用上疑虑不决;有广泛采纳的名声,却没有一定任用的实际。因此天下的治理功业不能兴起,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吧。求取士人,必定要从贤者中求取。如果这个人确实贤能,他进言说‘某位士人可以任用’,陛下却认为还不够,又向其他人参访。其他人认为不可用,陛下便沉吟犹豫、反复不决,最终因疑虑而不任用。用猜疑之心想要发现天下士人,怎么能使豪杰之士奔走效力呢?从前魏文公对唐太宗说:‘贞观初年,贤人所推荐的,皇上立即信任并任用;近来却因众多贤人推荐而任用,又因一个人的诋毁而弃置,不察究根源,反而使谗佞之人得以施行。’陆贽也对德宗说:‘求取人才不如武后时期,不仅允许他人推荐士人,也允许士人自我推荐。而德宗只凭自己的鉴别欣赏,反而难以接受公正的推荐。武后因此容易得到人才,德宗因此精明过度而失去人才。这都是当世君主在任用人才上疑虑不决的弊病。’然而陛下不能立即任用他们,难道是担心用非其才,从而招致四方的指责议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所以一定要详细查访他们的真伪,直接根据才能而后加以试用。这样选择就会更加周详,过失也会更加少。为什么呢?人不是完美无缺的,怎么能让众人的议论全都满意?其中总会夹杂着亲爱、憎恶、嫉妒和忌恨。凭仲尼的才华,如果将要在齐国任用,按情势本来很容易得到进用;但晏子一番话就使他被驱逐。何况那些幽微昏暗、身份卑微的士人,想求得天下君主的知遇,处境极其困难;他们又不懂得察言观色,晏子等人皱眉非议,于是天下士人对陛下绝望,彼此争相奔走于大臣门下。他们的志向难道是甘心背弃陛下吗?只是依附陛下不如依附大臣:依附陛下就不能得到任用,依附大臣却能够得到任用。那些在要害位置上任职的人,必定比陛下亲自擢用的人还多。所谓某人是某位大臣门下的士人,这样的例子可以概括列举。正是陛下不能相信推荐而任用,反而加以弃置,给大臣结党提供了便利。‘然而陛下用人而不精,又何必担心天下人的指责议论呢?陛下掌握赏罚的权柄,又将用来做什么?从前舜和鲧都是四岳推荐的,一个成为圣人,一个成为凶人;尧仍然任用了他们,因为四岳是贤人。若不任用他们,又恐怕失去人才;等到试用后功绩不能成就,于是舜便起而诛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