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七十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六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2266–2280 段

魏明帝景初中,光禄勲髙堂隆疾笃,口占上防曰:「曽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曽子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寝疾病,有増无损,常惧奄忽,忠欵不昭。臣之丹诚,岂惟曽子?愿陛下少垂省览,涣然改徃事之过谬,勃然兴来事之渊塞,使神人响应,殊方慕义,四灵効珍,玉衡曜精,则三王可迈,五帝可越,非徒继体守文而已也。」臣常疾世主,莫不思绍尧舜汤武之治,而蹈踵桀纣幽厉之迹,莫不蚩笑季世惑乱亡国之主,而不登践虞夏殷周之轨,悲夫!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縁木求鱼,煎水作氷,其不可得明矣。寻观三代之有天下,圣贤相承,歴载数百,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万国咸宁,九有有截。鹿台之金,钜桥之粟,无所用之,仍旧南面,夫何为哉?然癸辛之徒,恃其旅力,知足以拒谏,才足以饰非,谄防是尚,台观是崇,淫乐是好,倡优是说,作靡靡之乐,安濮上之音。上天不蠲,眷然回顾,宗国为▯,不夷于▯纣,县白旗;桀放鸣条,天子之尊汤、武,有之?岂伊异人,皆明王之胄也。且当六国之时,天下殷盛,秦既兼之,不脩圣道,乃构阿房之宫,筑长城之守,矜夸中国,威服百蛮,天下震竦,道路以目,自谓本枝百叶,永垂洪晖,岂悟二世而灭,社稷崩圯哉?近汉孝武承文、景之福,外防边警,内兴宫殿,十余年间,天下嚣然,乃信越巫,怼天迁怒,起建章之宫,千门万户,卒致江充妖蛊之变,至于宫室乖离,父子相残,殃咎之毒,祸流数世。臣观黄初之际,天兆其戒,异▯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胷赤,此魏室之大异也。宜防鹰▯之臣于萧墙之内,可选诸王使君国典兵,往往棊跱,镇抚皇畿,翼亮帝室。昔周之东迁,晋、郑是依;汉吕之乱,实赖朱虚。斯盖前代之明鉴。夫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民咏徳政,则延期过歴;下有怨叹,掇録授能。由此观之,天下之天下,非独陛下之天下也。臣百疾所钟,气力稍微,輙自舆出,归还里舍,若遂沈沦,防而有知,结草以报。晋惠帝时,侍中▯绍上防曰:“臣闻改前辙者,则车不倾;革往弊者,则政不爽。大一统于元首,百司役于多士。故周文兴于上,成康穆于下也。存不忘亡,易之善义。愿陛下无忘金墉,大司马无忘颍上,大将军无忘黄桥,则祻乱之萌,无由而兆矣。”宋文帝元嘉中,行幸还多侵夕,散骑常侍何尚之表谏曰:「万乗宜重尊,不可轻。此圣心所鉴,岂假臣啓?舆驾比出,还多冒夜,羣情倾侧,实有未宁。清道而动,帝王成则,古今深戒,安不忘危。若值汲黯、辛毗,必将犯顔切谏,但臣等碌碌,每存顺嘿耳。伏愿少采愚诚,思垂省察,不以人废,适可以慰四海之望。」优诏纳之。后魏孝文帝南伐,将自小平泛舟,幸石济。司空、録尚书事穆亮谏曰:“臣闻垂堂之诲,振古成规。于安思危,着于《周易》。是以慿险弗防,没而不吊。匹夫之贱,犹不自轻,况万乗之尊,含生所仰,而可忽乎?是故处则深宫广厦,行则万骑千乗。昔汉帝欲乗舟渡渭,广徳将以首血污车轮,帝乃感而就桥。夫一渡小水,犹尚若斯,况洪河浩汗,有不测之虑?且车乗由人,犹有奔逸致败之害,况水之缓急,非人所制。脱难出虑表,其如宗庙何?”帝曰:“司空言是也。”唐太宗贞观十三年,魏徴恐太宗不能克终俭约,近嵗颇好奢纵,上防谏曰:“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故其垂拱岩廊,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絶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谷帛而贱珍竒。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乗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已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所言信矣。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徳则尧舜未为逺。臣自擢居左右,十有余年,毎侍帷幄,屡奉明防,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不渝。

译魏明帝景初年间,光禄勋高堂隆病势沉重,口授防文说:“曾子病重,孟敬子去问候他。曾子说:‘鸟将要死时,叫声悲哀;人将要死时,说话却是善意。’臣卧病在床,病情有增无减,常常担心突然死去,忠诚的心意不能被彰明。臣的赤诚,难道只是曾子那样吗?希望陛下稍加垂察阅览,彻底改正过去的过错谬误,奋然振兴将来事务的深沉阻塞,使神灵和人都来响应,远方异域都仰慕义德,四灵献上珍瑞,玉衡星光辉闪耀,那么三王都可以超过,五帝都可以超越,而不只是继承帝位、守成遵文而已。”臣常常痛恨世上的君主,没有不想继承尧、舜、商汤、周武王的治理,却反而踏着桀、纣、幽王、厉王的旧路;没有不讥笑末世那些惑乱国家、导致亡国的君主,却不肯登上并践行虞、夏、殷、周的正道,真可悲啊!用这样的做法,却想求得那样的愿望,犹如爬树捉鱼、煎水制冰,显然是不可能得到的。考察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时,圣贤相继,历经数百年,一尺土地没有不是他们所有,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们的臣民,万国都安宁,九州都整齐安定。鹿台的金、钜桥的粮食都没有用处,仍然面向南方称帝,那又是为了什么呢?然而癸、辛之流,仗恃军队力量,才智足以拒绝劝谏,才能足以掩饰错误,把谄谀奉承当作崇尚,把楼台宫观当作尊崇,把淫逸享乐当作爱好,把倡优表演当作乐趣,制作靡靡之音,安于濮上的淫声。上天没有宽赦他们,反而回头注视,宗国因此遭受灾祸,不能像周武王灭纣那样使其臣服,悬挂白旗;夏桀被放逐到鸣条。天子尊贵如商汤、周武王,难道是他们有特别之处吗?难道他们不是同样出自贤明君王的后裔吗?况且在战国六国时期,天下富盛,秦国兼并六国后,不修行圣人之道,却修建阿房宫,筑造长城防守,自夸中原强盛,以威势使百蛮服从,天下震恐,路上行人只敢以目示意;秦自以为宗族枝叶繁盛,永远流传宏大光辉,哪里料到二世便灭亡,社稷崩塌呢?近来汉孝武帝承受汉文帝、汉景帝的福泽,对外防备边境警报,对内兴建宫殿,十多年间天下喧扰,于是听信越地巫师,怨恨上天而迁怒他人,兴建建章宫,宫门千重、房屋万间,最终导致江充制造妖术蛊惑的变乱,以至宫室分离,父子互相残害,灾祸的毒害延续数代。臣考察黄初年间,上天已经显示警戒的征兆,有异类鸟在燕巢中长大,嘴、爪和胸部都是红色,这是魏王室的大异常。应当防备在宫墙内部鹰扬跋扈的臣子,可以选派诸王,使他们治理封国并掌握军队,分布各处,像棋子一样据守,镇抚皇城周边,辅佐光大帝室。从前周朝东迁,依靠晋、郑二国;汉代吕氏之乱,实在依赖朱虚侯。这些都是前代明白的鉴戒。上天对人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百姓歌咏德政,国家就能延长国祚、超过历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户〕 下面如果有怨恨叹息,就应当搜集记录并授予有才能的人。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并不只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臣百病集于一身,气力渐渐衰弱,便自己乘车出宫,回到乡里住所;如果最终沉沦不起,即使死后有知,也当结草衔环来报答陛下。晋惠帝时,侍中嵇绍上防说:“臣听说,改走从前的车辙,车辆就不会倾覆;革除过去的弊病,政事就不会差错。君主统一天下,百官都为众多士人服务。因此,周文王在上面兴起,周成王、周康王、周穆王在下面使国家昌盛。记住存续而不忘灭亡,是《易经》的正确义理。希望陛下不要忘记金墉城,大司马不要忘记颍上,大将军不要忘记黄桥,那么祸乱的萌芽就没有机会产生了。” 宋文帝元嘉年间,皇帝出行回来常常侵犯夜禁,散骑常侍何尚之上表劝谏说:“万乘之尊应当慎重自持,不可轻率。这是圣明之心所能明察的,哪里还需要臣来启奏?近来皇帝车驾多次出行,回来常常冒犯夜禁,群臣百姓的心情不安,实在有未能安宁之处。清除道路后才行动,是帝王的成法;古今都深以为戒,处于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如果遇到汲黯、辛毗这样的臣子,一定会冒犯君颜恳切劝谏,只是臣等才能平庸,常常只知道顺从沉默。希望陛下稍微采纳臣的愚诚,思考并加以省察,不要因为进谏之人的身份而废弃其意见,这样才可以适当慰藉四海的期望。”皇帝下达了褒奖的诏书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北魏孝文帝南征时,准备亲自从小平乘船,前往石济。司空、录尚书事穆亮劝谏说:“臣听说,‘不要靠近厅堂高处’的教诲,自古就是成法;在安定时考虑危险,已明确写在《周易》中。因此,凭借险要却不加防备,陷没之后也不值得同情。平民虽然卑贱,尚且不应轻视自身,何况万乘之尊,是众生所仰望的,怎么可以忽视呢?所以平时居处应在深宫大厦,出行则有万辆车马、众多骑兵护卫。从前汉帝想乘船渡过渭水,广德准备以自己的头颅之血污秽车轮,汉帝于是受到感动而改走桥梁。渡过一条小河尚且如此,何况洪水大河浩荡无际,还存在不可预测的危险呢?况且车辆由人驾驭,尚且有奔驰失控而导致失败的危险,何况水势的缓急,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假如遭遇超出预料的灾难,那将把宗庙怎么办呢?”孝文帝说:“司空说得对。” 唐太宗贞观十三年,魏征担心太宗不能始终保持俭约,近来颇为喜好奢侈放纵,便上防劝谏说:“臣观察自古帝王,接受天命、建立帝业,都想把它传给万代,为子孙留下谋划。因此他们在朝廷上垂衣拱手治理天下,谈论治道时,必定先推崇淳朴、抑制浮华;评论人物时,必定尊重忠良、鄙弃奸邪谄佞;谈到制度时,就断绝奢靡而崇尚俭约;谈到物产时,就重视粮食布帛而轻视珍奇之物。然而接受天命之初,都遵循这些原则来成就治理;稍微安定之后,多数又反过来做,败坏风俗。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不是因为处在万乘至尊的地位,拥有四海的财富,说出话来没有人敢违逆,做出事情来人们必定服从,导致公道被私情淹没,礼节被嗜欲损害吗?俗话说:‘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它才难;实行它并不难,坚持到最后才难。’这话确实正确。臣恭敬地想,陛下年纪刚过弱冠,就大力挽救天下乱局,削平四方,开始创立帝业。贞观初年,正当年富力强时,抑制减损嗜欲,亲自实行节俭,使内外安康,于是达到极高的治理境界。论功劳,商汤、周武王也不能相比;说德行,尧、舜也未必遥远。臣自从被提升到陛下左右,已经十多年了,每次侍奉帷幄,屡次承受明诏,陛下常常赞许仁义之道,希望守持而不失,俭约的志向始终不改变。”

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徳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以来,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逺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坠。听言则逺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竒于域外,取怪于道路,见轻于边隅。此其渐不克终一也。昔子贡问理人于孔子,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其畏哉?’子曰:‘不以道导之,则吾讐也。若何其无畏?’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之如子,毎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以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以来,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之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此其渐不克终。”二也,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于今者,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嵗改,骄侈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絶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于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踈斥小人,今则不然,轻防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逺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逺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间而自踈;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踈逺君子,岂兴邦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弗育于国。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反朴还淳,顷年以来,好尚竒异,难得之货,无逺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而至。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末作滋兴,而求农人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贞观之初,求贤如渇,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恐其不及。近嵗以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信而任之,或一朝疑而逺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且君子之懐,蹈仁义而▯大徳;小人之性,好防佞以为身谋。陛下不省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踈,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陛下初登大位,髙居深视,事唯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外絶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娯,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逺及于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逺,侵晨而出入。夜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隠。顷年以来,多所忽畧,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覩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顔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畧,莫能申其忠欵。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祸,通贤以为深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理化,屈己从人,恒若不足。顷年以来,微自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懐,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不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欵服,仍逺劳士马,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防而不肯言,踈逺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徳,此其渐不克终,九也。昔尧舜、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徳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戸口并就关外,携负老幼来往数千,曽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陛下矜育之懐,所以至死无携贰。顷年以来,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辈,上番多别驱使,和市之物不絶于乡闾,逓送之步不絶于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译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陛下的德音还在耳边,臣怎么敢忘记呢?然而近年来,陛下渐渐违背从前的志向,敦厚朴实的原则逐渐不能坚持到底,臣谨将所听闻的情况列举如下。陛下在贞观初年,无为无欲,以清静治理天下,恩泽远及偏远荒服之地。拿今天来考察,这种风气渐渐衰落了。若论听取言论,陛下远远超过上古圣君;若论处理事务,却还没有超过中等的君主。这是为什么呢?汉文帝、晋武帝都不是最高明的圣主,但汉文帝辞退了千里马,晋武帝烧掉了雉头裘。如今却从万里之外求取骏马,在境外购买珍奇,搜求道路上见到的怪异之物,因而被边远地区的人轻视。这是第一种渐渐不能始终如一。过去子贡向孔子询问治理百姓的方法,孔子说:‘要戒惧啊,就像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子贡说:‘为什么这样害怕呢?’孔子说:‘如果不以正道引导百姓,就是我的仇敌,怎么能不害怕呢?’所以《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作为百姓之上的君主,怎么能不敬重他们呢?陛下在贞观初年,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体恤他们的辛劳,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他们,常常保持简约,不营造无益之事。近年来,心意转向奢侈放纵,忽然忘记卑下俭朴,轻易耗用民力,竟说百姓没有事情做就会骄纵安逸,让他们服劳役就容易驱使。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因为百姓安逸快乐而导致国家倾覆败亡的。为什么反而害怕他们骄纵安逸,故意想让他们服劳役呢?恐怕这并不是使国家兴盛的最高明言论,也哪里是安定百姓的长远谋略?这是第三种渐渐不能始终如一。第二,陛下在贞观初年,牺牲自己来使万物获利;到了如今,却放纵欲望来使百姓劳苦,卑下俭朴的迹象一年比一年减少,骄傲奢侈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增长。虽然口头上不断说忧虑百姓,实际上内心却切实以自身享乐为意;有时有所营造,又担心别人进谏,便说:‘如果不做这些事,就会使我自身不方便,作为臣子的心情,难道还可以再争辩吗?’这只是在存心堵住进谏者的嘴,难道能说是在选择善言而实行吗?这是第三种渐渐不能始终如一。人的立身和成败,在于受到什么熏染;兰草、芷草和鲍鱼放在一起,也会彼此变化,所以对所习染的环境必须谨慎,不可不思考。陛下在贞观初年砥砺名节,不因外物而徇私,只与善人为伍,亲近爱护君子,疏远排斥小人;如今却不是这样,轻视小人,礼遇君子。礼遇君子,却只是恭敬而疏远他们;轻视小人,却亲昵而接近他们。接近小人,就看不见他的过错;疏远君子,就不了解他的长处。不了解君子的长处,就会不知不觉自行疏远;看不见小人的过错,就会有时不知不觉自行亲近。亲近小人,不是达到大治的道路;疏远君子,难道是使国家兴盛的道义吗?这是第四种渐渐不能始终如一。《尚书》说:‘不做无益之事,不损害有益之事,功业才能成就;不看重奇异之物,不轻视日常有用之物,百姓才能富足。’犬马如果不是本地所产,就不畜养;珍禽奇兽,也不在国中饲养。陛下在贞观初年处处遵循尧、舜之道,舍弃黄金、珠玉,返归朴实淳厚;近年来却喜好珍奇异物,难以得到的货物,无论多远都来进献,珍玩器物的制作也没有停止。君主喜好奢靡,却希望臣民敦厚朴实;末业日益兴盛,却要求农民获得丰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这是第五种渐渐不能始终如一。贞观初年,求贤如同口渴,善人所推荐的人,陛下信任并任用,取用他们的长处,唯恐来不及。近年来,却根据个人好恶,有时众人都称善的人被举荐便任用,有时一人诋毁便将其抛弃;有时多年信任任用,有时一朝怀疑便疏远。人的行为有一贯表现,事情也有已经形成的业绩;被诋毁的人未必可信,至于被推荐者多年积累的表现,不应因一朝之间就突然丧失价值。况且君子的心志,是践行仁义、弘扬大德;小人的本性,是喜好谄谀,以此为自身谋利。陛下不考察其中根源,却轻率地对他们作出褒贬,这就使守道之人日益疏远,钻营求进之人日益得势,所以人人都只想苟且免祸,没有人能够竭尽全力。这是第六种渐渐不能始终如一。陛下刚登上帝位时,居于高处、深居简出,政事只求清静,内心没有嗜欲;对内除去捕鸟射猎的器具,对外断绝畋猎的来源。几年之后,却不能坚守志向;虽然没有连续十旬沉溺游乐,有时却超过三驱的礼制,于是使盘游的快乐受到百姓讥笑,鹰犬的贡物远及四夷;有时在教习鹰犬的地方,路途遥远,清晨便出发,到了夜间才回来,以驰骋为乐,却不考虑意外变故和不可预测的事情,出了事还能挽救吗?这是第七种渐渐不能始终如一。孔子说:‘君主按照礼来对待臣下,臣下用忠诚来侍奉君主。’既然如此,君主对待臣下,按道义就不能薄待。陛下刚登大位时,以恭敬态度接待臣下,君主的恩泽向下流布,臣下的情意向上通达,人人都想竭尽力量,内心没有隐藏。近年来却多有忽略,有时外任官员充任使者,入朝奏事,想要看见宫阙庭院、陈述自己的见闻,但想说话时陛下面色不相接,想请求时又得不到更多恩礼;有时还根据他们的短处,追问细小过错,即使他们有聪明善辩的才能,也无法申明忠诚心意。这样却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是很难吗?这是第八种渐渐不能始终如一。骄傲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享乐不可达到极点,心志不可自满;这四件事,是前代君王招致灾祸的原因,也是通达事理的贤人共同认为应当深切警戒的。” 陛下在贞观初年,勤勉不倦地治理教化,屈尊听从众人意见,常常唯恐做得还不够。近年以来,您渐渐有些自负放纵,倚恃功业宏大,心中轻视前代君王,自负圣明睿智,因而轻视当代之人;这是骄傲日益增长的表现。您想做什么,都要设法遂心如意,即使偶尔克制自己的情意而听从劝谏,最终还是不能忘怀;这是欲望放纵的表现。您的心思在于游乐嬉戏,情感上没有满足和厌倦,即使没有完全妨碍政事,也不再专心于治国之道;这是享乐将要达到极点的表现。天下安定,四夷归服,您却仍然远征劳师动众,向边远夷裔问罪;这是心志将要满足的表现。亲近受宠的人只会阿谀遮掩,不肯直言;疏远的人畏惧您的威严,不敢进谏。这样日积月累而不停止,终将损害圣德;这就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九点。过去尧、舜、成汤之时,并非没有灾害忧患,而之所以被称为圣德,是因为他们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到灾害就极其忧虑勤勉,时局安定就不骄傲、不放纵。因此,贞观初年连年霜灾、旱灾,京畿以内的户口都迁往关外,扶老携幼,往来数千里,却没有一户逃亡、一个人怨苦,这确实是由于陛下怜悯养育百姓的心怀,所以百姓至死也没有离心背叛。近年以来,百姓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尤其劳苦困敝;各种杂役工匠到了役期,全都留下来接受和雇,服正兵役的人上番时又多被另行差遣;和市征购的物品在乡里不断,递送运输的役夫在道路上不绝。既然已有这些弊病,就容易造成惊扰;如果再因水旱灾害而谷麦歉收,恐怕百姓的心就不能像前些日子那样安宁平静了。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十点。

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防,十有三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外,年谷丰稔,礼教聿兴,比屋逾于可封,菽麦同于水火。暨乎今嵗,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逺被于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于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斯诚陛下警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已。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徳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寳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祻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理乱,在于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欝结而长叹者也。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畧举所见十条,輙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叅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防奏太宗谓魏徴曰:「人臣事主,顺防甚易,忤情尤难。公作朕耳目股肱,常论思献纳。朕今闻过能改,庶几克终善事。若违此言,更何顔与公相见?复欲何方以理天下?」自得公防,反覆研寻,深觉词强理直,遂列为屏障,朝夕瞻仰。又録付史司,冀千载之下,识君臣之义。乃赐徴黄金十斤,廐马二疋。太宗又谓侍臣曰:「治国如治病,病虽愈,尤宜将防,倘遽自放纵,病复作,则不可救矣。今中国幸安,四夷俱服,诚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惧不终,故欲数闻卿辈谏诤也。」魏徴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惟喜陛下居安思危耳。」太宗问侍臣:“守天下难易?”魏徴对曰:“甚难。”太宗曰:“任贤能,受谏诤,则可。何谓为难?”徴曰:“观自古帝王,在于忧危之间,则任贤受谏;及至安乐,必懐寛怠,言事者惟令兢惧,日陵月替,以至危亡。圣人所以居安思危,正为此也。”髙宗时,浮屠卢伽逸多治丹曰:“可以续年。”髙宗欲遂饵之。东台侍郎郝处俊谏曰:“脩短固有命,异方之剂,安得轻服哉!昔先帝诏浮屠那罗迩娑寐案其方书为秘剂,取灵蘤怪石,歴嵗乃能就。先帝饵之,俄而大渐,上医不知所为,羣臣请显戮其人。议者以为取笑边隅,故法不得行。前鉴不逺,惟陛下深察。”帝纳其言。武后时,突厥使者入见皇太子。应朝有司移文东宫,召太子。太子右庶子崔神庆谏曰:「五品以上佩▯者,盖防徴召之诈。内出▯以合之,况太子乎?古者召太子用玉契,此诚重慎防萌之意,不可不察。凡虑事于未萌之前,故长无悔吝之咎。今太子与陛下异宫,非朝朔望而别唤者,请降墨敕玉契。」诏可。麟台正字陈子昂论人机防曰:「臣闻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机静则有福,机动则有祸。天下百姓是也。夫百姓安则乐其生,不安则轻其死。轻其死则无所不至也。故曰:人不可使穷,穷之则奸宄生;人不可数动,动之则灾变起。奸宄不息,灾变日兴,祅逆乗兴,天下乱矣。当今百姓虽未穷困,军旅之弊不得安者,向五六年矣。夫妻不得相保,父子不得相养。自劒已南,爰至河陇、秦凉之间;山东则有青、徐、曹、汴;河北则沧、瀛、恒、赵。莫不或被饥荒,或遭水旱,兵役转输,疾疫死亡,流离浮散,十至四五,可谓不安矣。幸得陛下以仁圣之恩,悯其失业,邉境所在有兵战之役,一切且停,遂使困穷之人尚得与妻子相见,父兄相保。若复其业,获以救穷,人心稍安,殆半年矣。天下可谓幸甚,愚臣切贺。陛下得天下之机能宻静之,非陛下至圣大明不能如此也。愚臣今所以为陛下更论天下之危机者,恐将相有贪敌国之利,又説陛下以广地强武为威谋,动甲兵以事邉塞。陛下或未知天下有危机,万一听之,臣惧机失祸搆,则天下有不可奈何也。」《诗》不云乎:「人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故臣愿陛下垂衣裳,脩文徳,去刑罚,劝农桑,以息天下之人,务与之共安,然后使遐荒蛮夷自知中国有圣人,重译而入贡。愚臣窃以为当今天下之大计也。伏惟陛下念之,伏惟陛下念之。近者隋炀帝不知天下有危机,自以为威徳广大,欲建万代之业,动天下之众,殚万人之力,兵役相仍,转输不絶,北讨突厥,东伐句丽,于是天下百姓穷困,人不堪命,机动祸搆,遂防天下。此是不知天下有危机,而信贪佞之人,冀收敌国之利,卒以灭亡者也。隋氏之失,可以殷鉴,岂不大哉!

译臣听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都是人自己招来的;人在自身没有发生过失时,妖异灾祸不会无故出现。臣恭敬地思量,陛下统御天下、治理国家已经十三年,德化遍及四海,威势远加海外,年成丰收,礼教大为兴盛,家家户户都超过了可以立表旌奖的标准,菽麦多得如同水火一样充足。到了今年,天灾流行,炎热之气导致旱灾,远远波及各郡国;凶恶之人作乱,却忽然在京城附近兴起。天难道会说话吗?它只是显示征象来表示警诫。这实在是陛下警醒戒惧的时刻,也是忧虑勤勉的日子。如果看见警诫便恐惧,选择善言而听从,像周文王那样谨慎小心,追法殷汤那样责备自己,那么前代君王用来达到大治的方法,就应当勤勉实行;如今导致德行衰败的事情,就应当思考并改正。与万物一同更新,使天下人改变所见所闻,那么皇位福祚就会无穷无尽,天下都会感到幸运,哪里还会有灾祸败亡呢?这样说来,社稷的安危、国家的治乱,全都取决于一个人而已。如今太平的根基已经高耸到极点,如同高达九仞的山,仍然可能因差最后一筐土而功亏一篑。千载难逢的美好时机,实在难以再次得到。明主有条件作为却不去做,这正是微臣郁结忧闷、长久叹息的原因。臣确实愚昧浅陋,不通晓事机,只略举所见十条,冒昧上奏,呈给圣上听闻。伏愿陛下采纳臣狂妄浅陋的话,再参酌樵夫等平民的意见,希望千虑之中能有一得,使臣下的职责有所补益;即使死后,也甘心接受斧钺诛戮。[疑“魏征”]上奏后,太宗对魏征说:“臣下侍奉君主,顺从君主的心意非常容易,违逆君主的情意却尤其困难。您充当我的耳目股肱,常常评论政事、思考谋略并进献意见。我如今听到过错能够改正,或许可以把善政坚持到底。如果违背这番话,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您?又打算用什么办法治理天下呢?”太宗得到魏征这篇谏奏后,反复研究寻味,深深觉得言辞刚劲、道理正直,于是把它排列在屏风上,早晚都加以瞻仰;又抄录交付史官,希望千年以后的人能够了解君臣之间的道义。于是赐给魏征黄金十斤、御厩马二匹。太宗又对侍臣说:“治理国家就像医治疾病,病虽然痊愈了,尤其应当谨慎防范;如果突然自我放纵,疾病再次发作,就无法救治了。如今中原幸而安定,四夷全都归服,确实是自古以来少有的情形。然而我一天比一天谨慎,只怕不能善终,所以希望多次听到你们的进谏。”魏征说:“内外安定太平,臣并不因此欢喜;我唯一欢喜的,是陛下能够身处安定而想到危险。” 太宗问侍臣:“守住天下是容易还是困难?”魏征回答:“非常困难。”太宗说:“任用贤能,接受劝谏,就可以守住天下。为什么说困难呢?”魏征说:“观察古代帝王,他们处在忧患危险之中时,就任用贤能、接受劝谏;等到处于安乐境地,必然心怀宽纵懈怠,使进言论事的人只感到恐惧,于是政事日渐衰败,最终走向危亡。圣人之所以身居安定仍思虑危险,正是为了这个缘故。”高宗时,僧人卢伽逸多炼制丹药,说可以延长寿命。高宗想立即服用。东台侍郎郝处俊进谏说:“寿命长短本来有命,异域的药剂,怎么能轻易服用呢?过去先帝下诏,让僧人那罗迩娑寐按照他的药方书炼制秘药,取用灵异花卉和奇怪石料,经过多年才炼成。先帝服用后,不久病势加重,御医也不知道如何处置,群臣请求将那个人公开处死。议论者认为这样会被边远地区取笑,所以刑法没有施行。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唯愿陛下深加察省。”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武后时,突厥使者入朝拜见皇太子。负责朝会的有关部门发文到东宫,召太子入朝。太子右庶子崔神庆进谏说:“五品以上官员佩带龟符,是为了防止假冒征召。还要从宫内取出龟符与之相合,何况是太子呢?古代召见太子要使用玉契,这确实是慎重防范祸患于未萌的意思,不可不察。凡事在尚未萌发之前加以考虑,所以能够长久避免后悔和过失。如今太子与陛下分居两宫,若不是朝见、朔望之日而另行召唤,请降下墨敕和玉契。”诏令准许了他的请求。麟台正字陈子昂论述人心危机说:“臣听说,天下存在一种危险的机势,祸福都由它产生。机势安静就有福,机势发动就有祸。天下百姓就是这种机势。百姓安定,就以活着为乐;不安定,就把死看得很轻。把死看得很轻,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因此说:不能使百姓陷于困穷,困穷了就会产生奸邪盗贼;不能屡屡扰动百姓,扰动了就会发生灾异变故。奸邪盗贼不停,灾异变故日益兴起,妖乱叛逆乘势而起,天下就会大乱。如今百姓虽然还没有完全困穷,但军旅造成的弊害使他们不能安居,已经将近五六年了。夫妻不能相互保全,父子不能相互养活。从剑门以南,直到河陇、秦、凉之间;山东则有青、徐、曹、汴;河北则有沧、瀛、恒、赵,无不有的遭受饥荒,有的遭遇水旱灾害,又经受兵役、转运、疾病和死亡,流离漂散,十人中有四五人如此,可以说已经不安了。幸而陛下以仁德圣明的恩惠,怜悯他们失去产业,边境各处凡有战事,一概暂且停止,于是使困穷的人还能同妻子相见,使父兄能够彼此保全。如果恢复他们的产业,使他们能够借此摆脱困穷,人心渐渐安定,差不多已有半年了。天下可以说是非常幸运,愚臣恭敬地向陛下祝贺。陛下掌握了天下的机势,能够使它安静秘密地运行;若非陛下至圣至明,不能做到这样。” 愚臣如今之所以再次为陛下论说天下的危险机势,是担心将相贪图敌国的利益,又劝说陛下以扩大土地、增强武力作为建立威势的谋略,发动甲兵来处理边塞事务。陛下或许还不知道天下存在危险机势,万一听信了他们的话,臣担心机势一旦发动、祸患由此形成,天下就会陷入不可挽救的境地。《诗经》不是说过吗:“百姓也已经劳苦了,差不多可以稍得安康。请惠爱中原百姓,使四方安定。”所以臣希望陛下垂衣拱手,修明文德,废除严刑,劝勉农桑,使天下百姓休养生息,务必同他们共同安定下来;然后让远方荒服蛮夷自己知道中原有圣人,经过层层翻译前来进贡。愚臣私下认为,这是当今天下的大计。伏望陛下思念此事,伏望陛下思念此事。近来隋炀帝不知道天下存在危险机势,自以为威德广大,想建立万代之业,调动天下民众,耗尽万人之力,兵役接连不断,转运运输没有止息;向北征讨突厥,向东攻伐句丽,于是天下百姓困穷不堪,人人无法忍受命运,机势发动而祸患形成,最终覆亡天下。这就是因为不知道天下存在危险机势,却听信贪婪奸佞之人,希望取得敌国利益,最后导致灭亡。隋氏的失败,可以作为殷鉴,难道不是很重大吗?”

伏惟陛下察之,伏惟陛下察之。国家所伐吐蕃,有大失防,中国之众,半天下受其弊,遂事不谏。当复何言?陛下不以臣愚蒭荛可采,一赐召臣至玉阶,得以口论天下,幸甚。臣子昂言:臣本下愚,未知大体。今月十六日,特奉勅恩赐臣纸笔,遣于中书言天下利害。天之降命,敢不对▯,而孤负圣恩,万一无补,死罪,死罪。谨率愚见封进以闻,尘听玉堦,伏阙累息。中宗嗣圣元年,武承嗣请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庙,太后从之。裴炎谏曰:「太后母临天下,当示至公,不可私于所亲。独不见吕氏之败乎?」太后曰:「吕氏以权委生者,故败。今吾追尊亡者,何伤乎?」对曰:「事当防微杜渐,不可长耳。」太后不从。▯宗时,吕向奏不令突厥入仗驰射,防曰:「臣闻鸱枭不鸣,未为瑞鸟;猛虎虽伏,岂齐仁兽?是由丑性毒行,乆务常积,故也。今夫突厥者,正与此▯,安忍残贼,莫顾君亲。陛下持武义临之,脩文徳来之,既慴威灵,又沐声教,以力以势,不得不庭,故稽颡称臣,奔命遣使。陛下乃能收其顺効,杂以从官赴封禅之礼,叅玉帛之防,此徳业自盛,固不可名焉。因复诏许侍游,召入禁仗,仰英姿之四照,送神艺之百发,恩意俱极,诚无得逾焉。乃更赐以驰逐,使撡刀矢,竞飞镞于前,同获兽之乐,是屑畧太过,未敢取也。虽圣胷豁达,与物无猜,而愚臣徘徊,与时加栗。倘此等各懐异心,交肆盗憎,荆轲诡动,何罗窃至,蹔逼严跸,稍冒清尘,悔将何及?」宪宗喜方士,桞泌为帝治丹剂,求长年。帝御剂中,躁病渴,起居舍人裴潾谏曰:「夫除天下之害者,常受天下之利;共天下之乐者,常飨天下之福。故上自黄帝、颛顼、尧、舜、禹、汤、文、武,咸以功济生人,天皆报以耆夀,垂荣无疆。陛下以孝安宗庙,以仁牧黎庶,攘刬祅凶,复张太平,賔礼贤俊,待以终始,神功圣徳,前古所不及。陛下躬行之,天地宗庙必相陛下以亿万之永。今乃方士▯山甫、桞泌等,以丹术自神,更相称引,诡为陛下延年。臣谓士有道者,皆匿名灭景,无求于世,岂肯干谒贵近,自鬻其伎哉?今所至者,非曰知道,咸求利而来自言飞链为神,以訹权贿,伪穷情得,不耻遁亡,岂可信厥术御其药哉?臣闻人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味以行气,气以实志,水火塩梅以烹鱼肉,宰夫和之,齐之以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夫三牲五谷,禀五行以生也,发为五味,天地生之所以奉人,圣人节调以致康彊。若乃药剂者,所以御疾,岂常进之饵哉?况又金石性本酷烈,而烧治积年,包炎产毒,未易可制。夫秦汉之君亦信方士矣,如卢生、徐福、栾大、李少君,后皆诈谲无成功事,暴前防皆可验视。礼君之药,臣先尝之;父之药,子先尝之。臣子一也,愿以所治剂,俾其人服之,竟一嵗以考真伪,则无不验矣。」穆宗即位,初怠荒于政,戚里多所请丐,挟宦人诇禁中语,关托大臣。翰林学士李徳裕建言:「旧制,驸马都尉与要官禁不往来,开元中诃督尤切。今乃公至宰相及大臣私第,是等无佗材,直泄漏禁宻,交通中外耳。请白事宰相者,听至中书,无輙诣第。」帝然之。初,宪宗喜方士桞泌,为治丹剂,求长年。后帝竟以药弃天下。穆宗虽诛泌,而后稍稍复惑方士。布衣张臯上防曰:「神虑淡则血气和,嗜欲胜则疾疹作。古之圣贤,务自頥养,不以外物挠耳目,声色败情性,繇是和平自臻,福庆用昌。《在易》无妄之疾,勿药有喜。《在诗》自夫降康,降福穰穰,此天人之符也。然则药以攻疾,无疾不用药也。」髙宗时,处士孙思邈达于养生,其言曰:「人无故不应饵药,药有所偏助,则藏气为不平。推此论之,可谓达见至理。夫寒暑为贼,节宣乖度,有资于医,尚当重慎。故《礼》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庶士犹尔,况天子乎?」先帝晩节喜方士,累致危疾,陛下所自知,不可蹈前覆,迎后悔也。今人人窃议,直畏忤防,莫敢言。臣▯菣之生,非以邀宠,顾忠义可为者,闻而黙则不安。

译伏望陛下明察此事,伏望陛下明察此事。国家讨伐吐蕃,存在重大的失策;中原的百姓有一半天下的人受到它的弊害,事情既然已经如此,却没有人进谏。现在还要再说什么呢?陛下如果不认为臣愚昧、樵夫之言也有可取之处,而赐召臣到玉阶之前,使臣能够当面谈论天下大事,那就是臣莫大的幸运。臣陈子昂说:臣本来极其愚昧,不懂得大体。今月十六日,臣特地奉到诏敕,承蒙恩赐纸笔,派臣到中书省陈说天下利害。上天降下使命,臣岂敢不回答宣扬;但如果辜负圣恩,万一不能有所补益,就是死罪,死罪。谨率领自己的愚见封缄进呈,恭请圣上听闻;臣伏在宫阙之前,屏息等待。中宗嗣圣元年,武承嗣请求追尊他的祖先为王,建立武氏七庙,太后听从了他。裴炎进谏说:“太后以母亲身份临御天下,应当显示极其公正,不可以偏私于自己的亲属。难道您没有看见吕氏的失败吗?”太后说:“吕氏是把权力交给活着的人,所以失败。如今我追尊已经死去的人,有什么妨害呢?”裴炎回答:“处理事情应当防范细微变化、杜绝渐渐形成的祸患,不可以让它滋长罢了。”太后没有听从。玄宗时,吕向上奏,请求不要让突厥人进入仪仗队驰马射猎,进谏说:“臣听说,猫头鹰不鸣叫,还不能算作祥瑞之鸟;猛虎虽然伏卧,哪里能与仁兽相同?这是因为它们丑恶的本性和毒害的行为,长久以来不断积累,才会如此。如今突厥人正与此类相同,凶残忍心、残害众生,完全不顾君主和亲属。陛下以武力和义理来临制他们,以文德修养来招徕他们;他们既畏惧陛下的威灵,又受到声教的教化,在力量和形势所迫下,不得不入朝,于是叩头称臣,奔走听命,遣使前来。陛下能够收受他们归顺的效验,使他们混杂在从官之中参加封禅大礼,参与执玉帛行礼,这样的德业自然盛大,本来就无法用言语形容。如今又下诏允许他们陪侍游幸,召入禁军仪仗之中,使他们仰观英姿四面照耀,观看神妙技艺百发百中,恩意已经达到极点,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却又进一步赐给他们驰逐的机会,让他们操持刀箭,在面前争相发射飞箭、共同享受捕获野兽的乐趣,这就未免太过轻忽,臣不敢赞同。陛下圣心豁达,对人没有猜疑;但愚臣却犹豫不安,随着时势更加战栗。倘若这些人各自怀有异心,彼此肆意作乱,出现荆轲那样的诡诈行动,或何罗那样的突然窃袭,暂时逼近陛下的严肃车驾,稍稍冒犯圣驾,后悔又将来得及吗?” 宪宗喜好方士,柳泌替皇帝炼制丹药,求取长生。皇帝服用丹药后,患上躁热、口渴的疾病,起居舍人裴潾进谏说:“凡是能够除去天下祸害的人,通常会得到天下的利益;同天下人共享安乐的人,通常会享有天下的福报。因此,上自黄帝、颛顼、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因功业有益于百姓,使民众得以生存,因而上天都报答他们以高寿,使荣名流传无穷。陛下以孝道安定宗庙,以仁德治理百姓,扫除妖邪凶恶,恢复太平,礼敬贤能俊才,始终如一地对待他们;这样的神功圣德,是前代所不能及的。陛下亲自实行这些事情,天地和宗庙必定会帮助陛下获得亿万年的长久寿命。如今方士茅山甫、柳泌等人,以炼丹术自称神异,彼此互相引荐,诡诈地声称能为陛下延年益寿。臣认为,有道之士都隐藏姓名、消灭踪迹,不向世俗有所求取,哪里肯向权贵近臣干谒,自我兜售技艺呢?如今这些来到朝廷的人,不能说懂得道术,全都是为了谋利而来,自称炼制飞丹能够通神,以此诱惑权势、图谋财贿;事情败露、实情穷尽之后,便不以逃亡为耻。这样的人的方术,难道可以相信并让陛下服用他们的药吗?臣听说,人是靠饮食五味、辨别声音、接触声色而生活的。五味用来运行气,气用来充实心志;水、火、盐、梅用来烹调鱼肉,宰夫调和它们,使滋味协调,君子食用它来平和心情。” 三牲和五谷承受五行之气而生,显现为五味;天地生长它们,是用来供养人的,圣人调节节制它们,以达到健康强壮。至于药剂,是用来治疗疾病的,难道是可以经常服用的食物吗?何况金石药物本性酷烈,又经过多年烧炼,包藏炎热、产生毒性,不容易控制。秦汉的君主也曾相信方士,如卢生、徐福、栾大、李少君,后来都以欺诈诡谲告终,没有成功的事;前代的祸患都可以拿来验证。按照礼制,君主的药,臣下要先尝;父亲的药,儿子要先尝。臣子本来是一体,臣愿意把炼制的药剂交给炼丹者,让他服用,满一年后再考察真假,这样就没有不能验证的了。”穆宗即位后,起初荒怠政事,外戚亲戚之中有很多人来请托求取利益,挟持宦官打探宫禁中的话,再关说托付大臣。翰林学士李德裕进言说:“按照旧制,驸马都尉与要职官员禁止往来,开元年间的呵斥督察尤其严厉。如今他们竟公开到宰相和大臣的私宅去,这些人没有别的才能,只是泄露宫禁机密、勾交通达内外罢了。请规定今后凡有事情要禀告宰相的,只许到中书省,不得擅自前往宰相私第。”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起初,宪宗喜爱方士柳泌,让他炼制丹药,以求长生。后来皇帝最终因药物而抛弃天下。穆宗虽然诛杀了柳泌,但后来又渐渐被方士迷惑。平民张臯上奏进谏说:“心神清淡,血气就和顺;嗜好欲望占了上风,疾病就会发生。古代圣贤致力于自我保养,不用外物扰乱耳目;不让声色败坏情性,因此自然达到和平,福庆也因而昌盛。《易经》说,无妄卦的疾病,不用药也会有喜庆。《诗经》说,上天降下安康,降下丰厚的福祉;这就是天人相应的符验。既然如此,药物是用来攻治疾病的,没有疾病就不应使用药物。”高宗时,处士孙思邈精通养生,他说:“人没有缘故不应服药;药物有所偏重和助长,就会使脏腑之气失去平衡。由此推论,可以说这是通达的见解和至理。寒暑是侵害人体的因素,调养、宣泄若不合节度,即使有求助于医者,也还应当格外谨慎。因此《礼记》说,医生的医术没有传承三代,不要服用他的药。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天子呢?”先帝晚年喜爱方士,多次因此招致危重疾病,这些陛下自己都知道,不可重蹈前车之覆,招来后日的悔恨。如今人人私下议论,只是害怕违逆进谏,没人敢说。臣[疑缺字]的出生,并不是为了求取宠幸,只是认为能够实行忠义之事;听见这种情况却默不作声,心里便不安。

愿陛下无忽。帝善其言。后唐明宗时,嵗屡丰熟,中国无事。中书侍郎冯道上言曰:「臣为河东掌书记时,奉使中山,过井陉之险,惧马蹷失,不敢怠于衔辔。及至平地,谓无足虑,遽跌而伤。凡蹈危者虑深而获全,居安者患生于所忽,此人情之常也。」宋仁宗景祐元年,叅知政事宋绶上奏曰:「臣闻自古守成之君,率皆兢畏不忘顾省。何者?虑人心逸于乆安,而患害生于所忽,故常立防于无事之始,销变于未萌之前。若事至而应,不已殆欤?臣愿饬励羣臣,交修庶职,勿以治平自怠,勿以纎微不谨,则可以保至尊而享洪业也。」又窃思驭下之道有三:盖临事尚乎守,当机贵乎断,兆谋先乎宻夫惟能守则奸莫由移,断则邪莫由惑,宻则事莫由变。是三者,治乱安危之所繋。愿陛下钦之念之。至若朝务清夷,深居闲燕,亦愿陛下爱养玉体,节宣所以顺四时,声味所以调六气,勿至伤过,乃克和平,自然拥百灵之休享,无疆之福,岂不善哉?四年,苏舜钦上防曰:「臣闻重闭尚设于勇夫,击柝以待乎暴客,是皆前籍立戒以监后人。故国门九阖,梐枑百重,刑人以守阍,下士以拂闑,所以深严帝,所以备非常。古者非有符节,不得輙入君门。降及后来,乃设籍禁品,庶官之髙下,限诸门之出入,故东籍而西入者,律令有文焉。臣窃见国朝皇城官门皆无名籍,往来无间,甚非防微之防也。臣欲乞今后内城诸门,应分畨宿直诸色人等,各立名籍,仍差中官专切提辖。」至和二年,翰林学士欧阳脩上奏曰:「臣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无隠情,上无壅听,奸宄不作,祸乱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祸,未发之机,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能独言之。人主又能听而用之,则销患于未萌,转祸而为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独人主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唯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无贵贱,相与语于亲戚朋友;下至庶民无愚智,相与语于闾巷道路;而独不以告陛下,其故何也?盖其事伏而未发,言难于指陈也。臣切见枢宻使狄青,出身行伍,号为武勇,自用兵陜右已著名声;及捕贼广西,又薄立劳效。自其初掌机宻,进列大臣,当时言事者已谓不便。今三四年间,虽未见其显过,然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推其所因,盖因军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乐其同▯,见其进用,自言我辈之内出得此人,既以为荣,遂相恱慕。加又青之事艺实过于人,比其辈流,又粗有见识,是以军士心共服其材能。国家从前难得将帅,经畧招讨,常用文臣,或不知军旅,或不闲训练。自青为将领,既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训练之方,颇以恩信抚士。以臣愚见,如青所为,尚未得古之名将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惯见如此等事,便谓须是我同▯中人乃能知我军情,而恩信抚我。青之恩信亦岂能徧及于人?但小人易为扇诱,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遂皆翕然喜共称説。且武臣掌机宻而得军情,不唯于国家不便,亦于其身未必不为害。然则青之流言,军士所喜,亦其不得已而势使之然也。臣谓青不得已而为人所喜,亦将不得已而为人所祸者矣。为青计者,自宜退避事权,以止浮议。而青本武人,不知进退。近日以来,讹言益甚,或言其身应防,言其宅。」有火光,道路传説,以为常谈矣。而唯陛下犹未闻也。且唐之朱泚,本非叛者,仓卒之际,为军士所廹尔。大抵小人不能成事,而能为患者多矣。泚虽自取族灭,然为徳宗之患,亦岂小哉?夫小人防于大恶,未必皆其本心所为,直由渐积以至蹉跌,而时君不能制患于未萌,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难言。唯愿陛下早闻而省察之尔。如臣愚见,则青一常才,未有显过,但为浮议所喧,势不能容尔。若如外人众论,则谓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决也。但武臣掌机宻,而为军士所喜,自于事体不便,不计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圣慈深思逺虑,戒前世祸乱之迹,制于未萌,宻访大臣,早决宸断,罢青机务,与一外藩,以此观青去就之际,心迹如何,徐察流言,可以临事制变。且二府均劳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处如一,事权既去,流议渐消,则其诚节可以永保终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难于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则又言无及矣。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闻外议喧沸,而事系安危,臣言狂计愚,不敢自黙。

译希望陛下不要忽视这件事。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好。后唐明宗时,年年丰收,中原没有战事。中书侍郎冯道上言说:“臣任河东掌书记时,奉命出使中山,经过井陉的险要之地,害怕马匹跌倒,丝毫不敢放松握持缰辔。到了平地,以为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反而突然跌倒受伤。凡是行走在危险处的人,考虑周密,反而能够保全;处于安定之中的人,祸患却常常从忽视之处发生,这是人情的常态。”宋仁宗景祐元年,参知政事宋绶上奏说:“臣听说,自古以来守成的君主,大都战战兢兢,不忘反省顾念。为什么呢?是担心人心在长久安定中放纵安逸,祸患从所忽视之处产生,所以常常在无事之初设立防备,在变化尚未萌发之前消除它。如果等事情发生后才应对,不就危险了吗?臣希望陛下督促勉励群臣,共同修治各项职务,不要因为天下太平而自我懈怠,不要因为事情细微而不加谨慎;这样就可以保全至尊之位,享有宏大的事业。”臣又私下思考,驾驭臣下的方法有三条:处理事情时重在守持,面对关键时刻贵在决断,谋划事情的征兆时先在于严密。只有能够守持,奸邪才没有机会改变它;能够决断,邪说才没有机会迷惑它;能够严密,事情才没有机会发生变故。这三点,是国家治乱安危所系。愿陛下敬慎地对待它们,牢记它们。至于朝廷事务清明平定、陛下深居闲暇宴居之时,也希望陛下爱护调养玉体,节制调和起居来顺应四时,以声音和饮食调和六气,不要达到损伤过度的程度,这样才能恢复和平,自然得到百灵的美好福佑,享有无穷的福气,岂不是很好吗?” 景祐四年,苏舜钦上奏说:“臣听说,重重关闭门户,尚且要由勇士来设置;敲击梆子,是为了防备暴客。这些都是前代典籍所确立的戒备,用来警示后人。因此,国都的城门要关闭九重,门禁栅栏设置百层,派受刑之人守卫门禁,派低级士人清扫门槛,这是为了使帝居深严,防备非常之事。古代没有符节,就不得擅自进入君主宫门。到了后世,于是设置名籍,禁止不合品秩的人出入,并按群臣官职高低限制各门的出入;所以从东门登记却从西门进入,律令中都有明文规定。臣私下见到,本朝皇城的官门都没有名籍,往来没有任何间隔,这实在很不符合防微杜渐的防备之道。臣想请求今后内城各门,凡是分番值宿的各色人员,都分别建立名籍,并且仍然派宦官专门负责提辖管理。” 至和二年,翰林学士欧阳修上奏说:“臣听说,臣下能够竭尽忠诚的,不敢回避难以进言的事情;君主善于驾驭臣下的,总是希望听到难以听取的话。这样以后,臣下就不会隐藏实情,君主也不会堵塞听闻,奸邪盗贼不会发生,祸乱也不会产生。自古以来本来就有隐藏未发的祸患、尚未发动的机势,天下人都不知道,却有一个人能够独自说出来;君主又能够听从并采用他的意见,就有消除祸患于未萌、转祸为福的情况。至于天下人都知道而唯独君主不知道,这是最大的祸患。如今臣所要说的,正是天下人都知道而唯独陛下不知道的事。如今士大夫无论贵贱,都彼此在亲戚朋友之间谈论;下至百姓,无论愚昧聪明,也彼此在乡里道路之间谈论;却唯独不把它告诉陛下,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事情还隐藏着没有爆发,难以指明陈说。臣深切看见,枢密使狄青出身行伍,以勇武著称;自从在陕右用兵以来,已经建立了声名;到广西捕盗时,又略微立下了一些功劳。自从他起初掌管机密、进入大臣行列,当时进言论事的人就已经说这样不合适。如今三四年间,虽然还没有看见他明显的过错,然而不幸的是,他已经有了能够掌握军情的名声。”}], 推究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士兵本来就是小人,脸上刺有黥文,以同类相亲为乐;看见狄青受到任用,便说:“我们这一类人中出了这样的人。”既然以此为荣,于是彼此悦慕。加上狄青的才能确实超过常人,在同辈中又略有见识,所以士兵们都心服于他的才能。国家从前很难得到将帅,经营边防、招讨敌寇,常常任用文臣;这些人有的不了解军旅,有的不熟悉训练。自从狄青担任将领,既能以勇力使人服从,又懂得训练的方法,还颇能用恩惠和信义安抚士卒。依臣愚见,像狄青这样的作为,尚且还没有达到古代名将的十分之一二。但如今的士卒不习惯见到这样的事,便说必须是我们同类中的人,才能了解军情、用恩信安抚我们。狄青的恩信又哪里能够遍及所有人呢?只是小人容易被煽动诱导,正所谓一只狗看见影子叫起来,百只狗也跟着叫,于是众人一致欢喜,共同称赞他。况且武臣掌握机密而获得军情,不仅对国家不利,对他自身也未必没有危害。这样看来,关于狄青的流言虽然受到士兵喜爱,也是他不得已而为之、形势逼迫所致。臣认为,狄青既然不得已而成为众人所喜爱的人,也将不得已而成为众人祸害的对象。替狄青考虑,应该主动退让、避开事权,以平息浮泛的议论。然而狄青本是武人,不懂得进退。近来以来,谣言更加厉害,有人说他本人应当防备,又说他的住宅有火光;道路上的传说,已经成了人们的常谈,而只有陛下还没有听闻。况且唐朝的朱泚本来不是叛臣,只是在仓促之际被士兵逼迫罢了。大抵小人不能成就事情,却大多能够制造祸患。朱泚虽然是自取灭族,但成为唐德宗的祸患,难道还算小吗?小人防范于大恶之前,未必都是出于本心,往往只是由渐渐积累而终于跌入祸患;当时的君主又不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制止,所以臣冒死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只愿陛下早些听闻此事并加以省察罢了。依臣愚见,狄青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才,并没有明显过错,只是被浮泛议论喧扰,形势上容纳不了他罢了。若依外间众人的议论,则说他用心有不可知之处,这一点臣不能断定。但武臣掌握机密,又受到士兵喜爱,本来就对政事体制不利,不能只考虑狄青的用心究竟如何。伏望圣上慈悲,深思远虑,以前代祸乱的踪迹为戒,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制止,秘密询问大臣,早日作出圣断,罢免狄青的机密事务,授予他一个外藩职位;借此观察狄青在离任之际的态度,看看他的内心和行迹究竟如何,再慢慢察访流言,便可以临事制变。况且二府平均分担劳逸,官员之间出入调动也是常事。若狄青忠孝如一,进退出处始终一致,既然交去了事权,流言议论逐渐消失,那么他的忠诚节操就可以始终长久保全。至于在祸患尚未萌发时谈论它,往往难以让人完全相信;如果等到祸患已经萌发,再说也来不及了。臣的官职是学士,职责号称“论思”;听到外间议论喧腾,而此事关系国家安危,臣的言论虽然狂妄、谋划虽然愚拙,却不敢默然不言。

脩知谏院,又上奏曰:「臣近据永宁军捉获作过兵士,已曽具结集作过,因依闻奏讫。盖以河北屯聚兵马虽多,自来未有威名,将帅镇抚而卒士骄很,相习为常。昨自保州变乱之后,安肃军、卫州、通利军等处,相继结集不已。只如今来赵牧等,本亦别无酷虐情状,只是偶然柬试不当。况自有部署、转运、提▯、刑狱司等处,自可依公论诉,岂得小不如意便谋结集?以此见虽是官吏乖方,亦由骄兵好乱。臣伏见有唐骄兵逐帅之祸,起自河北始,务姑息,养成大患。况今河北为国家重地,事之利害所系不轻,尤宜逺虑周思,防微杜渐。今官吏败事偶宽责罚未至失刑,若骄兵过示姑息,一起其端,则他时有不可制之患。昨保州之事,知州、通判并遭杀害,其余官吏各重行降责,至今保兵自为得志,动皆引以为言。而即目统兵之官,亦自始以为戒,军威日削,士气益骄。今永宁之事,亦因兹而驯致也。其赵牧等虽为可罪,若便重行黜责,则河北骄兵结集,窃恐自此渐多,开啓其端,养成后患。以此而言,赵牧等可罪之人,诚不足惜,所可惜者朝廷事体也。其赵牧等欲乞候断讫,作过兵士且与移一河北隣近,依旧资序差遣,不使骄兵得志,而后患转滋。必欲更行移降事宜,俟朝防定,逾时亦未为晚。」侍御史赵抃上言曰:「臣窃以辅弼凝丞,所宜协力共济,谋猷献替,须借至公不私。若始无防闲,则终至间隙。中书者,天下瞻望之地,茍非执政大臣同心同徳,则何以上副圣主焦劳求治,欲元元见太平之意也?伏见宰臣文彦博与叅知政事程戡,是儿女正亲家,俱曽陈乞回避,未防圣防允许。然以公朝无疑,诚于事体不便,且人情岂逺机务实繁?矧当钧衡聮比姻娅,一议或异,则必生形迹之非;一言偶同,则岂免党与之谤。临事同异,两难处之。今夫一郡一县小,官同僚,尚以亲嫌,必使易地;又况中书执天下刑赏之柄,系天下休戚之本。日有议论处置大事,岂于亲戚乃不为嫌乎?臣伏望陛下特赐宸断,可其奏请,使得相回避,则中外无有间言也。仁宗时,宋祁上奏曰:「符契之信,天子所以拱敛威重,捡防邪伪。其在兵赋,尤重。自周官镇圭以召守,牙璋以兴师;汉氏始与郡国为竹使符,以代牙璋。光武中兴,禁法踈简,但以玺书发兵。于是杜诗建言,以为事有烦而不可省,费而不得已,请复虎符,絶奸端。朝廷更从其议。魏晋迄唐,罔不遵用。惟五代蹙弱,州国褊近,旦命暮达,不容有诈。于是周显徳六年,始去符契,专以印章为验。国初受命,方事之繁,急于荡定,未暇脩复。方今地大师众,巧谲寖萌。承平既乆,民不知战。缓急邉垂有警,而诏文单下,诚恐细人间谍奸诈,摸冩乗机徼幸,稽逗期防,无以察知。则国家亦当居安思危,先事立制,夺邪人窃发之便。愿复符节官,以明慎国命。凡发兵百人以上,财赋百万以上,皆待符与诏书防下,使郡国合而后遣。百人百万以下,则符契特行焉。据为大信,诚有国之要务。其符之形制,乞下有司详案旧典施行。」刘敞上奏曰:「臣伏以为国之道,防患于未然,逺嫌于万一,所以安羣情,止邪谋也。伏闻张茂实,本周王乳母子,尝养宫中,故往年市人以狂言动茂实,颇骇物听。近者韩绛又以防说倾宰相,动揺人心,则是一茂实之身,逺则为小人所指目,近则为羣臣所疑惧。虽圣心坦然于物无猜,恐未能家至户晓,使人人不惑也。假令茂实其心如丹,必无它肠,亦未能家至户晓,使人人不忧也。如此则备宿衞,典兵马,适足以啓天下之惑,动天下之忧,甚非重宗庙,安臣民,备万一之计。臣谓今日之宜,要令两善,莫若解茂实兵权,处以外郡。于茂实不失富贵,而朝廷得逺嫌疑,此最防之善者也。昔王郎自称刘子舆,卢芳自号刘文伯,因疑饰伪,未必皆有犯上之心,但流言驱扇,羣情▯惑,使之然耳。臣忝近列,方当逺出,心之所疑,不敢不极论,乞以臣言宻付执政商量。」

译修任谏院,又上奏说:“臣近来依据永宁军捕获的闹事士兵一事,已经把他们结集闹事的经过和原因详细具奏了。河北屯聚的兵马虽然很多,自来却没有威名,将帅镇抚不力,士卒骄横凶悍,彼此习以为常。昨天保州发生变乱以后,安肃军、卫州、通利军等处相继结集,至今没有停止。如今赵牧等人,本来也没有什么残酷虐待的情状,只是偶然考核、试验不当罢了。况且自有部署、转运、提点、刑狱司等机构,完全可以按照公议申诉,怎么能稍有不如意便谋划结集呢?由此可见,即使是官吏处理不当,也有骄兵喜乱的原因。臣伏见唐朝有骄兵驱逐主帅的祸患,起初就是从河北开始的;当时一味姑息,终于养成大患。何况如今河北是国家的重地,事情的利害关系重大,更应当深谋远虑,周密思考,防微杜渐。如今官吏败坏政事,偶尔宽缓责罚,尚未达到失刑的程度;但若对骄兵过分表示姑息,一旦开了这个头,便会养成日后无法控制的祸患。昨天保州之事,知州、通判都遭到杀害,其余官吏也分别被严厉降责;直到现在,保州士兵还自以为得志,动不动就拿这件事作理由。而眼下统兵的官员,也从一开始就把此事当作警戒,军威日益削弱,士气更加骄横。如今永宁的事情,也是因此逐步发展而来的。赵牧等人虽然有罪,但如果立即重重贬黜责罚,河北骄兵结集恐怕会从此逐渐增多,开了这个头,养成后患。这样说来,赵牧等有罪之人实在不值得怜惜,值得怜惜的是朝廷的体制。赵牧等人,臣请求等判决完毕后,暂且把闹事士兵调往河北邻近地区,仍按原来的资序任职,不让骄兵得志,以免后患进一步滋长。如果一定要再实行迁调、降职等措施,等朝廷的防范办法确定后再办,过些时候也不算晚。”侍御史赵抃上言说:“臣私下认为,辅弼大臣和宰辅,应当协力共同济事,谋划政务、提出可否,必须依靠至公而不能徇私。如果开始时没有防范,最终就会产生嫌隙。中书省是天下瞻望的地方,如果执政大臣不能同心同德,又怎么能上合圣主辛劳求治、希望百姓见到太平的心意呢?臣伏见宰臣文彦博与参知政事程戡是儿女亲家,二人都曾陈请回避,但尚未防止圣上降旨准许。然而在公朝之中没有疑虑,确实在政事体制上不方便;况且人情难道能远离机密政务,而政务又实在繁多?何况宰辅重臣联姻结亲,一旦议论有不同,就必然产生彼此有私的嫌疑;偶然有一句话相同,又怎能免除结党的诽谤?临事时无论意见相同还是不同,都很难处理。如今一个郡、一个县,即使官员只是同僚,尚且因为亲属关系的嫌疑而必须调换地方;何况中书省掌握天下刑赏的权柄,关系天下人的祸福根本。每天议论、处置重大事务,难道对亲戚就不会有嫌疑吗?臣伏望陛下特降圣断,准许他们的奏请,使二人能够相互回避,那么朝廷内外就不会有非议了。仁宗时,宋祁上奏说:“符契所代表的信用,是天子用来收束、积聚威严和尊重,检察、防范邪伪的凭证。在兵赋方面尤其重要。自《周官》所说以镇圭召守臣、以牙璋调发军队以来,汉代才开始同郡国使用竹使符,以代替牙璋。光武中兴后,禁法疏略简易,只用玺书发兵。于是杜诗提出建议,认为有些事情虽然繁琐却不能省略,虽然费事却不得不办,请求恢复虎符,以断绝奸邪的端绪,朝廷便改而采纳了他的意见。魏、晋直到唐代,没有不遵照使用的。只有五代国势衰弱,州国相距很近,早晨下令,傍晚便能送达,不容许有欺诈。于是后周显德六年,才废除符契,专门以印章作为凭验。宋朝初年承受天命,正值事务繁多,急于荡平安定天下,没有时间恢复旧制。如今土地广大、军队众多,巧诈诡谲渐渐萌生。承平日久,百姓不知道战争。若缓急之间边疆发生警报,而诏书只是单独下达,实在担心小人和间谍借机伪造文书、乘机侥幸行事,耽误期限和防务,使人无法察知。那么国家也应当居安思危,在事情发生以前先制定制度,夺去邪人暗中发动的便利。臣愿恢复符节官,以表明慎重发布国命。凡调发一百人以上的军队、征用一百万以上的钱财赋税,都应等待符契与诏书一同发下,使郡国合验之后再行遣发。一百人、一百万以下的,则只使用符契。把它作为重大凭信,实在是治国的重要事务。符节的形制,请下令有关部门详细考察旧典施行。” 刘敞上奏说:“臣以为,治理国家的方法在于防患于未然,防止万一发生嫌疑,用来安定众人的情绪,阻止邪恶的谋划。臣听说张茂实本是周王乳母的儿子,曾经在宫中被抚养,所以往年市井之人用狂妄言语煽动张茂实,使人们听闻后颇为惊骇。近来韩绛又用防范之说倾覆宰相,动摇人心。这样看来,张茂实这个人,远则被小人指点议论,近则受到群臣疑惧。即使圣心坦荡,对他人毫无猜疑,恐怕也不能做到家家户户都知道,使人人不再困惑。即使假定张茂实心如丹赤,必无其他念头,也不能做到家家户户都知道,使人人不再忧虑。这样让他负责宫廷宿卫、掌管兵马,恰好足以开启天下人的疑惑,触动天下人的忧虑,实在不是尊重宗庙、安定臣民、防备万一的办法。臣认为,今天的适宜做法,要使双方都得到妥善安置,不如解除张茂实的兵权,把他安置到外郡。这样张茂实不失富贵,朝廷又能远离嫌疑,这是最好的防范办法。过去王郎自称刘子舆,卢芳自称刘文伯,他们因疑似而装饰伪称,未必都有犯上之心,只是流言煽动,使众人迷惑,才导致如此。臣忝居近臣之列,正要远行,心中所疑不敢不极力陈说,请将臣的意见秘密交给执政大臣商议。”

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司马光论臣寮上殿屏人劄子曰:「臣等窃闻自先帝以来,应两府台谏官等上殿奏事,左右侍臣悉皆屏退,盖以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重慎枢机,不得不尔。窃见近日臣寮上殿奏事,左右侍臣不遵旧制,或有进至殿角板障门以里,与御座相去不过数步,陛下徳音及羣臣敷奏之语,皆可听闻。其间有机宻大事,若致漏泄,大为不便。欲乞一依旧制,今后应遇两府台谏官等上殿奏事,其左右侍臣并于殿角板障门外踏道下祗候。仍乞委都知押班于两邉板障门外捡校,如敢窃有觇听者,并具姓名闻奏勘罪施行。」光知谏院时,论夜开宫门状曰:「臣窃闻今月二十五日,十三公主薨。其日宫中送殡出城,留宫门及城门至夜深方闭,物情骇异,以为非宜。虽陛下慈爱至深,然门阙之禁不可不严。若以式律言之,夜开宫殿门及城门者,皆须有墨敕鱼符,其受勅人具録所开之门并出入人帐,送中书门下。自监门衞大将军以下俱诣閤覆奏,御注听即请。合符门钥,监门官司先严门仗,所开之门内外并立队,燃炬火对勘符合,然后开之。符虽合不勘而开,若勘符不合而为开,及不承勅而擅开闭,若得出入者剰将人出入。其刑名轻者徒流,重者处绞。今以乳儿出殡之故,内自禁掖,外达郊野,诸门洞开,一如昼日,车马往来络绎不絶,出入之人无复讥诃,有如万分之一奸险不逞之人杂处其间,岂可不为之寒心哉!伏望陛下深鉴安危,防微杜渐,自今宫殿门、城门并须依时开闭,非有急切大事勿复夜开。必不得已须至夜开者,即乞陛下亲降手勅,加以御寳,受勅之人仍写出入人帐,委宿衞当上之官众共验勅文真的,然后覆奏,候再见御批,方请门钥与监门官亲自监开,依帐▯阅人数放令出入,即时下鏁进纳门。」钥其宿卫监门官司,若不见手勅及御批,而輙敢开者,依不承勅而擅开闭律文施行。虽有手勅御批,不叅验及不亲自监开▯阅人数者,依符虽合不勘而开律文施行。庶可以养万乗之威尊,消奸宄于未萌也。神宗熈宁四年,御史中丞杨绘论王安石奏曰:「臣窃见人君独享天下之奉,其势至隆也;以一人而块居深宫之中,其身至孤也。以其势之至隆,固不可不先絶乎觊觎也;以其身之至孤,固不可不深防乎危祸也。故《周易》之垂训,未尝不戒之于无焉。如坤之初六,当一隂生之时,应建午之月,岂惟无坚氷而已,兼亦无履霜也。而曰『履霜,坚氷至』,斯不谓戒之于无哉?其象曰:『履霜,坚氷,隂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氷也。其文言曰:『隂疑于阳必战,由辨之不早辨也。』一隂始生,其卦直遇,其六五曰:『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临卦才二隂生尔,圣人已逆戒之曰:『至于八月有凶。』岂亦不谓戒之于无哉?盖谓必无而忽之,则有时而或有也;谓之为或有而备之,则必无矣。是以古圣贤者之著书立言,垂教于后世,未尝不先以辨君臣尊卑为首务也。昔髙郢作《鲁议》,夫以天子礼乐祀于周公之庙,止施于死者也,髙郢犹著论以非之者,盖天子之礼乐不可以两用之。臣观古史,凡有得建天子旌旗者,未有不至于大故,然后知髙郢之论于防微之道着也。唐陈越、伊尹论,亦斯之▯焉云。此皆贤圣之权臣,窃谓古圣贤未尝不以尊君卑臣为常道。至于权者出于圣贤之不得已,亦未敢明着于书者,盖惧后世乱臣贼子如莽、操、师温之辈,假之以为名也。臣欲一言于陛下,然未委陛下恕之乎?不恕之乎?恕之则不漏其言,臣之祸犹賖;不恕之乎,臣之祸不测。然臣岂得畏不测之祸而不进忠于陛下也?臣窃见唐贤多以所为之文见其人一生行事,如蓍蔡之不谬。如李绅作《闵农》诗,士称其有宰相器;韩愈称欧阳詹,亦曰:『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丁谓诗有『天门九重开,终当掉臂入』,王禹偁读之曰:『入公门鞠躬如也,天门岂可掉臂入乎?』此人必不忠,后果如其言。臣闻王」安石文章之名乆矣。尝闻其诗曰:「今人未可轻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今覩其行事,已颇▯之矣。臣窃尝惑其文,今谨昧死而条之,乞陛下恕臣罪而反覆详之。王安石杂説曰:「鲁之郊也可乎?」曰:「有伊尹之志,则放其君可也;有汤之仁,则绌其君可也;有周公之功,则用郊不亦可乎?」王安石杂説曰:「周公用天子礼乐可乎?」周公之功,人臣所不能为;天子礼乐,人臣所不得用。有人臣所不能为之功,而报之以人臣所不得用之礼乐,此之谓称。」王安石杂説曰:「有伊尹之志而放君可也;有周公之功而代兄可也;有周之后妃之贤而求贤审官可也。夫以后妃之贤而佐王以有天下,其功岂小补哉?与夫妇人女子从夫子者可同日语乎?」臣窃谓孟子劝齐王无毁明堂者,盖当时天下无定主,故敢尔。

译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司马光论述臣僚上殿奏事时屏退旁人的札子说:“臣等私下听说,自先帝以来,凡两府、台谏官等上殿奏事,左右侍臣全都屏退,这是因为君主不保密就会使臣下失去信任,臣下不保密就会使自身遭祸;机密事务必须慎重,不能不这样做。臣私下看到,近来臣僚上殿奏事时,左右侍臣不遵守旧制,有的走到殿角板障门以内,距离御座不过几步,陛下的圣谕以及群臣陈奏的话,他们都可以听见。其中如果有机密大事,一旦泄露,极为不便。请求一律依照旧制:今后凡两府、台谏官等上殿奏事,左右侍臣都应在殿角板障门外的踏道下恭候。仍请求委派都知、押班在两边板障门外检察,如果有人敢暗中窥听,便把姓名一并奏报,审问治罪施行。”司马光知谏院时,论夜间开启宫门的状文说:“臣私下听说,本月二十五日,十三公主去世。当天宫中送葬出城,宫门和城门一直到深夜才关闭,人情都感到惊骇,认为不合适。虽然陛下慈爱深厚,但宫门的禁令不可不严。若按照法令来说,夜间开启宫殿门和城门,都必须有墨敕、鱼符;接受诏令的人还要详细登记所开启的门以及出入人员的名册,送交中书、门下。从监门卫大将军以下的官员,都要到閤门复奏,得到御批允许后才可请求开门。合验符契和门钥时,监门官司先严整门卫仪仗;所开启的门内外都列队,点燃火炬核对符契,之后才能开门。符契虽然相合却不核验便开门,或者符契不合仍开门,以及不奉诏令擅自开关宫门;若因此让人出入,擅自带人出入者,刑罚轻的处徒刑、流刑,重的处绞刑。如今因为给乳儿送葬,宫内从禁宫,宫外直到郊野,各道门洞开,和白天一样;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出入之人不再受到盘诘。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奸险不法之人混杂其中,难道不令人寒心吗?伏望陛下深切鉴察安危,防微杜渐;从今以后,宫殿门、城门都必须按时开闭,没有紧急重大事情,不要再在夜间开启。万不得已必须夜间开门时,请陛下亲自降下手敕,加盖御宝;接受诏令的人仍要登记出入人员名册,交给当值宿卫官员共同验看诏文是否真实,然后复奏;等再次得到御批后,才请求门钥,由监门官亲自监视开门,依名册点验人数,放其出入,随即下锁并收纳门钥。”对于宿卫、监门官司,如果没有见到手敕和御批却敢擅自开门,依照“不奉诏令而擅自开关”的律文施行。即使有手敕和御批,如果不参与验看,或者不亲自监视开门、点验人数,也依照“符契虽相合却不核验便开门”的律文施行。这样或许可以维护天子的威严尊贵,消除奸邪于尚未萌发之时。神宗熙宁四年,御史中丞杨绘论王安石的奏文说:“臣私下看见,人君独自享有天下供奉,权势极其尊隆;以一人之身独居深宫,处境又极其孤单。因为权势极其尊隆,本来就不能不预先断绝觊觎之心;因为自身极其孤单,本来就不能不严密防范危祸。所以《周易》垂示训诫,从来都是在祸患尚不存在时便先加警戒。比如坤卦初六,正当一阴初生之时,对应建午之月,岂只是还没有坚冰,连霜也还没有踩到。然而卦辞说‘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这不正是在尚无祸患时加以警戒吗?象辞说:‘踩霜而后坚冰,是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条道路发展,就会达到坚冰的程度。《文言》说:‘阴气与阳气相疑,必然交战,是因为辨别它的开始不够早。’一阴刚开始生长,《临》卦正值此时,卦的六五又说:‘有物从天上坠落,是因为心志不肯舍弃天命。’临卦不过刚生出两阴,圣人已经预先警戒说:‘到了八月就会有凶险。’这难道也不是在祸患尚无时加以警戒吗?这是说,如果认定必然不会发生而忽视它,那么有时反而会发生;如果认为可能发生而预先防备,那么它就一定不会发生。因此古代圣贤著书立言、向后世垂教,从来都把辨明君臣尊卑作为首要事务。过去高郢作《鲁议》,天子在周公庙使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这种待遇只施用于死者,高郢尚且写文章非议它,是因为天子的礼乐不能同时用于两种身份。臣考察古代史书,凡是得到设置天子旌旗资格的人,没有不是到了发生重大变故之后;由此才知道高郢关于防微的论述是很显著的。唐代陈越、伊尹的论述,也属于这一类。上述都是贤圣关于权臣问题的论述,臣私下认为,古代圣贤从来都把尊君卑臣视为常道。至于权宜之计出于圣贤的不得已,也不敢明白写在书中,是担心后世王莽、曹操、师温一类的乱臣贼子借此作为名义。臣想对陛下说一句话,只是不知道陛下会宽恕我,还是不会宽恕我?若宽恕我,您就不会泄露我的话,我的祸患还可以缓些;若不宽恕我,我的祸患便不可测。然而臣难道能因为害怕不可测的灾祸,就不向陛下进献忠言吗?臣私下看到,唐代贤臣往往可以从一个人所写的文章看出他一生的行事,就像蓍草和龟甲占卜从不出错一样。李绅作《悯农》诗,士人便称赞他有宰相的才器;韩愈称许欧阳詹,也说:‘读他的书,就知道他对于慈爱和孝道最为看重。’丁谓的诗有‘天门九重开,终当掉臂入’之句,王禹偁读后说:‘进入公门应当恭敬弯腰,天门怎么可以甩着手臂走进去呢?’ 这个人一定不忠,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臣早就听说王安石文章的名声了。曾经听到他的诗说:‘现在不可以轻视商鞅,商鞅能够使政令一定得到实行。’如今看他的行事,已经很像商鞅了。臣私下曾对他的文章感到疑惑,现在冒死逐条陈述,请陛下宽恕臣的罪过,反复详细考察。王安石《杂说》说:‘鲁国举行郊祭,可以吗?’回答说:‘如果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放逐他的君主就可以;如果有商汤那样的仁德,使他的君主退位就可以;如果有周公那样的功劳,使用郊祭礼制不也可以吗?’王安石《杂说》又说:‘周公使用天子的礼乐,可以吗?周公的功劳,是人臣所不能做到的;天子的礼乐,是人臣所不能使用的。有臣下所不能做到的功劳,却用臣下所不能使用的礼乐来报答他,这就叫相称。’王安石《杂说》又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放逐君主可以;有周公那样的功劳,代替兄长也可以;有周朝后妃那样的贤德,访求贤能、审慎任官也可以。凭后妃的贤德辅佐君王取得天下,她的功劳难道只是小小的补助吗?这难道能和普通妇女听从丈夫相比吗?’臣私下认为,孟子劝齐王不要毁坏明堂,是因为当时天下没有确定的君主,所以才敢这样说。

若言之于一统之世,则孟子岂不为罪人?今王安石于君尊臣卑、重熈累盛之朝,而显然再三丁宁于伊尹放君、周公用天子礼乐之事。臣愿陛下详其文而防其志,臣言必死罪,不敢辞。兵部贠外郎兼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范纯仁奏言:「王安石变祖宗法度,掊克财利,民心不宁。

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愿陛下图不见之怨。」神宗曰:「何谓不见之怨?」对曰:「杜牧所谓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是也。」神宗嘉纳之。纯仁乞将章辟光所奏宣示台官,防曰:“臣近闻台官上言,著作佐郎章辟光不合妄进文字,语干岐王。臣以不见辟光所陈,但闻外议喧腾,未能知其实否。伏縁国朝亲王外居,自有故事,岂容小臣輙生间言。伏望圣慈,将章辟光所奏宣示台官。如别无过当之言,则可以安中外之心;如其言涉轻妄,则乞依台官所奏,早行责降,以戒憸佞。若只但示含容,足使外议传播,及岐王闻之,不能自安于陛下友爱之间,所损不细。防微杜渐,不可不察。”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六月八日,御史中丞王觌上殿劄子曰:「臣闻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几事不宻则害成。故自昔禁中之语,造膝之言,皆不可以宣露于外。至于章防,君有留中而不出,臣有焚藁而不存者,谓君臣之所当共宻也。若宜宻而不宻,臣既有后患之忧,君亦不复得尽忠之言矣。如闻近日以绍圣、元符留中章防付哲宗实録院,臣愚切虑非所以开言路也。伏望圣慈更赐详酌。」左正言任伯雨乞慎宻几事劄子曰:臣闻《书》曰:「一日二日万几。」《易》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古之圣人所以济天下之务者,知此而已矣。陛下即位之初,泣请慈闱,共防神器。皇太后以宗庙社稷为心,察圣嗣见微之意,权宜之请,不忍不从,可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吉之先见,孰大于此?至于预定还政之期,形于手书,事光前人,道越千古。此乃上天眷佑,开诱圣衷,而四海生灵无穷之福也。然而母道以至慈为本,而圣孝以报徳为大。事有先后,政有缓急,治乱安危之几,皆繋于此。思而行之,不可以失其叙也。今者二三大臣,负诬神考,轻欺先帝,雠毁宣仁,摧压母道。陛下若置而不问,则无以慰天人之心;遽有施行,则无以顺太母之慈。然则祔庙以前,且当明辨邪正;躬揽以后,乃可大明黜陟。宜先者不可后,宜缓者不当急也。惇等未去朝廷,而遽令王珪子孙叙复如此之▯,先后缓急,失其叙矣。臣愿陛下居安思危,详考古事,顺徳慈闱,禀训而行,慎之重之以宻几事,天下幸甚。伯雨奏宜几察出入状。曰臣近为火在房、心之间,曽具奏闻。今来火自房、心之间直上而行,其于心星遂无淩犯。若非陛下先发诚意,预思消复之理,恻怛恐惧,格于皇天,则安能使荧惑改度,如前史所载之盛事乎?天心可见,圣念可知,革否为泰,断可必矣。然而臣窃思之,前者荧惑歴氐,犯房,房乃天子之明堂也。方哲宗灵驾发引以前,事未定,叠明堂之上,宫舍之中,正是几察出入,防微杜渐之时,不可以悲扰事丛,而废警备也。臣愚既有所见,不敢不言。伏望圣慈赦其僣易,幸甚。”伯雨又乞周防内庭状曰:「臣伏念臣孤贱之迹,误防陛下识拔,不次异恩,誓以死报。故爱君忧国,忠诚迫切,不识忌讳,遇事必言。伏见今月十四日,皇太后奄弃四海之养,陛下乍失东朝依恃,内庭之事动关圣虑,当此之际,可不周防?臣愿陛下诸事振肃,倍加谨宻。盖陛下自潜邸入承大统,虽天人属望,内外欣戴,然禁掖情伪未尽谙详。古人谓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近日狱事亦可见矣。臣又见自正月已来,天色隂晦,风雪经旬,天意示戒,盖为隂干阳之象也。陛下上为宗庙社稷大计,不可不虑。以此观之,理须严肃。臣又思之,国家财用空竭,无甚今日,加以二年之间继遭变故,费用之广不可殚举。陛下圣孝报亲,思极四海之奉,如园陵所须,固有旧制,不可増损。至如遗留支赐诸色浮费,无益往者,皆可痛行裁损。又如土木之役,如西京之▯及他修造,甚非急务,一切可停,量时缓急以办大事,使民力不劳而国用可足。此实陛下报亲之盛徳也。惓惓愚忠,伏愿陛下留神采览,天下幸甚。」陈瓘上奏曰:「臣尝谓治外之术,自三代以来,未有如本朝之得计也。坚守无失,是以乆无邉患。方彼民捕鱼之时,未有争也。而仁祖所以止絶之者,杜其争端而已。所谓图难于其易,而为之于未有也。」老子曰:「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又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故民之从事者,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仁祖在位四十二年,事无大小,图难于易,慎终如始,无为也,无执也,是以无败无失。孔子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乎?仁祖是也。」

译如果把这话说在天下一统的时代,孟子难道不就成了罪人吗?如今王安石处在君尊臣卑、盛德累世相承的朝廷,却公开地再三郑重提到伊尹放逐君主、周公使用天子礼乐的事情。臣愿陛下详细考察他的文章,防范他的志向。臣所说的话即使必然获死罪,也不敢推辞。兵部员外郎兼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范纯仁上奏说:“王安石改变祖宗的法度,搜刮财利,民心不得安宁。《尚书》说:‘怨恨难道一定表现在明处吗?看不见的怨恨也必须防范。’ 愿陛下防范那些看不见的怨恨。”神宗说:“什么叫看不见的怨恨?”范纯仁回答说:“就是杜牧所说的,天下人不敢公开说话,却敢于心怀愤怒。”神宗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范纯仁请求把章辟光所奏的内容拿给台官看,又说:“臣近来听说,台官上言说著作佐郎章辟光不应妄自进呈文字,言语牵涉岐王。臣没有看到章辟光所陈述的内容,只听见外间议论喧腾,还不能知道事实究竟是不是这样。国朝亲王居住在外,本来就有旧例,哪里容许小臣随便制造离间之言?伏望圣上慈悲,把章辟光的奏章拿给台官看。如果没有其他过分不当的话,就可以安定朝廷内外的人心;如果他的话涉及轻率妄言,请依照台官的奏请,早日对他实行责罚、贬降,以此警戒奸佞。如果只是把奏章给人看而表示宽容,反而足以使外间议论传播,并且让岐王听到后不能在陛下的友爱之中安然自处,所造成的损害就不小了。防微杜渐,不可不察。” 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六月八日,御史中丞王觌上殿札子说:“臣听说,君主不保密就会使臣下失去信任,臣下不保密就会使自身遭祸,机密事务不保密就会导致祸害。所以自古以来,宫禁中的话、君臣促膝相近时所说的话,都不能向外宣扬泄露。至于奏章,君主有把它留在宫中而不发出的,臣下有把草稿焚毁而不保存的,都是说君臣之间本应共同保密。如果应当保密却不保密,臣下既有日后遭祸的忧虑,君主也不能再听到尽忠之言了。臣听说近来把绍圣、元符年间留在宫中的奏章交给哲宗实录院,这恐怕不是开通言路的办法。伏望圣上慈悲,再加详细斟酌。” 左正言任伯雨请求慎重对待机密事务的札子说:臣听说《尚书》说:“一天两天之间,有万千机务。”《易经》说:“几,是事物发动时的细微征兆,是吉祥最先显现的地方。”君子看见征兆就行动,不等到一整天过去。古代圣人所以能够成就天下事务,只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陛下刚即位时,哭泣着请求皇太后临朝,共同防护神器。皇太后以宗庙社稷为重,察知圣上见微知著的心意,对于权宜的请求,不忍心不答应,可以说是见到征兆便行动,不等终日。吉祥最先显现的事情,还有什么能大过这个呢?至于预先确定归还政权的日期,并把它写在亲笔书信中,这件事光耀前人,意义超越千古。这是上天眷顾保佑、启发诱导圣心,也是四海生民无穷的福分。然而母亲之道以极慈为根本,圣人的孝道以报答恩德为大。事情有先后,政务有缓急,国家治乱安危的征兆,都系于此。思考并实行这些事情,不能失去次序。如今有两三个大臣,背负诬蔑神考、轻慢欺骗先帝、仇视毁谤宣仁太后的罪名,摧折压抑母道。陛下如果置之不问,就无法慰藉天地人神的心;如果立即施行惩处,又无法顺应太后的慈心。因此,在祔庙以前,应当先明确辨别邪正;亲自总揽政权以后,才可以大力明确升降黜陟。应当先办的不能拖后,应当缓办的也不应急办。章惇等人还没有离开朝廷,却仓促命令王珪的子孙叙用、复职之类的事情,先后缓急失去了次序。臣愿陛下居安思危,详细考察古代事例,顺从太后的德意,在接受训诫后施行,谨慎而郑重地处理机密事务,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任伯雨上奏请求周密考察出入的情状,说:“臣近来曾因火星在房宿、心宿之间,具奏报告。如今火星从房宿、心宿之间直线上行,对于心宿之星已经没有凌犯。如果不是陛下先发出诚意,预先思考消除灾变、恢复祥和的道理,忧惧恻隐之心感动上天,又怎么能使荧惑改变运行轨道,像前代史书所记载的盛事一样呢?由此可见天心,知道圣上的心念,改变凶否而成为吉泰,确实可以断定了。然而臣私下思考,从前荧惑经过氐宿,侵犯房宿;房宿是天子的明堂。在哲宗灵驾出发之前,事情尚未确定,宫殿房舍又在明堂之上,正是应当仔细考察人员出入、防微杜渐的时候,不能因为悲哀扰乱、事务繁多,就废弃警备。臣愚昧但既然有所见,不敢不说。伏望圣上慈悲,宽恕臣冒昧直言,臣将非常幸运。” 任伯雨又请求周密防范内庭的奏状说:“臣想到自己孤单卑微的出身,幸而被陛下错误地识拔,受到破格的特殊恩典,发誓以死报答。因此臣爱护君主、忧虑国家,忠诚迫切,不知道忌讳,遇到事情便一定进言。臣看见本月十四日,皇太后突然离开人世,陛下刚刚失去东朝的依靠,内庭的事情动辄关系圣上忧思,在这个时候,怎么能不周密防范?臣愿陛下对各项事务都振作整肃,加倍谨慎保密。陛下从潜邸入承大统,虽然受到天人寄望,内外都欣喜拥戴,但对于禁宫之中的真伪情状还没有完全熟悉详知。古人说人心比山川更险,比知晓天意更难。近来的狱事也可以看出这一点。臣又看到自正月以来,天色阴暗,风雪持续十多天,这是上天显示警戒,大概象征阴气干犯阳气。陛下上为宗庙社稷的大计,不能不加以考虑。由此看来,按道理必须严肃整饬。臣又想到,国家财用空竭,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加上两年之间接连遭遇变故,开支之广无法全部列举。陛下以圣孝报答亲人,想要尽享四海供奉;至于园陵所需,本来有旧制,不可增加或减少。至于遗留下来的支赐以及各色浮费,对已经去世者没有益处的,都可以坚决裁减。又如土木工程,像西京一类的工程以及其他修造,都不是紧急事务,一概可以停止;根据时势的缓急来办理大事,使民力不受劳苦而国用能够充足。这实在是陛下报答亲人的盛大德行。臣怀着恳切的愚忠,伏愿陛下留心阅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陈瓘上奏说:“臣曾经认为,治理外部边患的方法,自三代以来,没有像本朝这样得当的。坚守而不失误,因此长久没有边患。正当对方百姓捕鱼的时候,双方本来没有争端;仁祖之所以把争端彻底制止,只是为了杜绝争端的源头罢了。这就是所谓在事情还容易时谋划解决,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先行办理。老子说:‘天下的难事,一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一定从细微处开始。’又说:‘局势安定时容易维持,事情尚未显露征兆时容易谋划,事物脆弱时容易分解,事物细微时容易消散。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办理,在天下尚未混乱时治理。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萌芽;九层的高台,从一筐筐泥土筑起;千里之行,开始于脚下。强行作为的人会失败,执意把持的人会失去。因此圣人不妄为,所以不会失败;不执着把持,所以不会失去。因此人们做事,常常在接近成功时失败。谨慎地坚持到最后,像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仁祖在位四十二年,无论事情大小,都在容易处谋划困难,在终了时像开始时一样谨慎;既不妄为,也不执着,所以没有失败和失误。孔子说:‘能够有开始又有结局的,大概只有圣人吧?仁祖就是这样。’

瓘又上思患预防奏曰:「臣闻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是故天下之事,穷则必变,变而后通。人不通之天,必自变,此必然之理也。廼者用事之臣,以私灭公,势力已穷,犹不悔悟。先帝有欲变之心,而左右无将顺之臣,焦劳忧悔,奄弃天下,摧伤痛恨,海内所同。陛下受天眷命,増光前烈,慈孝之治,欣然以和,未有更张,人心已服,朝廷之寛大可必,生民之休息有期,讴歌所归,鼓舞相庆。然而臣愚以谓,既往之迹无足追论,未来之事所可深虞。今西邉虽已罢兵,然正是大军之后,假使诸路丰熟,此方必有凶年,民物凋残,加以水旱,人不饱暖,何事不生?又况河北居民流亡大半,仓廪匮竭,城堡不完,恃北敌之不来,我因循而无备,敌人耄矣,余日几何?其孙好杀,理必生事。朝廷自侍从而上,多是东南之人,西北事宜乆不诹访。虽云造作邉事不在今日,然恐意外之变适在此时,若不先事而图,恐有后时之悔,可防之患安得不思?思而防之,又有大于此者。太宗谓侍臣曰:「外忧不过邉事,皆可预防,唯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帝王用心,常须慎此。呜呼!太宗之训,可谓明矣。有状者以为可防,无迹者以为可惧。今日之事,盖亦有无迹而可惧者矣。朋党是也。唐宪宗问李绛曰:「人言外间朋党太盛,何也?」李绛对曰:「朋党言之则可恶,寻之则无迹。」呜呼!人之为邪,至于无迹可寻,岂不深可惧乎?臣以唐事考之,牛李二党皆党也。然而李徳裕之党多君子,牛僧孺之党多小人。何以知其然邪?徳裕之徒忌克自任,不同己者则显然排斥,故其为党也有形而可见;僧孺之徒忌克自私,不同己者则闇然挤防,故其为党也无迹而难寻。此二党者,皆明主之罪人也。然彼善于此,不可不辨。故臣因论太宗圣训,而以无迹者为尤可惧焉。方今大明既升,鳯徳在上,乃邪朋消散之始,是至治必成之时。然而成则有败,始则有终。老子曰:「人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故臣有思患预防之説。愽士周行已论察朋比壅隔之弊曰:“臣窃谓人臣之私,莫大于朋比;而天下之患,莫深于壅隔。古之人君,所以操独断而任贤使能,广羣听而明目达聪,盖防此也。恭惟陛下临御以来,总览权纲,励精政事,官无大小,事无巨细,皆出宸断,亲御翰墨,臣庶奔走而听命,海内欢欣而防徳二十年间,法全而令具,治定而功成。然则天下既已无事矣。臣愚过虑,窃意万机之繁,乆勤宵旰,臣愿陛下储精蠖濩,游意太清,小职细务责之三省百司,而独操其要者,在于察股肱之任,必出于公,使无朋比之欺;择耳目之官,咸竭其忠,使无壅隔之患。如此则职何小而不举,事何细而不闻,不待悉烦圣虑,而天下之理得矣。臣愚不胜区区蝼蚁之诚。”钦宗靖康元年,监察御史余应求论中人预军政之渐状曰:「臣尝观自古中人预军政,未有不为患者。故齐寺人貂漏师于多鱼,夙沙卫殿而二将见获;唐用监军,每无成功。此可为后世深戒者也。国家近年邉事,专委童贯、谭▯,终成大祸,几危社稷。今兵革未弭,选将命帅,固当任责以成效。所遣中人,不过随军承受,奏报文书而已,不使之预闻军政也。近者河东承受王嗣昌奏请画一,乞令日报将兵、覆验首级、提▯犒赐、催趣粮草及差发探报动息出入,皆报承受所,则是虽名承受,其实监军也。军政不专于主帅,而关决于承受,则动有牵制,进退狐疑。又唐之监军,多拥精兵自卫,胜则坐分功赏,不利则引兵先遁。今嗣昌又令以随军步马各二队自卫,若近里干当随行防防,是又踵唐监军之迹也。如此,岂有同心赴敌、死于行陈之意哉?朝廷不察其意而从之,臣恐将帅依违不能专制,又虑积日累月,异时为监军所制,将自兹始矣。臣观童贯之初用事,也为熈河兰防路承受而已,继而为措置邉事,又为安抚制置使,又为宣抚使,终之爵郡王,职枢筦。谭▯初用事也,亦熈河兰防路承受而已,继而为干当公事,又为淮浙制置,末乃为河东宣抚使。盖其由有渐,非一日之积也。今嗣昌初为承受,许预军政,师还有功,后或用之,岂不少假之权,浸以隆盛?安知数年之后,不复为贯▯乎?《易》曰:『履霜坚氷』,盖言防微杜渐,当辨之于早也。陛下方修法度以治内,命将帅以事外,委任甚专,不从中制。而嗣昌陈请,乃欲干预军政,拥兵自便,首为梗阶,渐不可长。伏望圣明追还所请,重赐窜责,以为中人预军政之戒,以示专任将帅之意,不胜幸甚。」

译陈瓘又上奏思考祸患、预先防范的奏章说:“臣听说《易经》说:‘穷困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所以天下的事情,到了穷困的地步就必然变化,变化以后才能通达。人不能使天理通达,天理必然会自行变化,这是必然的道理。近来掌权的大臣以私灭公,势力已经走到穷途,仍然不悔悟。先帝本来有意改变现状,却没有左右大臣来顺从辅佐,焦劳忧悔,突然离开天下,摧伤痛恨,这是海内共同的悲痛。陛下承受上天眷顾的命运,使前人的功业更加光大,以慈爱孝道治理天下,欣然和洽;还没有更张变革,人心已经归服,朝廷宽大的政策可以预期,百姓休养生息的日子也有希望,众人歌咏归附,击鼓欢庆。然而臣愚昧地认为,过去的行迹没有值得追究议论的,未来的事情才是应当深深忧虑的。如今西部边境虽然已经停战,但正处于大军之后;即使各路都丰收,这一带也必然会有灾年,百姓和物产凋残,再加上水旱灾害,人民不能吃饱穿暖,什么事情不会发生?何况河北居民已经大半流亡,仓廪空虚,城堡不完备;仗恃北方敌人不来,我们因循苟安而不作防备。北方敌酋已经老了,还能有多少日子?他的孙子喜欢杀伐,按情势必然会生出事端。朝廷从侍从以上的官员,大多是东南人,西北的事务已经很久没有询问访察了。虽然说今天不会主动制造边境事端,但恐怕意外的变故恰好会在此时发生;如果不在事前谋划,恐怕将来会后悔。可以防范的祸患,怎么能不思考呢?思考并加以防范,还有比这更大的祸患。太宗对侍臣说:‘外部忧患不过是边境事务,都可以预先防备;唯有奸邪之人毫无形迹地成为内部祸患,才最令人恐惧。’帝王用心,常常必须慎重对待这一点。唉!太宗的训诫可以说很明白了。有形迹的事情,人们认为可以防备;没有踪迹的事情,人们反而认为可怕。今天的事情,大概也有无形迹却值得恐惧的,那就是朋党。唐宪宗问李绛:‘人们说外间朋党太盛,为什么?’李绛回答:‘朋党说起来令人厌恶,寻找起来却没有踪迹。’唉!人行邪事,竟到了无迹可寻的地步,难道不非常可怕吗?臣考察唐朝的事情,牛党、李党都是朋党。然而李德裕的党徒多是君子,牛僧孺的党徒多是小人。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李德裕一党的人好胜自任,凡是不赞同自己的人,便公开排斥,所以他们结党有形迹可见;牛僧孺一党的人好胜而徇私,凡是不赞同自己的人,便暗中排挤防范,所以他们结党没有踪迹而难以查寻。这两个党派,都是明君的罪人。然而二者有优劣之别,不可不辨明。所以臣借论述太宗圣训的机会,认为无形迹的朋党尤其可怕。如今大明已经升起,凤凰之德居于上位,正是邪恶朋党开始消散、至治必将成就的时候。然而事情成就就可能失败,开始之后必有终结。老子说:‘人们做事,常常在接近成功时失败;谨慎地坚持到最后,像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所以臣有思考祸患、预先防范的说法。” 博士周行己论述考察朋党、结党营私造成阻塞隔绝的弊端说:“臣私下认为,臣下的私心,没有比结党营私更大的;天下的祸患,没有比阻塞隔绝更深的。古代君主之所以能够独断、任用贤能,广泛听取群臣意见、使视听通达,大概就是为了防范这两种弊端。恭敬地思考陛下即位以来,总揽权纲,振作精神处理政务,官职无论大小,事情无论巨细,都出自圣断;亲自执笔,臣民奔走听命,海内欢欣而歌颂圣德。二十年间,法令完备,政令齐全,政治安定,功业成就。如此说来,天下已经没有事情了。臣愚昧而过度忧虑,私下想到万机繁多,陛下长久辛勤,臣愿陛下蓄养精神,居处深宫,放意于清静之境;小职细务交给三省百司,而只掌握关键,便在于考察辅弼大臣的任用,必须出于公正,使其没有结党营私的欺诈;选择耳目之官,都竭尽忠诚,使其没有阻塞隔绝的祸患。这样一来,什么职位虽小而不能举用,什么事情虽细而不能听闻?不必使圣上事事烦劳,天下的治理就可以实现了。臣愚昧,却禁不住怀有区区如蝼蚁般的诚心。” 钦宗靖康元年,监察御史余应求论述宦官逐渐参与军政的奏状说:“臣曾考察,自古宦官参与军政,从来没有不成为祸患的。所以齐国寺人貂在多鱼泄露军情,夙沙卫负责殿后,结果两位将领都被擒获;唐代任用监军,也往往没有成功。这是后世应当深切警戒的事。国家近年的边事,专门委任童贯、谭稹,最终酿成大祸,几乎危及社稷。如今战争还没有平息,选将任帅,本来就应当让将帅承担责任、取得成效。所派遣的宦官,不过随军承受,负责承接军中事务、奏报文书而已,不应让他们参与听闻军政。近来河东承受王嗣昌奏请统一规定,请求命令每日把将领、士兵、复验首级、提点犒赏、催促粮草以及差遣、侦报军队动静出入等事,都报告承受官;这样一来,虽然名义上是承受,实际上却成了监军。军政不能专由主帅掌握,却要由承受官参与裁决,那么行动处处受到牵制,进退迟疑不决。况且唐代的监军大多拥精兵自卫,胜利时坐享分取功劳赏赐,不利时便带兵先逃。如今王嗣昌又命令以随军步兵、骑兵各两队自卫,若让近里干当随行防护,这又是在重走唐代监军的旧路。这样一来,哪里还有同心协力奔赴敌阵、战死阵中的意志呢?朝廷如果不察觉他的用意而听从请求,臣恐怕将帅会模棱两可、不能专断,又担心日积月累,将来被监军控制的局面会从此开始。臣观察童贯最初掌权时,也只是熙河兰会路承受,后来成为措置边事,又成为安抚制置使,再后来成为宣抚使,最终爵至郡王,执掌枢密。谭稹最初掌权时,也只是熙河兰会路承受,后来成为干当公事,又成为淮浙制置使,最后成为河东宣抚使。他们的权势都是逐步形成的,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如今王嗣昌刚任承受,就被允许参与军政;如果军队返回并取得功劳,后来或许还会任用他,难道不会稍微假借给他权力,逐渐使其显贵兴盛吗?怎么知道几年以后,他不会再次成为童贯、谭稹那样的人呢?《易经》说:‘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这是说防微杜渐,应当及早辨别。陛下正整修法度以治理内政,任命将帅以处理外部事务,委任十分专一,不让中间势力干预;王嗣昌却请求干预军政,拥兵自便,首先成为阻塞的台阶,这种苗头不能助长。伏望圣明收回所请,重新给予贬逐责罚,作为宦官参与军政的警戒,以表明专任将帅的意旨,臣将不胜荣幸。”

中书舍人刘珏上十开端之戒曰:「陛下即位,罢御笔,止营缮,登俊乂,诎虚诞,戢内侍之权,开言者之路。命令既当,未尝数改;任用既公,率皆称职;赏必视功,政必核实。此天下所以指日而徯太平也。比者,内降数出,三省罕有可否,此御笔之开端也。教子弟既有其所,又彻而新之,长入祗▯之班,势若可缓,亟而成之,此营缮之开端也。河阳付之庸才,泾原委之贪吏,此任用失当之开端也。花石等滥赏,既治复止;马忠统兵,累行累召,此命令数易之开端也。三省宻院议论各持所见,啓拟各举所知,持不同不比之説,忘同寅协恭之议,此大臣不和之开端也。内路之帅擅作圣防,指挥行郡之守,称为外任,监当臣下诞谩之开端也。董局务者广辟官属,侍帷幄者纷争殿庐,此内侍恣横之开端也。两省缴奏多命以次行下,或戒以不得再缴;台谏言事失当,率责为逺小监当,此言路壅塞之开端也。恤民之诏累下,未可行者多,是为空文无实徳,此政事失信之开端也。随龙第赏冠带之工,亦推恩;金兵扣阙,礼房之吏亦进秩,此爵赏僭滥之开端也。是十者,虽未若前日之甚,其端已见,杜而止之,可以驯致治平;因而循之,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髙宗绍兴二年,张浚上言曰:「臣窃谓天下之事,每当谨微,一失其原,终不可救。古语谓:『防防不絶,浩浩奈何』。凡以微之不可不谨也。古之君人者,非不欲逺追三代,兴太平而治世常少,乱世常多,何哉?几微之间,祸患已成,而人主毎以其微而忽之,故日积一日,而终至于败乱防亡也。明皇之于唐也,锄韦氏之乱,致承平之业,聪明睿智,号为贤君。迨杨妃一用,遂成播迁。当是时,明皇岂以此事为果足以壊天下哉?夫惟以其微而忽之,故变乱遂大。非特此也,藩镇跋扈,终乱王室,原其始也,特本夫假借一二武夫,以数州之地而已。北司恣横,与唐俱亡,原其始也,特本夫差委一二中官,兼总卫兵而已。事之细微,不可不谨,每毎若此,唐事至近,可以▯考。窃惟陛下万几之余,必尝留意经览于此,臣之管见,何足补助万一?」浚又上言曰:「臣尝谓方天下无事之时,君臣上下之分,其势足以相维。虽人君不能脩治其身,及绳正其左右,以失天下之心,其为祸也尚迟。乃若艰难多故,敌情不测,人心易怨,君人者傥有差失,祸乱不旋踵而作矣。大势一去,不可复合,无以微而忽之,幸也。」浚又上言曰:「臣窃惟自昔人君于内外侍从之臣间,有深知其所为者,往往自谓我之聪明才智足以制御而役使之,而不知事有缓急,理有不虞,藏伏窃发,为国家大患。由辨之不早,去之不速,也可不戒哉!」御史中丞许景衡乞罢钱伯言知杭州防曰:「臣闻自呉越钱氏纳国至今一百六十余年,其子孙显贵甲于缙绅,然未尝有出守杭州者,于此以见祖宗防微之意深矣。杭州近阙守臣,朝廷差吏部侍郎钱伯言。伯言有风干,若帅他路,无不可者;唯守杭州,则非所宜,且违祖宗故事。臣愚伏望圣慈,特赐详酌,别选有才略重臣以守杭州。或须人马,亦乞就便差拨,仍令星夜兼程前去,以拯一方危急。」殿中侍御史张守论诸将请私劄子曰:臣闻汉髙祖既平秦项,而一时功臣多就葅戮,鲜能以功名自终者,何哉?位髙而权盛也。光武惩前世之失,虽寇、邓、耿、贾之髙勲鸿烈,分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朝请而已。故建武诸将,往往以功名延庆于后,则利害祸福较然甚明。国家向自童贯握兵柄,势倾天下,内之朝廷公卿,外之帅守监司,下至州县小吏,升沈进退防于影响。故凡持节所至,官无髙卑,俯伏廷谒,附托以进,而风俗流失,国势陵迟,驯致边陲内侮之祸。贯亦不免斧钺之诛,此忠臣义士所为恸哭流涕者也。恭惟陛下圣徳神武,拨乱反正,抚御将帅,曲尽恩礼。然士风不竞,余习不泯,而坚氷之必至,滋蔓之难图。臣窃过计。伏见近者刘光世还自江南,王渊还自浙右,各効智力以自着见。陛下醲于用赏,庸劝将来。

译中书舍人刘珏上奏“十条开端之戒”说:“陛下即位后,停止御笔亲自批示,停止营缮工程,任用俊杰,斥退虚妄,收束内侍的权力,打开进言的道路。政令既然适当,就不曾屡次更改;任用既然公正,大都称职;赏赐一定看功劳,政事一定核验实情。这就是天下人指日等待太平的原因。近来内降的诏令多次发出,三省很少有可否裁定,这是重新使用御笔的开端。教子弟已经有了处所,却又拆掉重新建造;长久列入入内祗候的班次,形势上似乎可以缓办,却急忙完成,这是营缮的开端。把河阳交给庸才,把泾原委给贪吏,这是任用失当的开端。花石等物滥加赏赐,已经整治又停止;马忠统兵,屡次任用又屡次召回,这是政令屡变的开端。三省、密院议论各自坚持己见,起草拟定时各自举荐所知,执着于不相同、不相亲附的说法,忘记同僚间和睦协敬的原则,这是大臣不和的开端。内路之帅擅自制作圣旨,指挥各郡守令,称作外任,这是监当臣下荒诞欺骗的开端。管理局务的人广泛增设属官,侍奉帷幄的人纷纷争夺殿舍,这是内侍放纵横行的开端。两省封还奏章,大多命令依次施行,有的还告诫不得再次封还;台谏官进言有失当之处,往往责罚为远地的小监当官,这是言路堵塞的开端。体恤百姓的诏令屡次下达,却有很多不能实行,这就成了空文而没有实际德政,是政事失去信用的开端。跟随皇帝出行而获得赏赐、冠带的工匠,也一并推恩;金兵叩击宫阙时,礼房的官吏也晋升官秩,这是爵禄赏赐僭越滥用的开端。这十件事,虽然还没有像前一天那样严重,但苗头已经显现;堵塞并制止它们,可以逐渐达到治平;如果顺着它们发展,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妥善收拾后果了。” 高宗绍兴二年,张浚上言说:“臣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每每都应当谨慎对待细微之处;一旦失去根源,最终便无法挽救。古语说:‘细小的水流一旦不能堵绝,浩大的水势来了又怎么办?’这都是说,对细微之处不能不谨慎。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并非不想追赶三代的盛世、兴起太平,但治世常常少,乱世常常多,为什么呢?在细微征兆之间,祸患已经形成,而君主常常因为它细小便忽略,所以一天积累一天,最终达到败乱灭亡。唐明皇对于唐朝,铲除韦氏之乱,成就承平事业,聪明睿智,被称为贤君。等到杨贵妃一被任用,便导致播迁流离。当时唐明皇难道认为这件事果真足以败坏天下吗?正因为把它看得细小而忽略,所以变乱终于扩大。不只是这件事,藩镇跋扈,最终扰乱王室;追究其开端,也不过是把权力借给一两个武夫,让他们拥有数州之地罢了。北司宦官放纵横行,最终与唐朝一同灭亡;追究其开端,也不过是差遣一两个宦官,让他们兼管禁卫军罢了。事情即使细微,也不可不谨慎,每每都是如此;唐朝的事离今天很近,可以作为同类来考察。臣私下想到,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一定曾经留心阅读、考察这些事情;臣的管见,哪里足以有万分之一的补助呢?” 张浚又上言说:“臣曾经认为,在天下无事的时候,君臣上下的名分和关系,形势上足以相互维系。即使君主不能修养自身,也不能纠正约束左右近臣,因而失去天下人心,所造成的祸患还会来得迟些。至于处在艰难多事、敌情不可测、人心容易怨恨的局面,统治人民的君主如果稍有差失,祸乱立即就会发生。大势一旦失去,便不能再重新合拢,能够因为事情细微而忽略它,实在是万幸。” 张浚又上言说:“臣私下认为,从前的君主对于内外侍从大臣之中那些深知其所作所为的人,往往自以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足以控制、驾驭并役使他们,却不知道事情有缓急,事理有意外,隐藏的祸患可能突然发动,成为国家的大患。正是因为辨别得不够早、清除得不够快,难道还不值得警戒吗?” 御史中丞许景衡请求罢免钱伯言知杭州的奏状说:“臣听说,从吴越钱氏归纳国土以来到现在一百六十多年,他的子孙显贵,在士大夫中首屈一指;然而从来没有让钱氏子孙出任杭州守臣,由此可以看出祖宗防微杜渐的深意。近来杭州缺少守臣,朝廷派吏部侍郎钱伯言前往。钱伯言有风采才干,如果统领其他路,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担任杭州守臣,就不合适,而且违背祖宗旧例。臣愚昧,伏望圣上慈悲,特加详细斟酌,另选有才略、有威望的大臣担任杭州守臣。如果需要人马,也请求就近调拨,仍命令其日夜兼程赶去,以拯救一方的危急。” 殿中侍御史张守议论诸将请求私下递送奏札时说:臣听说汉高祖平定秦朝和项羽之后,当时的功臣多被杀戮,很少有人能够凭功名善终,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地位高而权势盛大。光武帝鉴戒前代的过失,即使寇、邓、耿、贾等建立了高勋大功,分封土地也不过几个大县,所加的只是特进、朝请等名号而已。所以建武年间的诸将,往往凭功名为后代延续福庆,这其中的利害祸福,实在清楚明白。国家自从童贯掌握兵权以来,势力压倒天下;朝廷内的公卿,朝廷外的帅守、监司,下至州县小吏,他们的升降进退几乎都受其影响。因此,凡是持节使者所到之处,无论官职高低,众官都俯伏在廷中拜谒,依附托请以求进身,于是风俗败坏,国势衰落,渐渐导致边疆和内部受侮的祸患。童贯也未能免于斧钺诛戮,这正是忠臣义士痛哭流涕的原因。恭敬地想,陛下圣德神武,拨乱反正,抚慰统御将帅,恩惠礼遇无不周到。然而士大夫的风气仍不振作,旧日的习气尚未消除;像坚冰必将到来、蔓草滋长便难以图治这样的祸患,已经逐渐形成。臣私下认为陛下对此考虑得还不够周全。臣看见近来刘光世从江南回来,王渊从浙右回来,各自都竭尽智力来显示自己的功劳。陛下厚重地施用赏赐,用来劝勉后来者。

乃闻士大夫不自好者,趋走干谒,门庭如市,气焰可炙。臣不知其何以得此。道路之言,窃谓光世与渊尝有所荐达,以及奏功第赏,有未尝身涉行阵,而乃窜名功状之内者。审如是,则防微杜渐,亦不可忽。夫大将之职,在于训士卒,明赏罚,以攘宼戎而已,他何与焉?但位髙金多,则不能别嫌明微,畏逺权势,以自处于无过之地,或至抵冒而不自寤也。况今强敌未殄,二圣未还,他日更立非常之功,复膺不次之赏,则宠禄愈崇,事权益重,而朝廷体貎尤所假借,则招权贾祸,将不止于今日。汉之韩、彭,近世之童贯,不可不鉴也。昔苏建尝责大将军卫青无所招选,青谢曰:「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预招士?」骠骑亦然。故卫、霍为汉贤将,着在信史。臣愿陛下训谕诸将,杜请谒之私,戒敕士大夫,明分义之守,不惟上尊朝廷,以安国势,以厚风俗,亦示圣明所以保全诸将之意也。秘书正字张孝祥上奏曰:「臣闻善医者不以无病而废药石之储,善国者不以无事而忽先具之备。盖惩病克夀,弗畏入畏,古之戒然也。恭惟陛下神心渊懿,圣学髙逺,前世安危治忽之鉴,古今先后注措之宜,皆已昭晰洞达,无有疑蔽。如日之中而纎悉必照,如衡之平而轻重必审。凡所以明谨政体,兴起治功,巩固丕基,维持万世者,罔不备具。固何待羣臣千虑之愚?然臣不识忌讳,深惟古人先事之义,窃谓今日嵗诚丰矣,然荒政不可以不治;兵固戢矣,然邉备不可以不谨。黎献毕集,允厘百工,当思有驰骛不足之时;四方无警,百姓按堵,当思有毫末弗缉之患。此其略也。夫绸缪宜隂雨之未及,宴安惟酖毒之可畏。伏席大治大安之势,择凡当预备之防,因大臣造膝之余,使之一二条举熟复而深图之。孟子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臣不胜惓惓,以为陛下献。惟陛下幸赦。」孝宗时,太子詹事王十朋上防曰:「臣尝谓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谓其不可测也。况奔军亡国之人,乌能保其乆而无患也哉?唐太宗教射于殿廷,羣臣谏之曰:『律不可以兵刃至御在所,今以卑碎之人,张弓挟矢于殿陛之侧,万一狂夫窃发出于不意,非所以重社稷。』诚哉,忧国爱君之言。亲卫将卒且犹不可,而谓归附之人信其终无害也,难矣。近者,归明、归正之将,陛下旌其忠义,壮其勇略,擢而用之,日与之亲,使効其力,所谓推赤心置人腹中者,固足以见大有为之志矣。然天下之人,凡有爱君之心,莫不疑焉。谓自古以来,莫难于用斯人,而用之者,罕见其乆而不为吾患。其弃彼归我,心已二矣。今乃使之朝夕以侍左右,设或不饱其欲,其谋之深,计之乆,而心之不能保,其将若之何?至于斯时,虽悔无及。臣请择其灼然忠诚,可以任用陛下素所知者,属之以事权,厚之以爵禄,勉之以功名,亦足以示无疑之意,而激其图报之心矣。何必日亲之而后为待遇之至哉?臣愿陛下攷之于往古,虑之于将来,特加宸念,毋惮一时之难,从而置乆逺于无害,不胜社稷生灵之愿。」集英殿脩撰赵汝愚论国家安危所系四事奏曰:臣闻自古天下之患,常生于其所忽。患生于所忽,则必有出于人意之所不料者。故虽有谋臣勇士,将无所用其力矣。孰若思患而预防,之事未至而为之谋,事既至而为之应,较其利害得失,岂不甚相逺耶?臣伏念将去阙庭,自此虽有犬马之诚,恐无路自达。臣熟思累日,谨取国家安危所繋者四事,敢致其拳拳之忠。陛下幸録其意,毎先事而审思之,庶几获效涓尘之益,幸甚。其一,金国使人朝见,百官诸卫皆在殿门之外,虽馆伴臣僚亦不得进预其间。故一旦使人稍失常度,已无有任其责者。万有一如昔荆轲、舞阳之变,不知是时孰可御之?此不可不过为之备也。其二,臣闻北界官司輙敢于防邉去处,明出榜约,招诱本界军人百姓。有官者依旧换给官资,无官者各有给散钱物。縁此渡淮而去者,至今未絶。臣伏思邉境人情向背,于国家大计固已非便。万有一防江诸军间,有受其招诱者,将致军情转相扇动,此岂可不深为之计也?其三,镇江一军最号雄勇,而种姓多杂,难于抚御。故御得其道,则易以成功;御非其道,则足以致乱。其将帅之任,尤宜遴选。其四,呉氏守蜀,今已四世。虽呉挺士心不附,可无他志。然而去朝廷絶逺,权任太重,一方之人皆习熟其姓字。呉氏子孙亦自视关外诸军若其家旧物。异时更代之时,恐必烦朝廷经理。臣谓宜及今无事时,稍裁制之,使常知警畏,庶可无后患。此四者皆事之未必然,而臣私忧过计者也。虽然,昔申屠刚有曰:「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惟陛下用刚之言,哀臣之心,幸甚!幸甚!

译但又听说士大夫中不自爱惜的人,奔走求见、请托干谒,门庭像集市一样,气焰炽盛得令人不敢接近。臣不知道他们凭什么能得到这种待遇。道路上的传言私下说,刘光世和王渊曾经荐举、提拔过一些人,以至于论功行赏时,有些人从未亲身参加战阵,却把名字窜入功劳状中。如果确实如此,那么防微杜渐也不可忽视。大将的职责,在于训练士卒,明确赏罚,用来抵御寇戎而已,其他事情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地位高、钱财多以后,便不能辨别嫌疑、明察细微,畏惧远避权势,以求使自己处在没有过错的境地,有时甚至到了冒犯法令而自己还没有醒悟的地步。何况如今强敌尚未消灭,徽宗、钦宗二圣尚未归来,将来如果再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劳,又得到超越常格的赏赐,那么宠禄会更加尊崇,所掌事务和权力会更加重大,而朝廷对他们尤其要有所借重,这样招揽权势、招致祸患,将不会只限于今天。汉代的韩信、彭越,近世的童贯,都是不可不引以为鉴的。过去苏建曾责备大将军卫青没有招选贤才,卫青谢罪说:‘招纳贤人、排斥不肖之人,是君主的权柄。臣下只需奉行法令、恪守职分罢了,何必参与招纳士人?’骠骑将军霍去病也是如此。所以卫青、霍去病成为汉代的贤将,事迹载在可信的史书中。臣希望陛下训示诸将,杜绝私下请见求托;告诫敕令士大夫,明确恪守名分义理。这样不只是尊崇朝廷、安定国势、厚重风俗,也可以表明圣明保全诸将的用意。秘书省正字张孝祥上奏说:臣听说,善于治病的医生不会因为没有疾病,就废弃储备药物针石;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会因为暂时无事,就忽略预先准备的防备。大概是因为惩治疾病便能获得长寿,不要害怕进入危险而应当害怕危险本身,这是古人的戒训。恭敬地想,陛下心神深沉美善,圣学高深远大,对于前代国家安危、治乱兴衰的鉴戒,以及古今先后施政措施的适宜之处,都已经明白通达,没有疑惑和蒙蔽。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无不照见,像公平的秤一样对轻重都审察清楚。凡是用来明慎政体、兴起治功、巩固宏大基业、维持万世的措施,没有不具备的。哪里还需要群臣以千虑之一得来补充呢?然而臣不顾忌讳,深深思考古人预先筹划的道理,私下认为今天年成确实丰收,但赈济灾荒的政事不能不治理;军队固然已经收敛兵戈,但边防不能不谨慎。黎民贤士都已聚集,百官也都得到治理,应当想到也会有驰骋奔忙而力量不足的时候;四方没有警报,百姓安居,也应当想到会有细小事情尚未整治的祸患。这只是大略。应当在阴雨尚未来临之前做好周密准备,安逸享乐时唯独要警惕鸩毒般的祸害。应当趁着大治大安的形势,选择各种需要预先防备的事项,借大臣入内近前奏对的机会,让他们逐条提出,反复熟思,深入谋划。孟子说:‘国家在闲暇无事时,趁这个时候明辨政令刑罚,即使是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 臣怀着深切不尽的忧思,把这些意见献给陛下。希望陛下幸而赦免臣冒昧之罪。孝宗时,太子詹事王十朋上奏防备之策说:臣曾经说过,人心比山川更险恶,比了解天意更困难,这是说人心不可测度。何况败军亡国之人,怎么能够保证他们长久没有祸患呢?唐太宗曾在殿廷教人射箭,群臣进谏说:‘律令规定,兵刃不可以带到皇帝所在之处。如今却让身份卑贱琐碎的人在殿陛旁张弓挟箭,万一有狂妄之徒突然发难,出于意料之外,这不是重视社稷的做法。’这确实是忧国爱君的话。亲近的卫士和将卒尚且不可以这样,怎么能认为归附之人终究不会造成危害呢?这是很困难的。近来,归明、归正的将领,陛下表彰他们的忠义,赞许他们的勇略,提拔任用他们,每天与他们亲近,使他们效力,这正是所谓推心置腹,足以显示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然而天下有爱君之心的人,无不对此疑虑。他们认为自古以来,最难的莫过于任用这些人,而任用他们的人,很少有能够长久不使他们成为我方祸患的。他们抛弃原来的国家归附我们,内心已经有了二心。如今却让他们早晚侍奉左右,假如他们的欲望得不到满足,那么他们的谋划会很深,打算会很久,而内心又不能保证不变,到那时将怎么办呢?等到这种时候,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臣请求选择其中明显忠诚、可以任用且一向为陛下所了解的人,把事务和权力交给他们,用爵禄厚待他们,以功名勉励他们,这也足以表示陛下毫无疑心的意思,并激发他们图谋报答的心了。何必每天亲近他们,然后才算待遇达到极致呢?臣希望陛下从往古考察,从将来考虑,特别加以圣心思虑,不要害怕一时的困难,从而把长久的安全置于无害之地,这实在是社稷和百姓的愿望。集英殿修撰赵汝愚论述国家安危所系的四件事,上奏说:臣听说自古以来天下的祸患,常常产生于人们所忽视的地方。祸患产生于被忽视之处,就一定会出现人们意料不到的情况。因此即使有谋臣勇士,也将无处施展力量。哪里比得上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在事情尚未发生前谋划对策,事情已经发生后再设法应对,比较其中的利害得失,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臣想到将要离开朝廷,从此即使有像犬马一样的忠诚,恐怕也没有途径亲自表达。臣反复思考了好几天,谨慎地选取关系国家安危的四件事,冒昧献上自己拳拳的忠心。希望陛下采纳其中的意思,每逢事情发生前都先审慎思考,或许可以收到微小的帮助,臣实在十分荣幸。第一,金国使者入朝觐见时,百官和诸卫都在殿门外,即使负责陪伴使者的臣僚也不能进入参与其中。因此一旦使者稍有失常举动,就已经没有人能够承担抵御的责任。万一发生像从前荆轲、秦舞阳那样的变故,不知道当时谁能抵御?这件事不可不预先防备。第二,臣听说北界官司竟敢在防守边疆的地方公开张榜约定,招诱本界的军人百姓。有官职的仍旧换给官资,没有官职的各自给予、散发钱物。因此渡过淮河离去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有断绝。臣思考边境民众人心的向背,对于国家的大计本来就很不利。万一防守江面的各军中有人接受他们的招诱,将导致军中情势互相煽动,这难道能不深思熟虑地加以筹划吗?第三,镇江这一军最号称雄勇,但士卒的姓氏成分复杂,难以安抚统御。因此如果统御得法,就容易成功;统御不得法,就足以导致动乱。对于它的将帅人选,尤其应当慎重选择。第四,吴氏镇守蜀地,如今已经四代。虽然吴挺不能使士卒归心,也没有其他异志,但那里距离朝廷极其遥远,所授权任又太重,一方之人都已熟悉吴氏的姓名。吴氏子孙也把关外诸军看作自家的旧有财产。将来更换将领时,恐怕必然要烦劳朝廷加以经理。臣认为应当趁如今无事之时,稍微加以裁制,使他们经常知道警戒畏惧,或许可以避免后患。这四件事都还未必会发生,只是臣私下忧虑过度、预先筹划罢了。即便如此,从前申屠刚曾说:‘事情没有发生以前预先说出,通常会被认为是虚妄;等到事情已经发生,又来不及了。’所以忠言极谏很少能够得到采用。希望陛下采用申屠刚的话,体恤臣的忧心,臣实在万分荣幸!万分荣幸!

叅知政事史浩奏曰:「臣闻传曰:『奔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此古今之通论也。近者契丹归正,萧哲伯等万里逺来,诚为劳苦,其实则奔亡之余,又况彼或遣之以为吾间,纵之以蠧吾国,皆未可知也。陛下待之之礼,当予之爵命,使无失所;严其驾驭,使有后效可矣。今既赐之对,锡之燕,其余匪攽优待,无所不至,当遣回军前分部将下,勿使主兵曽此。未闻忽有防令入内打毬,臣窃惑之。夫此辈生长北戎,击鞠之戏固所精也。陛下欲以为戏而观之耶?抑欲优待而宠绥之耶?若以为戏,臣以谓降敌不当使其窥见宫墙之内;若欲宠绥,臣以谓自此邉将必多方招置以为功,他日髙官重禄悉为此辈所得,实无益于恢复,徒有耗费尔。昔徽宗朝郭药师以地来降,待之以腹心,尝请击鞠于牟陀冈,其后叛去,敌兵大入,果于牟陀冈作营寨,汴都失守,实自牟陀冈登城。此辈降徒固不当以为戏也。昔孔子射于矍相之圃,扬觯而号于众曰:『奔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不入。』此辈奔亡,固不足以当宠绥也。陛下举措,天下所拭目倾耳,诚不可以不重。

传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此之谓也。臣前者既言赐对不可于便殿,当立仗以示威;锡宴不当用使者之礼,乞免从官押伴。既防陛下俯察臣衷,悉如所请。陛下从谏若转圜之易,圣徳巍巍,度越百王之上,不可于此而失之。」王质乞勿开隙奏曰:「臣尝论之,天下之患,其开也有隙,其成也有形。方其开也,栖之则坠,转之则散,稍纵而防则复合,往来翕忽,▯▯绵绵,使人可以疑可以欺,夫是之谓隙。及其成也,掩于东而生于西,抑于内而振于外,极力而攻之,愈穷而患愈炽,夫是之谓形。天下之患,惟不可使至于形成。天下之患而至于形成,虽有敏者不可以措手。嗟夫,世之君子。」其所以待天下之变,尽矣。而惟其杜隙者甚难。彼其智非不足以知也,而知之以为无足忧?何者?见其微而不察其着,见其小而不极其大,见其所出而不推原其所穷。夫三者,是拱手而待变也。盖臣思之:苻坚之宠鲜卑,李林甫之用虏将,仆固懐恩之裂河北,杜元頴、崔植之纵朱克融,皆熟视其隙而不为弥缝补苴,以塞其变。近者至于陨国亡身,而逺者至于遗害数百年而不息。臣常宻察天下之患,其状如长江大河,方其激激然若有所泄,而不能溃;沕沕然若有所欝,而不得发。回旋曲折,隂蓄其怒于其心,而朝捜暮求,以寻其驰骋奔冲之路。于此之时,而不为之髙其隄防以杀其暴,导其支腋以泄其溃,其势必咆哮腾踊,荡然而四出,壊城郭,包陵谷,而不可治。

译参知政事史浩上奏说:臣听说《传》中说:‘败军的将领,不可以同他谈论勇敢;亡国的大夫,不可以同他谋划保存国家。’这是古今通行的评论。近来契丹归正,萧哲伯等人从万里之外远道而来,确实十分劳苦;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是败亡逃奔之余,而且又不能知道他们是不是受派遣来作为我们的内应,或被放纵来侵蚀我国,这些都无法确定。陛下接待他们的礼数,应当授予爵位官命,使他们不致失所;严格加以驾驭,使他们将来有所效力,就可以了。如今既赐他们入对,又赐给他们宴饮,其他非正式颁布的优厚待遇也无所不至,应当把他们遣回军前,分别交给部将统领,不要让他们掌管军队。没有听说过忽然又下防令让他们入内打球,臣私下对此十分疑惑。这些人是在北方戎族中长大,击鞠游戏本来就是他们所精通的。陛下是想把这当作游戏来观看吗?还是想优厚款待、宠爱安抚他们呢?如果是把它当作游戏,臣认为投降的敌人不应让他们窥见宫墙以内的情形;如果是想宠爱安抚他们,臣认为从此边将一定会想方设法招纳他们来作为功劳,将来高官厚禄全被这些人所得,实际上对恢复故土没有益处,只会白白耗费财物罢了。从前徽宗朝郭药师献地投降,朝廷把他当作心腹,曾答应他在牟陀冈击鞠;后来他叛逃,敌军大举入侵,果然在牟陀冈修筑营寨,汴都失守时,敌军实际上就是从牟陀冈登城的。这些投降的人本来就不应拿来供作游戏。过去孔子在矍相之圃举行射礼,举起酒杯向众人喊道:‘败军的将领、亡国的大夫,以及作为他人后嗣的人,不得参加。’这些人败亡而来,本来就不足以承受宠爱安抚。陛下的一举一动,天下人都在拭目倾听,实在不能不慎重。《传》说:‘上面有爱好的,下面必定有更加厉害的仿效者。’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先前已经说过,赐予入对不应在便殿举行,应当设置仪仗来显示威严;赐宴不应采用接待使者的礼仪,请求免去随从官员押伴。近来陛下俯察臣的内心,全部依照臣所请求的办理。陛下听取谏言,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圣德巍巍,超过百王之上,不可在这件事上反而有所失误。王质请求不要开启祸患的缝隙,上奏说:臣曾经论述过,天下的祸患,开始时有缝隙,形成时有形势。刚开始出现时,压住它就会坠落,转动它就会散开;稍微放纵而不防备,它又会重新聚合,来去迅疾,细微绵延,使人可以怀疑它,也可以被它欺骗,这就叫作‘隙’。等到它形成之后,在东方压制它却在西方生出,在内部抑制它却在外部振作;竭尽力量攻击它,反而越困窘而祸患越炽烈,这就叫作‘形’。天下的祸患,唯独不能让它发展到形成形势的地步。天下祸患一旦形成,即使有敏捷的人也来不及措手应对。唉,世上的君子对于如何应对天下的变故,已经做到极致了;只是要堵塞祸患的缝隙却非常困难。他们的智慧并不是不足以知道,而是知道了却认为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为什么呢?看见它的细微处,却没有察觉它显著的后果;看见它很小,却没有推究它可能扩大的程度;看见祸患的出处,却没有推究它最终会发展到哪里。这三种情况,就是拱手等待变故发生。臣因此思考:苻坚宠信鲜卑人,李林甫任用胡人将领,仆固怀恩使河北分裂,杜元颖、崔植放纵朱克融,他们都明明看见了祸患的缝隙,却不加弥补修治来堵塞变故。近的导致国家倾覆、本人丧命,远的导致祸害遗留数百年而不能平息。臣常常仔细观察天下的祸患,它的形状就像长江大河:正当水势激荡,好像有所宣泄,却不能决口;又幽深汹涌,好像有所郁积,却不能爆发。它回旋曲折,把愤怒暗暗蓄积在心中,早晚寻找可以纵横奔冲的道路。在这个时候,如果不提

然天下之人不能曲尽水之情状,狎其安流而忽其无事,以为无足畏者,则是引水而横流于天下也。臣观汉、唐之季,皆由宦官斵防其国内,胁人主,戕公卿,外招奸雄,连盗贼,至于举天下閧然而起,纵横奔突,天下之至乱而不可制,盖其惨如此。臣尝细究其源,则似甚微。盖自窦宪兄弟窃威弄权,而郑众于是有功。故臣以为汉之宦官,其隙开于郑众,其形成于孙程、曹腾,而极于曹节、王甫。自安南、林邑之扰,而杨思勉于是有功。故臣以为唐之宦官,其隙开于杨思勉,其形成于李辅国、仇士良。国家宣和之末,绍兴之初,因宦官而召乱者再,而至于今亦少损矣。平居广殖货财,纵享娯乐,穷极滋味,此近习之常态,固无足恠者。臣独虑其争引朝士以为门人,此其渐不可以不制。且民间之论以为某人之进,某人主之臣,非举以为信也,而熟察其迹,则不为无证。何者?天子之宻防或泄而外传,而人臣之私情或不旋踵而有散,有所甚昵,则必有甚踈。唐自开元之间,髙力士引宇文融、杨国忠、韦坚王鉷而南北司合而为一,自永泰以后,元载杀鱼朝恩,而南北司判而为二。其合也,则南司借北司以成奸;其判也,则南司因北司以成衅。此其势之相激,有不得不然者。今日勿使合而为一,则异时不至于判而为二。此陛下不可不留意也。宁宗时,礼部尚书黄裳上奏曰:「孔子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又《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所谓有始有卒者,由其持心之一也;所谓鲜克有终者,由其持心之不一也。陛下今日初政,固善矣,能保他日常如此乎?请畧举已行之事论之。陛下初理万机,委任大臣,此正得人君持要之道。使大臣得人,常如今日,则陛下虽终身守之可也。臣恐数年之后,亦欲出意作为,躬亲听断,左右迎合,因谓陛下事决外庭,权不归上,陛下能不咈然于心乎?臣恐是时委任大臣,不能如今日之专矣。夫以万机之众,非一人所能酬酢,茍不委任大臣,则必借助左右,小人得志,隂窃主权,引用邪党,其为祸患,何所不至?臣之所忧者一也。陛下奬用台谏,言无不听,此正得祖宗设官之意。使台谏得人,常如今日,则陛下终身守之亦可也。然臣恐自今以往,台谏之言日关圣听,或斥小人之过,使陛下欲用之而不能;或▯近习之罪,使陛下欲亲之而不可。逆耳之言不能无厌,左右迎合,因谓陛下奬用台谏,欲闻谠论,而其流弊致使人主不能自由,陛下能不咈然于心乎?臣恐是时奬用台谏,不能如今日之重矣。夫朝廷所恃以分别善恶者,专在台谏。陛下茍厌其多言,则为台谏者将咋舌闭口,无所论列,君子日退,小人日进,而天下乱矣。

译高堤防来削弱它的暴烈,不疏导它的支流来泄去决溃之势,那么它势必咆哮腾跃,轰然向四方冲出,毁坏城郭,淹没丘陵山谷,便无法治理。然而天下人不能完全了解水势的各种情状,因水流平静而轻忽无事,以为没有什么可怕,这就等于把水引到天下横流。臣看汉、唐末年,都由于宦官在国内砍削堤防,胁迫君主,残害公卿,对外招纳奸雄,勾连盗贼,终于使天下轰然一同起事,纵横奔突,形成天下极大的动乱而无法控制,祸害的惨烈大致就是这样。臣曾经仔细追究它的源头,似乎起初十分微小。大概是从窦宪兄弟窃取威权、玩弄权柄,而郑众因此立功开始的。所以臣认为,汉代宦官的祸患缝隙开于郑众,形成于孙程、曹腾,发展到极点则是曹节、王甫。从安南、林邑的扰乱,以及杨思勉因此立功开始,所以臣认为,唐代宦官的祸患缝隙开于杨思勉,形成于李辅国、仇士良。国家在宣和末年、绍兴初年,两次因宦官而招致动乱,到现在也稍微有所减损了。平时广泛积聚财货,放纵享受娱乐,穷极美味,这是近臣和亲习之人的常态,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臣唯独担心他们争相援引朝士作为门人,这种渐变不可不加以制止。民间议论认为某人的升进,是某人所主持、所援引的臣属,并不能仅凭此就当作事实;但详细考察他们的行迹,也并非没有证据。为什么呢?天子的秘密防范有时泄露而传到外面,臣下的私情有时也很快就散播开来;对某人特别亲昵,就一定会对另一些人特别疏远。唐朝开元年间,高力士援引宇文融、杨国忠、韦坚、王鉷,使南司、北司合为一体;永泰以后,元载杀死鱼朝恩,使南司、北司分裂为二。它们合为一体时,南司借助北司来成就奸谋;它们分裂为二时,南司又借北司来制造嫌隙。这是双方势力互相激荡所导致的,原本有不得不然之处。如今不要让它们合为一体,那么将来就不至于分裂为二。此事陛下不可不留意。宁宗时,礼部尚书黄裳上奏说:孔子说:‘能够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诗经》又说:‘没有不能有好的开头的,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所谓有始有终,是因为他持守心志专一;所谓很少有好的结局,是因为他持守心志不能专一。陛下今日开始处理政务,确实很好,能够保证以后经常如此吗?请略举已经实行的事情来议论。陛下刚开始总理万机,委任大臣,这正是君主掌握纲要的正确方法。如果所委任的大臣都是合适的人,并且常常像今天这样,陛下即使终身坚持也可以。臣担心几年以后,陛下也想亲自出主意、处理政务,亲自听断,左右近臣迎合陛下,于是说陛下把事情交给外朝处理,权力不能归于皇上,陛下难道不会因此内心不悦吗?臣恐怕到了那时,委任大臣便不能像今天这样专一了。万机如此繁多,不是一人所能应付,如果不委任大臣,就必定要借助左右近臣,小人便会得志,暗中窃取君权,援引邪党,那么祸患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呢?这是臣担忧的第一件事。陛下奖用台谏,台谏的言论无不听取,这正合乎祖宗设置台谏官的本意。如果台谏中任用的都是合适的人,并且常常像今天这样,陛下终身坚持也可以。然而臣担心从今以后,台谏的言论天天传入圣听,有时斥责小人的过错,使陛下想任用他们却不能;有时揭发近臣和亲习的罪过,使陛下想亲近他们却不可以。逆耳的言论不可能不使人厌烦,左右近臣便迎合陛下,说陛下奖用台谏,是想听取直言,但这种流弊会使君主不能自由行事,陛下难道不会因此内心不悦吗?臣恐怕到了那时,奖用台谏便不能像今天这样受到重视了。朝廷所依靠来分别善恶的,完全在于台谏。陛下如果厌烦他们多言,那么做台谏官的人将会咬紧舌头、闭口不言,没有什么可以论列的,君子日益退处,

臣之所忧者二也。二事,朝廷之大者,又以三事之切于陛下之身言之:曰笃于孝爱,勤于学问,薄于嗜好,陛下今皆行之矣,未知数年之后,能保常如今日乎?」殿中侍御史谢方叔上言曰:「操存本于方寸,治乱系于天下。人主宅于法宫,蠖濩之防,朝夕亲近者,左右近习承意伺防之徒,往往觇上之所好,不过保恩宠,希货利而已。而防防之中,或有游扬之説,潜伏而莫之觉。防微杜渐,实以是心主之。」

译小人日益进用,天下就会乱了。这是臣担忧的第二件事。前面两件是朝廷的大事,再从三件关系陛下自身的事情来说:一是笃厚孝爱,二是勤于学问,三是节制嗜好,陛下如今都在实行,不知道几年以后能否保证始终像今天这样呢?殿中侍御史谢方叔上奏说:操守和存养根本在于内心,国家的治乱则系于天下。君主居处在法宫之中,宫禁深严,早晚亲近君主的左右近习,都是迎合圣意、窥伺动静之徒,往往窥探君主所喜好,不过是为了保全恩宠、希求财利罢了。而在宫禁深处,或许还有流布传播的言论,潜伏其中却无人察觉。防微杜渐,实际上应当以这种心思作为根本。

司农卿髙定子入对言:「内治不脩,外惧不谨;近亲有预政之渐,近习有弄权之渐,小人有复用之渐,国柄有陵夷之渐,士气有委靡之渐,主势有孤立之渐,宗社有阽危之渐。天变日多,地形日蹙。昔有危脉,今有危形;昔有亡理,今有亡证。」度宗时,权礼部侍郎兼给事中陈宗礼进读孝宗圣训,因奏:“安危治乱,常起于一念虑之间。念虑少差,祸乱随见。天下之乱,未有不起于微而成于着。”又言:“不以私意害公法,廼国家之福。”帝曰:“孝宗家法,惟赏善罚恶为尤谨。”宗礼言:“有功不赏,有罪不罚,虽尧舜不能治天下。信不可不谨也。”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六<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七明 杨士竒等 撰谨名器周襄王三年,叔带与戎翟谋伐襄王。襄王欲诛叔带,叔带奔齐。齐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使隰朋平戎于晋。王以上卿礼管仲,管仲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勲,毋逆朕命。”管仲卒受下卿之礼而还。东汉顺帝汉安中,梁冀子弟五人及中常侍等以无功并封。大司农杜乔上书谏曰:“陛下越从藩臣,龙飞即位,天人属心,万邦攸頼。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伤善害德,兴长佞防。臣闻古之明君,襃罚必以功过;末世闇主,诛赏各縁其私。今梁氏一门,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茍遂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防身亡国,可不慎哉!”书奏不省。桓帝延熹七年,南廵园陵,特诏太尉杨秉从。及行至南阳,左右并通奸利,诏书多所除拜。秉上防谏曰:「臣闻先王建国,顺天制官,太微积星,名为郎位。入奉宿衞,出牧百姓。臯陶诫虞,在于官人。顷者道路拜除,恩加竪▯,爵以货成,化由此败。所以俗夫巷议,白驹远逝。穆穆清朝,远近莫观。宜割不忍之恩,以断求欲之路。」于是诏除乃止。桓帝时,封赏逾制,内宠猥盛。光禄勲陈蕃乃上防谏曰:「臣闻有事社稷者,社稷是为;有事人君者,容恱是为。今臣蒙恩圣朝,备位九列,见非不谏,则容恱也。夫诸侯上象四七,垂燿在天,下应分土藩屏上国。高祖之约,非功臣不侯。而闻追録河南尹邓万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书令黄儁先人之絶封。近习以非义授邑,左右以无功传赏。授位不料其任,裂土莫纪其功。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隂阳谬序,稼用不成,民用不康。

译司农卿高定子入朝应对时说:内政没有修治,外部警惧也不谨慎;近亲预闻政事的趋势正在形成,近习玩弄权力的趋势正在形成,小人重新被任用的趋势正在形成,国家权柄日渐衰微的趋势正在形成,士气委靡的趋势正在形成,君主势力孤立的趋势正在形成,宗庙社稷临近危险的趋势正在形成。天象变异日益增多,疆土形势日益紧缩。从前只是有危险的脉象,如今已经有危险的形势;从前只是有亡国的道理,如今已经有亡国的证据。度宗时,权礼部侍郎兼给事中陈宗礼进读孝宗《圣训》,因而上奏说:‘国家的安危、政治的治乱,常常起因于一念之间。念头稍有差错,祸乱就会随之显现。天下的动乱,没有不是从微小处开始而发展成显著祸患的。’又说:‘不因私意损害公法,就是国家的福分。’皇帝说:‘孝宗的家法,最谨慎的就是赏善罚恶。’陈宗礼说:‘有功劳而不赏,有罪过而不罚,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天下。赏罚的信实确实不可不谨慎。’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六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七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谨慎对待名位和器物制度 周襄王三年,叔带与戎、翟谋划攻打襄王。襄王想杀叔带,叔带逃奔齐国。齐桓公派管仲到周国平定戎乱,派隰朋到晋国平定戎乱。周王用上卿的礼节接待管仲,管仲辞谢说:‘臣身份卑贱,只是有司之臣。天子的两位守国大臣国、高在,如果像《春秋》所记那样前来承受王命,哪里需要用上卿之礼来接待呢?陪臣不敢接受,请允许臣辞谢。’周王说:‘舅氏,我赞美你的功勋,不要违背我的命令。’管仲最终接受了下卿的礼节而回去。东汉顺帝汉安年间,梁冀的五个子弟和中常侍等人因没有功劳却一并受封。大司农杜乔上书进谏说:‘陛下超越藩臣的身份,像龙飞一般登上帝位,天下人心归附,万国都仰赖您。您不急于礼遇忠臣贤者,却先给左右近臣封爵,这会伤害善行、损害德政,助长谄媚之风。臣听说古代的明君,奖赏和惩罚一定依据功劳和过错;末世的昏暗君主,诛杀和封赏各自凭借私意。如今梁氏一门、宦官中的微贱之人,都佩带着没有功劳所获的绶带,分割有功劳臣子的土地,这种违背常理、滥施赏赐的情形,哪里说得尽呢?有功而不赏,会使行善者失去希望;奸邪而不追问,会使作恶者肆意逞凶。所以陈列斧钺而人们并不畏惧,颁布爵位而众人没有受到劝勉。如果顺着这条道路走下去,难道只会损害政事、造成动乱而已吗?’ 自身覆亡、国家灭亡,难道能不谨慎吗?杜乔的奏书上奏后,皇帝没有省察。桓帝延熹七年,皇帝南巡园陵,特意下诏让太尉杨秉随从。等走到南阳,左右近臣一起勾结牟利,诏书中有许多任免授官之事。杨秉上书进谏说:‘臣听说先王建立国家,顺应天意设置官职,太微垣中聚集的星宿,名为郎位。入朝侍奉宿卫,出外治理百姓。皋陶告诫虞舜,关键在于任用官员。近来在道路上随意任免,恩宠施加到奴仆之类的人身上,爵位凭钱财取得,政治教化因此败坏。所以民间俗人都在巷中议论,贤才如白驹远逝,清明肃穆的朝廷,远近之人都看不到了。应当割舍不忍之恩,截断求取欲望的道路。’于是诏书中的任免才停止。桓帝时,封赏超过制度,宫内宠臣杂乱而势盛。光禄勋陈蕃于是上书进谏说:‘臣听说有以社稷为事业的人,他所谋求的是社稷;有以讨好君主为事业的人,他所谋求的是容貌和喜悦。如今臣承蒙圣朝恩宠,充任九卿,看到错误却不进谏,就是在讨好君主。诸侯在上象征天上四方七宿,光辉垂照于天,在下对应分封的土地,作为屏障拱卫上国。汉高祖的约定是,没有功臣不得封侯。但臣听说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父亲邓遵的微小功劳,又给尚书令黄儁的先人恢复已经断绝的封爵。近习之人凭不合义理的理由受封土地,左右近臣凭没有功劳而承受传递的赏赐。授予官位不考虑才能是否胜任,分封土地不考察功劳大小。甚至一家之中,竟有数人封侯。所以天象失去常度,阴阳次序错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