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一十
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邉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餽之?兵旱相乗,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羸老易子而齩其骨【罢疲同,齩齧也】政治未毕通也,逺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疑读曰拟僣也,谓与天子相比拟】廼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茍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懐敌附逺,何招而不至?今敺民而归之农,皆着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防食之民,转而縁南畮,则蓄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廪廪危也,言务耕农厚蓄积则天下富安,何乃不为而常不足廪廪若此】窃为陛下惜之。于是上感谊言,始开借田,躬耕以劝百姓。晁错上奏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言无相弃捐瘦病者】以蓄产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禹、汤,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蓄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防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髙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防。饥寒至身,不顾亷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嵗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于农桑,薄赋敛,广蓄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牧之,所以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无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今农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畆,百畆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繇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隂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丧问疾,飬孤长防,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且有者半贾而卖【本直千钱者止得五百也】亡者取倍称之息【取一偿二为倍称举也】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财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竒赢,日防都市【竒赢谓有余财而蓄聚竒异也】乗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蠺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伯之得【仟谓千钱,伯谓百钱也】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埶,以利相倾,千里防敖,冠盖相望,乗坚策肥,履丝曵缟【坚好车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民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渫散也】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疋者,复卒三人【复三卒之算钱也】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歩,带甲百万,而无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廼复一人耳【五大夫第九等爵也】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逺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髙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入粟于邉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嵗,塞下之粟必多矣。帝从其言。
译禹、汤也曾遭遇过这种灾害。假如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国家凭什么相互救济?突然边境发生紧急情况,动用数十万、上百万军队,国家凭什么供给他们?战争和旱灾相继发生,天下的财力就会极度困竭。有勇力的人聚集徒众横行攻击,疲弱的男子和衰老的人只好交换子女来啃食骨头。政治教化还没有完全通达,远方那些企图比拟、僭越天子的势力也会一同举兵争起。到那时才惊慌谋划,难道还来得及吗?积蓄粮食,是天下最重要的命脉。如果粮食多、财物有余,什么事情不能成功?用来进攻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坚固,用来作战就能获胜;使敌人怀服、使远方归附,招什么人会不来呢?如今应当驱使百姓回归农业,使他们都专心于根本,让天下人各自凭劳动养活自己。那些从事末技、消耗粮食的人,转而到南亩耕作,那么积蓄就会充足,人人也会安居乐业。这样本可以使天下富足安定,却偏偏陷于这种危险不足的境地,我私下替陛下惋惜。于是皇帝受到贾谊言论的感动,开始开设借田,亲自耕作来劝勉百姓。晁错上奏说:“圣王在上,而百姓不受冻挨饿,并不是因为人人都能耕种来供给自己、织布来穿衣,而是因为圣王为他们开辟了取得财物的途径。所以尧、禹遭遇九年水灾,汤遭遇七年旱灾,国家却没有相互弃置、瘦弱患病的人,这是因为积蓄财产很多,预先准备充分。如今四海统一,土地和人口的数量不逊于禹、汤时期,又没有连续多年的水旱天灾,而积蓄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为什么呢?土地的潜在利益没有充分利用,百姓还有余力,能生产粮食的土地没有全部开垦,山林水泽的利益没有全部开发,靠消耗粮食生活的人也没有全部回归农业。百姓贫穷就会产生奸邪;贫穷源于不足,不足源于不务农;不务农就不能固定在土地上,不能固定在土地上就会离开乡土、轻视家业。百姓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也仍然不能禁止。寒冷时穿衣,不必等到轻暖的衣服;饥饿时吃饭,不必等到甘美精细的食物。饥寒临身,人就顾不得廉耻。人的常情是一天不吃两顿就会饥饿,一年到头不缝制衣服就会寒冷。腹中饥饿而没有食物,皮肤寒冷而没有衣服,即使慈母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能拥有百姓呢?明君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致力于农桑,减轻赋敛,扩大积蓄,充实仓廪,防备水旱灾害,因此百姓才能为君主所有。” 百姓由居上位者治理,他们趋向利益就像水流向低处一样,四面八方都没有选择。珠玉金银,饥饿时不能吃,寒冷时不能穿,然而众人都看重它们,是因为君上使用它们。它们轻便细小、容易收藏,握在手中就能携带,足以周游天下而不受饥寒之患;这使臣下轻易背弃君主,百姓容易离开乡土,盗贼有所鼓励,逃亡者也能携带轻便资财。粟米布帛生长于土地,依时令成熟,依靠人力积聚,不可能一天造成。几石粮食很重,普通人不能胜任搬运,不能成为奸邪之徒谋利的对象;一天得不到它,饥寒就会来到。因此明君看重五谷而轻视金玉。如今一个五口之家,服役的人不少于二人,能够耕种的土地不过一百亩,一百亩的收成不过一百石。春天耕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还要砍柴,办理官府事务,供给徭役;春天不能躲避风尘,夏天不能躲避暑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冻,四季之间没有一天休息;此外还要私下迎来送往、吊丧问疾、抚养孤儿、养育幼童。辛劳如此,还要遭受水旱灾害、紧急政令和暴虐,赋敛不按时,早晨下令晚上就改变;眼下有粮的人也只能按半价出售,原本值一千钱的只能得到五百钱;没有粮的人则借取加倍的利息,借一还二。于是有人卖田宅、卖子孙来偿还债务。” 债务形成以后,大商人积聚财物,获取加倍利息;小商人坐在店铺中贩卖,掌握奇货厚利,每天在都市中囤积财物。他们趁着君上急需,所卖物品必定加倍定价。因此男子不耕种,女子不养蚕织布,穿衣一定要有文采,吃饭一定要有粱肉,没有农夫的辛苦,却得到千钱、百钱的收益。他们凭借富厚的资财结交王侯,势力超过官吏,以利益相互倾轧,千里奔驰游乐,车马仪仗接连可望;乘坐坚固的车,鞭策肥马,脚穿丝鞋,身拖缟衣。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流亡的原因。如今法律轻视商人,商人却已经富贵;尊重农夫,农夫却已经贫贱。因此,民间所看重的,正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鄙视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彼此相反,好恶互相违背,却想使国家富足、法令确立,是不可能的。当今的急务,没有什么比让百姓专心务农更重要。想让百姓务农,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价值;提高粮食价值的办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来获得赏赐和免除惩罚。如今招募天下人向县官输纳粮食,可以用来授予爵位,也可以用来免除罪过。这样,富裕百姓得到爵位,农民得到钱财,粮食也有所流散。能够输纳粮食来取得爵位的,都是有余粮的人;从有余粮的人那里取粮供给国家使用,就可以减轻贫民的赋税,这就是所谓损有余以补不足,使政令一出而百姓获利。” 这顺应了民心,所补益的有三点:第一,君主的用度充足;第二,百姓的赋税减少;第三,劝勉农业生产。如今规定百姓拥有一辆车和一匹骑马的,可以免除三人的卒役钱。车马是天下的武备,所以免除卒役。神农的教诲说:即使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披甲的百万军队,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城池。由此看来,粮食是王者最重要的用度,是政事的根本。规定百姓输粮取得爵位,达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人的卒役。这同拥有车马所获得的功劳相差太远了。爵位是君上所专有的,从口中说出就无穷尽;粮食是百姓种植的,生长于土地却不能无穷无尽。获得高爵和免罪,是人们非常希望的事。假使令天下向边境输粮来取得爵位、免除罪过,不到三年,塞下的粮食必定很多了。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东汉顺帝即位,不行借田之礼。尚书仆射黄琼以为国之大典,不宜久废,乃上奏曰:「自古圣帝哲王,莫不敬恭明祀,増致福祥。故必躬郊庙之礼,亲借田之勤,以先羣氓,率劝农功。昔周宣王不借千畆,虢文公以为大讥,卒有姜戎之难,终损中兴之名。窃见陛下遵稽古之鸿业,体干肃以应天顺时,奉先懐柔百神。今庙祀适阕,而祈谷洁斋之事,近在明日。臣恐左右之心,不欲屡动圣躬,以为亲耕之礼可得而废。臣闻先王制典,借田有日,司徒咸戒,司空除坛。先时五日,有协风之应。王即斋宫,飨醴载耒,诚重之也。自癸巳以来,仍西北风,甘泽不集,寒凉尚结。近春东郊,既不躬亲先农之礼,所宜自勉,以逆和气,以致时风。」《易》曰:「君子自强不息,斯其道也。」书奏,帝从之。魏明帝即位,大司农司马芝奏曰:「王者之治,崇本抑末,务农重谷。王制无三年之储,国非其国也。」管子区言:「以积谷为急。」方今二虏未灭,师旅不息,国家之要,唯在谷帛。武皇帝特开屯田之官,专以农桑为业。建安中,天下仓廪充实,百姓殷足。自黄初以来,听诸典农治生,各为部下之计,诚非国家大体所宜也。夫王者以海内为家,故传曰:「百姓不足,君谁与足?」富足之由,在于不失天时而尽地力。今商旅所求,虽有加倍之显利,然于一统之计,已有不赀之损,不如垦田益一畆之收也。夫农民之事田,自正月耕种,芸锄条桑,耕熯种麦,获刈筑场,十月乃毕。治廪系桥,运输租赋,除道理梁,墐涂室屋,以是终嵗无日不为农事也。今诸典农各言留者为行者守田,计课其力势,不得不尔,不有所废,则当素有余力。臣愚以为不宜复以商事杂乱,专以农桑为务,于国计为便。帝从之。太和中,散骑黄门侍郎杜恕以古之刺史奉宣六条,以清静为名,威风著称,今可勿令领兵,以专民事。俄而,镇北将军吕昭又领冀州,恕乃上防曰:「帝王之道,莫尚乎安民。安民之术,在于丰财。丰财者,务本而节用也。方今二贼未灭,戎车亟驾,此自熊虎之士展力之秋也。然搢绅之儒,横加荣慕,搤腕抗论,以孙吴为首,州郡牧守,咸共忽恤民之术,脩将率之事,农桑之民,竞干戈之业,不可谓务本。帑藏嵗虗,而制度嵗广;民力嵗衰,而赋役嵗兴,不可谓节用。今大魏奄有十州之地,而承丧乱之▯,计其戸口,不如往昔。一州之民,然而二方僭逆,北虏未賔,三邉遘难,绕天畧帀,所以统一州之民,经营九州之地,其为艰难,譬策羸马以取道里,岂可不加意爱惜其力哉?以武皇帝之节俭,府藏充实,犹不能十州拥兵,郡仅十二也。今荆、▯、青、徐、幽、并、雍、凉、縁邉诸州,皆有兵也。其所恃内充府库,外制四夷者,惟兖、豫、青、冀而已。臣前以州郡典兵,则专心军功,不勤民事,宜别置将守,以尽治理之务。而陛下复以冀州宠秩吕昭,冀州戸口最多,田多垦辟,又有桑枣之饶,国家徴求之府,诚不当复任以兵事也。若以北方当须镇守,自可专制大将,以镇安之。计所置吏士之费,与兼官无觉。然昭于人才,尚复易中朝,茍乏人兼才者,势不独多。以此推之,知国家以人择官,不为官择人也。官得其人,则政平讼理;政平故民富贵,讼理则囹圄虗空。陛下践阼,天下断狱百数十人,嵗嵗増多,至五百余人矣。民不益多,法不益峻,以此推之,非政教陵迟,牧守不称之明效欤?往年牛死,通率天下十能损二,麦不半收,秋种未下。若二贼防魂于疆埸,飞刍挽粟,千里不及,究此之术,岂在彊兵乎?武士劲卒,愈多愈多,愈病耳。夫天下犹人之体,腹心充实,四支虽病,终无大患。今兖、豫、青、冀」亦天下之腹心也。是以愚臣慺慺,实愿四州之牧守,独脩务本之业,以堪四支之重。然孤论难持,犯欲难成,众怨难积,疑似难分,故累载不为明主所察。凡言此者,▯皆防贱之言,实未易听。若使善策必出于亲贵,固不犯四难以求忠爱,此古今之所常患也。
译东汉顺帝即位后,没有实行借田礼。尚书仆射黄琼认为这是国家的大典,不应长期废止,于是上奏说:“自古圣帝明王,没有不恭敬地举行明祀、增加福祥的。因此必定亲自举行郊庙之礼,亲自辛勤耕借田,以身先百姓,率先劝勉农业。过去周宣王不亲耕千亩,虢文公认为这是很大的讥责,后来终于发生姜戎之难,最终损害中兴的声名。我私下看到陛下遵循考察古代的大业,体现刚健肃敬以应天顺时,奉祀先祖并怀柔百神。如今宗庙祭祀刚刚结束,而祈谷洁斋的事情,明天就要举行。我担心左右近臣不愿多次劳动车驾,认为亲耕之礼可以废止。我听说先王制定典礼,借田有固定日期,司徒共同告诫,司空清除坛场;提前五天,就有和风到来的征兆。周王进入斋宫,饮醴酒、带着耒耜出行,确实是很慎重的。自癸巳日以来,一直刮西北风,甘雨不能聚集,寒凉之气仍未消解。临近春天前往东郊,既然不能亲自举行先农之礼,就应当自我勉励,以迎接和气,招致应时的风。”《易经》说:‘君子自强不息’,这就是君子的正道。”奏书上呈后,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魏明帝即位后,大司农司马芝上奏说:“王者治理天下,尊崇根本、抑制末业,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王制》说,国家没有三年的储备,就不成其为国家。管子说:‘把积蓄粮食作为当务之急。’如今两个敌国尚未消灭,军队征战不止,国家的要务只有粮食和布帛。武皇帝特意设置屯田官,专门以农桑为事业。建安年间,天下仓廪充实,百姓富足。自黄初以来,却听任各典农官经营谋生,各自只为所属部下打算,实在不是国家大局所应采取的做法。王者把四海之内当作一家,所以古书说:‘百姓不富足,君主和谁一起富足?’富足的原因,在于不失天时而充分利用地力。如今商旅所追求的利益,虽然有加倍的显著利润,然而从统一国家的计划来看,已经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还不如开垦一亩田、增加一亩的收成。农民从正月开始耕种田地,除草锄地、修整桑树,耕地烧田、播种麦子,收割筑场,到十月才结束;还要修缮粮仓和桥梁,运输租赋,修路架桥,涂泥修补房屋,因此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不做农事。如今各典农官都说留下的人是替出行的人守田,按他们的力量和情势计算,不得不这样;如果没有废弃的农事,那么他们本来就应当有余力。” 臣愚昧地认为,不应当再把商业事务混杂进来扰乱他们,而应专门以农桑为务,这对国家的计划有利。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太和年间,散骑黄门侍郎杜恕认为,古代刺史奉行宣布六条诏令,以清静治理著名,以威风显著闻名;如今可以不要让刺史兼领军队,使其专心处理百姓事务。不久,镇北将军吕昭又兼领冀州,杜恕于是上防奏说:“帝王的治道,没有什么比安定百姓更重要。安定百姓的办法,在于使财物丰足;使财物丰足,就是致力于根本、节省用度。如今两个贼国尚未消灭,战车频繁出动,这正是熊虎般勇士施展力量的时候。然而士大夫中的儒者横加荣耀推崇,捋袖握腕、争相高论,把孙武、吴起列为首要;州郡的牧守也都共同忽视安民的办法,修习将帅之事,农桑百姓竞相从事战争,不能说是致力于根本。国库年年空虚,而制度年年扩张;民力年年衰弱,而赋役年年增加,不能说是节省用度。如今大魏全部占有十州之地,却承受丧乱的弊害,计算户口,还不如从前。一个州的百姓尚且如此,然而东西两方有僭逆势力,北方胡虏尚未宾服,三边又遭遇祸难,几乎环绕天下。因此,要用一个州的百姓经营九州的土地,艰难程度就像鞭策瘦弱的马去走远路,难道能不加意爱惜它的力量吗?凭武皇帝的节俭,府库还很充实,尚且不能让十州都驻兵,每郡仅置十二军。” 如今荆、扬、青、徐、幽、并、雍、凉以及沿边各州都有军队。它们所依靠的,是对内充实府库、对外制服四夷,真正承担此任的只有兖、豫、青、冀四州。臣先前认为州郡长官兼掌军队,就会专心追求军功,不勤于民事,应该另设将领和太守,以尽治理职责。可是陛下又以宠幸和高位让吕昭兼领冀州。冀州户口最多,田地开垦最多,又有桑枣丰富的资源,是国家征求财物的府库,实在不应再让他兼任军事事务。若认为北方需要镇守,自可专门任命大将统领,以镇定安抚那里。计算另设官吏和士卒的费用,与兼任官职相比并没有明显增加。然而以吕昭的人才,尚且可以改变中朝的任用;如果缺少兼具才能的人,兼任之职就不可能很多。由此推知,国家应当是根据人才选择官职,而不是根据官职迁就人才。官职得到合适的人,政事就公平,诉讼就能审理;政事公平,所以百姓富足尊贵;诉讼审理清楚,监狱就会空虚。陛下即位时,天下判决的案件只有一百几十人,年年增加,到如今已经五百多人了。百姓并没有增多,法律也没有更加严酷,由此推知,这难道不是政治教化衰败、牧守不称职的明显证据吗?往年牛死亡,大约全国每十头就损失两头;麦子收成不到一半,秋种也没有播下。假如两个贼国在边境发动进攻,运送粮草,千里之外来不及供应;究竟采用这种办法,难道在于强化军队吗?” 武士和精兵越多,反而越是增加祸患。天下就像人的身体,腹心充实,四肢即使有病,最终也没有大患。如今兖、豫、青、冀四州正是天下的腹心。因此愚臣诚恳地希望四州的牧守专门修治务本的事业,以承受四肢所担负的重任。然而孤独的议论难以坚持,违逆众意的愿望难以实现,众人的怨恨难以积聚成势,疑似的情形难以分辨,所以多年都没有被明主察觉。凡是说这些话的人,大多是地位卑贱之人,实在不容易被听取。假如好的策略一定只能出自亲近显贵之人,那么他们本来就不必冒着这四种困难来求取忠诚和君主的爱护;这正是古今一向存在的忧患。
呉乌程侯时,仓廪无储,世俗滋侈,民不务本。东观令领右国史华覈上防曰:「今寇虏充斥,征伐未已,居无积年之储,出无应敌之畜,此乃有国者所宜深忧也。夫财谷所生,当出于民,趋时务农,国之上急。而都下诸官所掌别异,各自下调,不计民力,輙与近期。长吏畏罪,昼夜催民,委舎佃事,遑赴会日,定送到都。或蕴积不用,而徒使百姓消力失时。到秋收日,督其限入,夺其播殖之时,而责其今年之税。如有逋悬,则籍没财物。故家戸贫困,衣食不足。宜暂息众役,专心农桑。古人称:『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女不织,或受其寒。』是以先王治国,惟农是务。军兴以来,已向百载,农人废南畆之务,女工停机杼之业。推此揆之,则蔬食而长饥,薄衣而履氷者,固不少矣。」臣闻主之所求于民者二,民之所望于主者三。二谓求其为己劳也,求其为己死也;三谓饥者能食之,劳者能息之,有功者能赏之。民以致其二事,而主失其三望者,则怨心生而功不建。今帑藏不实,民劳役猥,主之二求已备,民之三望未报。且饥者不待美馔而后饱,寒者不俟狐貉而后温。为味者口之竒,文绣者身之饰也。今事多而役繁,民贫而俗奢,百工作无用之噐,妇人为绮靡之饰,不勤麻枲,并绣文黼黻,转相仿效,耻独无有。兵民之家,犹复逐俗,内无儋石之储,而出有绫绮之服。至于富贾商贩之家,重以金银,奢恣尤甚。天下未平,百姓不赡,宜一生民之原,丰谷帛之业,而弃功于浮华之巧,妨日于侈靡之事。上无尊卑等级之差,下有耗财费力之损。今吏士之家,少无子女,多者三四,少者一二。通令户有一女,十万家则十万人,人织绩一嵗一束,则十万束矣。使四疆之内,同心戮力,数年之间,布帛必积。恣民五色,惟所服用,但禁绮绣无益之饰。且美貎者不待华采以崇好,艳姿者不待文绮以致爱五采之饰,足以丽矣。若极粉黛,穷盛服,未必无丑妇;废华采,去文绣,未必无美人也。若实如论,有之无益,废之无损者,何爱而不暂禁,以充府藏之急乎?此救乏之上务,富国之本业也。使管、晏复生,无以易此。汉之文、景,承平继统,天下已定,四方无虞,犹以雕文之伤农事,锦绣之害女工,开富国之利,杜饥寒之本。况今六合分乖,豺狼充路,兵不离疆,甲不觧带,而可以不广生财之原,充府藏之积哉?西晋武帝咸宁中,诏访朝臣政之损益。司徒左长史傅咸上言曰:「陛下处至尊之位,而脩布衣之事,亲览万机,劳心日昃。在昔帝王躬自菲薄,以利天下,未有逾陛下也。然泰始开元,以暨于今,十有五年矣,而军国未丰,百姓不赡,一嵗不登,便有菜色者,诚由官众事殷,复除猥滥,蚕食者多,而亲农者少也。臣以顽踈,谬忝近职,毎见圣诏以百姓饥馑为虑,无能云补,伏用慙恧,敢不自竭以对天问?旧都督有四,今并监军,乃盈于十。夏禹敷土,分为九州,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戸口比汉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空校牙门,无益宿卫,而虗立军府,动有百数。五等诸侯,复坐置官属,诸所宠给,皆生于百姓。一夫不农,有受其饥,今之不农,不可胜计。纵使五稼普收,仅足相接,暂有灾患,便不继赡。以为当今之急,先并官省事,静事息役,上下用心,惟农是务也。」武帝诏以比年饥馑,议所节省。齐王攸上奏曰:「臣闻先王之教,莫不先正其本,务农重本,国之大纲。当今方隅清穆,武夫释甲,广分休假,以就农业。然守相不能勤心恤公,以尽地利。昔汉宣叹曰:『与朕理天下者,惟良二千石乎』。勤加赏罚,黜陟幽明,于时翕然,用多名守计。今地有余羡而不农者众,加附业之人复有虚假。通天下之谋,则饥者必不少矣。今宜严勅州郡,检诸虚诈害农之事,督实南畆,上下同奉所务,则天下之谷可复古政。岂患于暂一水旱,便忧饥馁哉?考绩黜陟,毕使严明,畏威懐惠,莫不自厉。又都邑之内,游食滋多,巧伎末业,服饰奢丽,富人兼美,犹有魏之遗弊,染化日浅,靡财害谷,动复万计。宜申明旧法,必禁絶之,使去奢即俭,不夺农时,毕力稼穑,以实仓廪,则荣辱礼节由之而生。兴化反本,于兹为盛。」
译吴乌程侯时期,仓廪没有储备,社会风俗越来越奢侈,百姓不致力于根本。东观令兼领右国史华覈上防奏说:“如今寇虏遍布,征伐没有停止,平时没有多年的积蓄,出战没有应敌的储备,这是有国家的人应当深深忧虑的。财物和粮食的产生,应当出自百姓;顺应时令致力农业,是国家最紧迫的事情。然而京城以下各官府所掌管的物品各不相同,各自下达征调,不计算百姓的力量,动辄规定近期交纳。长吏害怕获罪,昼夜催逼百姓,使他们丢下耕种事务,慌忙赶赴集合日期,确定期限送到京城。有的物资积存不用,却白白使百姓耗费力量、错过农时。到了秋收时,又督促限期交入,夺去他们播种的时节,却责令他们缴纳当年的税赋。如果有拖欠,就登记没收财物。因此家家户户贫困,衣食不足。应当暂时停止各种劳役,专心发展农桑。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就有人因此受冻。’所以先王治理国家,专门把农业当作要务。自从军队兴起以来,已经将近一百年,农民荒废南亩的事务,女子停止机杼的工作。由此推算,吃粗劣食物而长期饥饿、穿单薄衣服而踏冰行走的人,当然不会少。臣听说君主向百姓所求的有两件事,百姓向君主所盼的有三件事。” 君主所求的两件事,是要求百姓为自己劳作,要求百姓为自己战死;百姓所盼的三件事,是使饥饿的人得到食物,使劳累的人得到休息,使有功的人得到赏赐。百姓已经完成君主所要求的两件事,而君主失去了百姓所盼望的三件事,怨恨之心就会产生,功业也不能建立。如今国库不充实,百姓的劳役繁重,君主所求的两件事已经具备,百姓所盼的三件事却没有得到满足。况且饥饿的人不必等到美味佳肴才会饱,寒冷的人不必等到狐貉皮衣才会暖。美味只是满足口腹的奇珍,华美刺绣只是装饰身体。如今事务繁多、劳役烦重,百姓贫穷而风俗奢侈;百工制作无用的器物,妇女制作华美奢靡的装饰,不勤于纺麻织布,反而一味刺绣文采黼黻,彼此仿效,以独自没有为可耻。军户和民户之家也仍然追逐这种风俗,家中没有一儋一石的储粮,出门却穿绫罗绮绣。至于富有的商贾之家,又用金银加以装饰,奢侈放纵尤其严重。天下尚未平定,百姓尚不能自给,应当统一生产百姓生活资料的根源,发展粮食和布帛的生产,却把功夫耗费在浮华的技巧上,把时间浪费在奢靡的事务上。上面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下面却有耗财费力的损失。如今官吏士人的家庭,子女少的有一两个,多的有三四个。假如普遍规定每户有一个女儿,十万户就有十万女子;每人一年纺织一束布,就有十万束了。” 让四境之内同心协力,几年之间,布帛一定会积聚起来。可以任凭百姓使用五色之物,只禁绝绮绣等没有益处的装饰。况且容貌美丽的人不必依靠华丽色彩来增加美好,姿态艳丽的人也不必依靠华美丝织品来获得爱慕;五色装饰已经足以使人美丽了。即使用尽粉黛、穿尽盛装,也未必没有丑妇;废除华采、去掉文绣,也未必没有美人。若事实确如所说,有了它没有益处,废除它也没有损害,为什么还要吝惜而不暂时禁止,以充实府库的急需呢?这是救济匮乏的首要事务,也是使国家富足的根本事业。即使管仲、晏婴再生,也无法改变这一点。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承接太平、继承帝位,天下已经安定,四方没有忧患,尚且认为雕文会伤害农事、锦绣会妨害女工,于是开辟富国的利益,杜绝饥寒的根源。何况如今天下分裂,豺狼充斥道路,军队不离边疆,铠甲不能解下,怎么可以不扩大生财的来源、充实府库的积蓄呢?” 西晋武帝咸宁年间,下诏询问朝臣政事的利弊。司徒左长史傅咸上言说:“陛下处在至尊的地位,却实行平民的事务,亲自阅览各种机要政务,每天劳心直到日近西山。从前帝王亲自实行俭朴,以利天下,没有谁超过陛下。然而从泰始开元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军队和国家的储备还不丰足,百姓不能自给,一年收成不好,就有人面带菜色,这确实是因为官员太多、事务繁重,免除徭役的制度过于泛滥,消耗财物的人多,而亲自务农的人少。臣资质愚陋,错误地忝居近臣之职,每每看见圣诏以百姓饥荒为忧,却不能有所补益,内心惭愧,怎敢不竭尽自身来回答陛下的询问?过去都督有四人,如今又都兼领监军,竟增加到十多人。夏禹平治土地,划分为九州;如今的刺史,人数几乎增加了一倍。户口只有汉代的十分之一,设置的郡县却更多;空设校尉牙门,对宿卫没有益处,虚立军府,动辄就有一百多个。五等诸侯又坐享官属,种种宠赐供给,都产生于百姓。一个男子不务农,就有人因此挨饿;如今不务农的人,多得数不清。即使五谷全部丰收,也仅够勉强接续;一旦稍有灾害,就不能继续供给。我认为当前的急务,应当先合并官署、减少事务,使政事清静、停止劳役,上下同心,只以农业为务。” 武帝下诏,因连年饥荒,议论节省开支的办法。齐王司马攸上奏说:“臣听说先王的教化,无不先端正根本;致力农业、重视根本,是国家的大纲。如今各地清平,武夫解甲,应当广泛给以休假,使他们从事农业。然而郡守、国相不能尽心体恤公事,充分利用土地的利益。从前汉宣帝感叹说:‘和我一起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吗?’于是勤加赏罚,考核升降官员的治绩,当时上下和谐,因此有许多以善于治理著称的郡守。如今土地还有余利而不务农的人很多,加上依附末业的人又有虚假冒充。综合天下的情况来看,饥民必定不少。现在应当严令州郡,查究各种弄虚作假、妨害农业的事情,督促切实耕种南亩,上下共同奉行这一要务,那么天下的粮食就可以恢复古代的成效,难道还会因为偶然一次水旱灾害就忧虑饥饿吗?考核功绩、黜免升迁,都应当严格明白,使人畏惧威严、感怀恩惠,无不自我勉励。又都邑之内,游手好闲、靠吃粮生活的人越来越多,巧技末业、服饰奢华艳丽,富人兼有美物,这仍然是魏国遗留下来的弊病,教化浸染日浅,耗费财物、损害粮食,动辄以万计。应当重申旧法,务必禁绝这些事情,使人弃奢从俭,不耽误农时,竭力从事耕种,以充实仓廪,这样荣辱礼节就会由此产生。” 振兴教化、回归根本,在此时最为重要。”
武帝使黄门侍郎虞▯、桓彞开仓廪振给饥民,并省众役,百官各上封事。后军将军应詹上表曰:「夫一人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饥者。而军兴以来,征战运漕,朝廷宗庙,百官用度,既已殷广,下及工商、流寓、僮仆,不亲农桑而游食者以十万计。不思开立美利,而望国足人给,岂不难哉!古人言曰:『饥寒并至,尧舜不能使野无寇盗;贫富兼并,虽臯陶不能使强不陵弱。』故有国有家者,何尝不务农重谷?近魏武皇帝用枣祗、韩浩之议,广建屯田,又于征伐之中,分带甲之士,随宜开垦,故下不甚劳而大功克举也。间者流人奔东吴,东吴今俭,皆以还反江西,良田旷废未乆,火耕水耨为功差易。宜简流人,兴复农官,功劳报赏,皆如魏氏故事。一年中与百姓,二年分税,三年计赋税以使之,公私兼济,则仓盈庾亿,可计日而待也。」武帝欲广农,束晳上议曰:「伏见诏书,以仓廪不实,关右饥穷,欲大兴田农,以蕃嘉谷。此诚有虞戒,大禹尽力之谓然农穰可致,所由者三:一曰天时不諐,二曰地利无失,三曰人力咸用。若必春无霡霂之润,秋繁滂沱之患,水旱失中,雩禳有请,虽使羲和平秩,后稷亲农,理疆甽于原隰,勤藨蓘于中田,犹不足以致仓庾盈亿之积也。然地利可以计生,人力可以课致。诏书之防,亦将欲尽此理乎?今天下千城,人多游食,废业占空,无田课之实,较计九州,数过万计,可申严此防,令监司精察,一人失课,负及郡县,此人力之可致也。又司州十郡,土狭人繁,三魏尤甚,而猪羊马牧布其境内,宜悉破废,以供无业业少之人。虽颇割徙,在者犹多,田诸菀牧,不乐旷野,贪在人间,故谓北土不宜畜牧,此诚不然。案古今之语,以为马之所生,实在冀北,大贾防羊,取之清渤,放豕之歌起于钜鹿,是其效也。可悉徙诸牧,以充其地,使马牛猪羊龁草于空虚之田,游食之人受业于赋给之赐,此地利之可致者也。昔骓駓在坰,史克所以颂鲁僖;却马务田,老氏所以称有道,岂利之所以会哉?又如汲郡之吴泽,良田数千顷,泞水停洿,人不垦植,闻其国人皆谓通泄之功不足为难,舄卤成原,其利甚重,而豪强大族惜其鱼捕之饶,构説官长,终于不破,此亦谷口之謡,载在史篇,谓宜复下郡县,以详当今之计。荆、扬、兖、豫污泥之土,渠坞之宜,必多此▯,最是不待天时而丰年可获者也。以其云雨生于畚臿,多稌生于决泄,不必望朝隮而黄潦臻,禜山川而霖雨息。是故两周争东西之流,史起惜漳渠之浸,明地利之重也。宜诏四州刺史,使谨案以闻。又昔魏氏徙三郡人,在阳平、顿丘界,今者繁盛,合五六千家,二郡田地逼狄,谓可徙还西州,以充边土,赐其十年之复,以慰重迁之情。」一举两得,外实内宽,増广穷人之业,以辟西郊之田,此又农事之大益者也。愍帝时,江东草创,农桑弛废。熊逺上议曰:“立春之日,天子祈谷于上帝,乃择元辰,载耒耜,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借,以劝农功。《诗》云:‘弗躬弗亲,庶人不信。’自丧乱以来,农桑不脩,游食者多,皆由去本逐末故也。”时议美之。后魏太武帝时,多禁封良田,又京师防食者众,侍郎髙允上言曰:「臣少也贱,所知惟田,请言农事。古人云:『方一里则为田三顷七十畆,百里则田三万七千顷。』若勤之则畆益三升,不勤则畆损三升,方百里损益之率为粟二百二十万斛,况以天下之广乎?若公私有储,虽遇饥年,复何忧哉!」帝善之。唐太宗贞观五年,有司上书言:“皇太子将行冠礼,宜用二月为吉,请预以备仪注。”太宗曰:“今东作方兴,恐妨农事,命改用十月。”太子少保萧瑀奏曰:“准隂阳家,用二月为胜。”太宗曰:“隂阳拘忌,朕所不行。若动静必依隂阳,不顾徳义,欲求福祐,其可得乎?若所行皆遵正道,自然常与吉会。且吉凶在人,岂假隂阳?拘忌农时,甚要不可蹔失。”太宗时,京师旱,蝗虫大起。太宗入苑视禾,见蝗虫,掇数枚而祝曰:「人以谷为命,而汝食之,是害于百姓。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食我心,无害百姓。」将吞之,左右遽谏曰:「恐成疾,不可。」太宗曰:「所冀移灾朕躬,何疾之避!」遂吞之。自是蝗不复为灾。
译武帝派黄门侍郎虞▯、桓彝打开仓廪,赈济供给饥民,并合并减少各种劳役,百官各自上密封奏事。后军将军应詹上表说:“一个人不耕种,天下必定有人因此挨饿。自从军队兴起以来,征战和漕运、朝廷宗庙、百官用度,已经十分繁多广泛;下至工商、流寓之人和僮仆,不亲自从事农桑而游食的人以十万计。既不想开辟有利的生产,却希望国家富足、人人给足,难道不困难吗?古人说:‘饥寒同时到来,即使尧舜也不能使野外没有盗贼;贫富相互兼并,即使皋陶也不能使强者不欺凌弱者。’所以凡有国有家的人,哪有不致力农业、重视粮食的?近来魏武皇帝采纳枣祗、韩浩的建议,广泛建立屯田;又在征伐之中,让披甲士卒随地开垦,所以百姓不十分劳苦而大功得以完成。近来流民逃往东吴,东吴如今俭约,他们都返回江西;那里良田荒废不久,采用火耕水耨,恢复生产相当容易。应当选择流民,复兴农官,功劳报酬和赏赐都依照魏氏的旧例。第一年让他们与百姓共同耕作,第二年分收税赋,第三年按赋税定额征收来使用他们;公私双方都得到救济,那么仓库充盈、粮仓积满,指日可待。” 武帝想扩大农业,束皙上奏议论说:“臣看到诏书说仓廪不充实,关右地区饥荒贫困,想大力兴办田农,使美好的谷物繁殖。这确实合乎有虞氏的警戒和大禹竭尽力量的道理。然而要使农业丰收,可以达到的条件有三项:一是天时没有差错,二是地利没有丧失,三是人力全部得到使用。假如春天没有细雨滋润,秋天却有大雨泛滥,水旱失去适度,即使祈雨禳灾,纵然让羲和调理时序、后稷亲自务农,在高地低地整治田界沟渠,在田中勤除杂草,也仍不足以使仓庾积蓄达到充盈亿万的程度。然而,地利可以计算开发,人力可以督促实现。诏书的意图,是否也要把这些道理全部做到呢?如今天下有千座城邑,游食的人很多,荒废本业而占据空地,没有实际耕田课业的人,考察九州,数量超过万计。可以申明并严格执行这一禁令,命监司精细查察;一人不能完成耕作任务,责任追究到郡县。这就是人力可以实现的方面。又司州十郡土地狭小、人口繁多,三魏尤其严重,而猪、羊、马的牧场遍布境内,应当全部废除,拿来供给没有产业或产业很少的人。即使迁徙其中一部分,留下的仍然很多;田地、苑囿和牧场的人不喜欢旷野,贪恋住在人间,所以说北方土地不适合畜牧,这实在不对。考察古今记载,马的产地确实在冀北;大批买卖羊群,取自清河、渤海;放猪的歌谣起于钜鹿,这些都是证明。” 可以把各处牧场的人全部迁徙过去,以充实那里的土地,使马、牛、猪、羊在空闲田地上吃草,使游食的人接受产业,得到赋给的恩赐,这就是地利可以实现的方面。从前骍駓在郊野,是史克用来歌颂鲁僖公的事;放弃养马而致力农田,是老子称道有道之治的事,难道不是因为利益能够汇聚吗?又如汲郡的吴泽,有良田数千顷,积水泥泞,人们不能开垦种植。我听说当地人都认为疏通排水并不困难;把盐碱地变成平原,利益十分重大,但豪强大族贪惜捕鱼所得,构陷诋毁主管官员,最终没有疏浚。这也是古代谷口的歌谣所记载的事情,应当再次下令郡县,详细筹划当今的办法。荆、扬、兖、豫四州的污泥土地、适合开渠筑堤的地方,一定有很多类似之处,最是不必等待天时就可获得丰年的地方。因为云雨可以由畚锸开掘水利而产生,许多稻谷可以由决水排泄而生长,不必等候山间云气出现、黄水泛滥,也不必祈祷山川而使连绵大雨停止。因此,东西两周曾争夺黄河东西的水流,史起痛惜漳渠的水患,这都说明地利的重要。应当下诏四州刺史,谨慎查考后上报。又从前魏氏迁徙三郡百姓,安置在阳平、顿丘交界,如今繁盛起来,共有五六千家。两郡田地逼近狄境,可以迁回西州,以充实边地,赐给他们十年的免役,以安慰他们迁徙的心情。” 这样一举两得:对外充实边地,对内使土地宽裕;增加贫困百姓的产业,开辟西郊的田地,这又是农业上的重大益处。愍帝时期,江东刚开始建立政权,农桑荒废。熊远上奏议论说:“立春这一天,天子在上帝那里祈求谷物丰收;于是选择吉日,携带耒耜,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自耕种帝王借田,以劝勉农业。《诗经》说:‘不亲自参加、不亲自办理,百姓就不会相信。’自从丧乱以来,农桑没有修治,游食的人很多,都是因为离弃根本、追逐末业的缘故。”当时朝廷的议论认为这番话很好。后魏太武帝时期,朝廷多次禁止封占良田,而且京师中靠游食生活的人很多。侍郎高允上言说:“臣年轻时地位卑贱,所知道的只有田地,请允许臣谈谈农业。古人说:‘方圆一里的土地,可以成为田三顷七十亩;方圆一百里的土地,则有田三万七千顷。’如果勤于耕作,每亩增加三升收成;如果不勤劳,每亩减少三升。方圆百里土地增减的总数,就是二百二十万斛粮食,何况天下这样广大呢?如果公家和私人都有储备,即使遇到饥荒之年,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唐太宗贞观五年,有关部门上书说:“皇太子将要举行冠礼,应当以二月为吉日,请预先准备仪注。”太宗说:“如今春耕正开始,恐怕会妨害农事,命令改在十月举行。”太子少保萧瑀上奏说:“按照阴阳家的说法,二月最为吉利。”太宗说:“阴阳家的拘忌,是朕不采用的。如果一举一动都必须依照阴阳,而不顾道德和义理,想求得福佑,怎么可能得到呢?如果所做的一切都遵循正道,自然经常遇到吉祥。况且吉凶取决于人的行为,哪里要借助阴阳?拘束农时是极其重要的事情,万万不可暂时失误。” 太宗时期,京师遭遇旱灾,蝗虫大量出现。太宗进入苑中察看禾苗,看见蝗虫,捉取几只祷告说:“百姓把谷物当作性命,而你们却吃它,这是在伤害百姓。百姓如果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你们如果有灵性,只管吃我的心,不要伤害百姓。”他准备把蝗虫吞下,左右侍臣急忙劝谏说:“恐怕会因此成病,不可以。”太宗说:“我所希望的是把灾害转移到朕身上,哪里还要躲避疾病!”于是把蝗虫吞了下去。从此蝗虫不再造成灾害。
太宗谓侍臣曰:「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夫不失时者,唯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不夺农时,其可得也?」王珪曰:「昔秦皇汉武,外则穷极兵戈,内则崇侈宫室,人力既竭,祸难遂兴。彼岂不欲安人乎?失所以安人之道也。亡隋之辙,殷监不逺,陛下亲承其弊,知所以易之,然在初则易,终之实难。伏愿慎终如始,方尽其美。」太宗曰:「公言是也。夫安人寜国,唯在于君。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朕所以抑情损欲,克已自励耳。」太宗以天下粟价率计,斗直五钱,其尤贱处,计斗直三钱。因谓侍臣曰:「国以民为本,人以食为命。朕为亿兆人父母,若禾黍不登,则兆庶非国家所有。既属丰稔若斯,唯欲躬务俭约,必不輙为奢侈。朕常欲赐天下之人,皆使富贵,令省徭薄赋,不夺其时,使比屋之人,恣其耕稼,此则富矣。敦行礼譲,使乡闾之间,少敬长,妻敬夫,此则贵矣。但令天下皆然,朕不听管▯,不从畋猎,乐在其中矣。」房▯龄曰:「陛下务农重谷,诚生民之幸也。」武后时,诏市河南、河北牛羊,荆、益奴婢,置监登莱,以广军资。监察御史张廷珪上书曰:「今河南牛疫,十不一在。诏虽和市,甚于抑夺。并市则价难准,简择则吏求贿,是牛再疫,农重伤也。髙原耕地夺为牧所,两州无复丁田。牛羊践暴举境,何赖?荆、益奴婢多国家戸口,奸豪掠买,一入于官,永无免期。南北异宜,必至生疾,此有损无益也。抑闻之,君所恃在民,民所恃在食,食所资在耕,耕所资在牛。牛废则耕废,耕废则食去,食去则民亡,民亡则何恃为君?羊非军国切要,假令蕃滋,不可射利,后乃止。」徳宗贞元五年,诏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所司进农书,永以为恒式。栁宗元进农书状曰:「臣伏以平秩东作,虞书立制;俶载南畆,周雅垂文。是皆奉天时以授人,尽地力而丰食。自陛下惟新令节,益厉农功,既立典于可传,毎陈书而作。则耕凿之利,敷帝力于嘉谟;稼穯之难,动天心于睿览。勤劳率下,超迈古先。凡诸率土,不胜幸甚。」前件农书,谨函封进。后唐明宗天成四年,上问宰相冯道曰:“今嵗虽丰,百姓赡足否?”道曰:“农家嵗凶则死于流殍,嵗丰则伤于谷贱,丰凶皆病者,惟农家为然。臣记进士聂夷中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语虽鄙俚,曲尽田家之情状。农于四民之中,最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上恱,命左右録其诗,常讽诵之。宋太宗淳化四年,诏有司议均田法。太常博士陈靖上议曰:“法未易遽行也,宜先命大臣或三司使为租庸使,或兼屯田制置,仍择三司判官选通知民事者二人为之贰。两京东西千里,检责荒地及逃民产籍之,募耕作。赐耕者室庐、牛犁、种食,不足则给以库钱。别其课为十分,责州县劝课,给印纸书之,分殿最。为三等:凡县管垦田,一嵗得课三分,二嵗六分,三嵗九分,为下;一嵗四分,二嵗七分,三嵗至十分者为中;最一嵗五分,未及三嵗盈十分者为上最。其最者,令佐免选或超资;殿者即增选降资。毎州通以诸县田为十分,视殿最行赏罚。候数嵗,尽罢官屯田,悉用赋民,然后量人授田,度地均税,约井田之制为定,以法颁行四方,不过如此矣。”太宗谓吕端曰:“朕欲复井田,顾未能也。靖此策合朕意。”至道二年,靖任将作监丞又上奏曰:「臣伏以天生烝民,为国之本;地生百谷,为民之财。国非民罔兴,民非财罔聚。故《书》有「本固邦宁」之防,《易》有「聚人曰财」之文。考斯格言,诚为要道。夫先王之聚民也,岂能耕与之食,织与之衣?盖开其货殖之门,示以农桑之本,俾夫养生送死,力役田畴,而无轻家离乡之心。是知理国之道,聚人为先。人聚则野无闲田,家无乏用,义夫节妇由是而生。内则恭睦于亲姻,外则协和于乡党,争讼无所作,邪伪无所安。欲其教化不行,不可得也。茍不然者,则官无定籍,世有浮民,逆党凶徒由是而起。小则干陵于闾里,大则侵轶于州县,礼逊无所兴,仁信无所设。欲其刑罚不用,不亦难乎?是故王者察逆顺之端,究存亡之理,设职官以持国本,立井田以节民财。贫弱者不使之饥寒,富豪者不使之兼并,小大毕济,遐迩同归。
译太宗对侍臣说:“凡事都必须致力于根本。国家以人为根本,人以衣食为根本;经营衣食,又以不失农时为根本。要不失农时,只有君主简约清静才能做到。如果兵戈屡次发动,土木工程不停,却想不耽误农时,怎么可能呢?”王珪说:“从前秦始皇、汉武帝,对外穷尽兵力,对内崇尚奢侈宫室,民力已经耗尽,祸难于是兴起。他们难道不想安定百姓吗?只是失去了安定百姓的道路。灭亡隋朝的覆辙并不遥远,陛下亲自承受过它的弊害,知道应当怎样改变它;然而事情开始时容易,坚持到底实在困难。伏愿陛下慎重对待结局,如同开始时一样谨慎,这样才能完全取得成效。”太宗说:“卿说得对。安定百姓、使国家安宁,全在于君主。君主无为,百姓就快乐;君主欲望多,百姓就痛苦。朕之所以抑制感情、减少欲望,是为了克制自己、勉励自己。”太宗按天下粮价大致计算,每斗值五钱,最便宜的地方每斗只值三钱。于是对侍臣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性命。朕作为亿万百姓的父母,如果禾黍不能丰收,那么百姓就不是国家所能拥有的。既然遇到这样的丰收年景,朕只想亲自实行俭约,绝不轻易奢侈。朕常常想把天下百姓都赐予富贵,令他们减少徭役、减轻赋税,不耽误他们的农时,使家家户户任意耕种,这样就是富足了。” 敦厚地实行礼让,使乡里之间年少的敬重年长的,妻子敬重丈夫,这样就是尊贵了。只要天下都能如此,朕即使不听管弦之乐、不随从田猎,也会从中得到快乐。”房玄龄说:“陛下致力农业、重视粮食,实在是百姓的幸运。” 武后时,诏令购买河南、河北的牛羊以及荆、益二地的奴婢,设置登莱监,以扩充军用物资。监察御史张廷珪上书说:“如今河南发生牛疫,十头牛中存活不到一头。诏令虽说是公平买卖,实际上比强行夺取还厉害。一起购买,价格难以确定;挑选牛只,官吏又会索取贿赂。这样一来,即使牛疫再次发生,农民还会受到更重的伤害。高原上的耕地被夺去作为牧场,两州再也没有成年男子和田地了。牛羊践踏糟蹋整个境内,百姓还依靠什么呢?荆、益的奴婢大多本是国家户籍中的人口,却被奸猾豪强掠夺买卖;一旦进入官府,永远没有免除奴籍的期限。南北气候习俗不同,必然导致他们生病,这是有害而无益的事。我还听说,君主所依靠的是百姓,百姓所依靠的是粮食,粮食所凭借的是耕作,耕作所凭借的是牛。牛废弃,耕作就废弃;耕作废弃,粮食就断绝;粮食断绝,百姓就死亡;百姓死亡,君主还凭什么立国呢?羊并不是军国最急切需要的东西,即使让它们繁殖增多,也不能从中谋取利益。”后来此事才停止。唐德宗贞元五年,诏令把二月一日定为中和节,主管部门进献农书,永远作为常规制度。柳宗元进呈农书的奏状说:“臣恭敬地认为,平治东部春耕之事,《虞书》已经制定了制度;开始在南亩耕作,《周雅》也留下了文字。这些都是顺应天时来教导百姓,竭尽土地的力量来使粮食丰足。自从陛下更新并确定这个节日,更加勉励农业生产,既建立了可以流传的典章,又常常陈献农书来施行。这样,耕作和开凿水利的利益,就能把皇帝的恩力施行于美善的谋议之中;农作收获的艰难,也能因圣明的阅览而感动天心。陛下勤劳而率先垂范,远远超过古代先王。天下所有臣民,无不感到万分庆幸。”前面所说的农书,谨慎地封在匣中进呈。后唐明宗天成四年,明宗问宰相冯道:“今年虽然丰收,百姓的衣食是否充足?”冯道回答说:“农家遇到灾年,就会死于流离饥饿;遇到丰年,又会因粮价低贱而受损。丰年灾年都受困的,只有农家如此。臣记得进士聂夷中的诗说:‘二月里卖掉新抽的蚕丝,五月里卖掉新收的粮食;为了医治眼前的疮伤,只好挖掉心头的肉。’话虽粗俗浅白,却把农家的处境完全写出来了。农民在士、农、工、商四民之中最为勤苦,君主不可不知道。”明宗很高兴,命左右把这首诗抄录下来,常常吟诵。宋太宗淳化四年,诏令主管部门讨论均田法。太常博士陈靖上议说:“这项法律不能立即施行,应该先命大臣或三司使担任租庸使,或者兼任屯田制置;再选三司判官中通晓民政事务的人两名担任副职。对两京东西千里以内的地区,查核荒地以及逃亡百姓的产业,登记造册,招募百姓耕作。赐给耕作者房屋、牛、犁、种子和粮食;不足的,再用库钱补给。另定考核为十分制,责成州县劝勉督促耕作,用印纸登记,并按成绩优劣分别考核。分为三等:各县所管的垦田,第一年达到应课的三分,第二年六分,第三年九分,列为下等;第一年四分,第二年七分,第三年达到十分,列为中等;最好的是第一年达到五分,不到三年就达到十分,列为上上等。成绩最好的,令、佐官可以免除选任考核或越级提升资历;成绩最差的,立即增加选任年限并降低资历。每州把各县田地合计为十分,根据优劣实行赏罚。等过了几年,全部废除官营屯田,改为把土地交给百姓缴纳赋税;然后按照人口授给田地,依据土地情况平均税负,参照井田制度确定下来,再把法令颁行四方,不过如此罢了。”太宗对吕端说:“朕想恢复井田制,只是还做不到。陈靖的这个办法符合朕的心意。” 至道二年,陈靖任将作监丞时又上奏说:“臣恭敬地认为,上天生育众民,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土地生长百谷,粮食是百姓的财富。国家没有百姓就不能兴盛,百姓没有财富就不能聚集。因此《尚书》有‘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的训诫,《易经》有‘聚集人民叫作财富’的文字。考察这些格言,确实是治理国家的重要道理。先王要使百姓聚集,难道能直接给他们耕作所得的粮食、织造所得的衣服吗?不过是为他们打开生财的门路,向他们指示农业和蚕桑的根本,使他们能够养活生者、安葬死者,出力于田地,而没有轻易抛弃家庭、离开乡土的念头。由此可知,治理国家的道理,以聚集人民为先。人口聚集,田野就没有闲置的土地,家中就没有缺乏的用度,义夫节妇也由此产生。对内就能与亲族和睦,对外就能与乡党协调,争讼无从发生,邪伪无处安身。想使教化不能推行,也就不可能了。如果不是这样,官府就没有固定的户籍,社会上就会有流动的百姓,叛党和凶徒也由此而起。小则侵扰乡里,大则侵犯州县,礼让无从兴起,仁爱诚信无从施行。想使刑罚不用,难道不是很困难吗?所以君王应当察看逆顺的起端,推究国家存亡的道理,设置职官来维护国本,建立井田制来节制百姓的财富。贫弱者不使他们饥寒,富豪者不使他们兼并土地,使大小贫富都得到救济,远近百姓都归于安定。
然后赋调上均,而国无苛敛;衣食下给,而人无他求。仓廪充盈,时俗康阜,既庶且富,近悦逺来。尽令四海之民,咸若一家之子。纵有风雨不节,螟螣为灾,但可以小虞,未足以大害也。而自秦壊周制,立阡陌而尚战功;汉因秦规,益算缗而取民利。故使国内咸怨,天下无聊,至有刘项之争,莽卓之乱也。逮夫晋魏,迄于隋唐,其间明主昏君,治乱相继,或増之以掊克,或施之以宽平,或用于国而资于民,或利当时而弊后世。损益之理,史籍具存。然则地之生财,有时;人之用力,有倦。必在人君审时以测地,察倦以因人,使其力出无穷,财生不匮。则聚人之要,在于兹矣。今国家富有,万国治胜三王,塞邪路于汉刘,刬讹根于晋石。罄域中之黎庶,孰匪王民?穷宇内之舟车,咸输贡赋。用众庶则方今特出,拟丰盈则防古难差。而且游力尚多,旷土不少,馁冻之色,十五其民,得非版籍之所未精,劝课之所未备?臣愚以为,精版籍莫若遵闾伍之法,备劝课莫若申殿最之科,如是则游力必除,旷土尽辟。管子曰:「欲治其国,先知其人;欲知其人,先明其地。」盖黄帝有乡井之制,周人置三隧之官,使其什五相司,里邻相保,有无得以相贷,巧拙得以相谋,生产得以相均,死病得以相救,危难得以相助,婚嫁得以相媒。人顾其家,家守其口,奔亡者无所匿,迁移者无所从。欲盖而彰,不救而得,故民有安土之意,官无漏人之虞。主政可行于民,民心可繋于主。众寡之额,老幼具存。故《周礼》每至孟冬,司徒献其人数,王拜而受,冡宰贰之,乃命有司登于天府。其重民籍也如是。及东晋以土断其民,北齐之间俗便其制。陈亡隋乱,纪紊纲頺。洎乎李唐,大革斯弊,乃有村正掌其田野,坊正司其邑居。大约科条与今相▯。然以彼时村正坊正皆选彊干防平,州官县官悉知丁口存殁。三年一造戸籍,三本:一本供省司,一本在县主将,一本纳州照对。隠一戸则罚加守宰,漏一丁则罪连乡邻。故得上尽其心,下竭其力,互相检谨,无敢罔欺。加以纠摘奸讹,督课租赋,随其等级,并有劝惩。今则州额不登,天府未闻其必罚;县数有漏,州司亦因而无言。存亡只任于里胥,増减悉由于田畯。地有奸恶至彰露以方知,戸有死亡遇差徭而始报。夫如是,得不掩藏其疾而使复本归农者哉?故曰:「版籍之所未精也。」又地者谷之所生,谷者人之司命。地不耕无以取其谷,谷不熟无以养其人。是以古者宅不毛田不辟,皆有里布之率,屋粟之租。盖勉其勤劳而罚其怠惰也。汉诏曰:「洪范八政,以食为先。」斯诚家给之源,刑措之本。是宜厚农薄赋,令与孝弟同科者,其重农也如是。及孝平元始之初,有大农部丞之制,分管劝课,逐处耕桑。未逾二三载,中垦田九百万顷,戸足人给,流亡渐还。又晋司徒石苞奏郡县农桑未有殿最宜増官属有所廵检,帝俞其言,民获其利。洎后或弛,不可备论。逮乎李唐开元,则立口分、永业,各定顷畆,随其等级,于事虽涉太烦,亦可体为常式。但臣窃见先有敕命,遍下诸州,俾置农师,犹谓劝人复本。然虽有其诏诰,而且无其主张,坊村得以因循,郡邑不虞其殿最,遂使耕耘之力尚遗畎畆之间,故曰劝课之所未备也。臣所议上件事由,兼有前古制度。倘若陛下不遗葑菲,特赐施行,即乞据今村坊加之保伍,随其土断,不问侨居,应是浮浪之徒,悉归版籍所管。然后按其人数,授以土田,五家为邻,五邻为保,逓相检察,责以农桑,勿容游食之徒,勿纵惰耕之子。仍更示其殿最,励彼属官,或土不旷功,则隆之以爵赏;人有游力,则降之以典刑。自然上下相承,小大无隠,良畴委而再辟,游民荡而复归。太古之风于今曷逺?故曰:精版籍莫若遵闾伍之制,备劝课莫若申殿最之科。其有子细事宜,更在临时条贯,退循虚昩,无补盛明。
译这样以后,赋税徭役就能均平上缴,国家没有苛刻的搜刮;衣食在下得到供给,百姓没有其他非分的要求。粮仓充实,时世安康富足;人口众多而且富裕,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来归。使四海百姓都像一家人的子弟一样。即使风雨失调、螟虫蝗虫成灾,也只能造成小忧患,不足以造成大灾害。然而自从秦朝破坏周代制度,设置阡陌并崇尚战功;汉朝沿袭秦朝的规制,又增加算缗等税来掠取民间利益。因此使国内人人怨恨,天下百姓困苦不堪,终于发生刘邦、项羽的争战以及王莽、董卓的祸乱。到了晋、魏,直到隋、唐,其间明君昏君相继出现,治乱交替,有时用苛刻搜刮来加重百姓负担,有时施行宽缓平和的政策;有时利于国家而取资于百姓,有时有利于当时却贻害后世。利弊得失的道理,史籍中都有记载。既然如此,土地生财有一定时节,人民出力也会疲倦。关键在于君主审察时令来测度土地,察知百姓疲倦而顺应人情,使百姓的力量能够不断发挥,财富生产不致匮乏。那么聚集人民的要领,就在这里了。如今国家富有,天下治理胜过夏、商、周三王,堵塞了汉代刘氏的邪路,铲除了晋代石勒、石虎一类的祸根。境内所有百姓,谁不是王朝的臣民?天下舟车所能到达之处,全都输送贡赋。使用民众的力量,如今尤其突出;若论财富丰盈,古代也很难相比。而且现在还有很多剩余劳动力,荒地也不少,面带饥饿寒冷之色的百姓竟有十分之五,这难道不是户籍还不够精确、劝农督课还不够完备吗?臣愚昧地认为,要使户籍精确,没有比遵循闾伍制度更好的办法;要使劝农督课完备,没有比申明按成绩优劣考核的条例更好的办法。这样,闲散劳动力一定会消除,荒地也会全部开垦。管子说:‘想治理国家,先要了解人民;想了解人民,先要弄清土地。’黄帝有乡井制度,周人设置三隧之官,使每十家、五家相互监督,里邻相互担保;有无可以互相借贷,才能高下可以互相谋划,生产可以互相调剂,死亡疾病可以互相救助,危难可以互相帮助,婚嫁可以互相撮合。人民顾念自己的家庭,家庭守住成员;逃亡者无处藏匿,迁移者无处投奔。想掩盖反而暴露,不救助也能得到救助,所以百姓有安居故土的心意,官府没有遗漏人口的忧虑。主政者可以把政令施行于百姓,百姓的心也可以系属于君主。人口多少的数额,老幼都登记在册。所以《周礼》规定,每到孟冬,司徒进献人口数,君王拜谢后接受,冢宰副贰办理,于是命主管部门登记在天府。重视民籍到了这种程度。东晋实行按土地确定民籍,北齐时期民间也认为这种制度便利。到了陈朝灭亡、隋朝动乱之时,纪纲紊乱,法度衰败。到了李唐,大力革除这些弊病,于是有村正掌管乡村田野,有坊正管理城邑居民。大体上,其条文与今天相类似。不过那时村正、坊正都选用强干公平的人,州官、县官完全掌握人口的生死存亡。三年编造一次户籍,共有三本:一本供省司使用,一本留在县中由主将掌管,一本送交州中核对。隐瞒一户,就加重处罚郡守县令;漏报一名成年男子,罪责牵连乡邻。所以能够上级尽心,下级竭力,彼此检点谨慎,不敢欺骗。又加以纠察揭发奸伪错误,督促征收租赋,按照等级都有劝勉和惩罚。如今州中的人口数额不能按时登记上报,天府也没有听说一定施行惩罚;县中屡有漏报,州司也因此默不作声。人口存亡只任由里胥处理,增减全凭田畯决定。土地上的奸恶事情直到完全暴露才知道,户中有人死亡也要等遇到差役征发才上报。这样做,怎么能不掩盖弊病,使那些已经恢复本业、回归农业的人再次离散呢?所以说:‘户籍还不够精确。’再说,土地是粮食生长的地方,粮食是人民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土地不耕作,就无法取得粮食;粮食不成熟,就无法养活人民。因此古代如果住宅周围土地荒芜、田地没有开垦,都有缴纳里布、屋粟租的规定,大概是勉励勤劳而惩罚懒惰。汉代诏书说:‘《洪范》所说的八种政务,以粮食为第一。’ 这确实是家庭富足的源头,也是停止使用刑罚的根本。因此应当厚待农业、减轻赋税,把它与孝悌同列为考核科目;重视农业到了这种程度。孝平皇帝元始初年,设置大农部丞制度,分区负责劝农督课,逐处督促耕作蚕桑。不到两三年,中原垦田达到九百万顷,家家衣食充足,流亡百姓逐渐回来。后来晋朝司徒石苞奏报郡县农桑没有优劣考核,应该增加官属进行巡行检查,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百姓获得了利益。后来有时松弛,不能一一列举。到了李唐开元年间,设置口分田、永业田,各自确定顷亩,按照身份等级分配;虽然办事过于繁琐,也可以作为固定制度的范式。但臣私下看到,先前已有诏令遍下各州,让各地设置农师,说是要劝导百姓恢复本业。然而虽然有诏书,却没有人主持推行,坊村得以因循敷衍,郡邑也不担心考核落后,于是耕作的力量仍然遗弃在田沟之间。所以说,劝农督课还不够完备。臣所奏议的上述事情,兼采前代制度。倘若陛下不嫌弃微薄意见,特赐施行,那么请根据现今的村坊加设保伍,按照土地所在登记,不论侨居何处,凡属流浪闲散之徒,都归入户籍管辖。然后按人口授给土地,五家为邻,五邻为保,彼此轮流检查督察,责令从事农桑;不许有游手好闲、靠吃闲饭的人,也不放纵懒惰耕作的子弟。还要进一步公布考核优劣,以激励所属官员:如果土地没有荒废、耕作有成,就用爵位和赏赐来褒奖;如果有人拥有劳动力却游荡,就用法典刑罚来惩处。这样上下自然相互承接,大小事情都没有隐瞒,良田荒芜后重新开垦,游民离散后重新归来。太古时代的风俗,距离今天难道还远吗?所以说:要使户籍精确,没有比遵循闾伍制度更好的办法;要使劝农督课完备,没有比申明考核优劣的条例更好的办法。至于其中具体细节和适宜措施,还要临时制定条文;如果退而遵循空疏昏昧的旧习,对圣明之治没有补益。”
靖任太常博士直史馆,又迄从京东西起首劝课疏曰:「臣闻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食足则民天恊和,民安则国本正固。是以国非民罔立,民非食罔生。夫先王之欲生其民,丰其食者,莫大于积谷而劝农也。农田之兴,教化攸重。《王制》曰:『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抑所谓汤之流金烁石,尧之懐山襄陵,而国无捐瘠者,率由是道也。臣徃嵗輙进《淳化议》五卷,其一曰「聚人」,乃逺自黄帝已还,歴叙乡井农田之损益;近自圣朝而上,备论劝课图籍之是非。续主判三司开拆及提▯百司库务,日前后二拜封章,皆议耕桑利害。又前年曲防圣造,许归住处寜亲,亦曽禀取指挥。寻到古本版籍,去嵗伏奉勅命,差徃荆湖,复自许州附奏劄子,兼乞容臣回日别具条件,请行。区区之心,勤勤不忘于农事者,诚以陛下御宇以来二十余祀,躬临庶政,日总万机,以至宵旰忘疲,夙夜不寐。陛下之欲万邦咸寜,而四岳十二牧之任,未能遂尧舜之心;陛下之欲九功惟叙,而六府三事之官,未能致商周之理。抑又臣先居省职日,尝奏公事次,伏覩金口宣示曰:「稼穑农耕,政教之大本。设有人为官家力行劝课,康济黎元,则盐铁▯酤是何末事。」并前嵗中宣令尚方制造农器,散给诸郡,使教民耕,此又见陛下用意愈于前代哲王逺矣。臣由是昼忖夜度,采古谕今,或得之于方防之间,或取之于众多之议,其可损而益用于圣世者,敢此布露而俟详择焉。臣谨按方今天下土田,除淮海、江浙、荆湖、陇蜀、河东已外,郡邑各在逺处,或废或开,假使劝课必行,即日未见其利。又古人强榦弱枝之法,必先富贵于内,敢请指以京畿之地,南北东西环绕三二十州,连接三数千里,其田之耕。稼者十才二三,又其耕稼之田所入租税者十无五六,既有坐家破逃之戸,又有惰农废业之夫。坐家破逃者,则奸伪日生,赋额嵗减,赋额减则国用不丰,国用不丰则配率科敛无所不行矣。惰农废业者,则游手日众,地利斯寡,地利寡则民食不足,民食不足则争盗杀伤无所不至矣。又安得人康俗阜,地平天成,使万乗端拱,穆清百官靖恭厥位?凡欲革其弊,鼎其利,非遇明朝昭代,孰敢议于斯乎?臣窃见汉武帝之日,曽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执事于外,能为代田戮力教人,人获其利。又孝平元始中,置大司农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劝课农桑,不二年内,定垦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家给戸足,国用充盈。且以孝武、孝平汉之中主也,尚能选官择吏,蒇事于当时。矧陛下濬哲文明,超迈舜禹,若当才遴柬,责成其功,即前代帝王将何以拟陛下之清光休烈者也?臣愚不佞,欲乞于大臣中采其高识逺见,诚能为国家立功立事者一人,比田千秋,只在中书兼判大司农事。又于朝行郎吏中取其才干精通,能抚民役众者一人为副司农,比之赵过执事于外,且从京东、京西两路良田美利之所起首劝课,仍兼转运之名,所贵事归一家,别无矛盾。或殿最属吏,或部领使臣,分头用心,教民力穑。又臣常由衔命出入,所见抛荒田畴,或倚枕沟渠,或比邻城郭,可以致国家红腐之粟,可以致民室巨万之资,而皆卒是污莱极目无际者。臣亦尝询问,备得縁由,皆谓朝廷累下诏书,许民复业,虽官中放其赋税,限以嵗时,然乡县之间行用非细,且毎一戸归业即须申报所由,朝耕尺寸之田,暮入差科之籍,追呼责问继踵到村。其免税之名已受朝廷之赐,而逐时之费逾于租赋之资,况民戸所致逋亡,始因贫困,或闪私下之债负。或避官中之征徭,盖不获已而逃,固非乐为其事。寻为乡里知觉,即便检责资财,或只元住室庐,家事兼之种木,计其所直至,甚微茫。乡官即取以了纳税租债,家则争以平折欠负,不计遗下之物,固是荡然无余。及至他日却来,乃称复业居止,既失动用亦无,虽欲归耕,农具何取?虽欲久住,生计莫营。以此逃亡不还者,遂食于他乡;归复田里者,亦无门而力穑。且夫小人困患,必思其奸,奸心一萌,何事不作?若非圣朝设法,良吏尽心,遏流荡于隄防,化灾殃于福祐者,则蚩蚩之▯扰扰何知?臣性颛防,志甚坚确,臣子事无巨细,动必期成。傥陛下果纳愚言,庶集其事,更或朝行之内,采择未有其人,则臣之幽孱,得以待罪,愿备赵过之用,以賛千秋之谋。又若陛下不弃非才,果授斯任,则臣愿就官中借逐处之闲田旷土,招逐处之末作防民,诱以开耕。
译陈靖任太常博士、直史馆,又继续上奏请求从京东、京西开始劝农,说:“臣听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天;粮食充足,百姓与上天相和,百姓安定,国家根本就正固。因此国家没有百姓就不能建立,百姓没有粮食就不能生存。先王要使百姓生存、使粮食丰足,没有比积储粮食和劝勉农业更重要的。农业兴盛,是教化所特别重视的。《王制》说:‘耕作三年,必定有一年的粮食储备;耕作九年,必定有三年的粮食储备。’按照三十年的长期制度来安排国家用度,即使遇到旱灾、水灾,百姓也没有面带饥色的忧患,然后天子每天进膳才可以奏乐。我所说的商汤时代熔金流石、尧帝时代洪水漫山,而国家没有抛弃、饿死的人,大体都是遵循这条道路。臣往年曾进呈《淳化议》五卷,其中第一篇题为‘聚人’,远从黄帝以来,逐一叙述乡井、农田制度的得失;近从本朝以前,详细讨论劝农督课和户籍图册制度的是非。后来主管判理三司开拆及提点百司库务,前后两次上封章,也都是讨论耕桑的利弊。又前年曲防圣意,获准回到居处侍奉父母,也曾请示并接受指挥。不久找到古代户籍原本,去年又恭敬地接受诏命,派往荆湖;又从许州附上奏札,同时请求允许臣回来时另行详细拟定条款,请求施行。臣这片微小的心意,勤恳而始终不忘农事,实在是因为陛下统治天下以来二十多年,亲自处理各项政务,每天总理万机,以至于夜以继日、忘却疲劳,早晚不得安睡。陛下希望天下各国都安宁,但掌管四方诸岳和十二州牧的职任,还不能完全实现尧舜的心愿;陛下希望九种功业都能有条理地完成,但掌管六府三事的官员,还不能达到商、周的治理。况且臣先前任省职时,曾在奏报公事的次序中,恭敬地听到陛下亲口宣示:‘农作耕种,是政教的大根本。假如有人替官家竭力推行劝农,使百姓安康得济,那么盐铁、榷酤又算什么末节之事呢?’加上前年陛下宣令尚方制造农具,分发给各郡,让他们教百姓耕作,这又显示陛下对此事的用心远胜前代圣明君王。臣因此白天思考、夜里推究,采纳古制以适应今天,有的得自方策之间,有的取自众多议论;凡是可以损益而用于圣明时代的,臣斗胆在这里陈述,等待陛下详加选择。臣谨按目前天下的土地,除淮海、江浙、荆湖、陇蜀、河东以外,各郡县都在远处,有的荒废,有的开垦;即使劝农督课一定施行,也不能当天就看到成效。又古人实行强干弱枝的办法,必定先使内地富足。臣斗胆请以京畿土地为先,南北东西环绕二三十州,连绵数千里,其中田地的耕作情况是:能够耕种的田地不过十分之二三,而且在已经耕种的田地中,实际缴纳租税的又十成只有五六成;既有坐守家产而破败逃亡的户,也有懒惰而荒废产业的人。坐守家产而破败逃亡的户,奸伪之事就会日益滋生,赋税额每年减少;赋税额减少,国家用度就不充足;国家用度不充足,摊派和征敛就会无所不至。懒惰而荒废产业的人增多,游手好闲者就会日益增加,土地的利益因此减少;土地收益减少,百姓粮食不足;百姓粮食不足,争斗、盗窃、杀伤等事就会无所不至。这样,怎么能得到人民安康、风俗富足,土地治理平整、上天功业完成,使天子安坐而百官清肃恭敬地守职呢?凡是想革除弊病、振兴利益,如果不是遇到圣明的朝廷、光明的时代,谁敢在这时议论呢?臣私下看到,汉武帝时曾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在外任事,能够努力推行代田法、教导百姓,百姓从中获利。又孝平皇帝元始年间,设置大司农部丞十三人,每人分管一个州,劝农督促蚕桑;不到两年,核定垦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家家给足,户户充裕,国家用度也充足。况且孝武帝、孝平帝只是汉代中等的君主,尚且能够选官择吏,在当时办成这件事。何况陛下深明睿智、文德光明,超过舜禹;如果选用贤才,责成他们完成功业,那么前代帝王拿什么来比拟陛下的清明光辉和美盛功业呢?” 臣愚昧而没有才能,想请陛下从大臣中选取一名见识高远、确实能够为国家建立功业的人,像田千秋一样,在中书兼判大司农事务。又从朝廷官员和郎吏中选取一名才干精通、能够安抚百姓、役使民众的人,作为副司农,像赵过那样在外办理事务。暂且从京东、京西两路良田肥地最适宜之处开始劝农督课,并兼用转运使的名义,以便事务归于一处,不另生矛盾。或者考核所属官吏的优劣,或者统率部下使臣,分头用心,教导百姓努力耕作。臣又常常因奉命出入各地,所见荒废的田地,有的靠着沟渠,有的毗邻城郭,本来可以为国家积储丰实的粮食,可以为百姓造成巨万家产,却最终都成为满眼望不到尽头的污莱荒地。臣也曾询问其中缘由,详细了解到,大家都说朝廷屡次下诏,允许百姓复业;虽然官府免除他们的赋税,并限定一定年限,但乡县之间实际办理的费用不少。而且每一户归业,都必须申报其来由;早晨耕种一点土地,晚上就被登记进差科名册,追呼催问接连来到村中。他们虽然获得了朝廷赐予的免税名义,但各项费用却超过租赋的数额,更何况百姓之所以逃亡,起初是因为贫困,有的还背负着私人债务。有的是为了躲避官府的征税和徭役,实在是不得已才逃走,本来并不是乐意这样做。不久被乡里察觉,官府便检查、责问其财产;有时只剩原来的房屋,连同家中事务和所种树木,计算它们的价值,也十分微薄。乡官立即拿这些东西来缴纳税租和偿还债务,家人又争着按低价折算欠负,连遗留下来的物品也不计算,结果家产当然荡然无余。等到日后他们回来,虽说是复业居住,却已经没有可供使用的财物;即使想回去耕田,农具又从哪里取得?即使想长期居住,生计又无法经营。因此逃亡后不回来的人,便在外乡求食;回来重新居住田里的,也没有条件努力耕作。况且小民陷于困苦灾患,必然会想办法作奸;奸邪之心一萌发,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如果不是圣朝设立法制、良吏尽心办理,在堤防处遏制流亡,在灾祸中化出福祐,那么愚昧百姓纷纷扰扰,又知道什么呢?臣性情专一,志向坚定;作为臣子,无论事情大小,行动都一定期望办成。倘若陛下果真采纳臣的愚见,希望能够集中办理此事;或者朝廷官员中暂时选不出合适的人,那么臣虽幽微孱弱,也愿接受罪责,愿意充当赵过那样的职任,以辅佐田千秋的谋划。又如果陛下不嫌弃臣没有才能,果真授予臣这个职任,那么臣愿意向官府借用各处闲田荒地,招募各处从事末业的百姓,以利益诱导他们开垦耕种。
未论租赋,官中亦譬如自来荒废,且令不系省司,许臣别置版图,便宜从事,酌人戸之等第,测田土之硗肥,分配必务其得中,课督必使其无倦。仍据逐戸归业,逐处授田,至于细碎事宜,并取大农拟议。除却耕桑之外,复教植木种蔬,或飬畜牛羊,或孶蕃鸡彘。或给受田土之际,潜拟井田;或营造室庐之时,便立保伍。应是飬生送死之物,追风立社之资,并令收积经营防备支用,至纎至悉,必躬必亲,使其黎庶乐生,官吏勤劝。待至三五年后,生计已成,有室家物产以可懐,有桑土园林而可恋。官中即量田收税,计戸定征,以农司新附之人田合计,府旧存之戸税共成图籍,置之司存,为万古之宏规,乃一劳而永逸。或虑新归民户,多是贫困艰穷,心虽欲耕,力所不及者,若官中许于逐处预借和籴价钱,并管在农司斟酌擘划,或以充合造耕稼之具,或以为买籴粮种之资,便须逐事计钱,明收贯伯于东作之日。贷于逐人,于西成之时,取其偿值,据官中合要斛防,依逐处时估分文折纳入仓,分明系帐,且在农司收管,逐旋牒报三司看。三司如要收支,即随处差人交割,仍▯勘预借钱数,准折勾销。有剰则计数润官,有欠则农司催促。此亦应用之良防,有速成之要期。臣合贡此言,一繋上防。又虑旧存税戸见管催科,覩新戸防优饶,弃旧业却来归附,既失计省之赋额,又误国家之军须。臣固不敢幸此非功,以为勤绩。抑其间有兼并豪富之族,自来广占田土,及坐家破逃亡之人,承前得其惯便,见官行此劝课,輙便用意无端。或农司配田之时,或人戸请田之际,纷挐竞讼,烦紊典刑。乃须定在争先,塞其奸妄,必使旧户甘心于条贯,新户得地以安寜。正家给刑措之源,国富人康之本。降次淮南江北诸道州军,侯此地事,如有成即彼处亦令劝课。且臣又闻昔者周公之理也,一年而变,三年而成,五年而定。郑子产为政,一年而人谤,三年而人颂。易曰:吉防悔吝生乎动者也。今臣以冗贱孤陋之迹,欲为国家立长乆逺大之规,诚恐忿嫉臣者多而成就臣者少,或兴沮谤诳紊聪明。伏愿陛下垂白日而照丹心,保元▯而体前事,容臣辛勤勉励,尽瘁于斯。倘三年无成,五年不定,则国家自有典宪,防臣亦能揣量,或流于幽州,或殛于羽山,皆臣之所甘心,固无恨也。然或五年以来事稍成就,况臣此际必已衰羸,兼虑前程陨踬无日,亦愿陛下不加爵赏,只乞赐臣优闲于百越之间,假二车之职,庶得狐死有期于丘首,鸟巢不绕于南枝。如此即是陛下之知臣至矣,而臣誓报陛下之心极矣。其他给受田畴,殿最官吏,创新户之属籍,塞旧户之奸讹,定差徭赋税之等差,约储积辇运之利害,有法度可以经乆,有行用且合权宜,百事千端,无巨无细,臣悉请预大农之可否。采群议之是非,与众士竭公共之心,助陛下敷神明之教,显有刑墨,幽有鬼神。茍违斯言,寜逃自孽。真宗咸平五年,屯田贠外郎盛梁乞授陈靖劝农使,谕民耕田旷土,疏曰:「臣昨因行检▯本州户口,寻究簿书,即今公私荒田已及六千一百七十余顷,秋夏正税全亏一十万四千八百贯石有余。初谓州县之官不能绥抚,致乡村之俗各暂流亡,前后继降明勅不住招呼,其如旧降勅书只许归业人户容放一料苗税。盖縁逃移之日,家资牛畜悉已破除,洎归复之时,屋木田园例遭毁伐,垦土未观于稼穑,巡门已听于征催,乏牛羊鸡犬之可陪,无屋舍田园之可恋,故有春归夏去,秋复冬逃。以今逓年州县虚降版簿,计都额则空迈千万,收实利则全无二三。臣伏见江南转运使陈靖,昔在先朝曽陈农事,观其举措颇识浅深。臣欲望特降勅书,委自陈靖先取江南两浙公私都大荒田逐处顷亩数目,并防征簿籍逃移人户姓名,且于升州都置劝农一司,俾于阶衔之中授以劝农使额,仍抽谙会田农人吏攅成都大簿书。况逐处田土高下不同,内有乆来逃移垅亩全成榛莽,亦有近年流散界址半已荒凉,复有白地平田全作林菁之利,亦有被山兼水颇霑柴木之资,以此品量须分等级。仍乞逐州县明挂勅牓晓示诸色人户,及更委陈靖拣选三五人循良官吏散徃诸州,亲谕乡民。或有大段荒逃军州,即委陈靖亲自徃彼召耆年宿徳之辈,与亲民守土之官同就乡园,少陈酒馔,达君父劝课之意,示朝廷宽大之恩。如人户有元旧庄田乆难归复,或是他人物业素失开耕者,除已有人户占射为主外,不问有税无税,人户在公在私之家,以至事力僧人宫观道侣,并许量其事力请佃,计地耕耘,明与减絶旧日税名,刬去当时苗数,变兹旷土,悉作租田。」仍许取便耕修,特免三年轮送,贵使修营住舍,蓄养猪牛,待其竹木有成,田畴见利,顾室闾而全备,覩稼穑以丰饶,即自穷苦两忘,饥寒并去,畴肯更思游惰,再乐逋逃?
译先不谈租赋,官府也可以把这些地方当作原来荒废之地处理;并且让它们不隶属于省司,允许臣另行设置图籍,便宜行事。根据人口的等级,测量田土的贫瘠肥沃,分配土地务必适中,督课务必使人不感到疲倦。还要根据各户归业的情况和各处授田的情况,至于细小杂务,一并交由大农拟议。除了耕田种桑以外,还要教他们植树种菜,或者饲养牛羊,或者繁殖鸡猪。有的可以在授予田土时暗中参照井田制,有的可以在营造房舍时同时建立保伍制度。凡是养生送死所需的物品,以及迎神立社所需的资材,都命令他们收集、积储、经营、准备,以便支用,细致周全,必须亲自办理,使百姓乐于生存,官吏勤于劝导。等到三五年以后,生计已经形成,有房屋、家室和财产可以留恋,有桑田、土地和园林可以依恋。官府便按田收税,按户定征,把农司新登记人口的田地合计起来,与府中原有户籍的税额共同编成图籍,置于主管机构,成为万世宏大的制度,这样就是一次劳作而永久受益。有人担心新归附的民户大多贫困艰难,心里虽想耕作,力量却做不到;如果官府允许各处预先借给他们和籴的钱,并由农司管理、斟酌筹划,或用来充作共同制造农具的费用,或用作购买粮食、种子的资金,就必须逐项计算钱数,在春耕之日明确登记借出的贯、伯数额。把钱贷给各人,到秋收时收取偿还的本值;根据官府所需要的斛、斗等粮数,依照各地当时的价格,折算成钱粮,分文不差地缴入仓库,清楚登记账目,暂由农司收管,再分批发文报告三司查阅。三司如果需要收支,就随处派人交接;仍然查验预借钱数,按折算数额勾销。有剩余,就计算数目补益官府;有亏欠,就由农司催促偿还。这也是施用此事的良好办法,是迅速取得成效的关键期限。臣把这些话合并进献,全部系在这份奏疏中。又担心原有税户看到新户受到优厚待遇,便放弃旧业回来归附,既使省司损失原有赋税额,又耽误国家的军需。臣当然不敢因这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有所庆幸,把它当作勤劳的成绩。只是其中还有兼并土地的豪富家族,以及坐守家产而破败逃亡的人,他们一向占有广阔田土,习惯于从中取利;如今看到官府推行劝农,往往故意无事生非。有的在农司分配田地时,有的在人户请求田地时,纷纷争夺诉讼,使法令制度烦乱。因而必须预先确定谁有优先权,堵塞奸邪虚妄之事,务必使旧户甘心遵守条文,使新户得到土地而安定。这正是家庭富足、刑罚停止的源头,也是国家富强、人民安康的根本。再向淮南、江北等道州军推广,等这里的事情办成后,如果确有成效,也命令那些地方照此劝农督课。”},{ 况且我又听说,从前周公治理政事,一年便有变化,三年便有成效,五年便能稳定。郑国子产执政,一年时人们还在毁谤,三年后人们便歌颂他。《易经》说:“吉祥、防患、悔恨和忧吝,都是从行动中产生的。”如今我凭着一个冗散卑贱、孤陋寡闻之人的身份,想为国家建立长久、深远、宏大的规划,实在担心忌恨我的人多,而帮助我成就事业的人少,甚至有人兴起沮丧、毁谤和欺诳之言,扰乱陛下的听察。伏愿陛下如白日照临,明察我的赤诚;保存元龟所示的祥兆,并体察前代的事例,容许我辛勤勉励,在此事上竭尽心力。倘若三年没有成效,五年仍不能安定,那么国家自有典章法令,我也能估量自己的罪责;或者流放到幽州,或者处死在羽山,这些都是我甘心接受的,本来没有什么遗憾。然而,如果五年以后事情稍有成就,何况那时我必已衰弱羸病,又担心前途坠落失意、没有多少时日,因此也愿陛下不要加给我爵位赏赐,只求赐我在百越之间过清闲生活,暂任二车之职,使我或许能够像狐狸死时头朝故丘一样有归宿,也像鸟儿不必绕飞南枝那样安定。这样就是陛下对我的知遇达到极点,而我发誓报答陛下的心意也达到极点了。至于其他如田地的授予和收取、官吏功过优劣的考核、创立新户的户籍、堵塞旧户中的奸伪讹诈、确定差役徭役和赋税的等级、约定储积与运输的利弊等,凡是有法度可以长久施行的,有措施暂且合乎权宜的,无论大事小事、千头万绪,我都请求参与大农的裁定。我将采纳群臣意见中的正确部分,与众士大夫竭尽公心,帮助陛下施行神明的教化,使显明之处有刑罚,幽暗之处有鬼神监督。假如违背这些话,我宁愿也逃不脱自取的灾祸。真宗咸平五年,屯田员外郎盛梁请求授予陈靖劝农使之职,使他晓谕百姓耕种荒田,上疏说:“臣前些日子因巡行检查本州户口,查究有关簿书,发现如今公私荒田已经达到六千一百七十余顷,秋夏两季的正税完全亏缺一十万四千八百贯、石有余。起初我以为是州县官员不能安抚百姓,以致乡村百姓暂时纷纷流亡;前后不断降下明白的敕令招抚召回,但过去所降的敕书只允许归业的人户免除一料苗税。原来百姓逃移之时,家产、牛畜全都已经破败散失;等到归来复业时,房屋、树木、田园又一概遭到毁坏砍伐。土地尚未能够耕种,巡门催征已经开始;既没有牛羊鸡犬可以抵偿,又没有房舍田园值得留恋,所以才会出现春天回来、夏天离去,秋天又回来、冬天再逃走的情况。如今州县年年虚报版籍,计算总额则空有超过千万的数字,实际收取的利益却完全不到二三成。臣私下看到江南转运使陈靖,从前在先朝曾陈述农事,看他的作为,很懂得事情的深浅。臣希望特别降下敕书,委任陈靖先行查明江南、两浙各处公私完全荒废的田地,逐处统计顷亩数目,并查考征税簿籍中逃移人户的姓名;又在升州总设一司劝农的机构,在他的官衔中授予劝农使的名额,同时抽调熟悉田农事务的官吏,汇编成完整的大簿书。何况各处田土的高低肥瘠不同,其中有些田地因长期逃移,田垄完全变成了丛生荆棘的荒地;有些因近年流散,田界已经大半荒凉;又有些平坦的白地全都变成了树林草木;还有些靠山近水,颇能得到柴木之利。因此必须按这些情况评定等级。仍请求在各州县明白悬挂敕榜,晓谕各色人户;并另外委派陈靖选出三五名清廉善良的官吏,分赴各州,亲自劝谕乡民。若有荒废逃亡特别严重的军州,就委任陈靖亲自前往,召集年高有德的人,与亲民守土的官员一同到乡村,略备酒食,传达君父劝导督课的心意,显示朝廷宽大的恩德。若人户有原有庄田长期难以归复,或是他人的产业一向失于开耕,除已经有其他人户占据认领为主的以外,无论有税还是无税,无论人户属于公家还是私人之家,乃至有财力的僧人、宫观道士,都允许按照自己的财力申请租佃,计算土地面积进行耕种,明确减免并废除旧日的税名,削去当时规定的苗税数额,把这些荒地全部改作收租的田地。”仍允许他们自行择便耕作修治,特别免除三年轮流输送的差役,使他们能够修建营造住所,蓄养猪牛;等到竹木长成、田地见到收益、家室村落完备、庄稼获得丰收,自然就能同时忘掉贫困,饥寒一并消除,谁还肯再想到游荡懒惰、乐于逃亡呢?”
然后每亩秋夏之中,都收二防,租利更免诸般配率,雷例差徭,臣所陈劝农之课程,益之则内外有成,损之则公私无害。况江浙所获之财,自与诸路不同,有航舟可以运输,有物帛可以变易。待其事成之后,有利归官之时,即令逐处州军,每纳租课,悉令别仓收受,遇防嵗则籴充民食,当丰年则贡作军须,有余粮足以济民,有羡财足以助战。如江浙成其厚利,则淮甸、荆渚、河北、关西,亦可依此施行。其有施行节目,条贯事宜,约束之重轻,劝诱之法式,候诸处取到田段人户都大数目齐整,亦乞降勅与陈靖与臣讨理商量,别作画一条奏。六年,陈靖为江南转运使,上奏曰:「臣窃以民惟邦本,食乃民天,童子妇人皆知此理。今盛梁所陈农事,颇合臣之素心,实王化之大端,圣朝之急务。然臣再三忖度,未敢预闻其事者,盖中书劄子所降指挥,令据辖下州军躬亲子细相度,不得行遣文字,意者虑扰民户耳。况江南农田乆失制度,公私弊病根抵滋深,今朝廷若欲刬除,必须明行检责。若是虑有劳扰,无若却且因循,事既因循,岂须擘划?臣尝观史载,粗究兴亡,见前代之哲人,御逺方之妙术,不使俗甚富庶,亦不使民至困穷。俗富庶则侈僭之心生,民困穷则怨乱之心起,欲其侈僭怨乱之不作,富庶困穷而得中,莫若周知田地之硗肥,遍测租赋之轻重,民户丁稚之多少,物产货殖之丰约,纪纲正于手,舒惨繋乎时,然后四海一家,如指其掌也。傥或覩深弊而不除,忽后患而不虑,唯务姑息,尚或推延,臣恐民之蓄奸惯便于此,日国家行事沮柅于他时。臣到任以来,不敢废职,其诸处逃户物产及官庄屯田,臣先已取得荒熟顷畆数目,见在自去年七月以来,后逐旋差人干当,于当年之内,其租课除旧额外颇有出剰,以至逃户物产、官庄荒田顷亩甚多,并可劝课,候相次或有良便,上奏凝旒,庶使利害显然,朝廷信察。今所奉指挥,据盛梁起请农事,令臣相度擘划,闻奏者,以臣愚虑,若不先取进止,固难容易披陈,乞候将来臣或到阙,即子细分析,以俟朝廷可否。」仁宗皇祐元年,右司谏钱彦逺上奏曰:「臣伏以农桑者,生民大事,国家急务,所以顺天养民,御水旱,制蛮夷之原本也。本朝自祖宗以来,留意尤切,故诸路转运司提▯刑狱,臣寮知州、通判皆带劝农职名,授勅结衔,政在督课,而近嵗徒有虚文,初无劝导之实,污莱不辟,事出因循。今欲乞应天府诸州军,于长吏防各置劝农司,以知州为长官,通判为佐官,于部内各举清强官一员兼充判官,量抽吏人,先将部内诸县今日已前见管垦田亩戸口数目、陂塘山泽、桑枣沟洫都大之数,着为帐籍,仍开析见有若干逃移人户、赋税荒废田亩、古之水利后来残毁者,委自劝农官司多方设法劝课,招诱安其生业,去其乆害,兴其长利。侯至年终农隙之际,转运司遍行比较,委是増得垦田户口数目,或流人自占,或逃移复业,陂塘灌溉有利,桑枣广植,沟洫开辟,赋税増多,丁口蕃息,明着版籍不至烦扰者,保明举奏,朝廷特与就赐章服,増其秩禄。如一任终始悉有显效,令转运司批上厯子到阙,委所司磨勘,即乞超擢任使,其判官亦特与磨勘引见。其转运使提▯刑狱臣寮每廵歴州军,先须▯检劝农司讫,方得▯检诸事。如长吏等因循违慢,职业无闻,人户逃移至多,垦田之数日削,并乞除授散官监当,其判官亦同降黜。所贵天下本农,生民富给,为万世之基。望诏三司检举旧贯,赏罚施行。」嘉祐六年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司马光论劝农劄子曰:「臣闻食者,生民之大本,为政之首务也。饥馑之世,珠玉金银等于粪土,惟谷之为寳不可一日无也。今国家每下诏书,必以劝农为先,然而农夫日寡,游手日繁,岂非为利害所驱邪?今农夫苦身劳力,恶衣粝食,以殖百谷,赋敛萃焉,徭役出焉。嵗丰则贱粜以应公上之须给,债家之求;嵗凶则流离异乡,转死沟壑。如是而欲使夫商贾末作之人,坐渔厚利,鲜衣美食者,转而縁南畆,斯亦难矣。然则劝农者,言也;害农者,政也。天下生之者益少,食之者益多,欲谷之无涸,得乎哉?为今之术,劝农莫如重谷,重谷莫如平籴。使诸路转运使及州军长吏,遇丰嵗能广谋籴入官,满之日仓廪之实比扵始至増羡多者赏之,其无水旱之灾,益兵之费而蓄积耗减者黜之。又令民能力田积谷者,不以为家赀数。如是则谷重而农劝,虽有饥馑,常无流亡盗贼之患矣。今嵗河北、河东防边谷籴至贱,此亦国家所宜留意者也。」
译这样以后,每亩田在秋夏两季总共收取二防租税,并且免除各种摊派和例行差徭。这就是臣所陈述的劝农纲目;增加这些措施,内外都会有成效,减少这些措施,也不会损害公私利益。何况江浙所获得的财物,本来就与各路不同,有船只可以运输,有布帛等物可以交换。等事情办成以后,到了收益归入官府的时候,就命令各处州军每次缴纳租课,都另设仓库收受;遇到灾荒年就买粮充作百姓食粮,遇到丰年就进贡作为军需。这样,有余粮足以救济百姓,有剩余财物足以帮助作战。如果江浙能够取得丰厚利益,那么淮甸、荆渚、河北、关西也可以依照此法施行。至于具体施行的条目、事理的条贯、约束的轻重、劝诱的法式,等各处取得田段和人户的完整总数后,也请求降下敕令,让陈靖与臣共同商议办理,另行拟定统一条款上奏。” 咸平六年,陈靖任江南转运使,上奏说:“臣私下认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天物,连儿童和妇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如今盛梁所陈述的农事,很合乎臣一向的心愿,实在是王化的大端、圣朝的急务。然而臣反复思量,却不敢预先参与此事,是因为中书省所发的札子下达指挥,命令臣根据所辖州军亲自详细察看,不得发下公文办理;想来是担心扰动百姓。何况江南农田长期失去治理制度,公私方面的弊病根基深重。如今朝廷如果想要革除这些弊病,必须明白地实行检查和责问。若是担心会有劳扰,那还不如暂且因循;事情既然因循下去,又何必筹划呢?臣曾经考察史书,粗略探究兴亡,看到前代贤哲治理远方的妙术:既不使风俗过于富庶,也不使百姓陷于极端困穷。风俗过于富庶,就会产生奢侈僭越之心;百姓陷于困穷,就会产生怨恨作乱之心。要使奢侈僭越和怨恨作乱不发生,使富庶和困穷保持适中,没有比全面了解田地的瘠薄肥沃、普遍衡量租赋的轻重、百姓人户丁口的多少、物产货殖的丰歉更好的办法。把纲纪掌握在手中,百姓的宽舒或困苦又取决于时势,这样以后,四海之内就能如同一家,一切都了然在掌握之中。倘若看见严重的弊病却不革除,忽视后患而不加考虑,只求姑息迁就,仍然推诿拖延,臣恐怕百姓会在此处积蓄奸伪、习惯苟且,日后国家办理事务时就会受到阻挠。” 臣到任以来,不敢废弃职守。各处逃户的财产以及官庄、屯田,臣先前已经取得荒田和熟田的顷亩数目;从去年七月以来,又陆续派人办理,在当年之内,除旧有定额外,租课已有不少剩余。至于逃户财产、官庄荒田的顷亩很多,也都可以加以劝导督课。等以后遇到适当机会,臣将上奏请陛下裁决,使利弊清楚显现,朝廷得以了解察知。如今奉到指挥,依据盛梁所请的农事,命臣察看筹划并上报;按照臣的愚见,如果不先取得朝廷的裁止,实在难以贸然详细陈述。请求等将来臣或许到京入朝时,再详细分析说明,以等待朝廷裁可或否决。” 仁宗皇祐元年,右司谏钱彦远上奏说:“臣认为,农桑是百姓生存的大事,是国家的急务;这是顺应天时、养育百姓、抵御水旱灾害、制服蛮夷的根本。本朝自祖宗以来,对此尤其重视,所以各路转运司提点刑狱、臣僚知州、通判都带有劝农的职名,授予敕书并缀联官衔,职责就在于督促课农。然而近年徒有空文,根本没有劝导的实际行动,荒芜的土地没有开辟,事情出于因循。现在请求天府及各州军,在长吏厅旁各设置劝农司,以知州为长官、通判为佐官,并在辖部内各举荐一名清廉强干的官员兼任判官,酌量抽调吏人,先将辖部各县截至今日实际掌管的已垦田亩、户口数目以及陂塘、山泽、桑枣、沟洫的总数,编成帐籍;仍须分别登记现有多少逃移人户、多少赋税荒废的田亩,以及古代水利设施后来毁坏残缺的情况。由劝农官司多方设法劝导督课,招抚诱导百姓安定其生业,除去长期的祸害,兴办长远的利益。等到年终农闲之时,转运司全面进行比较考核;如果确实增加了垦田和户口数目,或流民自行占地,或逃移户返回复业,陂塘灌溉有利,桑枣广泛种植,沟洫得到开辟,赋税增加,丁口繁衍,而且明确登记在版籍上又没有造成烦扰,就应据实保明上奏,朝廷特别赐给他们章服,增加他们的秩禄。” 如果一任任期自始至终都有显著成效,就命令转运司把考核历子批报送到京城,交给有关部门审核;请求破格提升其任用。对判官也特别给予审核并引见的待遇。转运使、提点刑狱的臣僚每次巡历州军,必须先检查劝农司的事务完毕,才可以检查其他各项事务。如果长吏等因循怠慢,职业毫无声绩,人户逃移很多,垦田数目日益减少,也请求改授散官并任监当;判官也一同降职黜退。这样做所看重的,是使天下以农为本,使百姓富足,成为万世的根基。希望下诏三司,考察并执行旧有的规章,实行赏罚。” 嘉祐六年,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司马光论劝农事的札子说:“臣听说,粮食是百姓生存的大根本,是施政的首要事务。饥荒的年代,珠玉金银等同于粪土,只有粮食才是不可一日缺少的宝物。如今国家每次下诏,必定把劝农放在首位,然而农夫一天天减少,游手好闲的人一天天增多,难道不是被利害所驱使吗?如今农夫辛苦劳作,穿粗衣、吃粗粮,用来生产各种谷物;赋税集中到他们身上,徭役也由他们承担。年成丰收时,他们低价出售粮食,以应付官府的需求和债主的催索;年成歉收时,他们流离到异乡,辗转死于沟壑。像这样,却想让那些从事商业末业、坐享厚利、穿漂亮衣服、吃美食的人,转而到田间耕作,这实在很难。因此,劝农只是言语,害农却是政令。天下生产粮食的人越来越少,消费粮食的人越来越多,想使粮食不枯竭,怎么可能呢?如今的办法,劝农没有比重视粮食更好的;重视粮食没有比实行平籴更好的。应当使各路转运使以及州军长吏,遇到丰年能够广泛筹划,买入粮食储存于官仓;到仓储充满时,如果仓廪实际粮食比刚接任时增加得多,就奖赏他;如果没有水旱灾害,也没有增加军队费用,却使积储减少,就罢黜他。又应命令百姓中能够努力耕田、积储粮食的人,不把这些粮食计入家产的数目。” 这样,粮食价格提高,农民就会受到鼓励;即使发生饥荒,也常常不会有流亡和盗贼的忧患。今年河北、河东边境的粮食收购价格极低,这也是国家应当留意的事情。”
光又上奏曰:「夫农,天下之首务也。古人之所重,而今人之所轻。岂独轻之,又困苦莫先焉?何以言之?彼农者,苦身劳力,衣麄食粝,官之百赋出焉,百役归焉。嵗丰则贱贸其谷以应官司之求,嵗凶则流离冻馁,先众人填沟壑。如此而望浮食之民转而縁南畆,难矣。彼直生而不知市井之乐耳,茍或知之,则去而不返矣。故以今天下之民度之,农者不过二三,而浮食者常七八矣。欲仓廪之实,其可得乎?臣愚以为,凡农民租税之外,宜无有所预。衙前当募人为之,以优重相补不足,则以坊郭之民部送纲运,典领仓库,不费二三,而农民常费八九。何则?儇利戆愚之性不同故也。其余轻役,则以农民为之。嵗丰则官为平籴,使谷有所归;嵗凶则先按籍赒赡农民,而后及浮食者。民有能自耕种积谷多者,不籍以为家赀之数。如此则谷重而农劝矣。」仁宗时,侍读学士宋祁上奏曰:「臣伏见邉鄙用兵以来,所急者莫急扵食。食者出扵力农,而国家未尝留心扵农事。天下郡县虽有陂湖塘堰,例不修营。转运使、知州、通判但带劝农之名,畧无其实。及知州、通判令佐结衔兼堤堰沟洫,习以为常,亦不复知是何等语。是以农困食艰,通天下计之,常无一年之畜。且天下无一年之畜,古语以为国非其国。况今大兵在外,水旱难调,脱若灾俭相仍,臣知国用尽于军兴,则力耕之人饿死不救,羸老委沟壑,少壮为盗贼,贻患国家,非细事也。臣欲望朝防専下转运使、知州、通判令佐等,严行晓告,使扵部内各按求陂塘古迹,可以利民救患者,并令修复,量率夫力,限日计功。如能不扰村乡,久逺利济,并与理为劳绩,优加酬赏。若因此取受搔扰农人,所犯一疋以上,乞追官勒停;十疋以上,仍除名终身禁锢。又条制旧有五户各一保,申明此条令,力农之家五户相保,其中如有惰丁防手,不事桑柘,不勤五谷,田畴荒闲者,并许本保申举官司,明行科罚,迁配逺州。其勤劝农业者,国家毎三年畧行优防,自然人务农业,国计必充。」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一十
译司马光又上奏说:“农业,是天下的首要事务,是古人所重视而今人所轻视的事情。岂止是轻视它,百姓所受的困苦也没有比农民更甚的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农民辛苦劳作,穿粗衣、吃粗粮;官府的各种赋税都从他们身上征收,各种徭役也都归他们承担。年成丰收时,他们低价出售粮食,以满足官府的需求;年成歉收时,他们流离失所,受冻挨饿,比众人更早填尸沟壑。这样还想指望那些不从事生产、只消费粮食的人转而到田间耕作,实在困难。他们只是生来不知道市井生活的快乐罢了,假如知道了,就会离开田地而不再回来。所以按今天天下百姓来估量,务农的不过十分之二三,而游食的人常有十分之七八。想使仓廪充实,怎么能够做到呢?臣愚见,凡是农民的租税之外,应该不再让他们承担其他事务。衙前一职应当招募专人担任;如果优厚待遇仍不足以补偿,就让坊郭百姓分担押送纲运、管理仓库等事。这样所耗费的不过十分之二三,而农民通常要耗费十分之八九。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机敏贪利和愚拙质朴的性情不同。其余较轻的差役,则让农民承担。丰年时由官府实行平籴,使粮食有归宿;荒年时先按户籍救济农民,然后才轮到游食者。百姓中有能自己耕种、积储很多粮食的人,不把这些粮食登记为家产的数目。” 这样,粮食价格提高,农民就会受到鼓励。仁宗时期,侍读学士宋祁上奏说:“臣看到,自从边境用兵以来,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粮食更急迫的了。粮食出自农民的劳作,而国家却从来没有把农事放在心上。天下郡县即使有陂湖、塘堰,也一概不加修治。转运使、知州、通判只是带有劝农的名义,几乎没有实际作为。至于知州、通判、令佐结衔兼管堤堰沟洫,已经习以为常,也不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职掌。因此农民困苦,粮食艰难;从天下总计,常常连一年的储粮都没有。况且天下没有一年的储粮,古语认为这样的国家已经不像国家。如今大军在外,水旱又难以调和,假如灾荒歉收接连发生,臣知道国家财用将耗尽于军务;那么努力耕作的人会饿死而得不到救济,衰弱年老者弃尸沟壑,年轻强壮者成为盗贼,给国家留下的祸患绝非小事。臣希望朝廷专门下令给转运使、知州、通判、令佐等,严肃地逐一晓谕,使他们在辖部内各自考察寻找陂塘的古迹;凡是能够有利于百姓、救济灾患的,都命令修复,酌量征发夫力,限定日期计算工程。若能做到不扰害乡村,长久使百姓得到利益,就一并作为劳绩,优厚地加以酬赏。若因此收受财物,骚扰农民,所犯金额在一疋以上,请追夺官职,勒令停职;十疋以上,仍应除去名籍,终身禁锢。又规定旧有的制度:五户各自结为一保;应当重申这条法令,使努力务农的五户互相担保。其中如果有懒惰的男丁和懒散的手艺人,不从事种桑养蚕,不勤于种植五谷,使田地荒闲的,都允许由本保向官府申报举发,明白地施行科罚,迁徙配发到远州。对于勤勉劝导农业的人,国家每三年大略给予一次优厚奖赏,自然人人都会致力于农业,国家的财计也一定会充足。”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一十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一明 杨士竒等 撰务农宋神宗元丰八年,门下侍郎司马光上奏曰:“臣窃惟四民之中,唯农最苦。农夫寒耕暑耘,霑体涂足,戴星而作,戴星而息。蚕妇治蠒绩麻,纺纬缕缕而积之,寸寸而成之,其勤极矣。而又水旱霜雹蝗蜮间为之灾,幸而收成,则公私之债交争互夺,谷未离塲,帛未下机,已非已有矣。农夫蚕妇所食者糠籺而不足,所衣者绨褐而不全,直以世服田畆,不知舍此之外更有可生之路,故其子弟逰市井者,食甘服美,日覩盛丽,则不复肯归南畆矣。至使世俗俳谐,共以农为嗤鄙,诚可哀也。又况聚敛之臣,扵税租之外,巧取百端,以邀功赏。青苗则强散重敛,给陈纳新;免役则刻剥穷民,收养浮食;保甲则劳扵非业之作,保马则困扵无益之费,可不念哉?夫农蚕者,天下衣食之原,人之所仰以生也。是以圣王重之。臣不敢逺引前古,窃闻太宗皇帝甞逰金明池,召田妇数十人扵殿上,赐席使坐,问以民间疾苦。田妇愚戆,无所隠避,赐帛遣之。太宗兴扵侧微,民间事固无不知,所以然者,恐富贵而忘之也。故毎临朝,无一日不言及稼穑。真宗皇帝乳母秦国夫人刘氏,本农家也,喜言农家之事。真宗皇帝自幼闻之,故为开封尹以善政着闻。及践大位,咸平、景徳之治,有宋隆平之极。景徳农田勅,至今称为精当。昔周公相成王,作《无逸》曰:‘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盖以一盂之饭,一尺之帛,莫不出扵艰难。人主既知之,则不肯用之扵无益,散之扵无功,骄侈之心,无自而生矣。伏惟皇帝陛下富扵春秋,自非今者濬发徳音,大开言路,使畎畆之民皆得上封事,则此曹疾苦,何由有万分之一得逹扵天听哉?其文辞鄙俚,语言丛杂,皆身受实患,直贡其诚,不可忽也。伏望皇帝陛下特赐省览,庶以开广聦明,资益圣性,于民间情伪靡不周知,异日太平之业由。”此为始矣。哲宗时,同知谏院范祖禹论农事防曰:「臣近防赐告,暂至许昌,窃见畿内已苦雨涝,询之村民,皆云乡村安静,公私少事,无呼召烦扰,唯是年嵗未得丰熟,不旱则水,民常艰食,夏麦既薄,或全不收,秋苖虽茂,唯忧涝损。臣窃惟陛下哀矜百姓,赈恤鳏寡,徳之所及,可谓至厚,然犹和气未应,隂阳隔并,欲修政事以应之,愿陛下推其心而已矣。夫天道不逺,在君心所以感之,人君爱民,则天亦爱之,人君爱民者,在知其劳苦而恤其困穷,天下之人至劳苦而常困穷者,农民是也。周公作《无逸》,戒成王以先知稼穑之艰难,又言商之逸王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人君不可以不知。天生时而地生财,自一粒一缕以上,皆出扵民力,然后人得而用,人臣之禄受之扵君,故不可不报,君人君之奉取之扵民,故不可不爱民。天子者,合天下之力而共尊养之,凡宫室车马服食器用,无非取扵天下,皆百姓之膏血也,其作之也甚劳,其成之也甚难,安而享之,不可不思其所从来,思其所从来,则爱之而有不忍费财之心,忧之而有不忍劳民之心,以此之心行此之政,而天下不安者,未之有也。天下之大,生民之众,唯繋扵一人之心,君心静则天下静,君心不静则天下亦不静,朝廷唯恭俭节用,无所营为,常恐烦百姓,则天下安息。先王岂能人人而食之,人人而衣之哉?推其仁心,修其仁政,以及天下,则所被者广矣。臣愿陛下当食则思天下有饥而不得食者,当衣则思天下有寒而不得衣者,凡扵毎事,莫不皆然,唯推至诚以召和气,庶防皇天报应,降丰年之祥,使百姓家给人足,则太平矣。昔汉昭帝耕于钩盾弄田,其事至微,史臣书之,盖以昭帝欲知稼穑之艰难,与周公戒成王之意同也。周世宗留心农事,常刻木为耕夫蚕妇,置之殿庭,欲见之而不忘。」国朝祖宗以来,尤重农穑。太宗常谓近臣曰:「耕耘之夫,最可矜悯。春蚕既登,并功纺绩,而缯帛不及其身;田禾大稔,充其腹者不过蔬粝。若风雨乖▯,稼穑不登,将如之何?」真宗扵内殿植稻麦,临观刈获,欲知田畆之劳。至今遵之。惟陛下深留意扵农政,而常以保恵小民为先,则天下幸甚。文彦博上奏曰:「臣闻化国之日,舒以长,盖不夺农时,不妨民力,故日力有余而嵗收有望。臣窃以自春以来,时雨愆亢,人情惶惶,谓必艰食。至今月八日,大雨霶霈,庶民鼓舞,急扵田事,老幼就功,力穑有秋,正在今日。臣虑州县亲民之官,不知农事之急,以小小词讼勾追证逮,禁系淹延,至扵随司门留,亦皆拘繋,颇妨农作。臣欲乞下诸路久旱郡县,当此农事急切之时,民间小可词讼鬭争,一切且罢追扰,除事干人命及刼贼急切公事,即依常施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一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务农 宋神宗元丰八年,门下侍郎司马光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只有农民最为辛苦。农夫冬寒时耕作,暑热时除草,汗水沾湿身体,泥土涂满双脚,头戴星辰而出作,头戴星辰而息止。养蚕妇女治理蚕茧、绩麻,纺纱织线,一缕一缕地积累,一寸一寸地织成,她们的勤劳已经到了极点。可是又常常遭遇水灾、旱灾、霜冻、冰雹、蝗虫等灾害。幸而有了收成,公家和私人的债务又交相争夺,谷物还没有运离田场,丝帛还没有下织机,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农夫蚕妇所吃的不过是糠籺,还常常吃不饱;所穿的不过是粗绨破褐,也常常穿不完整。他们只是世代从事田亩劳动,不知道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什么谋生的道路。所以他们的子弟一旦游走市井,吃到甘美食物,穿上华美衣服,每天看见繁盛华丽的景象,便再也不肯回到田间了。甚至使世俗中的滑稽之人共同把农民当作可耻可鄙的对象,实在令人悲哀。何况聚敛之臣在税租之外,又千方百计巧取财物,以求邀功受赏。青苗法就强行发放青苗钱而加重收取利息,发给陈旧粮食却要求缴纳新粮;免役法就刻剥穷苦百姓,收取钱财来供养不劳而食之人;保甲法使百姓劳作于本业之外,保马法又使他们困于无益的费用,这些难道可以不加以考虑吗?农夫和蚕妇,是天下衣食的根源,是人们赖以生存的。正因为如此,圣王才重视他们。臣不敢远引上古之事,只私下听说太宗皇帝曾游金明池,召来几十名田妇到殿上,赐给席位让她们坐下,询问民间的疾苦。” 田妇们愚直刚强,没有什么隐瞒回避的,太宗便赐给她们丝帛,遣送她们回去。太宗皇帝出身微贱,本来就没有不知道民间事情的;之所以这样做,是担心自己富贵以后忘记民间。所以他每次临朝,没有一天不谈到农事。真宗皇帝的乳母秦国夫人刘氏,本来出身农家,喜欢谈论农家的事情。真宗皇帝从小听到这些,所以他任开封尹时便以善于治理而闻名。等到登上帝位,咸平、景德年间的治理,达到了宋朝太平盛世的极盛。景德年间关于农田的诏令,至今还被称为精当。过去周公辅佐成王,作《无逸》说:‘先要知道农事的艰难,然后才能安逸;这样就会知道百姓所依靠的是什么。’这是因为一碗饭、一尺丝帛,没有一样不是出自艰难的劳动。君主既然知道这一点,就不会把它们用于无益之事,也不会把它们赏赐给无功之人,骄奢放纵的心也就无从产生了。伏望皇帝陛下年富力强,如果不是如今广泛发布德音,大开言路,使田间百姓都能够上呈奏章,那么这些人的疾苦,又怎么可能有万分之一传达到皇帝的听闻呢?他们的文辞鄙俗,语言杂乱,但都是亲身遭受实际祸患,只是直率地献上真诚,不能忽视。伏望皇帝陛下特别赐予省察阅览,希望借此扩大视听,增益圣德,对民间的真实和虚伪没有不知道的,将来太平事业就从这里开始了。” 这就是太平事业的开始。哲宗时,同知谏院范祖禹论说农事,防止灾害,上奏说:“臣近日因获准休假,暂时到了许昌,私下看见京畿一带已经苦于雨涝;询问乡村百姓,他们都说乡村安静,公私事务很少,没有征召骚扰,只有年成还没有丰熟,不是旱灾就是水灾,百姓常常缺乏粮食。夏麦收成已经很薄,有的甚至完全没有收获;秋苗虽然茂盛,却只担心被水涝损坏。臣私下认为,陛下怜悯百姓,救济鳏寡,恩德所及可以说已经非常深厚了;然而和气仍未应验,阴阳之气隔绝错乱。若要修明政事来应和天时,只希望陛下推行这种仁心罢了。天道并不遥远,关键在于君心怎样感应它。君主爱护百姓,天也会爱护百姓;君主爱护百姓,在于知道他们的劳苦并体恤他们的贫困。天下人中最劳苦而且常常贫困的,就是农民。周公作《无逸》,告诫成王要先知道农事的艰难,又说商代那些安逸的君王不知道农事的艰难,也听不到小民的劳苦;君主不可以不知道这些。上天产生四时,大地产生财物,从一粒粮食、一缕丝线以上,无不出自百姓的力量,然后人们才能得到使用。臣下的俸禄取自君主,所以不可不报答君主;君主的奉养取自百姓,所以不可不爱护百姓。” 天子是汇聚天下的力量而共同尊奉、供养的。凡是宫室、车马、服饰、饮食、器物和用具,没有一样不是取自天下,都是百姓的膏血。制造它们十分劳苦,完成它们十分艰难,安然享用时不可不思考它们的来源。想到它们的来源,就会爱惜百姓而不忍心浪费财物;忧念百姓而不忍心劳役百姓。以这样的心情推行政事,天下还不能安定的,从来没有。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却只系于一个人的心。君心安静,天下就安静;君心不安静,天下也不会安静。朝廷只要恭谨节俭、节约费用,不营造经营无益之事,常常担心烦扰百姓,天下就会安宁休息。先王难道能够逐一给每个人食物、逐一给每个人衣服吗?只是推行他的仁心,修明仁政,使其遍及天下,那么所受到的恩泽就广了。臣希望陛下进食时,就想到天下有饥饿而不能得到食物的人;穿衣时,就想到天下有寒冷而不能得到衣服的人;凡是每一件事,都无不如此。只要推行至诚来召致和气,或许上天会降下丰年的祥瑞,使百姓家家富足、人人丰足,这样就太平了。过去汉昭帝曾在钩盾苑的试验田里耕作,这件事很细小,史官仍然记载下来,大概是因为昭帝想知道农事的艰难,和周公告诫成王的意思相同。” 周世宗留心农事,常常刻制木制的农夫、蚕妇,放置在殿庭之中,想要看见它们而不忘记农事。”本朝太祖以来的历代祖宗,尤其重视农业。太宗常对近臣说:“耕种田地的农夫,最值得怜悯。春蚕结茧以后,蚕妇竭力纺织,可是织成的丝帛却不能穿在自己身上;田禾大丰收,填饱他们肚子的也不过是蔬菜粗粮。如果风雨失调,庄稼没有收成,那将怎么办呢?”真宗在内殿种植稻麦,亲临观看收割,想要知道田亩劳动的艰苦。至今仍遵循这些做法。希望陛下深切留意农政,并且常常把保全、惠及小民放在首位,这就是天下最大的幸事。” 文彦博上奏说:“臣听说治理国家的时期,政事宽舒而长久,大概是因为不耽误农时、不妨碍民力,所以每天的劳作都有余力,年成也有希望。臣私下认为,自春季以来,应当降下的时雨却失常,民情惶惶,都说一定会缺粮。直到本月八日,大雨滂沱,百姓欢欣鼓舞,急忙从事田间事务,老人小孩都来出力。要想获得秋收,正在今日。臣担心州县亲近百姓的官员不知道农事紧急,因一些小小的词讼案件勾取、追捕、拘证、逮捕,长久关押羁禁,以至于被有关司门留置,也都遭到拘系,很是妨碍农作。臣想请求向各路久旱的州县下令,在农事紧急之时,民间小的词讼、斗殴争执,一概暂且停止追究骚扰;除涉及人命和强盗等紧急公事外,其余仍依照常规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