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二百八十九

厯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十一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3573–3580 段

夫权奸接迹,表里为欺,论之诚是也。今乃借中伤善▯之名以逐之,而不頋其指挥之乗快也。稽诸故典,唐介劾文彦博,斥去未乆,旋复召用。今嵩之已都书殿之荣,陈鞾亦受元枢之命,而琰与昴英一斥五月,未闻有召用之期。旌直言者固如是耶?此臣之所未喻也。一词臣之去,中外小大之臣相与惊疑,私窃妄议,以为词臣之所以径去者,必以其尝言天伦之不可昧也,必以其尝言台谏之不可逐也,又以其尝言新宫之不当建也。今退而徐考其所为,则谓其请老非一章,求去凡十防也。夫重于起家,轻于去国,固臣子之髙致也。今预忧暑途之可畏,而听其径归,姑徇人言之可畏,而复预经幄予夺,轩轻见于思虑委折之余,而狎侮娯嬉形于词意抑扬之表。待仁贤者固如是耶?此臣之所未喻也。其他如王佖之直情径行,虽乏委曲,然他日之事乃以南阳而获谴,嵗月既周,畀以逺节,非特见天道之当复,亦可騐圣心之易回也。而又屏之。王爚守正不阿,虽少踈通,然龙翔之役论谏甚力,其于圣徳所补不细。今杜门求去,非特见去就之当然,抑亦见风撡之不屈也。而遂逐之,此陛下不以直臣视直臣,而锐于逐。之,其失一也。旱,何为而不作耶?议政乡校,郑国以昌;防士大廷,汉室以治。是士气不可一日不养也。然所贵乎士者,以其爵禄可辞也,白刄可蹈也,挟其所甚重而眇其所甚轻也,尊其所可贵而轻其所可贱也。岂区区富贵可得而轻重哉?去嵗四学之士,始也以敢言而防荣,终也以多言而防辱。方其敢言也,孰不以青天白日为清明,鳯凰麒麟为美瑞?及其多言也,既以一试之饵诱之于前,复以不试之令制之于后。既驰骤之,复束缚之;既羁縻之,复簸弄之。一切以啗婴儿、御童仆者为一时之予夺,使患得患失而不敢言,箝口结舌而不复言。意向之所之,甚于斧钺之诛;而一语之轻出,过于市朝之挞。其为厌薄,不既多矣乎?三嵗取士,古制也。举于乡,试于春官,覆试于有司,亲防于天子之庭,重事也。方其始也,以乡三物教万民而賔兴之,曰“賔者,敬之至也”。及其终也,乡老及乡大夫、羣吏献贤能之书于王,王再拜而受之,曰“拜者,尊之至也”。夫賔之、拜之,犹恐不敬。今济济锵锵,羣然而来,而搜索挟书之令已拟其后矣。夫挟书有禁,国之法也。徇习于累年,法制之寛纵弛于一朝,恩数之滥。陛下而有意更革之,则先期而致戒,三令而五申。夫孰不洗心涤虑以应新令?今告谕甫形,知闻未徧,一旦守阍之吏、禁卫之卒已得而孰何之。颠倒其衣裳,仳离其冠屦,诟骂之声不絶于口,而士则乍入君门不敢哗也。掊击之势不絶于道,而士则乍入君门不敢声也。间有挺特之士,不受屈束,则相与仇视而姗笑之。遂使鲠直之气沮抑而不得伸,緼蓄之胷迷惑而不得吐,或畏惮而逺遯,或惊疑而成疾。呜呼,何其重不幸耶?陛下二十四年之间,未尝有此举动。今此手一滑,而僇辱至于如此。此陛下不以士▯视士▯,而轾于辱之,其失二也。旱,其有不作乎?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天畏棐忱,民情难保。言民则至繁而易安,小民则至微而易动。君臣之间,交相警告,使知邦之根本,专在小民者。盖国家之亡,不在大族,不在诸侯,不在奸雄盗贼,而止在于小民之身。是天命未足为天命,而人心乃所以为天命也。其所关系,岂小小哉?近者因感生帝,大兴土木,拓开辇路,増广祠庭。七八百家之居屋,随手毁除;一万余口之黔黎,聚头嗟怨。陛下虽捐水衡少府之积,増直价,然都城之内,人心皇皇,道路籍籍,咸谓陛下兴此不急之务,以毒我民。彼其穷闾故屋,暑雨淋漓,曽不能以自覆,而陛下忍毁之乎?败絮破衾,风雪凝沍,曽不能以自温,而陛下忍毁之乎?隆寒皲瘃,坐须穷饿,曽不能以谷其腹,而陛下忍毁之乎?陛下起自民间,其于民之疾苦,亦熟悉之矣,胡独于此而用其忍耶?不寜惟是,毁室之谤未已,失带之事旋兴。祖宗敷遗之寳,一旦失坠,陛下觉之,夫孰不以为当然?掌寳玉者当诛而不诛,盗寳玉者当诛而未即诛,此国法之不可贯也。而有司奉行过当,无故而估籍平民,干没寳货者不可胜数。市井之间,族谈聚议,皆谓某人已籍矣,某人已狱矣,所籍已逾所失矣。夫平民见利而迁,初岂知其为寳玉大弓哉?使其知之,何敢以一身轻冒法禁?此其情亦可以阔畧矣。昔太祖皇帝谓朕有三条带:汴河一条,恵民河一条,五丈河一条。今淮蜀之要地,祖宗之所寳也。

译权奸接连出现,内外相互欺骗,对他们进行论奏确实是正确的。如今却借着诬陷伤害善类的名义把他们驱逐,而不顾这种指挥只是在乘机逞快。考察旧有典章,唐介弹劾文彦博,文彦博被斥退不久,随即又被召回任用。如今嵩之已经享有入秘书省的荣耀,陈韡也接受了枢密院长官的任命,而琰与昴英被斥退已经五个月,还没有听说召回任用的日期。表彰直言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地方。一名词臣被罢退,朝廷内外、大小臣僚共同惊疑,私下妄加议论,认为词臣之所以径直离去,必定是因为他曾经说过天伦关系不可混淆,必定是因为他曾经说过台谏不可随意驱逐,又必定是因为他曾经说过新宫不应当修建。如今退下后慢慢考察他的作为,原来是因为他请求告老并不止一篇奏章,请求离去总共有十篇奏疏。臣子重视出仕、轻视离开国家,固然是臣子的高尚志趣。如今陛下预先担忧暑天道路难行,便听任他直接归去;姑且顺从人们所谓暑途可畏的说法,却又预先参与经筵的取舍,思虑和裁决中显露出轻重失当,词意的抑扬之间又显露出轻侮戏弄。对待仁德贤能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地方。其他如王佖直率任性,虽然缺少委婉曲折,但后来却因为南阳之事获罪;岁月已满,又授予他远方节度使之职,这不但显示天道应当恢复,也可以验证圣心容易回转。可是后来又把他屏退了。王爚守持正道而不阿附,虽然稍显疏阔不通达,但在龙翔之役中极力论谏,对圣德的补益并不小。如今他闭门请求离去,不但表现出进退去就合乎义理,也表现出风操不屈。可是陛下竟然把他驱逐,这就是陛下不把直臣当作直臣看待,反而急于驱逐他们,这是第一项过失。发生旱灾,怎么会不出现呢?在乡校议论政事,郑国因此昌盛;在朝廷大庭防御士人,汉室因此得到治理。可见士气一天也不能不培养。然而士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能够辞去爵禄,能够踏入白刃,能够看重自己最重视的东西而轻视自己最轻视的东西,尊重真正可贵的东西而轻视真正可贱的东西。难道区区富贵可以拿来衡量轻重吗?去年四学的士人,起初因为敢于进言而获得荣宠,最后却因为言论太多而遭受羞辱。他们刚敢于进言时,谁不认为那时如青天白日般清明、凤凰麒麟般祥瑞?等到他们言论增多,朝廷先用一次考试的诱饵在前面引诱他们,又用不准参加考试的命令在后面制约他们。既驱使他们,又束缚他们;既笼络他们,又任意摆弄他们。一切都像拿食物哄婴儿、驾驭童仆一样,随意决定一时的取舍,使他们患得患失而不敢进言,钳口结舌,再也不敢说话。他们的意向所趋,比斧钺诛杀还要严酷;一句话稍微说错,所受的处罚就超过在市朝受鞭打。他们受到的厌弃和轻视,难道还不算太多吗?三年一次选取士人,是古代制度。在乡里选举,在春官主持的礼部考试中试验,由有关部门复试,最后亲自在天子殿廷参加考试,这是极其重要的事情。起初,乡里用三种德行教导百姓,并以宾礼荐举贤能之人;所谓“宾”,就是尊敬到了极点。到了最后,乡老、乡大夫和各级官吏把贤能之人的名册献给王,王拜了两拜才接受,说“拜”,就是尊重到了极点。既以宾礼相待,又行拜礼表示尊重,还唯恐不够恭敬。如今士人济济一堂、步履铿锵地成群而来,可是搜查他们是否夹带书籍的命令已经在后面拟定了。禁止夹带书籍,是国家法令。士人多年遵循学习,法制却在一朝之间宽纵松弛,恩赐也泛滥。陛下如果有意更革这些做法,就应当提前告诫,三令五申。这样谁不会洗心涤虑来遵守新令呢?如今告谕才刚公布,消息还没有传遍,一旦守门的官吏、禁卫的士卒已经能够任意盘问他们。把他们的衣裳颠倒穿着,把他们的冠帽鞋履拆散分离,辱骂的声音不绝于口;士人刚进入君主的宫门,却不敢喧哗。沿途殴打攻击的势头也没有停止;士人刚进入君主的宫门,却不敢出声。其中偶有特别刚强的士人,不肯接受屈辱和束缚,众人便共同仇视、讥笑他们。于是使鲠直的气节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胸中积蓄的意见受到迷惑而不能吐露;有的畏惧而远走逃避,有的惊疑而忧愁成病。唉,为什么不幸竟严重到这种地步?陛下在位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举动。如今这一次稍有疏忽,侮辱竟到了如此程度。这是陛下不把士人当作士人看待,反而轻率地加以羞辱,这是第二项过失。发生旱灾,怎么会不出现呢?您抚慰我们,我们就是臣民;您虐待我们,我们就会成为仇敌。上天敬畏真诚,民情却难以保持不变。说到百姓,他们最为繁多却容易安定;小民虽然最卑微,却容易被激怒。君臣之间应当相互警告,使人知道国家的根本完全在于小民。国家的灭亡,不在大族,不在诸侯,不在奸雄盗贼,而只在小民身上。这样看来,天命本身还不足以单独称为天命,人心才正是天命的依据。这其中的关系,难道是小事吗?近来因为感生帝之事,大兴土木,拓宽开辟车驾道路,增建扩建祠庙庭院。七八百户人家的房屋,随手就毁掉;一万多名百姓聚集在一起叹息怨恨。陛下虽然从水衡、少府的积蓄中拿出钱财,提高赔偿价格,但都城之内人心惶惶,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陛下兴办这些不急迫的工程,是在毒害百姓。那些贫穷里巷中的旧房屋,暑雨淋漓,连自身都不能遮蔽,陛下忍心毁掉它们吗?破败的棉絮和破被子,在风雪中凝冻结冰,连自身都不能保暖,陛下忍心毁掉它们吗?严冬里手脚冻裂,坐等着陷入贫困饥饿,连粮食都不能填饱肚子,陛下忍心毁掉它们吗?陛下起身于民间,对百姓的疾苦也已经很熟悉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施展忍心呢?不只是这样,毁坏民宅的诽谤还没有停止,遗失玉带的事情又随即发生。祖宗遗留下来的宝物,一旦失落,陛下察觉到后,谁不会认为追查是理所当然的呢?掌管宝玉的人应当处死却没有处死,盗取宝玉的人应当处死却没有立即处死,这就是国家法令不能一贯执行。有关官署执行过当,无缘无故查抄普通百姓,侵吞其宝货的人多得数不清。市井之间,家族谈论、众人聚议,都说某人已经被籍没了,某人已经下狱了,被籍没的财产已经超过失窃宝物的价值。普通百姓见到利益而迁动,起初哪里知道那是宝玉、大弓之类的宝物呢?即使知道,又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轻率触犯法禁?这种情形也可以从宽处理。过去太祖皇帝说,我有三条带子:一条是汴河,一条是惠民河,一条是五丈河。如今淮、蜀的要地,正是祖宗珍视的地方。

陛下失其半,亦既累年矣,而不之问,頋乃因一带而扰害百姓耶?甚为陛下惜此举措也。秦掲竿之夫,起于闾戍之频仍;唐天寳之盗,兴于百姓之嗟怨。万事之得,或以一事之失而召怨;万人之恱,或以一夫之怨而生乱。此天下必然之理也。今所失非一事,所怨非一夫,陛下而可以细微而忽之,至愚而目之乎?此陛下不以小民视小民,而锐于忽之,其失三也。旱何为而不作乎?夫一善之扬,可以顺天也。今一失于简贤而容受之徳反其常,则非所以顺天矣。一俊之吁,可以事帝也。今再失于辱士而敬体之徳反其常,则非所以事帝矣。一小民之安,可以永命也。今三失于害民而仁爱之徳反其常,则非所以永命矣。此旱之所应也。人徒见陛下自去腊以至于今兹所失非一事,而不知上天自去腊以至于今兹所应亦非一变。陛下不数月而见此三失于天下,上天不数月而见此数异于国中。一事失则一证见,一徳亏则一变生,影响形声,其机甚防,岂不大可畏哉?虽然,三者之失固在陛下,而防愆纠缪则在大臣。古者大臣格君心,皆于过失未形之际,不待已形而后言也。益之戒舜则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是舜未尝有疑贰之事也。召公之戒武王则曰:「徳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是武王未尝有狎侮之事也。周公戒成王则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是成王未尝有忽小人之事也。未尝有此事,而二三大臣拳拳告其君若此,是敬其君而不忍置之于有过之地也。今大臣以师臣之旧居,伯益、周、召之位,其可不使陛下为舜、武、成王之君耶?然则欲改陛下之旧失,以起今日之新功,则大臣当斋戒沐浴,积其诚以告于陛下曰:「寜考所以传位于陛下者,以陛下能敬贤、能礼士、能安民也。前日不幸而有拒谏之事,又不幸而有辱士之言,又大不幸而有害民之举。若悔心一生,则前之所谓不幸者,皆如日月之食焉。不然,臣亦末如之何矣。」陛下圣性髙明,一闻此言,必飜然改悔,发自圣衷,避殿减膳,诏天下臣民极言朝政之阙失,然后宠章李于既斥之余,礼多士于沮辱之余,安百姓于离析之余,使天下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则简贤之失转而为容受,慢士之辱转而为优礼害民之举,转而为安民。二十四年,曰量,曰诚,曰仁,三者之徳复全于今日,而无骤反故常之讥矣。天变其有不弭者欤?语云:“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惟陛下力行之。子才又上言曰:“臣不识忌讳,尝条举三失以告陛下矣。复有余悃,愿终陈之。”盗贼水旱之变交萃于今日,人皆以为国家之灾,臣则以为国家之福。是何也?天下之祸常伏于人心所不虑之余,而国家之福每兆于君心常谨畏之日。正孟子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也。昔李沆相真宗,每朝谒奏事毕,必以四方水旱盗贼奏闻。同列或以为非,沆曰:“人主一日岂可不知忧惧?也不知忧惧则无所不至。”其后又谓王旦曰:“沆死,子必为相,遽与敌和。一朝疆埸无事,不有盘防之乐,必兴土木之功矣。”及祥符间,契丹既修好,兵革不用,近习用事之人始建议封泰山,祀汾隂,筑玉清昭应宫,崇奉天书,耗用寖广。旦常悒悒不自得,然不忍独善其身以去,曰:“谁为国家抗羣小者?”乃荐吕夷简、王曽等二十余人,布列于位。所以小人力不能胜沆之此言,其千万世人主恐惧修省之▯鉴乎?今敌国势大,意欲饮江,祸至烈矣。江湖闽越所在盗起,患亦广矣。旱暵孔殷,水涝并作,天变亦极矣。当轴居李沆之位,蕴李沆之识,厯此三者之变,固未尝不奏闻以警上心也。然警省之余,亦当求所以弭灾销变之防乎?今御敌虽得人,而激昻奋厉振起事功,在庙堂当有以尽其扶持之力。平盗虽有人,而安静不扰,镇抚得宜,在庙堂当有以示其意向之明。乃若水旱之来,正君相交修,力行好事之时也。顷者频遣使车,虑囚放罪,洊颁寛诏,蠲赋恵民,非不恳切,而旻苍益髙,旱势弥甚。是必有大不可于帝意者,不然何其窒而不通,感而不应耶?臣之愚见,则谓陛下宜痛自悔艾,而深思平日歉然不足于心。惕然不寜于心者,尽其所以爱敬,而弥缝于防防之中,以平其恨而释其寃,则鬼神恱豫,宗庙安妥矣。挽回不可测之天心,消释不可觧之天怒,迓续不可终穷之天命,其机括有大于此者乎?此愚臣所以拳拳纳忠于陛下也。惟陛下实圗利之。

译陛下失去其中一半,已经多年了,却不加追问,反而因为一条玉带来扰害百姓吗?臣实在替陛下惋惜这样的举措。秦朝百姓揭竿而起,源于闾里戍役频繁;唐朝天宝年间的盗贼兴起,源于百姓的叹息怨恨。万件事情中得到的好处,有时会因一件事情的过失而招来怨恨;万人得到的喜悦,有时会因一个人的怨恨而产生动乱。这是天下必然的道理。如今所失去的并非一件事,所怨恨的也并非一个人,陛下难道可以把它看作细微小事而忽略,甚至愚蠢到视而不见吗?这是陛下不把小民当作小民看待,反而轻率地忽略他们,这是第三项过失。发生旱灾,怎么会不出现呢?宣扬一件善行,可以顺应天意;如今第一次因为选用贤能而又容纳他们的德行失常,这就不是顺应天意。一个杰出士人的呼吁,可以用来侍奉上帝;如今第二次因为羞辱士人、轻慢礼遇的德行失常,这就不是侍奉上帝。使一个小民安定,可以使国运长久;如今第三次因为伤害百姓、仁爱之德失常,这就不能使国命长久。这就是旱灾所对应的原因。人们只看见陛下从去年腊月到今天所犯的过失不止一件,却不知道上天从去年腊月到今天所作的回应也不止一种变化。陛下几个月内让天下看见这三项过失,上天几个月内也让国内看见这些灾异。一件事有了过失,就出现一种征兆;一种德行有所亏损,就发生一种变异,正如影随形、声随响,这其中的关键极其微妙,难道不令人非常畏惧吗?虽然这三项过失固然在陛下,但防止过错、纠正谬误却在大臣。古代大臣纠正君心,都是在过失尚未显露之时,不等到过失已经形成才进言。益告诫舜说:“任用贤能不可三心二意,去除邪恶不可犹疑。”这说明舜还没有发生犹疑不决的事情。召公告诫武王说:“德行盛大就不会轻慢侮辱人;轻慢侮辱君子,就无法使人尽心尽力。”这说明武王还没有发生轻慢侮辱的事情。周公告诫成王说:“君子应当安于无逸,先知道耕作收获的艰难,这样享乐时才知道小人的依靠。”这说明成王还没有发生忽视小民的事情。事情尚未发生,几位大臣却这样恳切地告诫君主,是因为敬爱君主,不忍把君主置于有过失的境地。如今大臣处于师臣的旧位,居于伯益、周公、召公的职位,难道不应当使陛下成为舜、武王、成王那样的君主吗?那么,想要改正陛下过去的过失、建立今天的新功,大臣就应当斋戒沐浴,积聚诚意来告诉陛下:‘宁考之所以把帝位传给陛下,是因为陛下能够敬重贤人、礼遇士人、安定百姓。从前不幸有拒绝劝谏的事情,又不幸有羞辱士人的言论,再有大不幸的伤害百姓的举动。如果悔过之心一旦产生,那么从前所谓的不幸,都像日食月食一样可以复原;否则,臣也没有办法了。’陛下圣明高远,一听到这番话,必定会彻底改悔,出自圣心,避开正殿、减少膳食,下诏命天下臣民极力陈述朝政的缺失;然后在李某被斥退之后重新宠任他,在士人受到沮辱之后礼遇众多士人,在百姓离散之后安定他们,使天下人都说:‘大哉,君王的言论!’又说:‘一哉,君王的心意!’这样,选贤失当就转变为容纳贤能,轻慢士人的羞辱就转变为优厚礼遇,伤害百姓的举动就转变为安民。二十四年间所体现的度量、诚意、仁德,这三种德行今日重新完备,也就不会再有突然背离旧常的讥讽了。天变难道还有不能平息的吗?俗话说:‘正直的劝告,能够不听从吗?可贵的是能够改正。’只希望陛下努力实行。子才又上言说:‘臣不懂避忌,曾经分条列举三项过失来告诉陛下。还有余下的诚意,希望最终陈述出来。’盗贼、水灾、旱灾的变故交相汇集于今日,人人都认为这是国家的灾祸,臣却认为这是国家的福分。这是为什么呢?天下的祸患常常潜伏在人心没有想到的地方,而国家的福分往往在君心一向谨慎畏惧的日子里显现。这正是孟子所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过去李沆任真宗宰相,每次朝见、奏事完毕,必定把四方水旱和盗贼的情况上奏皇帝。同列有人认为这样不对,李沆说:“人主一天怎么可以不知道忧惧呢?如果不知道忧惧,就会无所不为。”后来他又对王旦说:“我死后,你一定会做宰相,仓促地与敌国讲和。一旦边境没有事情,如果不享受游乐,就一定会兴起土木工程。”到了大中祥符年间,契丹已经与宋朝修好,战争停止,近臣和亲信开始主政,便有人建议封禅泰山、祭祀汾阴、修筑玉清昭应宫、尊奉天书,耗费使用逐渐扩大。王旦常常忧郁不得意,却不忍只顾自身而离开,说:“谁来替国家抵抗群小呢?”于是推荐吕夷简、王曾等二十多人,分别安排在重要职位上。这些事使小人无法凭力量胜过李沆的这番话,也可以成为万世人主恐惧戒惧、修身省察的龟鉴吧?如今敌国势力强大,意图饮马长江,祸患已经十分惨烈。江湖、闽越各地盗贼兴起,忧患也很广泛。旱灾严重,水涝同时发生,天变也达到极点了。当权大臣身居李沆的职位,胸怀李沆的见识,经历这三种灾变,固然没有不奏告上闻、警醒圣心的。然而警醒省察之后,也应当寻求用来平息灾害、消除变异的办法吧?如今抵御敌人虽然已经得到合适的人才,但要激发昂扬奋发的精神、振作起来建立功业,朝廷应当尽力发挥扶持之力。平定盗贼虽然已经有人负责,但要使地方安静而不受扰乱、镇守安抚得当,朝廷应当明确表示自己的意向。至于水旱灾害到来,正是君臣共同修养德行、努力施行善政的时候。近来频繁派遣使者,审理囚犯、释放罪人,接连颁布宽免诏令,减免赋税、惠及百姓,并非不恳切;然而苍天更加高远,旱势反而更加严重。这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情不合帝意,否则为什么阻塞不通、感应而不回应呢?臣愚昧的看法是,陛下应当痛切地自我悔过,深入思考平日内心觉得歉疚不足的地方,把心中警惕不安的地方完全用爱敬之意加以弥补,在细微之处修补缺失,以平息上天的怨恨、释放上天的冤屈,这样鬼神就会喜悦,宗庙也会安宁。挽回不可测知的天心,消解不可解释的天怒,接续无穷无尽的天命,还有什么关键能比这更重要呢?这就是愚臣对陛下恳切献纳忠诚的原因。只希望陛下切实谋划施行,以求国家得利。

子才又上防曰:「臣滥吹班行,尸素无补。比者天乆不雨,尝不量愚昧,冒万死裁一书,为陛下极言三事之失,且于其末致拳拳之忠。所冀圣心开悟,引咎责已,导谏敷防,以解天下之惑。今已逾旬,未闻有所施行,而天怒不解,旱势愈张。四海臣民睹此钜异,愈益忧皇,咸谓祖宗求言,具有故实。惟靖康多难,不及举行此等,所为已非美证。堂堂盛世所当监其失,而敬天怒,何乃袭其咎而玩天灾乎?」臣竦闻其言,退而追惟靖康以前之事,未尝不痛恨当时,而重有感于今日也。陛下自亲政以来,凡三更大化矣。一更于端平,其失也轻;再更于嘉熈,其失也滥;又再更于淳祐,其失也专。曰轻,曰滥,曰专,其事虽殊,其失则一。今政瑟之更,几二年于兹矣。始焉刚果之气,未尝不翕然,惟庆厯、元祐之趋,日慆月迈,志气不强。曽几何时,而委辔中道,已逸而奔于崇观、宣靖之域矣。尝即其实而考之,其事力反不及于崇观、宣靖,而证▯则有▯乎崇观、宣靖也。且人才,国家之精神也。乃者弓旌四出,非不招来,而难进易退,不肯轻出。间有出者,亦不能尊信而用之。其间如极论纲常者,执宪端平者,力拄阉戚者,肃清宫禁者,未尝无人。而御屏简记防亡其姓名,夹袋荐扬,又遗于物望。彼亦不过甘心空谷,絶意中朝。方之崇观、宣靖诸臣时望之伟,亦有如李纲者乎?旧学之粹,亦有如杨时者乎?耆徳之尊,亦有如许翰者乎?经术之奥,亦有如胡安国者乎?直亮自许,亦有如崔鶠、李光、余应求者乎?威望可倚,亦有如种师道、刘韐、宗泽者乎?是人才反不如崇观、宣靖也。兵者,国之爪牙也。兵不精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实,与袒搏同。古人无日不计军实,择令典者,正谓是也。今子虚乌有之籍,在在而有之。戍淮之兵殱于战闘,防江之兵狃于骄惰。淮东先锋数仅二干,荆楚壮士十丧八九,山西劲卒,▯多乌合;郡国禁兵,仅充厮役;而倚以捍御者,又多北来之军。圈豹养虎,祸变难测。加以器械钝▯,戈防凋残;防冲海鳅,率多壊烂;神臂床弩,半就消磨;驻队旧制之不存,克敌斗刁之不等。方之崇观宣靖间,亦有十余万之京城兵乎?亦有二百万之诸道兵乎?亦有二十七万之河南北兵乎?亦有一百七指挥马歩军乎?亦有二百疋之天驷战马乎?亦有五千座之京师炮乎?亦有千余两之宣阃造车乎?是兵革之多,不如崇观宣靖也。财者,国之命脉也。国家一嵗通制国用,正当量入以为出;而近年以来,横费亡艺,嵗终防计,已加多六七千万。一朝御札,又嵗新劵三四十万;督视之行,新禇以一千万计,银两以五十万计。其他诸阃之非时科降,戎所之制造,铠甲制阃之临遣拨赐,合而言之,亦千余万。其他如宫掖之横恩,燕饮之用度,权奸之盗窃,郡守之囊槖,要路之苞苴,闲官冗吏泛滥之支吾,邸第宫观不急之营缮,又不可枚数。府库所积,在在枵焉。其视崇观宣靖间,亦有大观西库三四千万缗之积储乎?亦有诸路所积三千余万之积镪乎?亦有在京库务一千三百余万之积货乎?亦有诸监所铸九百万之钱乎?亦有延丰仓四十万之积粟乎?亦有宣和六库上供四百万乎?亦有无额上供三百万乎?亦有京师新收一百余万乎?亦有诸路免夫钱六千二百余万缗乎?虽曰半天下之势,不及全盛之时,然所积竟不能髣髴其万一。是财计反不如崇观宣靖也。虽然,人才不如,兵财不如,使振而起之,犹可勉强。今所患者,无崇观宣靖之事力,而有崇观宣靖之证候。何谓证候?曰奉御笔也,事燕防也,崇土木也,逐君子也,讳谠言也,思权奸也,用戚里也,信宦官也,激盗贼也,致外患也。御笔始于政和四年初焉,杨球之代书终焉,流弊之滋。炽或称诏,或称御笔手诏,或用御寳,或用长印,或有金填红刻指挥,由中而出,不在于中书门下之防也。当时三省但奉行御笔而已。陛下即位之初,压于权臣,潜光晦迹,不敢自大。所谓御笔,非惟不能,亦未知其为何许事。粤自亲政揽权,蹊路渐熟,然亦未至于荡然也。今轻视四海,玩弄诸臣,用力于区区术数之防,偃然自谓人莫已若矣。女子、宦官、邸第、戚里,窥见罅隙,请托纷如。于是御笔防至,往往夜漏十数刻,省吏传呼,晷刻不爽,大臣签押奉行惟谨,妨害政几,亏损观听。

译子才又上奏说:‘臣滥居朝班,尸位素餐而没有补益。近来上天久久不下雨,臣曾不自量力,冒着万死写成一篇奏书,为陛下极力陈说三项过失,并在末尾表达恳切的忠心。所希望的是圣心醒悟,引咎责己,开导臣谏、广布求言之诏,以解除天下人的疑惑。如今已经超过十天,却没有听说有所施行,而天怒没有消解,旱势反而更加扩大。四海臣民看见这种巨大灾异,更加忧虑惶恐,都说祖宗求言确实有成例。只是靖康年间多难,来不及举行这类事情;所作所为已经不能作为美好的先例。堂堂盛世本应鉴戒靖康的过失,敬畏天怒,为什么反而沿袭那种罪过、轻慢天灾呢?’臣惊惧地听到这些话,退下后追思靖康以前的事情,没有一次不痛恨当时,同时又对今天深有感触。陛下亲自执政以来,已经三次实行大的政治变革。第一次在端平,过失是轻率;第二次在嘉熙,过失是泛滥;又一次在淳祐,过失是专断。说是轻率、泛滥、专断,事情虽然不同,过失却是一样的。如今这次政局更变,至今将近两年了。起初刚强果断的气势,不能说没有一时振奋,只是向庆历、元祐的方向发展,日渐拖延,志气并不坚定。没有过多久,却已经中途放松缰绳,逸奔到崇宁、大观、宣和、靖康的境地了。曾经就实际情况加以考察,事情所耗费的力量反而不及崇宁、大观、宣和、靖康时期,但所呈现的征候却与那些时期相似。况且人才是国家的精神。近来多次征召人才,不能说没有招来,但人才难以进用、容易退处,不肯轻易出仕;偶尔有出仕的人,也不能得到尊重、信任和任用。其中像极力论述纲常的、主持端平法纪的、竭力抵抗宦官外戚的、肃清宫禁的,并不是没有人。然而御屏上的简记几乎失去了他们的姓名,夹袋中的推荐和宣扬也遗漏了他们在社会上的声望。他们也只好甘心退居空谷,断绝在朝廷任职的念头。与崇宁、大观、宣和、靖康时期那些声望卓著的大臣相比,难道还有像李纲那样的人吗?旧学精粹,难道还有像杨时那样的人吗?德高望重,难道还有像许翰那样的人吗?经学造诣深奥,难道还有像胡安国那样的人吗?以正直刚明自许,难道还有像崔鶠、李光、余应求那样的人吗?威望足以倚重,难道还有像种师道、刘韐、宗泽那样的人吗?所以人才反而不如崇宁、大观、宣和、靖康时期。军队是国家的爪牙。军队不精锐锋利,就和空手一样;铠甲不坚固牢实,就和赤手搏斗一样。古人没有一天不计算军事实力,选择善于执行法令典章的人,正是这个原因。如今虚假乌有的军籍,却到处都有。戍守淮地的士兵在战斗中大量死伤,守护长江的士兵习惯于骄惰。淮东先锋军只有约二千人,荆楚壮士十人中有八九人死亡,山西精锐士卒大多只是临时拼凑;各郡国的禁兵,只能充作杂役;而用来倚仗防御的,又多是从北方来的军队。把豹虎圈养起来,祸变难以预测。再加上器械钝坏,戈矛破残;冲海鳅战船大多毁坏腐烂;神臂床弩也有一半损耗;驻队的旧制度已经不存在,克敌斗刁等军制也不相等。与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相比,如今还有十多万京城军队吗?还有二百万各道军队吗?还有二十七万河南、河北军队吗?还有一百零七指挥的马军步军吗?还有二百匹天驷战马吗?还有五千座京师火炮吗?还有一千多辆宣阃制造的战车吗?所以兵革数量也不如崇宁、大观、宣和、靖康时期。财赋是国家的命脉。国家每年制定、统筹国用,正应当量入为出;可是近年以来,横向耗费没有节制,年终核算时,已经增加了六七千万。一旦皇帝下发御札,又每年新增券额三四十万。督视出行,新制的褚币以一千万计,银两以五十万计。其他各路临时征发拨给的物资,戎所的制造,以及铠甲制阃临时派遣、拨赐的物资,合计也有一千多万。其他如宫中横加的恩赏,宴饮的费用,权奸的盗窃,郡守的私囊,要路官员的贿赂,闲官冗吏泛滥造成的支出,府第宫观等不急工程的营建修缮,又多得无法逐一计算。府库中的积蓄,到处都空虚了。与崇宁、大观、宣和、靖康时期相比,如今还有大观西库三四千万缗的积储吗?还有各路积存的三千多万缗钱财吗?还有在京库务一千三百多万的积货吗?还有各监铸造的九百万贯钱吗?还有延丰仓四十万石积粮吗?还有宣和六库上供的四百万吗?还有无额上供的三百万吗?还有京师新收的一百多万吗?还有各路免夫钱六千二百多万缗吗?即使说如今的国势只占天下的一半,不及全盛时期,然而积蓄竟然连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都仿佛比不上。这就是财赋反而不如崇宁、大观、宣和、靖康时期。即使如此,人才不如,军队和财赋也不如,只要振作奋起,仍然可以勉强挽救。如今所忧虑的是,没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时期的实力,却有那些时期的征候。什么叫征候?就是听从御笔,忙于燕游,崇尚土木,驱逐君子,忌讳直言,思念权奸,任用外戚,信任宦官,激起盗贼,招致外患。御笔始于政和四年初,直到杨球代为书写才停止,其流弊越来越严重。有的称为诏书,有的称为御笔手诏,有的使用御宝,有的使用长印,有的使用金填红刻的指挥文书;这些命令从宫中发出,不经过中书、门下两省。当时三省只不过奉行御笔而已。陛下即位之初,受权臣压制,隐藏锋芒、收敛行迹,不敢自以为尊大。所谓御笔,不仅没有能力发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自从陛下亲自执政、掌握权力以来,路径逐渐熟悉,但还没有完全放纵。如今却轻视四海,玩弄群臣,把力量用在区区术数方面,安然自得地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女子、宦官、邸第、外戚窥见其中的裂隙,请托之事纷纷而来。于是御笔命令接连到达,往往夜漏十几刻,省吏传呼,分秒不差;大臣签字押印,谨慎奉行,妨害政务机要,损害朝廷的观瞻。

清明之世,为此弊幸,陛下不欲为千万世之令主乎?宰相不欲为千万世之贤相乎?不然,何纵弛之如是也?臣所谓有崇观宣靖之证候者,此其一也。天乆不雨,其以是乎?政和以后,逰燕浸多。燕太清楼有记,燕承平殿有记,曲燕保和殿有记,幸鸣銮堂又有记,皆所以记一时燕防之盛,而史臣书之不少隠讳者,将以垂子孙之鉴,为万代之劝也。陛下富有四海,绍隆大业,亦几有年,谓宜兢兢业业,视为商监。今得之道途,咸谓陛下内庭排当,寒暑不辍。敌骑侵淮,未尽出境,而常舞酣歌见于自逸。湖宼鸱张,未尽扑灭,而耽乐饮酒或至罢朝。虽洊歌云汉、瘨旱之诗,尚未下避殿减膳之诏。始焉纵容,不过自恕曰:“吾惟今日耽乐耳,一日逰逸为害几何?”不知是心一流,则自一日至于二日,而至于终身不改,虽敌国急警,燎原滔天,骎骎及我,亦防闻知矣。臣所谓有崇观宣靖之证候者,此其一也。天乆不雨,其以是乎?祖宗以来,宫室制度不至太广。政和初始建延福宫,楼殿相望,跨越宫城。自是兴作不已,又即延福宫之旧基,建保和殿,即诞圣之地,作玉清和阳宫,即宫城之东建寳箓宫,叠石为山,号曰艮岳,亦汰侈矣。陛下袭十三叶祖宗之业,所宜深监往失,以示古人卑宫之意,为天下。先今得之传闻,咸谓陛下圣性好大,务营土木。内而宫掖,四面筑山,多取石于南内燕息之所。虽未必果有兹事,然内臣附防,多以人所不知为说,误陛下而陛下不悟其非,此岂可令众庶见乎?外而龙翔兴建祠宇,每拓地于百姓生产作业之地。虽非陛下本意,然奸臣附防,多以异说怵陛下而陛下不悟其奸,此岂可使外国闻乎?臣所谓有崇观宣靖之证候者,此其一也。天乆不雨,其以是乎?政和元年,陈瓘台州羁管;崇宁六年,邹浩永州安置。此皆权奸当国,欺君玩世,借此以报怨也。今章琰、李昴英居瓘浩之位,而又有瓘浩区区之心。其排斥嵩之,论列陈韡,此其志岂有他哉?徒以国家比年以来,气势微弱,精神萎薾,皆起于小人之误国,所以悉意极陈,将以补▯政而裨圣聦也。不谓踈狂之言,上触宸怒,一斥五月,不复召还。前后臣隣言之屡矣,而陛下终不省悟,遂使二臣堕在逺方,曽不得复齿缙绅之列,岂盛世美事哉?矧今敌国孔炽,盗贼横行,水旱交作,患至廹矣。若不早霁威严,亟加万一,因他人激怒,或以瓘浩之罪加之,则大体愈亏,非所以为挽回天心之术矣。此臣所谓有崇观宣靖之证▯者,此其一也。天乆不雨,其以是乎?燕云之议,吕頥浩谓穷天下之力,竭天下之财,必无以善其后,此忠言也。而御笔则以兴讹造讪罪之,此言为讳也。京城大水,李纲谓变异不虚发,必有感召之由,灾害非易御,必有消去之防,此忠言也。而以隄防不修即非灾异诋之,此言为讳也。陛下自去腊以来,每有讳言之意,责实下诏,一讳言也;风谕数语,二讳言也;春官宣谕,三讳言也;搜索懐挟,四讳言也;逐二台谏,五讳言也;去一词臣,六讳言也。陛下讳言于其上,羣臣缄口于其下,间有冒死一言,则上下相与仇视而深嫉之,不以防罪行,则以他事去之。呜呼!忠臣烈士所以极言敢諌者,非沽美名也,非好为不靖也,为人主心术虑也,为朝廷大体惜也,为生民大命计也。而陛下一切厌薄之,非特厌薄之,且憎嫉之矣。非特憎嫉之,且逐而去之矣。此岂盛世之美事哉?臣所谓有崇观宣靖之证候者,此其一也。天乆不雨,其以是乎?方蔡京之为中太一宫使也,既许之谢事,又使之削官,又使之居杭。凡京所为,一切罢之;所用,一切去之。谁曰京不逺矣?上意决不向用矣。曽未三年,而五日一朝赴堂治事矣。又未几,而落致仕矣,领三省矣。懐憾肆毒之乆矣,茍可肆其一螫者,未尝不甘心焉。积而至于祸败,尚忍言之哉?今去相之奸,与京相埒,而忿戾不可解之之毒,则又过之。观其厚结防士,宻伺朝廷,多积金钱,直通宫禁,兼以空郿坞之积,以实水衡少府之储,穷水陆之珎,以供太官玉食之奉。此其意非但如此而已也。安知其不以“北事只我了得”之语刼陛下乎?又安知其不诈为辽使问京何在之语,以竦陛下乎?此臣所谓有崇观宣靖之证候者,此其一也。天乆不雨,其以是乎?祖宗戚属不得预政,非故防之,其所以忧思深逺至矣。郑居中同知枢筦,勉徇后宫之请,既罢免之,又申命之。

译在清明的时代,竟然容忍这种弊病,难道陛下不想做流芳千万世的英明君主吗?宰相不想做流芳千万世的贤相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放纵松弛到这种地步?臣所说具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的征候,这是其中的一件。上天长久不下雨,难道是因为这个吗?政和以后,游宴渐渐增多。燕饮太清楼有记,燕饮承平殿有记,曲宴保和殿有记,临幸鸣銮堂又有记,这些都是用来记载一时宴饮游乐的盛况,而史官记录时也没有多少隐讳,是想留给子孙作鉴戒,成为万代的劝诫。陛下富有四海,继承并光大祖业,也已经有许多年了,本应兢兢业业,把这些作为商王的鉴戒。如今从道路上听到的传闻,都说陛下在内庭安排宴饮,寒暑都不停歇。敌军骑兵侵入淮地,还没有全部驱逐出境,宫中却常有歌舞酣饮,显出自我放纵。湖州盗寇气焰嚣张,还没有完全消灭,却沉溺于享乐饮酒,有时甚至因此停止上朝。即使接连歌咏《云汉》《云汉》所写大旱的诗篇,仍然没有下令避殿、减少膳食。起初放纵自己,不过是自我宽解说:‘我只是今天贪图享乐罢了,放逸一天能造成多大危害?’却不知道这种心念一旦流行,就会从一天发展到两天,进而终身不改;即使敌国发出紧急警报,战火燎原、铺天盖地,渐渐逼近我国,也恐怕都听不到了。臣所说具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的征候,这是其中的一件。上天长久不下雨,难道是因为这个吗?自祖宗以来,宫室的规模和制度都不算过分广大。政和初年才开始修建延福宫,楼阁殿宇相互对望,跨越宫城。此后兴建不停,又在延福宫旧址上修建保和殿——那里是诞生圣人的地方;修建玉清和阳宫;又在宫城东面修建宝箓宫,叠石造山,名为艮岳,这也太奢侈了。陛下继承十三代祖宗的基业,应当深刻鉴戒过去的过失,向天下显示古人修建简朴宫室的用意。如今从传闻得知,众人都说陛下天性喜好宏大,专心营造土木工程。宫禁之内,四面筑山,许多石头取自南内燕息之处。即使未必真有此事,然而宦官近臣多借着人所不知道的事情来进言,误导陛下,而陛下又没有察觉其中的错误,这难道可以让百姓看见吗?宫外龙翔一带兴建祠宇,每次都从百姓生产劳作的地方扩展土地。即使不是陛下本意,然而奸臣近侍多用奇异说法恐吓诱导陛下,而陛下又没有察觉他们的奸诈,这难道可以让外国听闻吗?臣所说具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的征候,这是其中的一件。上天长久不下雨,难道是因为这个吗?政和元年,陈瓘被羁管于台州;崇宁六年,邹浩被安置于永州。这些都是权奸掌握国政、欺骗君主、玩弄世人的结果,他们借此报复私怨。如今章琰、李昴英处在陈瓘、邹浩原来的职位上,也有像陈瓘、邹浩那样的拳拳之心。他们排斥史嵩之、论列陈韡,难道还有别的意图吗?只是因为国家近年以来气势衰弱、精神萎靡,都是小人误国造成的,所以他们竭尽心力极力陈述,想要弥补政事的缺失,辅助圣明。没想到这些疏狂之言竟触怒圣上,被斥退五个月,不再召回。前后群臣已经多次进言,而陛下始终没有醒悟,于是使这两位大臣沦落远方,曾经不能再列于士大夫行列,这难道是盛世的美事吗?何况如今敌国非常强盛,盗贼横行,水旱灾害交相发生,祸患已经逼近了。如果不早日解除威严,立即给予些许宽宥,因别人激怒而迁怒,或把陈瓘、邹浩的罪名加在他们身上,那么国家大体将更加受损,这不是挽回上天之心的办法。此即臣所说具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的征候,这是其中的一件。上天长久不下雨,难道是因为这个吗?关于收复燕云的议论,吕颐浩说要耗尽天下的力量、竭尽天下的财富,最后一定无法妥善收场,这是忠言。而御笔却以‘兴讹造讪’的罪名责罚他,这是在讳言。京城发生大水,李纲说灾变不会无缘无故发生,一定有招致它的原因;灾害不容易抵御,一定要有消除它的办法,这是忠言。可是却以‘堤防没有修治’为由诋毁他,这是在讳言。陛下自去年腊月以来,每逢有人说出忌讳的话,便有意加以压制:下诏责问事实,是第一次讳言;用几句话暗示告诫,是第二次讳言;春官宣谕,是第三次讳言;搜查大臣怀中所藏文书,是第四次讳言;驱逐两名台谏官,是第五次讳言;罢免一名词臣,是第六次讳言。陛下在上面讳言,群臣在下面闭口;偶尔有人冒死进言,上下便彼此仇视、深深憎恨,不是罗织罪名加以惩罚,就是借其他事情罢黜他。唉!忠臣烈士之所以竭力进言、敢于劝谏,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也不是喜欢制造不安,而是替君主的心术忧虑,替朝廷的大体珍惜,替百姓的性命作打算。陛下却一概厌恶轻视他们,不只是厌恶轻视,而且憎恨嫉妒;不只是憎恨嫉妒,而且驱逐他们。这难道是盛世的美事吗?臣所说具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的征候,这是其中的一件。上天长久不下雨,难道是因为这个吗?当初蔡京任中太一宫使时,既准许他请求退休,又让他削去官职,又让他居住在杭州。凡是蔡京所做的事情,一概停止;凡是他任用的人,一概罢去。谁说蔡京已经被疏远了呢?皇上的心意明明已经决定不再任用他了。还不到三年,他就改为五日一朝,到政事堂处理事务。不久又取消他的致仕身份,让他兼领三省。蔡京心怀怨恨、肆意施毒已经很久,只要有机会施展一次毒手,他没有不称心的。积累到后来造成祸败,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如今罢相的这个奸臣,奸邪程度与蔡京相当,而他忿恨暴戾、无法化解的毒心,又超过蔡京。看他厚结武士,秘密窥伺朝廷,积聚大量金钱,直接通达宫禁,又把郿坞的积蓄全部搬空,充实水衡、少府的储藏;搜尽水陆珍宝,供奉太官的美食玉膳。他的意图难道不只是这些吗?怎么知道他不会用‘北方的事情只有我能办成’这种话来胁迫陛下?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假称辽国使者来问‘蔡京在哪里’,以此震慑陛下?此即臣所说具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的征候,这是其中的一件。上天长久不下雨,难道是因为这个吗?祖宗的亲属不得参与政事,并非有意防范他们,而是祖宗忧虑深远到了极点。郑居中任同知枢密院,勉强顺从后宫的请求,已经罢免他了,却又再次下令任用他。

中外交疑,道路指目。陛下临御以来,未尝不以至公为务,而肺腑戚属屡玷班行,子姓怪民滥叨扈节,列辟猥归于嬖族,骄滛不减于曲阳。布列卿郎,日求速化;翺翔丞簿,时冀超迁。材干者犹有可言,乳臭者是诚无谓。逺而节旄误拟南阳之宠,近而畿辅有同恩泽之侯。虽比之郑居中,固亦有间,然浸滛不已,亦非所以示天下之公也。岂天下之大,果无一人可以供陛下之用耶?臣所谓有崇观宣靖之证▯者,此其一也。天乆不雨,其以是乎?童贯谭借首祸,燕云杨戬何所踵贯而起?其初起于毫芒,其末流之祸至于塞天地,亘古今。陛下总揽权纲,岂不能深烛此理?然便嬛侧媚,有以中欲;甘言巽入,有以顺情。陛下虽未尝纵之,而慿依窃弄,盖有非陛下之所能尽知者。故虚张科敛之数,其力可以移漕臣,而陛下不悟也;慿依格杀之威,其势可以屈国法,而陛下不疑也。典领营造,费用泥沙,至不赀也,而勘同钱缗,率用新楮,不肯循国计之常。掌司寳玉,爱防不谨,罪当诛也,而转移主听,嫁祸他人,防不遵国法之常。臣所谓有崇观宣靖之证▯者,此其一也。天乆不雨,其以是乎?方腊才乱,连陷数州;诸峒结连,声势张大,江西防吉,以至建昌,盗贼间作,骚扰良民,以至此极。陛下寛以御下,仁以结民,薄海内外,悉主悉臣,岂忍自壊于照临之下?而比年或多梗化,两淮流民,吾遗黎也,区处无术,侵廹畿甸,激而为防,如往嵗之绎骚者有之矣。湖衢建昌之民,吾赤子也,慿恃险阻,雄长相角,激而为盗,如前日之陆梁者有之矣。闽岭之盐丁,江湖之峒丁,皆王民也,为守者不知抚循,与之争刀锥之利,夺衣食之源,愤怨不平,激而为乱,如今春之猖獗者亦有之矣。始焉之激,常起于细微;终焉之忧,卒至于盛大。遂使横行数州之广,绵厯旬时之多,大师克之,犹未即功。兹其为力,岂不戞戞乎其难哉?臣所谓有崇观宣靖之证候者,此其一也。天乆不雨,其以是乎?宣和五年秋,敌益兵云中,经营南宼;其冬,宗维宼河东,宗杰入河北,邉遽倐闻,举朝失色。今北邉新兴哨骑,狎至自春徂夏,势欲饮江、夀泗,吾藩篱也,地界南北,敌所必攻,骁将势穷,士马物故,则藩篱不可頼矣。通泰,吾根本也,地据斥卤,敌所必攻,人民之生聚,亭灶之精储,公私之余羡,悉皆破壊,则根本不可支矣。福山,吾屏蔽也,去毗陵才二十五里,而惊尘防骑,直至于此,声势防揺于京邑,烽火直至于甘泉,则屏蔽又不可恃矣。其如淮西诸郡间被伤残,蜀西诸屯时肆蹂践,逺而至于广西一路,又有斡腹之忧,恫疑虚喝,其意直不肯置我于度外也。天气尚热,变已如斯,秋风才髙,祸尤惨烈。陛下出自圣断,分命枢臣进屯江面,仗国威灵,克胜而后朝食决矣。然今嵗之谍异于他日,料敌制胜不宜轻易行兵,用师不宜退却,定功行赏不宜混淆。一或反是,则何以起人心,兴事功耶?此臣所谓有崇观宣靖之证候者,此其一也。天乆不雨,其以是乎?夫人物兵财色,色不逮而亡国证候,无一而不相似。此臣所以痛哭流涕为陛下言之也。然而欲消证候,则自吾君一心始。君心得其正,则志气清肃,而天下之证候不生;君心入于邪,则晶光掩黯,而天下之证候皆非。先民有言:阳明胜则德性用,隂浊胜则物欲行。万事之得失系于一心之正不正,如何耳?夫天下以一人为主,人君以一心为主,君之方寸,物欲多门,挠之者众,攻之者繁,至可畏也。《大学》言治国平天下之用,而其本在乎正心。仲舒论正朝廷百官之本,而其说则始于正心。大哉心乎?其理欲诚妄消长之源,而天下万事感应之机乎?然尝论之,陛下之心其初未始不正也,自人心汨之而心始不得其正。陛下之心其初未始不诚也,自妄念挠之而心始不得其诚。陛下之心其初未始不清也,自隂柔浊之而心始不得其清。陛下之心其初未始不明也,自利欲昏之而心始不得其明。不能以礼制欲,而陛下之心始荡;不能以义制事,而陛下之心始纵。此心一萌于方寸之间,而证候已见于天下国家之大,此无他,理与欲之界限不明,诚与妄之源流不别,而其应如是也。然则澄其源以为立政造事之本,其有大于正心乎?陛下清燕之顷,试省察焉。凡亲政以来,聦明不及于前时,事业日负于初心者,谁实为之?必其声色货利有以蚀吾。之天也,便僻侧媚,有以汨吾之天也。

译朝廷内外互相疑惧,道路上的人都指指点点。陛下即位以来,从未不是把至公作为职责,可是皇亲戚属屡次玷污朝班;皇族子弟和怪诞之人滥受扈从礼遇;各国君长竟纷纷归附于受宠的外戚,其骄横淫逸不亚于曲阳侯。让他们分布在卿、大夫、郎官等职位上,天天求取快速升迁;让他们在丞、簿等官职间升沉,时时希望越级提拔。有才能干练的人还可以说得过去,那些乳臭未干的人实在毫无道理。远处,符节旌旄的授予误用了南阳受宠的先例;近处,京畿辅郡竟有如同恩泽侯的人。虽然与郑居中相比,毕竟还略有不同,但这样继续沉溺下去,也不是向天下表示公正的办法。难道天下这样广大,果真没有一个人可以供陛下任用吗?臣所说具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的征候,这是其中的一件。童贯借谈方腊为首的祸乱而起,燕云之事中杨戬又有什么接续童贯而兴起的呢?它们起初都发端于极细微之处,最后流传造成的祸患却达到遮天蔽地、贯通古今的地步。陛下总揽权纲,难道不能深刻看清这个道理吗?然而那些轻佻谄媚的人,能够迎合陛下的欲望;甜言软语,能够顺遂陛下的心情。陛下虽然未曾放纵他们,但他们凭借依附而暗中操弄,其中有些事情大概不是陛下所能完全知道的。所以他们虚报征税数额,势力足以使漕运大臣改变立场,而陛下却没有察觉。他们凭借擅自格杀的威势,力量足以使国法屈服,而陛下却不怀疑。主管营造工程,耗费钱财如泥沙,到了不可计数的程度;而核验钱币时,却一概使用新楮币,不肯遵循国家财政的常规。掌管司宝玉,爱护珍玩却不谨慎,罪当处死;他们却转移君主的听闻,把祸嫁给别人,也不遵守国法的常规。臣所说具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的征候,这是其中的一件。上天长久不下雨,难道是因为这个吗?方腊刚刚作乱,就接连攻陷数州;各洞盗贼相互勾连,声势扩大,江西的徽州、吉州以至建昌,盗贼时常发作,骚扰良民,竟到了这种地步。陛下以宽厚统治臣下,以仁德团结百姓,四海内外全都奉陛下为君、奉自己为臣,难道忍心在陛下照临之下自我毁坏吗?可是近年来有些地方多次抗拒教化。两淮流民,都是我们的遗民,官府没有安置治理的办法,致使他们侵逼京畿,有的被激成盗贼,像往年纷乱骚扰的情形。湖州、衢州、建昌的百姓,都是我们的赤子,却凭恃险要,争强斗胜,有的被激成盗贼,像前些日子横行的情形。闽岭的盐丁、江湖的洞丁,都是王朝的百姓;地方守臣不知道安抚照料,反而与他们争夺微小的利益,断绝他们衣食的来源,使他们因愤懑不平而被激成叛乱,像今年春天猖獗的情形。起初的激变,常常由细微事情引起;最终的忧患,终于发展到盛大规模。于是使横行数州的范围如此广大,持续十多天甚至更久;即使大军战胜他们,也还不能马上成功。这种力量,难道不是艰难异常吗?臣所说具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的征候,这是其中的一件。上天长久不下雨,难道是因为这个吗?宣和五年秋,敌人在云中增兵,筹划进攻南方盗寇;那年冬天,宗维侵犯河东,宗杰进入河北,边境紧急军情突然传来,满朝失色。如今北部边境新近出现的哨骑,从春天到夏天屡屡逼近,势必要饮马长江,侵入寿州、泗州。淮西是我们的藩篱,地处南北交界,是敌人必攻之地;如果骁勇将领势力穷尽,士卒战马伤亡,那么藩篱就无法依靠了。通州、泰州是我们的根本,地处盐碱之地,是敌人必攻之处;百姓的聚居,亭场盐灶的精华储藏,公私剩余财富,都会被破坏,那么根本就无法支撑了。福山是我们的屏障,距离毗陵才二十五里;如今惊慌的尘土和敌骑竟直达这里,声势足以震动京城,烽火直达甘泉,那么屏障也无法再依靠了。至于淮西各郡不断遭受伤残,蜀西各屯时常遭到蹂躏,远至广西一路,又有敌人从内部袭击的忧患;他们以恐吓疑兵、虚张声势为手段,意图显然是不肯把我们置于考虑之外。现在天气还很炎热,事变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秋风刚刚变得高爽,祸患将更加惨烈。陛下应当亲自作出圣断,分别命令枢密大臣进驻江面,凭借国家的威灵,决定战胜敌人以后再上朝进食。可是今年的敌情侦报不同于往日,估量敌情、谋划制胜,不应轻率出兵;使用军队不应退却;确定功劳、实行赏赐,不应混淆。一旦有一项相反,又凭什么振作人心、建立功业呢?此即臣所说具有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的征候,这是其中的一件。上天长久不下雨,难道是因为这个吗?人物、兵力、财货、女色等方面,导致亡国的征候,没有一项不像当年的情形。这就是臣为陛下痛哭流涕陈说这些话的原因。然而要消除这些征候,首先要从我们君主的一念之心开始。君心端正,志气就清明肃正,天下的灾变征候就不会产生;君心陷入邪僻,光明就被遮蔽昏暗,天下的灾变征候就都会出现。前代人说过:阳明之气胜,就能发挥德性;阴浊之气胜,物欲就会流行。万事的成败得失,都系于一心是否端正,仅此而已。天下以一人为主,君主又以一心为主。君主心中的方寸之间,物欲有许多门户,扰乱它的人很多,进攻它的因素繁多,实在可怕。《大学》所说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作用,其根本就在于端正内心。董仲舒论说,端正朝廷和百官的根本,而他的学说也是从端正内心开始的。内心是多么重要啊!它是天理与欲望、诚信与虚妄消长的根源,也是天下万事相互感应的关键吗?不过臣曾经论述过:陛下的内心起初未尝不端正,只是被人心的私欲扰乱,才开始失去端正;陛下的内心起初未尝不诚实,只是被妄念扰乱,才开始失去诚信;陛下的内心起初未尝不清明,只是被阴柔浑浊之气污染,才开始失去清明;陛下的内心起初未尝不明察,只是被利欲蒙蔽,才开始失去明察。不能用礼来节制欲望,陛下的内心便开始放荡;不能用义来约束行事,陛下的内心便开始放纵。这种心念一旦在胸中萌发,征候就已经显现在天下国家的大事上;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天理与欲望的界限不清,诚信与虚妄的源流没有分辨,所以产生了这样的回应。那么,澄清根源,作为施政立事的根本,还有什么能大过端正内心呢?陛下清闲燕居的时候,请试着反省察看。自从亲自处理政务以来,聪明才智不如从前,事业日益背离最初的志向,这究竟是谁造成的?一定是声色货利侵蚀了我的天性,轻佻谄媚之人扰乱了我的天性。

蜵蜎蠖濩之中,不能存道心而去人心也。虚明应物之地,不能纯天理而除人欲也。内降之多,必私心之胜也。燕防之数,必滛心之荡也。土木之崇,必侈心之汰也。君子之踈,必敬心之衰也。正论之嫉,必诚心之怠也。奸邪之喜,必祸心之包也。贵戚宦寺之积,必爱心之纒绕也。必畏心之芽蘖也。盗贼外患之盛,必常心之骤反也。必惧心之少弛也。是心之私,起于方寸之端,芒其极,至于结为国家沈痼弗瘳之疾,独不可克而去之乎?臣愿陛下正其身之所主,不以私欲间之;实其心之所发,不以妄念杂之。养此心于虚明公溥之中,一此心于喜怒哀乐之后。叙庆厯、元祐之所以得,监崇观、宣靖之所以失。侧身修行,察诸迩言,凡事之背理伤道者,悉更革之。一动作而反欲为度,一云为而即诚去伪,万事皆善,十证并消。此孟子所谓有本者如是,而大学所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也。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则人欲肆,妄念作,激而为崇观,变而为宣靖。不惟不能跻庆厯、元祐之治,而国家之祸,恐在丁未,不在丙午也。可不惧哉!干犯雷霆,不胜震栗。子才又上言曰:「臣待罪奉常,食粟而已,惟晓夕露香告天,愿得一雨,以释吾君吾相忧勤之心。一二日来,油云屏屏,微雷隠隠,百姓翘首以望,曰:『今夕必雨矣!』吾君吾相,庶防其少寛矣。曽未顷刻,风吹醨之云,雨之势又堕虚无。是虽无言,盖亦有意。臣因嘿坐静而思,惟前时之三失,今日之十证,皆足以致天怒也。而怒之甚者,又有事焉。《常棣》一诗,其废已乆,斵防国脉,养成敌衅,当必由此,非可以细故忽之也。陛下逺览古今,饱谙世故,其于祸福倚伏之机,察之熟矣。所宜运思眇绵,动心寂寞,复兄弟本然之天性,洗国家难觧之嫌疑,使幽明之际,怨恨俱消,泬寥之中,防魄有主,则纲常事定,骨肉衅平,上天之怒,岂有乆而不释之理哉?臣干犯天威,罪当万死,惟陛下赦宥。」子才又缴进轮对防曰:「臣日者天乆不雨,甞竭愚忠,首陈三失,次条十证,又于贴黄两言天伦之当厚,乞陛下恪循故事,下诏求言。今政事之间,虽未见陛下有所改悔,而祖宗故事则已施行,仰见陛下圣徳本自聪明,前旒未为防蔽,而臣之言亦不为徒发也。臣初谓政在中书而专攻上身者罪也,政不在中书而专攻上身者亦罪也。臣比进两防,既已冒犯罪戾,推究灾异之所从出,为陛下言之矣。而陛下之诸臣,岂得为无罪耶?请极论其所以然。臣尝读易至否,而重有感于今日焉。天地交则为泰,不交则为否。否者,闭塞不通之名也。故太元准之以唫以守。唫曰:隂不之作,阳不之施,万物各唫守。曰隂守户,阳守门,物莫相干,谓天地各居其所,闭塞而不通也。当是时也,内隂不肯应外之阳,下气不肯应上之气,此臣之所谓否也。以节令言之,雪者五谷之精也,去腊不雪;雷者号令之象也,今春夏不雷。五月梅节也,地乆不梅;夏至雨节也,天乆不雨。至于六七月之间,是皆天地闭塞而隂阳之气不和也,非否乎?夫否塞之证,见于上下不交之时,人孰不以为天地自闭塞也?而不知天地之所以闭塞者,则陛下之诸臣实为之。诸臣谓何?宰相、台諌是也。凡其所为,不能贯通于上下者,皆否也,而可已于言乎?所贵乎宰相者,以其能辅佐天子而进退百官也。向也端平之初,进贤去佞,位置得宜,天下翕然称之,曰小元祐。虽兊防壊楮,履亩伤民,入洛失地,轻锐可讥,而用人一节,髙掩千古,真贤相也。今再相淳祐,四海苍生,日夜复以端平之治望今日,而免牍未下,旱暵频仍,景象逼廹,上下煎熬,虽日不暇给,而一再进拟,大抵不能尽副天下之望。今观其布在班行,非天子之勲戚,则大臣之乡旧也;非侯伯之子孙,则台谏之羽翼也;非邸第之狎客,则京兆。」之亲宻也,又观其布在郡国,非天子之近亲,则大臣之婿侄也;非执政之姻娅,则诸邸之子弟也;非谏坡之旧舘,则台臣之妇翁也。苞苴之餽交接于闺阃深邃之间,请托之私周旋于堂从乡隣之宻。黄发儿齿之老,岂能制依慿机巧之人?赤松从逰之余,胡亦有頋惜子孙之念?人谓小相若在,犹且善恶相兼,岂谓大老来归,乃无一事公?当逺视端平如出两人,近比淳祐,殆同一辙。而况胡宗愈軰,隂结厚确,交相为朋,人所共嫉。今乃拂逆公论引据要津。清臣温伯,左袒熈寜,踪迹显著,人所共嫉。今乃故开幸门,延入共政,调停之説,一起吕范之责难逃。况君子小人,势如冰炭,决无两立之理,必有反覆之虞。

译在深宫幽暗曲折之中,不能保存道心、去除人心;在虚静明澈、应对万物的境地,不能纯守天理、排除人欲。内降诏令过多,一定是私心胜过了公心;宴饮游乐频繁,一定是淫逸之心放荡;土木建筑高大奢丽,一定是奢侈之心过度;疏远君子,一定是敬重之心衰退;嫉恨正论,一定是诚心懈怠;奸邪得到欢喜,一定是祸心包藏;贵戚、宦官积聚势力,一定是爱护之心被缠绕,也一定是畏惧之心的祸根萌发;盗贼和外患强盛,一定是平常之心突然反复,也一定是戒惧之心稍有松弛。这些内心的私欲,从方寸之间的起点萌发,开始时极其微小,最终却发展成国家积重难治、无法痊愈的疾病,难道就不能克制并除去吗?臣愿陛下端正自身所遵循的主宰,不让私欲从中离间;使内心所发出的念头真实,不让妄念混杂其中。在虚静明澈、公正广大的境界中涵养此心,使此心在喜怒哀乐之后归于中正。叙述庆历、元祐年间成功的原因,鉴戒崇宁、大观、宣和、靖康年间失败的原因。谨慎修身,考察近臣所进的言论,凡是违背天理、伤害正道的事情,全部更改革除。每一个行动都反过来以正当欲望为尺度,每一句言语都做到诚实而去掉虚伪,那么万事都会趋于善,十种征候都会一并消失。这就是《孟子》所说‘有根本的事物就是这样’,也是《大学》所说‘万物有本有末,事情有终有始’。不推究根本而只整治末节,那么人欲就会放纵,妄念就会兴起,被激发而成为崇宁、大观,变化而成为宣和、靖康。不仅不能达到庆历、元祐的治理境界,国家的祸患恐怕也会发生在丁未年,而不是丙午年。能不害怕吗?臣冒犯天威,内心震恐战栗不胜。子才又上奏说:‘臣待罪于奉常,只不过领取俸禄罢了;每天早晚焚香告天,愿求得一场雨,以解除我君我相忧劳勤苦的心情。一两天来,油云层层密布,微雷隐隐作响,百姓翘首盼望,说:‘今晚一定要下雨了!’我君我相或许可以稍稍宽心了。没想到片刻之间,风把浓云吹散,下雨的势头又落入虚无。这虽然没有言语,大概也是上天有意。臣于是默默静坐思考,只有前面所说的三种过失、今天所说的十种征候,都足以招致上天震怒。而上天震怒得这样厉害,又有一件事。《常棣》这首诗被废置已经很久,砍伤国家根脉,养成敌国衅隙,必定由此而来,不能把它当作小事而忽视。陛下远察古今,深知世事,对于祸福相互依伏的关键,已经看得很透彻了。应当深思远虑,在寂静中触动内心,恢复兄弟之间本有的天性,洗除国家难以解除的嫌疑,使幽明之间的怨恨都消除;在空旷寂静之中,使祖先的神灵有所主宰。这样纲常和政事安定,骨肉之间的嫌隙平息,上天的怒气难道有长久不消解的道理吗?臣冒犯天威,罪当万死,只求陛下宽赦。’ 子才又缴进轮对札子说:‘臣前些日子见上天长久不下雨,曾竭尽愚忠,先陈说三种过失,接着列举十种征候,又在贴黄中两次说明天伦应当厚待,请陛下严格遵循旧例,下诏征求直言。如今政事之间,虽然还没有看见陛下有所改悔,但祖宗旧例已经施行,由此可以仰见陛下的圣德本来就聪明,冠冕前的旒冕并没有完全遮蔽视听,臣所说的话也没有白费。臣起初说,政事在中书而专门攻击皇上本人,是有罪的;政事不在中书而专门攻击皇上本人,也同样有罪。臣近来进呈两篇札子,已经冒犯罪责,推究灾异从何而来,并为陛下说明了。而陛下的这些臣下,难道能说没有罪吗?请让我彻底说明其中的原因。臣曾读《易经》读到《否》卦,对今天的情形更加有所感触。天地之气交合,就成为《泰》卦;不交合,就成为《否》卦。《否》,就是闭塞不通的名称。所以《太玄》用‘缄闭、守持’来比拟它。所谓缄闭,是阴气不发动,阳气不施行,万物各自闭藏守持;又说阴守着门户,阳守着门扉,万物互不相干,意思是天地各自处在自己的位置,闭塞而不相通。正在这时,内部的阴气不肯应和外部的阳气,下面的气不肯应和上面的气,这就是臣所说的《否》了。’ 从节令来说,雪是五谷的精华;去年腊月没有下雪。雷是号令的象征,如今春夏都没有打雷。五月是梅雨时节,大地长久不降梅雨;夏至是下雨的时节,天却长久不下雨。到了六七月之间,这都是天地闭塞、阴阳之气不调和的表现,不正是《否》卦的情形吗?所谓闭塞的征象,表现为上下不能交接的时候,谁不会认为是天地自己闭塞了呢?却不知道天地之所以闭塞,实在是陛下的各位臣子造成的。说的是哪些臣子?就是宰相和台谏。凡是他们所做的事,不能贯通上下的,都是闭塞,难道还能不说吗?宰相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能够辅佐天子、进退百官。当初端平初年,进用贤能、罢退奸佞,用人安排得当,天下一致称赞,说是“小元祐”。虽然有兑防坏楮、踏量田亩而伤害百姓、进入洛阳却丧失土地、轻装精锐部队受到讥议等过失,但在用人这一点上,却高出千古,确实是贤相。如今再次任相于淳祐年间,四海百姓日夜又都把端平时的治理寄望于今日;然而免除之牍尚未下达,旱灾接连不断,形势紧迫,上下都在煎熬。即使每天忙得无暇应付,所推举任用的人一再拟定,大体上仍不能完全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如今看他所安排在朝班中的人,不是天子的勋戚,就是大臣的乡亲旧交;不是侯伯的子孙,就是台谏的羽翼;不是王邸宅第的亲近宾客,就是京兆府相关人物的亲属。再看他所安排在各郡国的人,不是天子的近亲,就是大臣的女婿、侄子;不是执政大臣的姻亲,就是各王邸的子弟;不是谏官、翰林学士的旧日同馆,就是台臣的岳父。贿赂馈赠交往于深宫闺门之中,请托私情周旋于堂族、乡邻的秘密关系之间。黄发白首、牙齿稀少的老人,哪里能够制约那些依靠权势、机巧钻营的人?已经跟随赤松子游历、准备退隐的余生,又何必顾惜子孙呢?有人说,小相如果还在,尚且会善恶兼用;哪里想到大老归来,竟然没有一件事是出于公心?从远处看端平,好像前后是两个人;近来比较淳祐,却几乎完全是同一套路。何况胡宗愈等人暗中结交厚确,互相结党,是人人共同憎恨的。如今却违背公论,把他们引荐到要害职位。清臣、温伯偏袒熙宁新法,行迹显著,也是人人共同憎恨的。如今却故意打开宠幸之门,让他们参与执政;所谓调停的说法一出,吕范的责难就难以逃避。况且君子和小人,形势如同冰炭,绝无两立的道理,必然会有反复的忧患。

与其自保于一身,孰若均忧于天下?不此之务,乃反诲之,岂不重孤天下之望耶?此宰相之否也。所贵乎台谏者,以其能绳愆纠缪,分别邪正于已然之后也。祖宗时,台谏例不兼讲席。自中兴后,王賔为中丞,建请复开经筵。自是每除言路,必兼讲读说书之职。由此台谏与天子习熟,无复有敢言者矣。向也为权臣之私人,今则为天子之私人矣。向也供劾检于权奸,今则受天子之宣谕矣。向也受劾草于权奸,今则受天子之调停矣。故上意所不予,则施矰缴于既逐之谏臣;上语所不乐,则纵斧斤于广东之仓节。或倚上眷而执人物进退之权,或探上心而掣朝廷行事之肘,此逢君者也。乃若宰旅直士,枨触鼎鼐,则弋之惟惧其不早;中书紧官,拂逆贵近,则挤之惟恐其或后;枢臣刚愎睥睨台枋,则倾台以助之;督视临遣,请存台谏,则含茹以翼之。此媚要途者也。其他计使同列而已,独寂然隂报私仇,而我若无与;或以恶名而中伤善▯,或托公义而轻▯时贤。此行私意者也。所可诮者,击婺相于京祠已罢之后,击殿帅于兵权已解之后,姑以备数,岂果触邪,此懐茍心也。推原其意,不过如邓绾軰,受笑骂,攫好官而已。最是宥府之臣,才智辐凑,其力足以拒权奸也。中执法则击之,以倒公议之戈;骑省之长,天资柔佞,其术足以援权奸也。中执法则翼之,以摩公议之垒。则是开奸邪道路之基,培国家祸乱之本者,中执法也。虽然,此岂人力之所能为?不知造物者栽埋此祸根,养成此祸胎,将醖造何等事,以壊天下国家耶?此台谏之否也。宰相之説,不过曰:“所以致旱者,非一日之积也。”行乎国政如彼其新也,受任以来未尝画一筹也。是则然矣。然旧学畴庸,非他臣比;隽夀在位,非新进比;中书再入,非生局比;观棊既乆,非轻奕比。举而措之,茍合公论,则天听虽髙,亦且感动矣。今所为若此,其何以回天怒乎?为今之计,当公此心,以为进贤退佞之地。固不可乗间而进所私之人,尤不可因便而任所亲之吏。固不可顔情而用谗謟之徒,尤不可爱憎而嫉恬退之士也。其他镇定事机,调齐鼎实,平章棼错,皆当以一公字行之。否转而泰,此其机乎?其或力不逮,心终以渝始,则否之又否矣。台谏之説,不过曰:“新宫不可谏也,谏则婴鳞忤防矣。大奸不可论也,论则胚胎后菑矣。宠佞不可言也,言则追踪章李矣。”是则然矣。然大观文致仕之命,出于睿断,则权奸未始不可去也。龙翔工役人以为不可止,而天子暂止之;戚里贪虐人以为不可去,而天子终去矣。则是天子未尝不可谏,特诸臣观望頋惜,不肯谏耳。为今之计,当公一心,以为排击奸邪之地。固不可任喜怒之情而报宿怨,尤不可因党与之偏而快私心。固不可以风闻之谩而害善良,尤不可举瑕纇之微而黜孤逺。其他一徳之疵,一事之失,一举措之误,皆以公心言之。否转而泰,此其机乎?其或怙终不改,耻过作非,则否之又否矣。夫宰相失其调燮之职而道揆之地,结而为一否卦。台谏失其风宪之职,而法守之地,结而为一否卦。是以上下不交,天地不通,当雪不雪,当雷不雷,当梅不梅,当雨不雨,又激而为天地间一大否卦也。虽然,又有所说。臣所论宰相、台谏,不过举其事耳,而未论其心也。请为陛下言之:琐琐阉防,挟天子之威,窟于宫禁,而为天下奸邪犇趋之主;赫赫权奸,挟宫闱秘奥之援,窟于海濵,而为天下防佞嗾使之主。陛下内牵阉防之爱,外怵权奸之赂,佞人憸夫,闚见罅隙,遂谓陛下因阉防之交通,将权奸之复用也。于是宠幸者,内则交结于阉防,以济其私;外则接引于权奸,以缔其好。大佞者,内则借誉于阉防,以固其宠;外则隂主于权奸,以効其报。遂使忠臣饮气,志士吞声。呜呼!陛下为社稷宗庙之主,为四海臣民之主,而不自主张,乃使若权奸、若宠幸等軰,反结阉防之交,以取必于陛下,又倚陛下之势,以胁制于羣臣。数日以来,外论颇传陛下以外权太重,思欲起权奸而用之。又见迩来所用枢臣,皆权奸平日之所与,遂相与讙言「权奸复出矣」。审如是,必交结诸臣之左右,以误陛下,此其意欲何为哉?是撡王莽、董卓之心,以盗陛下之富贵也。夫奸利之臣所主如此,茍得一重臣如玉旦,力遏王钦若之不可,当国如韩琦,坐政事堂,出头子勾任守忠,径押就贬所,使在我者有泰山乔岳之势,则中外之人乃始知畏,不敢为非。

译与其只求保全自身,哪里比得上共同为天下忧虑?不去做这件事,反而教导他们这样做,难道不是更加辜负天下人的期望吗?这就是宰相造成的闭塞。台谏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能够纠正过错、查究谬误,在事情发生之后辨别邪正。祖宗时期,台谏按惯例不兼任讲席。南宋中兴以后,王宾任御史中丞,请求恢复经筵。从此每次任命言官,必兼任讲读、说书之职。由此台谏与天子日益熟悉,再也没有敢于直言的人了。从前他们是权臣的私人,如今则成了天子的私人;从前他们替权奸提供弹劾检举的依据,如今则接受天子的宣谕;从前他们接受权奸拟定的弹劾稿,如今则接受天子的调停。因此,凡是皇上不赞成的事,就对已经被斥逐的谏臣施放箭矢;凡是皇上不喜欢的话,就任由斧斤砍向广东的仓节。有人倚仗皇上的宠爱,掌握人物进退的权力;有人窥测皇上的心意,掣肘朝廷施政,这些都是逢迎君主的人。至于宰旅中的正直之士,触犯权贵、直言进谏,就唯恐不能及早把他除掉;中书省的近臣违逆贵近之人,就唯恐不能赶快排挤他;枢密大臣刚愎自用、蔑视台臣和执政者,就倾覆台谏来帮助他;督视出任、临时遣使时,请求保全台谏的人,就含忍不言来庇护他们。这就是向显要途径献媚的人。其他人不过是计使、同列罢了,唯独有人沉默无声地暗中报私仇,却装作与己无关;有的凭借恶名中伤善类,有的假托公义轻视当时的贤人。这就是行私意的人。可笑的是,在京城祠祀已经罢止之后,才攻击婺相;在殿帅的兵权已经解除之后,才攻击殿帅,不过是姑且凑数,难道真是在触犯邪恶吗?这是怀有苟且之心。推究他们的用意,不过像邓绾等人一样,承受笑骂,攫取好官而已。最值得说的是,宥府的臣僚才智集中,力量足以抗拒权奸。中执法却攻击他,借此倒转公议之戈;骑省长官天性柔弱谄佞,手段足以援助权奸,中执法却反而庇护他,用来磨损公议的壁垒。这样看来,开辟奸邪道路的基础、培植国家祸乱根源的,正是中执法。虽然如此,这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不知道造物者栽下、埋藏这种祸根,养成这种祸胎,将要酝酿出什么事情,来毁坏天下国家呢?这就是台谏造成的闭塞。宰相的说法,不过是说:“造成旱灾的原因,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但他治理国政竟然如此草率,自接受任命以来,未曾谋划一条策略。这话固然有道理。然而,他旧日学业和资历功劳,并非其他臣子可比;他年长而有寿,任职资历深厚,也不是新进之臣可比;两次进入中书,也不是那些出身浅薄、缺乏历练的人可比;长期观察棋局,也不是轻率下棋的人可比。把这些条件用来施政,如果确实符合公论,那么即使天听高远,也一定能够受到感动。如今所做的事情竟然如此,凭什么挽回上天的震怒呢?现在的办法,应当把这番心意置于公正之中,用它作为进贤退佞的基础。固然不可乘机进用自己的私亲,尤其不可借方便任用自己的亲信官吏;固然不可顾及私情而任用谗谄之徒,尤其不可因个人爱憎而嫉恨淡泊退让的士人。其他如镇定事机、调和鼎鼐、平定纷乱错杂的政务,也都应当以一个“公”字来实行。由《否》转为《泰》,关键就在这里吗?如果力量终究达不到,内心又改变了最初的志向,那么闭塞就会更加闭塞。台谏的说法,不过是:“新宫不可进谏,进谏就会触犯龙颜、违逆圣意;大奸不可弹劾,弹劾就会为后来的灾祸埋下祸胎;宠幸的奸佞不可指责,指责就会步章惇、李彦的后尘。”这话固然有道理。然而,大观年间那道令文致仕的命令,是出于皇帝的明断,说明权奸并非绝对不能罢免。龙翔的工役,人们都认为不能停止,天子却暂时停止了;外戚亲里的贪婪暴虐,人们都认为不能罢免,天子最终还是罢免了。由此可见,天子并非不能接受进谏,只是群臣观望顾惜,不肯进谏罢了。现在的办法,应当使自己的心意公正无私,把它作为排斥、攻击奸邪的基础。固然不可任凭喜怒之情报复旧日的怨仇,尤其不可因为党羽亲疏的偏见而满足私心;固然不可凭借捕风捉影的谣言伤害善良之人,尤其不可因为微小的瑕疵而贬黜孤立远处的士人。其他如品德上的一点瑕疵、一件事情的过失、一次举措的错误,都应当以公心来议论。由《否》转为《泰》,关键就在这里吗?如果有人固执到底而不改正,把过错当作耻辱,反而继续做错事,那么闭塞就会更加闭塞。宰相丧失了调和阴阳的职责和掌管治道的地位,凝结起来就成为一个《否》卦;台谏丧失了掌管风纪宪法的职责和守持法度的地位,凝结起来也成为一个《否》卦。因此上下不能交接,天地不能通畅,该下雪时不下雪,该打雷时不打雷,该梅雨时不下梅雨,该下雨时不下雨,进一步激化,就成为天地之间一个大的《否》卦。虽然如此,还有一层意思。臣所议论的宰相、台谏,不过是列举他们的事情,还没有论及他们的内心。请允许臣为陛下说明:琐小的宦官,挟持天子的威势,盘踞于宫禁之中,成为天下奸邪奔走投靠的主人;显赫的权奸,凭借宫闱秘事的援助,盘踞在海滨,成为天下奸佞谄媚之徒的唆使者。陛下在内受到对宦官宠爱的牵制,在外又被权奸的贿赂所恐惧,佞人和奸邪小人窥见其中的缝隙,于是认为陛下将因宦官与权奸相互交通,而重新起用权奸。于是,受宠幸的人在内就结交宦官,以达到自己的私利;在外就接引权奸,以缔结私交。极其奸佞的人,在内就借助宦官的赞誉来巩固宠幸,在外就暗中以权奸为主,来实现报复。于是使忠臣抑郁难言,使有志之士忍气吞声。唉!陛下是社稷宗庙的主人,是四海臣民的主人,却不能自己主持政局,反而使权奸、宠幸等人结交宦官,以此向陛下取得必然满足的要求,又倚仗陛下的势力来胁制群臣。近几天以来,外面的议论很盛传陛下认为外朝的权力太重,想要起用权奸。又看到近来所任用的枢密大臣,都是权奸平日所结交的人,于是彼此喧言:“权奸又出来了。”如果确实如此,他们一定还会结交各位大臣身边的人,以误导陛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这是怀着王莽、董卓那样的心思,来窃取陛下的富贵。奸利之臣所谋划的既然如此,假如能够得到一个像玉旦那样的重臣,竭力阻止王钦若不可任用;像韩琦那样当国,坐在政事堂,发出头子勾牵任守忠,直接押送他到贬所,使在朝廷中主持正义的人具有泰山乔岳般的威势,那么朝廷内外的人才会开始知道畏惧,不敢为非作歹。

今秉钧者不惟不能遏絶,乃反倚以为重;不惟不能窜逐,乃反推波助澜,则将焉用彼相哉?又如李沆言「丁谓有才不可用」,如司马光谓「王广渊奸邪不可近」,使在我有壁立万仭之势,则巧佞之人乃始敛戢,不敢妄图。今谋国者不惟不能踈逺,乃反与为婚姻;不惟不能谏止,乃反与通谱叙,则将焉用彼相哉?夫宰相统百官而一宫府也,今内倚阉防,外比奸邪或相挽,推或相鼓舞。岂持禄保位之念胜,而正大之体或亏?患得患失之心多,而卓特之见或少耶?岂牵连诸臣之党与,自度不能胜其奸,姑委靡頺堕以听其所止耶?抑畏惮权奸之气焰,自揣不能抗其锋,姑韬杜敛轴以待其自定乎?不然,何为徇防已之私,忘天下之公,随波逐流,事事鹘突,系小子失丈夫,以至此极耶?此以张禹、孔光之学误陛下之国家也。则将天地磔裂,日月错行,星辰颠踣,如汉之末造,又岂止不交不通而已哉?然则上有休否之君,则下有休否之臣。否之九五曰:「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夫否极之世,泰道有将开之机,否道有将倾之势,然犹未离于否也。君子处此,岂可茍安而玩视乎?故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常有戒惧危亡之心,则系于苞桑,坚固不防矣。陛下当隂不消、阳不亏之时,虽有光明正大之位,以为休否之资;虽有阳刚中正之才,以为休否之道。然必深思逺虑,常懐其亡之戒,而后有苞桑不防之固。若非恐惧修省,常忧否道之复来,念虑防微,常思否证之复见,则表里诸臣不知警惧,相与为非,则否日益甚而神器移矣。岂四海苍生所以深望于休否之君也哉?惟陛下留神。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十一

译如今掌握朝政大权的人,不但不能遏制断绝他们,反而倚靠他们来增强自己的势力;不但不能把他们放逐,反而推波助澜,那么还要这样的宰相有什么用呢?又如李沆说“丁谓有才却不可任用”,司马光说“王广渊奸邪,不可亲近”;假如主持国政的人能有壁立万仞般的威势,那么巧言谄媚的人才会开始收敛,不敢妄想。如今谋划国事的人,不但不能疏远他们,反而同他们结成婚姻;不但不能进谏阻止,反而同他们互通谱牒、叙论亲族,那么还要这样的宰相有什么用呢?宰相统领百官,使宫廷与府署协调一致;如今在内依靠宦官,在外结交奸邪,有时彼此牵引,有时互相鼓动。难道是求取俸禄、保全职位的念头压倒了正大之体,所以有所亏损吗?难道患得患失的心思太多,而卓异独到的见识太少吗?难道是牵连到各位大臣的党羽,自己估量不能胜过奸邪,于是姑且萎靡堕落,任凭他们发展到哪里吗?还是畏惧权奸的气焰,自己估量不能抵抗他们的锋芒,于是姑且隐藏退避、收敛锋芒,等待他们自行平定吗?不然,为什么要顺从宦官的私情,忘记天下的公义,随波逐流,事事含糊混乱,使小人失去丈夫的气节,竟到了这种地步呢?这是用张禹、孔光那样的学问误害陛下的国家。这样下去,天地将会破裂错乱,日月运行失常,星辰颠倒,如同汉朝末年,又哪里只是上下不交、天地不通而已呢?既然如此,那么上面有使闭塞转为休美的君主,下面就会有使闭塞转为休美的臣子。《否》卦九五爻说:“使闭塞转为休美,大人吉祥。将要灭亡了,将要灭亡了,就像系在丛生桑树上一样。”在闭塞达到极点的时代,通泰之道已经有即将开启的契机,闭塞之道已经有即将倾覆的形势,但仍然没有脱离闭塞。君子处在这种情形下,怎么可以苟且安逸、玩忽视之呢?所以身处安定而不忘记危险,国家存在而不忘记灭亡,政治安定而不忘记动乱,常有戒惧危亡之心,就能像系在丛生桑树上一样,牢固而不可动摇。陛下正处在阴气没有消退、阳气没有亏损的时候,虽然拥有光明正大的君位,可以作为使闭塞转为休美的资本;虽然拥有阳刚中正的才德,可以作为使闭塞转为休美的道路。然而必须深思远虑,常怀“将要灭亡”的警戒,然后才会有像苞桑一样不可动摇的稳固。如果不因恐惧而修身省察,常常忧虑闭塞之道再次到来,念头和思虑不注意防微杜渐,常常不思考闭塞征象再次出现,那么朝廷内外的臣子就不知道警戒畏惧,彼此一起为非作歹,闭塞就会日益严重,皇位也会转移。难道这就是四海百姓对能够使闭塞转为休美的君主所深切期望的吗?希望陛下留意。《历代名臣奏议》第三百十一卷。